CR外传

[刀剑神域外传][Clover's regret][3](完结)

Heathcliff · 11月2日 · 2021年 ·

 

三章 七大不可思议‧「学校(暂称)」


七不可思议‧「学校(暂称)」。

那由他一行人被引导到游戏地图,等待着他们的是预料之外的规格。

看到这个规格,尽管是惊悚类型,小历仍眼神闪烁著光芒说:

「那……那由小姐!西装外套的制服好可爱!真寻小妹也好可爱!莉莉卡小姐的水手服!好像情境俱乐部!」

「……嗯~那是在称赞我吗?」

莉莉卡笑咪咪地散发出微妙的杀气。

游戏测试的一行人进入的地点,是半夜的教室。

因为天花板的日光灯亮着所以视野明亮,不过灯光反而使窗外和走廊的黑暗更加显著。

被丟进这个环境的那由他等人,不知为何现在全都穿着制服。

立领制服加上制服帽的克雷威尔深深地叹气。

「……追加机关就是这个啊……不,我们以建议者的身分出席企画会议时,也有出现这个提案。千手屋好像有说『玩家的服装强制切换成制服如何?』──在那个场合,应该是被当成笑话没放在心上啊……」

「哎呀~没想到我真是干得好啊。」

身穿西装外套的千手屋自我吹嘘,穿着立领制服的大柿在他身旁用手扶眼镜说:

「干得好的人是对方的开发团队。你只是随便乱说的吧?」

「是没错啦。话说大柿先生,你穿立领制服还满搭的。」

「比不上社长啦。」

面对年长的下属大柿,克雷威尔以困惑的表情说:

「饶了我吧,大柿先生。我们也一把年纪了,不过很显然我姊已经不合适了。」

「……海世?自虐似的损我是什么意思啊~?」

穿着短版水手服笑咪咪的莉莉卡,飘散出不像女学生的魅力。那出色的身材完全是成熟的女性,总之各方面都不相称。

小历也是穿同样设计的水手服,不过她单纯只有女国中生的感觉十分强烈,几乎没有不搭调的感觉甚至让人感到不安。

「这个……是以什么基準分成西装外套和水手服呢?」

「嗯~是随机的吧?猫咪们的服装也各不相同,领带、缎带和鞋子等小配件似乎有微妙的差异。」

小历一边把裙子折短,一边回应那由他的疑问。即使同样穿西装外套,那由他是系领带,真寻则是戴上缎带。

视察用出租帐号的猫咪们,也分別穿着立领制服和西装外套等制服,不过细节有著微妙的差异。

「喔,这是三年E班的教室呢。」

「重现得真不错。课程表和考试日程通知的单子也一模一样呢。」

「连讲桌的凹陷处也……哇,太厉害了。」

「因为神明寄宿在细节里嘛~」

猫咪们彼此说出异常一本正经的感想。

他们对无谓地致密用心的地方感到钦佩,而那由他对別的事放心不下。

「那个,侦探先生,身上没有武器和防具,难道得穿这样进行攻略吗?」

在「飞鸟帝国」中,装备品的修正值极大。也因此,强制换成制服使那由他的能力值大幅降低。

虽然还是比数值全点到运气的克雷威尔来得强,不过有装备品时相当於兔子与老虎的战力差距,现在恐怕缩减到老鼠与猫的差距。

克雷威尔闭上一只眼睛说:

「正是如此。虽然上个月与这个月的七不可思议,对于才刚加入的新手是很严苛的内容──不过关于下个月即将发布的『学校(暂称)』,设计成新手和资深玩家几乎都能以相同条件游玩,这正是营运方的方针。虽然多少也有战斗,但是已经调整成只要下点工夫就能突围的程度。也能取得任务中专用的武器和防具。」

高等级玩家也要重返初心,从一无所有的状态攻略任务──似乎是这样的概念。

「总之因为这里是『学校』。我们的立场是必须从头学习。」

虽然那由他同意这个奇怪的理由,不过和现实中相似的制服打扮让她有点坐立不安。穿裙子很难踢腿,跳跃时也会飘动。

「明明是接近现实的服装,总觉得反而静不下心。」

「因为不是适合战斗的打扮啊。我也是,虽然和妳不一样,但还是觉得不协调。」

听到克雷威尔小小的抱怨,小历深深地点头道:

「我懂。侦探先生的立领制服打扮,比平时更加可疑……果然是脸的问题吧?」

「这我不否认。反倒是妳,该怎么说……真是太合适了。」

「真的吗?哎呀~我还很像女高中生啊~」

──是青春洋溢的国中一年级,不过没人指出这一点。

从安装在讲台上的扩音机,开始响起通知任务开始的模糊钟声,和紧接在后的嘶哑的校内广播。

 

「放……放……放学的……时……时刻……已经……过了。现在……大家,已经…………回不去了──」

 

教室里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小历吓得抱住那由他,不过相关人员之间发出了气氛不同的吵嚷声。

「刚才的声音,是广播社的藤井耶。」

「很有气氛呢~那个孩子,将来的梦想是当播报员吗?」

「时刻过了就会下地狱是吗?和平时的声音不同,很吓人呢。」

在害怕前就乐在其中,或许是因为协力合作的他们在事前便掌握了任务的概要。

紧接在广播之后,讲台附近浮现了模糊不清的水手服少女。

顶著一头娃娃头,容貌模糊看不清楚。手脚异常纤细,身体呈现半透明。

她的存在感毫无生气,动作非常机械式,或许是只会唸脚本的幽灵型NPC。

「各位……现在开始,由我带领大家进行先行游戏测试。在本任务『学校(暂称)』之中,目标是逃出受到诅咒的校内。此外,发布时我不会登场。终究只是这次限定的导览角色,敬请见谅。」

昏暗的讲台上,少女低头鞠躬。周围的猫群一致抬头看着她。

「在本任务,进入的玩家会先传送到教室,然后听见刚才的校内广播。从教室走到走廊时,能和先行的其他玩家会合。因为这次是游戏测试,所以并没有先行玩家,发布时在尖峰时段可以预测会有几千人到几万人规模的先行玩家在校内探索。请先离开这间教室,移动到走廊。」

那由他等人依照指示,一个跟著一个走到走廊。

月光照进来的银白色走廊无止尽地──连绵不断地连接到远处。

最深处埋在黑暗中看不见。

「正如大家所见,空间是无限回圈,按照游玩中的人数,整体宽广程度、教室数量也会改变。假设有人脱团只顾著持续前进,那个人迟早会从大家背后再度会合。楼梯也一样,无论上楼下楼,前方同样都是现在的楼层。」

换言之是在空间无限循环的迷宫中,多人参加型的解谜逃脱游戏。

「本任务大量準备了逃脱路线,依照时间经过、有无道具或陷阱发动等各种条件而产生变化。难度与入手道具也会根据路线而改变,虽然是『天地万象』的任务,不过视玩家个別的行动,印象将会大幅改变。另外,结局包含坏结局总共超过六十种。其中获得好结局三种、坏结局三种以上,该玩家就能够开启通往真正结局的路线。」

「百八之怪异」的各个任务中,能进入同一地图的玩家人数设有限制。

总是被强迫只身攻略的「试胆」。

只有小队登录的成员一起攻略的「同行」。

在某种程度上会遇到其他小队的「偶遇」。

然后是参加的所有玩家被传送到同一个场地的「天地万象」。

在天地万象类型的任务,实装第一天会有几千人到几万人一齐进入同一个空间,所以大体上会变成大混乱的热闹祭典。

从发布经过一个月,人数就会稳定下来,虽然的确变得能进行惊悚的探索,不过喜欢第一天祭典感觉的玩家也不少。纵使恐怖感薄弱,不过与初次遇见的玩家也容易产生交流。

引导所有人走到走廊的水手服少女,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继续导览:

「那么,请各位确认道具清单。本任务是以『学校』为舞台,因此所有的私人用品……也就是装备品与道具都不能带进来。在检查时会被没收。但是进入任务时会随机给予三样活动道具。关于这三样,过关后也不能从任务带出去,所以请轻松地使用并把它用完。和周遭的其他玩家合作,有效地活用正是过关的捷径。」

那由他也打开了道具清单。

持有物品的确有三样──被放在租借道具用的特別字段中,也清楚记载不能带到任务外。

「这是……储备粮食、喷漆、餐券……」

鬼动傀儡鬼姬也从道具清单中暂时消失。储备粮食是一般的HP回复道具,餐券大概是能在学生餐厅使用的活动道具,不过喷漆的用途就不清楚了。

身旁的小历也打开清单说:

「我这边是手电筒、退魔符、念珠──很普通耶。呃,真寻小妹的呢?」

「我的是替身纸人、五寸钉、灵异照相机。这些也很普通。」

两人的持有物品都是在其他任务也会看到的道具。并不是贵重的物品。

那由他抬头看着侦探的侧脸说:

「侦探先生的是怎样的道具?」

克雷威尔以非常微妙的表情看着清单说:

「……手榴弹、狙击枪、电动链锯……好像只有我风格迥异呢……」

看来这是太高的幸运值所带来的影响。

千手屋嘿嘿地傻笑说:

「狙击枪很含糊呢。如果是Gun Gale Online,枪械类的P90或M&P都会确实重现,不过飞鸟帝国没做到这种程度呢。」

「世界观不同这也没办法。和枪械厂商大概也没簽下使用名称的契约……暂且不论手榴弹和链锯,姑且确认一下狙击枪的用法吧。」

克雷威尔从清单中取出狙击枪。

乍看之下不是普通的枪。白色枪身和搞不清楚的计量表类,莫名地散发出近未来的氛围。

「嗯……?没看过的类型……应该说,这是……」

千手屋拍手说道:

「啊,那是『光线狙击枪』。在宇宙生物出现的『来自天空的深远处』任务中我有用过。这是不能从任务带出去的活动专用租借武器,贯穿力很厉害喔。连铁门都能轻松打穿。不过地板跟墙壁等无法破坏的物件类还是没办法打穿就是。」

这似乎不是世界观如何这种次元的话题。

「咦咦咦……不,这太强了吧……?难道这次侦探先生变成主力了吗?」

小历暗自惊讶时,负责导览的少女再次开口说道:

「那么,请自由探索片刻。因为这次是游戏测试,所以在无法通行的阶段时我会再次来带领各位。」

行礼之后,她便像幽灵般突然消失了。

那由他一行人也各自开始探索。

一部分的猫咪伸著懒腰,开始窥视走廊的窗户。

「喔喔,操场也确实重现了。」

「学生餐厅是僵尸的巢穴吗?」

「不,那个重新评估了。因为有人提出想要避免食品与僵尸的组合这样的意见……」

「毕竟腐烂了嘛。在卫生方面实在是有点……」

「喔,原来如此。那学生餐厅呢?」

「变成休息处了。幽灵服务生会端出轻食之类的食物。」

克雷威尔不顾扮成猫的教员们令人莞尔的对话,轻轻地对那由他附耳说:

「──那由他,怎么了吗?」

「咦……?不,没什么。」

虽然那由他冷静地回应,内心却吓了一跳。

千手屋刚才稍微嘟囔的「八云」这个名字,现在仍回荡在耳边。

那是在SAO死去的哥哥的角色名字。

可是,那由他不想在有许多其他人在场的这个场合确认这一点。

「总觉得妳好像闷闷不乐……要是我误会了,跟妳说声抱歉。」

这是游戏中的虚拟角色。虽然不觉得能表达这么细微的表情变化,不过克雷威尔的眼力果然不容小觑。

走在背后身穿水手服的莉莉卡抿嘴笑着说:

「海世好温柔喔~♪上啊!扑倒她!现在可以喔!」

大柿迅速地挤到莉莉卡和克雷威尔的中间说:

「……这可是在同行的教育相关人员面前,公关部长妳胆子真不小啊,趁这个机会好好地和对方打声招呼吧。」

「咦?等……等一下。我今天想和那由他她们玩……」

「工作优先。领了薪水就要工作。」

大柿抓住莉莉卡的后颈,不容分说地把她扔进猫群里。

「哎呀,妳就是莉莉卡小姐吧?」

「在邮件以外打招呼是第一次呢。」

「妳好像住在美国是吧?」

这里立刻围成一个新的圈。

小历看着被紧逼著应对和陪笑的莉莉卡,很佩服似的嘀咕一句:

「太……太强了~那个大叔……」

千手屋耸耸肩说:

「很强喔~虽然能力值一般般,不过个性上是最强的。老实说在公司的强度里仅次于八鸟先生。基本上,他是个总是说出超正确言论的人。」

社长暮居海世的排名在那由他心中顺利降低,当事人克雷威尔也不否定这点。

「八鸟先生和大柿先生都比我年长,各自也都在专业领域具备技术。我非常倚赖他们喔。话说──」

克雷威尔松开学生服的衣领说:

「既然是难得的游戏测试,我们也进行攻略吧。大柿先生似乎也在替我们费心。」

把克雷威尔不擅於应付的莉莉卡拉开丟到客户那边,让克雷威尔和那由他她们会合──他的行为,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说话方式粗鲁,却是体贴入微的男人。

小历像小猫似的环顾四周说:

「只要找出隐藏通道就行了吧?不过也就是普通的走廊,能隐藏的地方可能是其他教室、厕所或楼梯之类的──」

「消防设备的盖子、天花板、地板、窗户等等也是,然后最好也注意一下空无一物的空间。虽然发生条件是随机的,不过有时会像虫洞一样,空间毫无预告地扭曲。刚才的导览员说『请自由探索』──不过这个第一层,同时也是把玩家有效率地分配到其他空间的入口。用不著特地探索,站著发呆也会被半强制地移动到別的地方喔。」

侦探的话说到一半,从猫群突然发出了惨叫。

「校……校长先生和大柿先生被走廊吃掉了!」

「哎呀……拋下他之后大概会被怨恨……我也先走啦~♪」

莉莉卡可爱地按住裙子,跳进在走廊打开的虫洞。

慌忙跟在后面的猫、感到困惑无法动弹的猫、害怕得紧紧抱住真寻的小历,虽然反应各不相同,不过虫洞转眼之间就关闭,留在后面的那由他等人彼此互看一眼。

在银白色月光照射下,克雷威尔的妖豔令那由他心头一震,却没有显现在表情上。

「……嗯,就是这样吧。顺带一提,如果持续被移动到最后,就确定是坏结局。在被强制移动前,必须找出逃脱路径或活动道具。」

「大概是吧。多重结局的逃脱类游戏大致都是这种流程。」

留下的猫群中,穿着西装外套的一只茶色虎斑猫大步走来。

「哎呀~吓我一跳……没想到突然开了一个洞。我还想和大柿先生多聊聊呢……幸会,暮居社长。刚才我迟到了,没能和你打声招呼。」

茶色虎斑猫笑咪咪地表示好感,抬头看着克雷威尔说。

克雷威尔单膝跪地回应:

「幸会。那个……」

「噢,游戏测试中不能交换名片有点不便呢。我是合作的高中在系统建构时受你们关照的『香卡拉』日本法人的菱川。我听说今天的游戏测试,所以拜托老师们让我一起加入了。」

茶色虎斑猫发出非常亲切的声音,要求和克雷威尔握手。

克雷威尔也露出亲切的笑容,有礼貌地握住他的手。

「……真是失礼了,没想到香卡拉的人会过来──虽然在这种地方见面有些吃惊,不过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我是Clover's Network Security的暮居海世。」

彼此虽是初次见面,但似乎知道对方的名字。虽然应对很自然,那由他却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感觉。

小历突然歪著头说:

「香卡拉是那家大型外商公司吗?咦?这只猫是大人物?」

「……妳前几天完全当成猫的橡守先生也是大人物,嗯,就是这一回事。可別出差错。」

参观办公室的时候,克雷威尔因为感冒臥床不起所以不在,不过这件事从那由他口中在閒谈时得知了。

茶色虎斑猫在面前挥动肉球说:

「不不,难得在游戏中,就不用顾虑了……我很想和暮居先生好好谈谈。还有,关于八鸟先生的事我也得道歉。似乎是我的同事难为他了,真是失礼了。」

在深深一鞠躬的虎斑猫面前,克雷威尔也鞠躬回道:

「哪里的话。八鸟也说承蒙您看得起,不过因为他是出资者,又是副社长,所以也不能拋下现在的工作──」

在一旁听着的那由他,从两人对话的发展推测出一定程度的情形。

(香卡拉的人想挖角侦探先生的同事「八鸟先生」却被拒绝了……感觉是这样吧?)

或许虽不中亦不远矣,不过肯定与那个「思考输出」有关。假如能独占那套系统,可以想到的用途多不胜数。

千手屋拍手说道:

「香卡拉的菱川先生是……啊!是找社长谈『相亲的事』的人吧?哇~在这种地方遇到真是凑巧呢~!」

虎斑猫闭上一只眼睛露出笑容,另一方面克雷威尔则是按住额头。

「哎呀,虎尾先生有传话啦?他说跟你关系没那么亲近,所以在请他代为转达前就被拒绝了……」

「……千手屋……」

「咦……咦?我搞错了吗……?」

克雷威尔颇有怨气的目光,和千手屋慌张的声音,让那由他觉得是一墙之隔的事。

(相亲的事……咦?相亲……是那个相亲……?)

那由他瞬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表情从她脸上消失了。

另一方面,一旁的小历因为好奇心眼睛发亮地说:

「喔~相亲现在很罕见呢~什么什么?是怎样的对象?」

虎斑猫露出苦笑说: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被拜托。我朋友的千金在某场派对看到暮居社长就对他一见锺情──所以我就被拜托,假如认识他的话希望能介绍一下,我记得Clover's公司受到飞鸟帝国的虎尾先生关照,因此想到这一点……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克雷威尔露出显然是演技的微笑说道:

「不,那种事──只是因为我们还是看不见将来的新公司,现在忙得眼中只有工作。」

「那可不好。支持生活的伴侣,一定要尽快……」

「……呜嘎────!」

菱川这只猫的话,被小历像野兽般的惨叫声突然打断了。

慌忙回头的那由他吓得呆立不动。

从天花板如钟乳石般垂下的许多细长手臂,想要抓住直不起腰、往后退的小历的脚踝,十分诡异古怪地蠢动。

好几只猫被那些手臂抓住脖子,直接被拖进天花板。

想要救援也来不及。

那由他抱起小历,对着侦探大喊:

「猫咪的虚拟角色不是会被敌人无视的规格吗!」

「嗯。换言之那并非敌人。虽然是惊悚风格的演出,不过只是强制让玩家移动的舞台装置吧。或许攻击也不管用。」

非常沉著的声音甚至有著令人放心的感觉,这可以看成是为了把相亲的话题含混带过。

自称香卡拉的虎斑猫菱川抬头看着缩进天花板的许多手臂,用前脚的爪子搔搔脸说:

「唔嗯……这里不是能静下心来说话的环境呢……暮居社长,游戏测试结束后,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脱离。」

「嗯……基本上参加游戏测试是业务工作,所以非常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得花多久时间。让您等太久也很抱歉……」

菱川用肉球拍打侦探的膝盖说:

「今天我是从家里登入,所以请別掛虑。別那么警戒,我不打算和贵公司敌对。关于我们同事的无礼,我想再次向你道歉,我对你个人也有些兴趣……听说暮居社长以前玩过SAO是吧?」

克雷威尔的表情因为内心动摇而稍微扭曲。

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的那由他,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变化。

菱川淡淡地──终究只是淡淡地,发出嘶哑的声音说:

「或许不是应该在这个场合说的事……我的儿子也是……SAO事件的被害者。那起事件发生当天,因为我不小心取下NERvGear,害那孩子死去。换句话说,我……亲手杀了他。」

──当下的空气冻结了。

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除了那沉重的告白,为何菱川突然说出这种话也令人质疑。

所有人不知如何反应时,没人发觉安装在走廊的镜子正如水面般扭曲。

水银溢出,镜面不自然地隆起。

「那由小姐!后面!」

「咦?」

小历的尖叫声再次响起的同时,那由他的四肢被从镜子伸出的发束綑缚。

「唔……!」

无法抵抗。

身体被抬起来,脚完全离地,那由他被直接拖到镜子里。

剎那间想要追上的克雷威尔的手,连那由他的指尖都碰不到。

 

 

SAO事件。

被卷入悲剧中的约四千名死者,身边有几万名遗族。

不只近亲,范围如果扩大到朋友熟人,哀伤的人数也许达到数十万人。

因为战斗或迷宫的陷阱等,被游戏的设计杀掉的人。

由于NERvGear取下时的机关,脑部被烧灼而死的人。

因为独自生活等理由,身体未受到保护衰弱致死的人。

并且,在游戏中被其他玩家杀掉的人──

毫无疑问全都是不讲理的死亡,如果没被卷入事件中,他们具有编织各种未来的可能性。

「……哦,大小姐的哥哥,也是那起事件的被害者啊。」

「是的。侦探先生……不,暮居先生和哥哥在现实中也是朋友。虽然我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

让身穿西装外套的猫跟著脚步,那由他缓缓地走在校舍的某处。

也许楼层没有改变。被从镜子伸出的发束拖到镜面世界,意识到时已置身於左右反转的同一个地方。

告示栏和时钟的钟盘也左右相反,窗户的锁扣位置也有些不协调。

「……唉……有点沉重呢……」

──不知什么时候一起被拖进来的千手屋,以异常尴尬的表情嘟囔。

被从镜子伸出的发束囚禁的人,是那由他、茶色虎斑猫菱川以及千手屋这三人。

因为任务的设计使讯息功能被禁止,所以无法和克雷威尔他们取得联络。恐怕小历正在另一边大吵大闹。

(真寻小妹能拉住她就好了……)

那由他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重新往下看着虎斑猫菱川。

「……可是,刚才真的吓我一跳。为什么突然说出那件事呢?」

菱川寂寞地笑着说:

「抱歉。因为我觉得暮居社长大概对我有误解,所以我想先说出重要的事,不禁就──」

这句话后面紧接着叹息。

「……对于那个『思考输出』,我们公司有兴趣是事实。想挖角八鸟先生却被拒绝,也的确有这回事……不过我向暮居社长提起相亲的事和那些事无关,真的只是偶然。反倒是八鸟先生的事,是在我向虎尾先生开口,请他帮忙撮合相亲之后才得知的。我觉得大概被误解了,因此十分苦恼。」

菱川似乎想藉这个机会透过那由他和千手屋解开侦探的误解,他唠唠叨叨地说:

「对暮居社长一见倾心的小姐,是我的朋友的千金──更具体地说,是在SAO事件被害者遗族会认识的人。那位小姐自己也是SAO玩家,同时也是生还者,不过她在游戏里面失去朋友,事件后变得常常很郁闷……」

一边在夜晚的校舍中漫步,那由他一边沉默地听着菱川的话。

由于这个地方是无限回圈,所以继续往前走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如果要停下来谈话,这内容却有些沉重。

「刚才在大家面前,虽然我说『她在派对上看到暮居』……其实不是派对这种华丽的场所,而是在SAO事件的慰灵式上看到暮居社长的身影。那由他小姐,妳有去参加吗?」

「没有。我不太喜欢那种场合──」

那由他无法承认父母和哥哥的死,在VR空间里準备逃避的场所,对她来说,慰灵式这种仪式不在考虑范围内。

菱川蜷背点头说:

「这样啊。总之因为人数众多,我也不知道暮居社长在场……在那位小姐眼中,从那起事件恢复积极活跃的暮居先生的身影,看起来十分耀眼。拥有同样伤痛的人或许能合得来──因为这个原因,相亲的事实在別无他意。唉,真的是……时间点太差了。」

菱川用肉球拍打狭窄的额头,做出滑稽的动作。

──不能否认感觉他在勉强。他和那由他同样是SAO牺牲者的遗族。

千手屋像在反省似的垂头丧气地说:

「……啊~没想到到处都有呢,SAO的牺牲者,以及有关的人……我也算是生还者,却能轻松地生活,感觉有点抱歉……」

那由他并不惊讶。

在他说出哥哥的角色名字「八云」时,便预料到这一点。

不过,菱川当然是第一次听到。

「什么?你也是吗?那么,你是在游戏中认识暮居社长的吗?」

千手屋大力地点头说:

「是的。当时社长还是警官,我也待在艾恩葛朗特解放军。然后,被关在游戏里两年,求职活动也完全失败,我魂不守舍地迷惘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海世来邀我,他说『我要开公司,如果你有时间就来帮我』。人生真的是不知道会变得如何呢。」

「是啊……那实在是,无论是好的或坏的方面。」

菱川在脚边恳切地点头说。

那由他忽然有个疑问。

「难道,刚才的大柿先生,还有八鸟先生也是SAO生还者吗?」

千手屋慌忙摇头说:

「不不,那两人不一样喔。大柿先生是海世当警官时,因为色狼的冤罪被抓起来,然后被公司开除……当时海世证明了他的清白,所以他一直感恩图报。虽然免职处分被撤销,不过他说『轻易地和我切割的公司令人失望』,然后干脆跳槽到別间公司──SAO事件之后,海世说想要开公司而去找他商量,结果他就变成了心腹。他对于稅务、专利或法令方面都很擅长,真是超级优秀又重情义的人。不管怎么看,对我们这种中小企业来说真是太难得的人才了。」

千手屋的语调简直像在说自己的事一样自豪。

「那八鸟先生呢?」

「他……我就不清楚了。虽然我问过却没人肯告诉我。不过,海世似乎从被囚禁在SAO之前就认识他了。」

果然是谜团重重的人物。

大略掌握情形之后,那由他放心地吐了一口气。

──虽然在听到「相亲」的瞬间感到困惑,不过只是旁人擅自行动,克雷威尔似乎没有那个打算。

菱川瞇起眼睛,抬头看着那由他说:

「话说小姐,妳和暮居社长关系很亲近吗?」

那由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到亲不亲近,她觉得算是亲近。一起吃饭的机会很频繁,现在也是从克雷威尔家里登入的状态,这样回答「不亲近」有点勉强。

然而,面对菱川这种明智的社会人士,说出这项事实会有不少问题。

简单地说,这关系到暮居海世个人的社会信用。

「虽然不算亲近……不过他常常帮我。」

那由他的说法含糊,千手屋不禁失笑说道:

「又来了~自从那由他小姐开始照顾我们社长,社长变了很多呢。感觉就像附体邪魔退散了──以前太多事他都忘不了,我很担心他迟早会倒下。」

由于不太清楚以前的克雷威尔,所以那由他无话可说。

「果然……是因为忘不了我哥哥的事吗?」

「是啊。另外也死了很多人,大概不是只有八云……不过最大的心灵创伤肯定是八云。就连在游戏中,他也经常在打瞌睡的时候被恶梦缠住。」

克雷威尔感冒发高烧病倒时,那由他也确认到这个情况。

她自己则是自从遇见克雷威尔之后,就不太作恶梦。

向虚拟空间的家人告別,再次登入VR空间面对小历大哭之后,才变得像是脱胎换骨的心境。

并非不寂寞了。

虽然多少有习惯了寂寞的感觉,不过或许应该说是「察觉到和寂寞相处的方法」。

这当然也是多亏了小历和克雷威尔等人。

习惯了寂寞。然而光是习惯,很容易陷入持续消磨内心的恶性循环。

新的邂逅、朋友,或是恋人──这样的存在会填补寂寞,人在本能上知道这一点。

正因如此,滥用这点的传销、邪教、相亲商法、特殊诈骗等类型不会从世上消失。

以前那由他甚至对「为何有人会被那种手法骗倒」感到不可思议,不过现在多少能理解这种心理。在心灵脆弱的状态,恐怕很难持续保持正常的判断力。

(……假如没遇见小历小姐和侦探先生,我……会变成怎样呢……)

一想像这种状况,就感到背脊发凉。

不仅限於SAO事件──

所有意外、事故或灾害的被害者们,和他们的遗族,该如何、怎么做、怎样过日子,才能获得救赎──

那由他不晓得。

也不觉得这种笼统的问题会有明确的答案。

「……哎呀?有一扇门耶。」

脚边的菱川用肉球指示前方。

走廊的无限回圈中断,在尽头有一道粗犷的金属制防火门。

「上面有写字耶。啊……很难看懂。」

用像血迹的红黑色墨水潦草书写的文字,由于在镜面世界中而颠倒。

那由他在脑中把文字翻过来,逐字唸出门上的草写字。

「呃……『把我的头,还来』……?」

「啊。」

千手屋后退一步,脸部抽搐。

那由他回头说:

「啊什么?」

「不,该怎么说……感觉抽到了很糟糕的模式……瞧,就怪谈里面常有的那个……」

那由他纳闷著,一面毫不费力地打开沉重的防火门。无论如何,不向前进就不会有进展。

千手屋惊慌失措地说:

「等等!那由他小姐,等一下等一下!我的心理準备……!」

「反正也没有装备,即使强大敌人出现也无计可施。我走在前头,千手屋先生请警戒背后偷袭。」

「呜哇,这女孩,好有男子气概……!」

虽然小历也时常说出类似的话,不过害怕时身体退缩反应就会变慢,而且感到恐慌就会看不清周遭。若按常理思考,发出尖叫声四处乱窜没什么好处。

门的前方,连接到木造校舍的古老走廊。

那由他他们应该是在四楼或五楼,从这道门往前却突然变成一楼。

从窗户往操场看去,并不是整备过的PU跑道,而是化为杂草丛生的原野。

「似乎是以这道门为界进入另一个空间呢。也许脚下有陷阱或圈套,还请小心。」

菱川跟在迈步往前走的那由他后面,十分佩服地吐了一口气。

「那由他小姐很有胆识呢。深夜的老旧校舍,就连成年男性也会感到犹豫不决──」

「游玩『百八之怪异』之后就会习惯了。当然敌人出现或发生事件时会警戒,不过连移动时都提心吊胆的话,效率就太差了。」

「不……我觉得恐惧不是能用效率或合理性简单地下结论的东西耶……」

千手屋一面回头确认后方,一面发牢骚。他似乎和小历相同,是惊悚抗性很低的人种。

在旧校舍里往深处前进,那由他这时看了旁边的教室一眼。

──窗边有人。

「请停下脚步。教室里有人。」

虽然光源很少,但由于从窗户另一边有银白色月光倾注,所以能清楚地确认影子。

那是人、稻草人、人体模型,或者是幽灵僵尸?尽管从远处看无法辨別,总之能掌握那是人形。

不等菱川和千手屋反应,那由他毫不犹豫地踏进教室内。

有一名女学生坐在窗边的座位上。

她的头旋转过来,朝向那由他这一边。

──眼前是诡异的脸孔。

没有眼珠。在应该有眼睛的地方,只有裂开的圆形黑洞。

嘴巴也同样是圆形,内侧密密麻麻地长满像剑山般锐利的牙齿。

看到那副诡异模样的千手屋,在那由他背后喘不过气。

怪物从双眼和嘴巴的洞溢出黑色的血,喊出尖锐的怪声。

(……是敌人!)

如此判断的那由他立刻握紧拳头,在被抢先前冲到对方的正面。

无情的正拳直接打向可怕的颜面,她一面在意飘动的裙子下襬,一面使出强烈的下踢。

虽然没有装备修正,即使如此身体仍比现实中轻盈一些,打击的手感也还算确实。

这时从背后响起千手屋的惨叫声。

「咿咿!那……那由他小姐!突然做什么……!」

怪物仍站在那由他面前。

虽然正拳命中了,却不至於造成致命的打击,尽管膝盖粉碎了仍然没有倒下。关节嘎吱嘎吱地作响,女学生伸出露出瘦骨嶙峋的手指。

「喝!」

那由他发出运气的声音,让掌击加上破魔之力,打向敌人的胸口。

和刚才的怪声性质不同的尖叫响起,怪物被击向窗边的墙壁。

平常这样就结束了,不过果然由于没有装备,威力很弱。她对倒下的敌人颜面使出追击的膝踢,还闪过袭击过来的手臂,再击出左直拳反击。然后对头顶追加踵落的连段,敌人总算沉默了。

那由他往下看着抖动痉挛的异形怪物,然后喘口气。

「──打倒了,已经没事了。」

千手屋和菱川──在教室入口一脸不敢领教的样子。

「……咦咦~该怎么说,咦咦~……」

「……最……最近的女孩……真可怕……」

连菱川的猫脸都惴惴不安。

确认怪物的身影开始消失后,那由他冷静地回应:

「虽然觉得还需要再来一击,不过并非那么强的对手。果然调整成没有装备也能打赢的程度呢。」

千手屋在面前用力挥手说:

「不是。刚才那个应该是大家会尖叫四处乱窜的状况吧……那由他小姐妳平时都是这种感觉吗……?」

莫名其妙。在游戏中打倒敌人是理所当然的流程。

在被干掉之前打倒对方是战斗的基本,如果有时间张皇失措,不如先发制人。若是打不赢的强大对手,就必须別出手立即撤退,不过刚才的恶灵显然是虚有其表的小角色。

「一击的威力不大,以速度和次数决胜负正是我的战斗风格。你没听侦探先生说过吗?」

千手屋的嘴角微微震动。

「是有听说妳的角色是偏向体术的培育方式……那个……在游乐园的鬼屋,不可以殴打扮鬼的人喔。」

「当然。我可以区別游戏和现实。」

在VR空间制作家人的赝品时在这方面也有做出区分。假如就那样沉溺其中,不知会变成怎样。

女学生怪物消失的痕迹里,掉落了被黑血沾汙的手斧。看来似乎是掉落武器。

「带走这把斧头吧。菱川先生是猫所以无法装备,千手屋先生,你要使用吗?」

「不……我就不必了。感觉会被诅咒……」

从刚才起,千手屋就异常萎靡。

那由他轻轻挥动手斧,确认手感。虽然有点重,不过是在紧急时能够投掷使用的尺寸,总之聊胜于无。虽然沾血令人在意,不过已经干掉也不会滑手。

「那么,继续探索吧。」

「是,大姊头。」

被取了奇怪的外号。

那由他并未特別在意,她挺直身子,再度开始在走廊静静地往前走。

 

 

和那由他、菱川和千手屋他们走散后,留在走廊的克雷威尔一行人发楞了一会儿。

紧紧抱住真寻的小历开始颤抖。

「那……那由小姐……那由小姐被镜子……!没……没事的。真寻小妹!即使那由小姐不在,我……我……我……我也会保护泥……!」

「…………嗯,我很期待。」

小学生真寻还比较冷静。

「话说回来,和莉莉卡小姐跟那由他小姐都彻底分开了。之后如果能再会合就好了……」

克雷威尔对于真寻的嘟囔无法反应,只是呆呆地站著。

(……我没能抓住她──)

被镜子拖进去的那由他伸出的纤细手臂──他没能抓住。

这本身并非多大的失误。

反正只是游戏里的小事件,只要登出,她就在现实中。

然而由于刚才一连串的发展,克雷威尔不小心想起了过去的痛苦回忆。

(真是的,只因为这点小事……我到底怎么了?)

在没能抓住那由他的手的那一瞬间。

──克雷威尔不禁联想到她的「死亡」。

如果万一她就这样和哥哥大地一样意外死去,从自己面前消失──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他想到了不吉祥的事。

那个冲击尚未从四肢消退。

「……那个,暮居先生,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苍白。」

「……嗯?不,大概是因为月光吧。」

被真寻关心的克雷威尔好不容易微笑回答。要是被小学生看穿内心的动摇就太没面子了。

紧紧抱住真寻的小历提心吊胆地抬头看着克雷威尔说:

「……哎,对于那由小姐和侦探先生没有两人独处,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小历终究一如往常。

多亏如此,克雷威尔也总算恢复平常心。

「我实在不懂自己被妳如此警戒的理由为何……游戏测试中都会留下记录,我也不打算丧失常识与理智。」

小历脸上的恐惧瞬间消失,很不愉快地回瞪他说:

「……我不想承认……虽然不想承认……不过最近那由小姐看着侦探先生的眼神有点奇怪……该说是异常温柔吗?『真拿你没办法呢~侦探先生~』像这样的包容力很不得了……以前那由小姐不是那样的,会有更露骨的杀气……那绝对不行啊。再推一把侦探先生『就』晕船了……」

「杞人忧天。」

无谓的担心──虽然无法断言,不过就克雷威尔的立场只能否定。

「总之,我们也继续探索吧。在这里无所作为事态也不会好转。」

切换思考后,侦探环顾四周。

陷阱、从天花板伸出的手、拉进镜子里,像陷阱的移动手段接连出现。

尤其在初期,大概也有将大量玩家有效率地分开的意思,可以推测这是更为加强「被怪异现象卷入的感觉」的演出。

扮成猫的教职员们也因为连续强制移动,人数减少不少,不过还留下四个人。

「本来以为和游乐园的鬼屋一样……」

「空间无限循环,圈套很致密用心,果然不一样呢……」

「哎呀,我也觉得害怕了……」

「莉莉卡小姐和校长先生他们也平安无事就好了……」

虽然每只猫都尾巴颤抖,不过他们是被敌人无视的规格,本来不太需要胆怯。

「大家不要紧的。因为在设计上,并不会被敌人四处追着跑。」

在克雷威尔劝慰大家前,真寻更早配合营业用笑容如此告知。能感觉到她身为童星的确累积了经验。

或许是因此她被视为下一位领导角色,猫群自然地聚集在真寻周围。

在旁人眼中只是少女被猫亲近的光景,不过实际上是一个小学生被大人教职员们接近的状况,就克雷威尔而言有些无法释然。

开始向前走没多久──

紧抱真寻的小历又发出惨叫。

「出……出现了!又有东西出现了!楼梯!楼……咦?」

像是很沮丧似的,她的尖叫在中途变得虎头蛇尾。

应该无限循环的楼梯,从上方走下一位身穿西装外套制服,认得长相的少女。

「那由小姐!那由小姐,妳平安无事吗?」

小历想要立刻赶到楼梯,真寻的手快速地抓住她的肩膀。

「请等一下!情况很奇怪。」

克雷威尔也不想大意地接近。

从楼梯走下来的少女,的确和那由他的长相一样。制服也和刚才没两样。

假设有奇怪的地方──

就是她面无表情,手上拎着染血的小型斧头。

缓缓地走下楼梯的脚步,也有点像梦游症患者般虚浮。

(……看来不是那由他。)

克雷威尔立即如此判断。

小历也再次重新抱紧真寻。

「那……那由小姐……?等等,讨厌啦……別……別这样啦。让可爱的小历害怕,是违反华盛顿条约的哟……」

「……的确是珍奇的野兽呢……」

「……侦探先生,之后我要向那由小姐告密。」

「是妳说出口的吧?」

像平时一样对话,克雷威尔等人后退了一步、两步。

走下楼梯的那由他──虽然很像,她却不发一语挥起手斧。

「快跑……!」

克雷威尔推了真寻她们一把。

剩下的猫咪们也一齐开始跑。

那由他追来的脚步绝不算快。尽管看似缓慢,却宛如走在自动步道上一样快速。

克雷威尔转眼之间被追上,手斧的斩击擦过他的背部。

虽然没有碰到肌肤,不过立领制服的背后裂开一条缝。

克雷威尔判断背对着逃跑反而很危险,於是转过身来。

话虽如此,以他贫弱的能力值实在没什么作用。

在被追上的同时,手斧又袭击过来。

克雷威尔扭转身子勉强躲过攻击,紧接着对小历她们大喊:

「妳们快逃!这里由我……」

「不要立下那种旗标!这是逃走结果也无法生还的套路!」

虽然小历不喜欢惊悚类,不过看来那种套路她还挺熟的。

克雷威尔实在提不起劲对有著那由他模样的人动手,他在躲过斩击后,直接揪住她的手臂。

缠住拿着手斧的那只手,首先采取让她无法自由地挥动武器的行动。

幸好克雷威尔比较高大,这次也没有装备修正。话说那由他的冒牌货也并非连能力值都能复制,压制之后意外无力。

她的手脚非常冰冷,且僵硬得不自然。并非皮肤、脂肪与肌肉的手感,感觉像一束纸。

「侦探先生,维持这样!」

回过头来的小历手上,握着一开始得到的道具之一「退魔符」。

小历把那张符甩在和克雷威尔扭作一团的冒牌那由他肩膀附近。

白烟立刻喷起,冒牌那由他倒伏在走廊上。

她就这样扭动身体两三次,不久开始变成半透明。

经过几秒烟雾散去后,渗血的手斧掉在地上。

克雷威尔他们往下看着那把手斧。

「……感……感觉会被诅咒……」

「不过,对没有武器的我们来说,是贵重的掉落武器。捡起来吧。」

真寻正想靠近,克雷威尔轻轻抓住她纤细的肩膀阻止道:

「最好不要。这把斧头……是『一割』的可能性很高。」

「『一割』?你知道这个道具吗?」

克雷威尔点头说道:

「这和任务『惨月奇』的事件道具很像。这个陷阱道具会让捡拾的玩家的复制人在地图某处出现。出现的复制人会变成敌人,虽然战斗力低落,只有本体的十分之一,不过容貌相同,所以同伴很容易突然遭受袭击。」

小历咕嘟地吞了口水。

投稿任务「惨月奇」是追赶潜藏在乡野山里的虎兽人的狩猎型惊悚任务。在事件中会从狩猎的立场切换成被猎的立场,过关条件也从「狩猎老虎」变更为「从山中逃脱」,另一个特色是「事件道具几乎都是陷阱」,以这种棘手的规格为人熟知。

渗血的手斧「一割」也是其中一例,或许很有可能是那由他捡起了它。

「打倒拿着斧头的复制人时,也会掉落同一把斧头。当有人捡起后,捡拾者的复制人又会在地图某处出现……就像这样,是会连锁出现敌人的陷阱。出现的复制人不只一人,有时也会出现多数。这把斧头还是放着別捡吧。」

小历低声呻吟道:

「……能力值只有一成的复制人敌人……听起来很像裂盔斩【Kabutowari】或劈柴【Makiwari】的命名方式,难道『一割【Ichiwari】』是『虚假【Itsuwari】』的冷笑话……?」(注:「一割」与「虚假」的日文发音类似)

「那叫作双关语。这样比较风雅。」

「换句话说……捡起掉落物感觉就能获得一成?」(注:「一割」与「一成」的日文相同)

「……我觉得不太一样耶。」

虽然连真寻都说出这种让人听不太懂的话,不过正因是在投稿作品第一次出现,各种道具也是依制作者的风格与势头来命名吧。

「总之,那由他不知道这点而在某处捡起了这个吧?如果我们捡起斧头,下次在她那边可能会出现我们的冒牌货。」

「唔~故意分开我们还搞这招,太卑鄙了……」

虽然小历的感想理所当然,不过正因原本是更多人混杂的任务,发布时应该会处理成「穿着制服的其他学生作为敌人混入」的程度吧。另外由于装备品被没收,所以也应该会有明知是陷阱却刻意捡起武器的选项。

不过,现在克雷威尔没这个打算。

渗血的手斧被弃置在地,他们正想离开现场。

然后从隔壁教室,出现了不是那由他的熟悉面孔。

是个脸上带有淘气微笑,身穿水手服的姿态异常妖豔的金发女孩──

在她手上,有一把和掉在走廊上完全相同,渗血的小型斧头。

克雷威尔不由得按住眉头说:

「……那个惹事的家伙……」

小历和真寻的脸色也微妙地转变。

「……退魔符……已经使用过所以没了……」

「……链锯或光线狙击枪……啊,果然不想对长得像姊姊的对手使用吧?」

「不,没问题。开枪吧。」

迅速从道具清单取出光线狙击枪,克雷威尔毫不犹豫地狙击可疑的姊姊。

而且并没有特別心痛。

 

 

「……怎么回事呢~刚才有种微妙的焦躁感。」

莉莉卡‧罗格里耶挥舞打倒敌人后捡起的手斧,因为莫名的不快感而皱起眉头。

营业部长大柿叹气回道:

「那把掉落武器果然有被诅咒吧?可別突然精神错乱变得狂暴喔。」

「没~问题啦。既然是那由他的冒牌货掉落的,就得有效活用。话说……大柿先生,那由他和海世的关系,老实说你怎么想?」

「无可奉告。」

大柿一本正经的回答,正如莉莉卡所设想的。虽说是猫的外观,现场也有几位教育相关人员。尽管他们应该不知道那由他的年龄,也不能说出这么不谨慎的话。

其中一只猫感到奇怪地问了一声:

「是刚才的小姐和暮居先生正在交往的话题吗?」

莉莉卡笑容满面地点头说:

「是啊~虽然当事人否认,不过该怎么说……感觉很合适呢。以姊姊的立场来说。」

大柿扶正眼镜,再次叹气说道:

「莉莉卡小姐要这样想是妳的自由,但请不要把私事拿到这种地方说。」

「因为很在意啊~!也许哪天会变成社长夫人喔~骨肉的继任者之争喔~烂泥般的遗产继承喔~」

「……那是几十年后的事啊?妳太性急了,令人怀疑是否神智不清。莉莉卡小姐,我能理解妳在意可爱弟弟身边的事,不过胡搞瞎搅反而会搞砸喔。身为成年人请想清楚,退一步守护他们吧。」

十分理所当然的意见。莉莉卡当初也是这么打算。

「嗯~我啊,一开始也预定如此。可是实际和那由他聊过后,她实在太可爱了,感觉……我实在很想关照她,算是怦然心动吧?就算用一两只海世交换也不可惜……哎呀,那太犯规了。很厉害啊。那个疗癒感很厉害。」

「我不知道。请別把社长说成阿狗阿猫或狐狸之类的。」

大柿终究很冷淡。

校长猫纳闷道:

「看起来是非常年轻的小姐,她几岁呢?」

经过短暂的沉默,大柿表现出大人的应对。

「外表年轻是因为游戏里的虚拟角色。这边的莉莉卡小姐也很适合水手服,不过其实年近三十了。」

其他教师猫笑着说:

「哎呀,在我们眼中哪是年近三十,根本就是小女孩呀。真是年轻啊。」

「──所以那位小姐的年龄是?」

无法含混带过。

「其实我们也没有在现实世界中见过面,所以不晓得。也许是才刚毕业的社会人士吧。」

「从对话的印象大概是这样呢~」

大柿明目张胆地撒谎,看在他的胆量的份上,莉莉卡也刻意笑着附和。

然而她并没有说谎。对话的「印象」算是很老成。

「原来如此。嗯,即使在游戏中能轻易见面,现实世界中则有现实的距离。听说莉莉卡小姐住在美国,大柿先生也住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吧?我记得你们公司是在神奈川?」

另一只教师猫巧妙地转换了话题。

「我住在东京都内,算是比较近。话虽如此,因为在和埼玉的交界附近,所以去总公司得花上一小时……不过我们公司基本上透过VR办公室营运,登记的总公司实际上是社长的家。职员很少去那里。我本身是业务员,由于要和其他公司的人会面等等行程,经常在现实世界中四处移动……设计师千手屋则是住在离岛喔。今天也是从那里参加这次的游戏测试。」

校长猫非常佩服地点头说:

「简直是在宅工作的理想型态。实在太令人羨慕了──如果我们学生时代也有这种机制,特地到大都会独自生活上大学的必要性也会减少吧。」

其他教师猫们也感慨良深地回应。

「时代的变化令人眼花撩乱呢。例如BB Call、PHS、多功能手机、智慧型手机……明明设计与用途本身没有太大的变化,却在时代潮流中隔绝了各个世代。而今后将会出现这种在VR环境成长的世代。我们身为教育者,也不能不因应呢。」

「的确是。这次的合作企画,在教职员意识改革的意思上实在很有意义。虽然完全潜行技术发生了种种社会案件,不过作为世界的潮流,今后VR技术和人们的生活将紧密结合。特別在医疗、看护方面,从生活品质的观点也可望活用,有志踏上这条路的学生也不少。这绝非『只不过是游戏』的领域。」

莉莉卡笑咪咪地听着他们对话,同时思考別的事。

(意识高涨型的猫咪们呢……)

实际上当然是堂堂的教职员们,不过外表的影响果然不可小看。无论谈著多么正经的话题,也令人觉得不过就只是猫而已。

换言之,和野猫的集会没有多大差別。

──甚至也有可能或许野猫们也用著人类无法理解的沟通手段,谈论极为高尚且哲学的话题。

悠哉地率领热烈对话的猫咪们,莉莉卡一行在「学校」校内漫游。

 

 

在木造的旧校舍里缓步前进,最后那由他等人走到职员室。

办公桌的构造与配置和其他教室明显不同。虽然实在很像有东西,不过并没有特別显眼的异物。

「……刚才的入口写著『把我的头还来』的提示……不过并没有发生那种事件呢。」

「……该不会是途中大姊头打倒的那个……?毕竟那颗头实在是很夸张嘛。」

千手屋小声地回答。

若是侦探就会提出更令人信服的建议,不过没办法依赖不在的人。

「可是,那个女孩有头啊。说到在学校里没有头会很困扰的存在,可能是人体模型或骨骼标本,我会想到那一类的。」

「喔,说到这个,那种的没出现呢。」

虎斑猫菱川也在脚下点头说:

「说到其他让人联想到『头』的东西……教头【副校长】,这种的如何?有『头』这个字喔。」

那由他灵机一动。菱川似乎比千手屋更可靠。

「不错耶。『把我的头还来』……也许把教头先生的『头』『翻过来』,可能会有什么。这附近会有僵尸教头先生躲著吗?把他找出来狩猎吧。」

千手屋肩膀颤抖地说道:

「大姊头……思考完全是很习惯的猎人呢……我开始同情僵尸了。」

千手屋的视线朝向那由他手上渗血的手斧。

「有那么可怕吗?这只是普通的斧头喔。」

「不,我害怕的不是斧头,而是大姊头。」

「虽然我不会说自己是可爱的女孩,但我觉得普通的小姑娘没有恐怖要素。」

「……是啊。」

以正确言论说服千手屋之后,那由他淡淡地开始搜索教职员室。

木造旧校舍的职员室,地板处处腐朽,每走一步就嘎嘎作响。

过去许多教职员与学生织出回忆的学校,腐朽后也只不过是废墟。这里终究是在虚拟空间打造的场所,不过这种废弃校舍在现实中也存在于某处。

「嗯~没看到事件道具之类的呢……勉强能当成武器的东西是这个,总觉得……」

千手屋不知何时装备了从打扫用具柜回收的拖把。

那由他一边探索墙边,一边搭话:

「暂且不论攻击力,可以用来拨开敌人吧?」

「是啊。再来就是戳陷阱让它发动,虽然有用途……大姊头,那边有发现什么吗?」

「嗯,有找到令人有些在意的东西。」

在那由他的正面,有一块挂着出缺勤名牌的板子。

虽然没留下各个教职员的名牌,只有写著校长和教头等职称的牌子。由于是镜面世界,文字全都反转。

「这块板子上,还留有职称的牌子。校长、教头、学级主任、各社团的顾问、生活指导加上兼任讲师──把『教头』的牌子翻过来吧。」

如果没有菱川的提示,大概也不会留意,这姑且也是「头」。

职称牌子的正面是黑字,背面是白字。

那由他一把牌子翻过来重新掛好,就在某处响起「啪嘶」的拍打声。

「咿……」

千手屋一面发出声音,一面指著墙壁的一角。

刚才没有任何东西的墙面,慢慢浮现一道铁制门扉。

菱川在脚下瞇起眼睛说:

「似乎猜中了……」

「嗯,是像机智问答的开关呢。」

「把我的头还来」这个暧昧的提示,也许有多个正确答案。假如是依照抽中哪个使路线分歧的机关,那大概也会出现骨骼标本、人体模型或僵尸教头等路线,暂且可视为抽中了一个正确答案。

尽管如此,那由他谨慎、毫不胆怯且缓慢地打开门。

从另一头有冷飕飕潮湿的风吹过来。

在略微宽敞的空间另一边,能看见延伸到地下的庸俗混凝土制楼梯。

「接下来是往地下呢。虽然不像黑暗地带那么暗,不过也满深的。」

「……呜咿……真的要下去吗……」

隔着肩膀看到的千手屋发出快哭出来的声音。

「……放弃吧,大姊头,我有一点幽闭恐惧症……这种地方绝对不行啦。」

千手屋的语调充满了不寻常的力道。他似乎真的很讨厌。

的确这种地下迷宫,喜欢不喜欢因人而异。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请千手屋先生和菱川先生在这里等候。我自己去看看情况。」

那由他无畏地开始往前走,千手屋的手慌忙抓住她的肩头说: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不不,不行啦!大姊头,妳怎么都天不怕地不怕!老实地去找別的路线啦!」

那由他纳闷地说:

「可是,也许只有一间房间,或许可以取得重要的事件道具……等我十分钟,如果我没回来,你们两人就去找別的路线吧。」

千手屋脸部抽搐。从刚才就一直看到这张表情,甚至令人心想这就是他平常的表情。

「讨厌啦,这女孩太强了……!菱川先生!菱川先生也说说话啊……!」

虎斑猫菱川举起一只手点头说:

「那么,我也和那由他小姐一起去。千手屋先生就在这里等候……」

「啊!我没有同伴!」

千手屋的脸部更加抽搐了,已经接近哭丧著脸。

「菱川先生,你觉得大姊头比我可靠,所以想丟下我吧!在这里分开后,不就是绝对不会再会合的发展吗!」

菱川的猫脸笑着说:

「不不,没这回事。毕竟我是以视察的名目来叨扰,所以能去的地方尽量想去看看……」

「菱川先生,你只是来向社长提相亲的事吧?视察只不过是幌子吧?」

虽然在短时间内就变得相当融洽,不过看来千手屋果然和小历是类型相近的人。只是他不像小历那么可爱,旁人也不得不配合他。

「那就这么办吧。总之我到下面去,我只确认前面是通道还是房间,两三分钟后就立刻回来。假如是房间,之后就稍微花点时间探索,通道如果继续延伸就放弃前进,去寻找別的路线。这样如何?」

听了那由他提出的折衷方案,千手屋总算点头说:

「那……那……我光是等待也很害怕……我跟妳去下面。」

「……结果还是要跟来呀?」

难得的折衷方案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听着一连串对话的菱川觉得有趣发出笑声。

「──哎呀,失礼了。虽然刚才也说过了,不过那由他小姐真的很有胆识呢。似乎天不怕地不怕。」

开始走下黑暗的楼梯,那由他暧昧地微笑回答:

「倒也不是。我害怕的东西还满多的。一般来说我害怕疾病与贫穷,对未来也感到不安,而我最害怕的──就是『孤独』。」

千手屋呻吟道:

「……骗人……因为大姊头刚刚不是还想独自向前进吗……?害怕孤独的人才不会有那种行动……」

他现在也夸张地颤抖。

那由他并没有说谎的意思。

「因为这是游戏。我害怕的不是一时的单独行动,该怎么说……像是家人、成为亲人的人、成为精神支柱的人──想不到任何这样的人,这种状态才是我最害怕的。因为现在有小历小姐和侦探先生,还有体贴我的人们,我才能神色自若……我真的很容易感到孤单,所以完全没有胆识喔。」

虽然那是那由他的真心话,不过直到不久之前她还没什么自觉。

与哥哥和父母死別,变成独自一人时──她甚至没有自觉地让情感麻痺,逃避现实。

现在,承认害怕寂寞的自己,相对地也能继续向前,她强烈地确实感受到这都多亏了小历和克雷威尔他们。

至少现在,她不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人。

正因如此,她可以承认「自己害怕孤独」。

菱川皱眉说道:

「……恕我失礼。那由他小姐刚才说,妳哥哥是在SAO过世的……那妳的父母呢?」

「因为意外过世了。现在的监护人是我的伯父,而我独自生活。」

菱川立刻张口结舌地说:

「那还真是……不,抱歉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那由他摇头说:

「请別介意。因为菱川先生也是SAO事件的遗族,所以即使状况不同,我们同样怀抱着痛苦的情感。与其闭口不提,有时说出来会比较轻松,侦探先生也是这样教我的。」

「……啊~这样啊……也许是吧……」

千手屋以仿佛忘了恐惧的声音嘟囔一声:

「不,对社长来说,关于八云──也就是那由他小姐的哥哥大地先生,社长能认真谈论他的对象大概就只有那由他小姐,还有同学楢伏吧。只不过楢伏是男性,男人之间很难讨论这种话题⋯⋯该怎么说,和压力或许有点不同,不过他成立公司后感觉一直持续压抑著情感。」

那由他轻轻点头。

她不知道以前的克雷威尔。但是,初次见面时的他,的确有稍微过火的可疑感觉。

那或许是日常中隐藏情感的人,所流露出来的可疑感觉。

千手屋突然嘿嘿地笑着说:

「可是,从今年三月左右突然……总之遇见那由他小姐之后,他的氛围往好的方向改变了。也许面对大姊头,他可以说出八云的许多事,这或许就是改变的原因吧……现在我十分能够理解。」

那由他也联想得到。

和她谈论与哥哥的回忆时──克雷威尔的眼神总是很温柔。

菱川对比般地低下头说:

「……我在儿子去世后一直无法整理情绪……现在也是由妻子和孩子们支持著我。并且,借着为了保障生活的借口,持续逃避卖力工作。虽然很没出息,不过因为待在公司的时候,只要思考工作的事就好了……」

纵使立场不同,那由他也能理解他的心境。

如果无事可做,人会很容易被悲哀吞噬。工作、家事、兴趣与娱乐,或是复仇──无论哪种形式,「总之如果有能做的事」,先不论是否一定要做,都可以作为麻痺悲伤的开关活用。

菱川按住自己狭窄的额头说:

「……但是,最近……我经常梦到过世的长男。感觉──我不太会说……我对于儿子的死,或许弄错了面对方式──」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成熟大人不能落泪。但是,满溢的情绪有时会无意间让喉咙震动。

「对暮居社长一见倾心的朋友的千金也是,自从她的朋友在SAO过世以后,就一直很郁郁寡欢。她恐怕也是……在寻求某个改变的『契机』。对我们许多人来说,那起事件还没结束。不,大概不是何时会结束的问题。失去的事物太巨大了,连该怎么面对都不知道……这样的父母,在遗族会现在也很多。」

说到这里,菱川总算抬起头。

「老实说,我也是……从事件重新振作的暮居社长,或许能给还在痛苦的她一些建议,我心中的某些部分抱持著这种自私的期待。然而听了刚才的话,暮居社长也绝对不是已经从那起事件重新振作了。恕我冒昧,他看起来忙碌活跃,或许也是因为和我一样逃避到工作中──」

千手屋斩钉截铁地点头说:

「喔~是啊。或许我们社长做了两三人份的工作……嗯,我们的八鸟先生利用『思考输出』能轻而易举地完成十人份以上的工作量,相较起来虽然不太明显,不过社长也算是工作狂。那不是为了公司,他只是害怕休息。」

从担任那由他的家庭教师的时间能毫无窒碍地安排出来的这个事实来看,他的说法大概是正确的。

千手屋对着走在前面的那由他鞠躬说道:

「──所以全体公司职员都很感谢大姊头喔。尤其是莉莉卡小姐,她相当担心呢。因为住在海外很难见到面,她也很在意社长有没有好好吃饭,听说大姊头亲手做料理给他吃的时候,我真的……」

「等等,请等一下。」

那由他不由得发出高亢的声音。面对怪物或通往地下的楼梯都丝毫不动摇的她,刚才的发言实在无法当作耳边风。

照顾感冒的事被莉莉卡的引导性问题套出来,不过之前的事应该还隐瞒著。

「……是……侦探先生说的吗……?」

「不是,是楢伏……那个人收到命令,要向莉莉卡小姐定期报告社长的动向,我也是从他……啊,没问题的啦。不能对小历小姐说对吧?」

「这哪叫没问题?」

内奸似乎是真寻的经纪人。

纵使侦探本人守口如瓶,周遭的人却相当於胧豆腐一戳即破。迟早肯定也会被小历发觉,也许在那之前应该由那由他亲口好好解释。

菱川领会似的叹气说:

「原来如此……果然你们俩已经在交往──那就根本不用谈相亲的事了。虽然很可惜,不过我会告知对方的。」

我们没有交往。可是,如果在这时否认,侦探的名声有可能会因为「并未交往的年轻女孩进了房间」而变得更加糟糕。

无法漫不经心地否定,然而也不能肯定,那由他迫不得已转换话题。

「前方似乎是地下道……怎么办?要回……」

那由他回头的视野看到通往地上的门扉消失了。

楼梯上被混凝土的盖子塞住,变成无法通行。

「……对不起。这里似乎是单向通行。」

「喔喔……喔喔喔喔喔……」

千手屋再次发出悲痛的呻吟声,事到如今也无计可施。

「那个,千手屋先生,如果实在没办法,你可以在这里退出游戏……」

「不……不,只留下大姊头那样有点……姑且这也是我的工作……」

菱川用爪子指著通道前方说:

「不用那么悲观喔。在我看来,这似乎是距离有点长的直路。并非所谓的迷宫,或许只是隐藏通道。后面被阻塞就不会背后遇袭,照这样前进,一定会在某处──」

他们边聊边走时,开始看见前方迎面而来的小小人影。

穿着制服的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黑色长发的女孩,后面跟著有点驼背的青年。他们的脚下还有像猫的影子。

「……那是……镜子吧?」

以为是敌人而摆好架式的瞬间,那由他立刻察觉到了。

在通道深处,掛了一面和通道同样大小的镜子。

若是现实中便会走到尽头,不过这里是镜面世界,换言之是出口的可能性很高。

「……你觉得能就这样离开吗?」

「从氛围来看,感觉可能会有机关……离开镜子前也许有陷阱,或是离开后得面临中魔王战──」

到目前为止战斗很少这点也令人在意。正因是专属有关人员的少人数游戏测试,考量游戏时间,遇敌率应该大幅降低了,不过也有预感快要有某种东西到来。

那由他等人在离镜子几步前的地点停下了脚步。

然而镜子里的那由他等人,依然满不在乎地走过来。

和真正的那由他一行人不同,这些人脸上毫无表情,甚至不会眨眼。

那由他立刻反应。

映照在镜子里的自己变成敌人登场的表现手法──在以前通关的任务「诅咒的祸神」也有体验过。虽然当时是和小历同行,不过今天无法使用平时的双人战术。

「千手屋先生!要来了!」

在对方完全从镜子里出来之前,那由他开始炼起破魔之气。

「啊哇哇哇哇!菱……菱川先生,请躲到后面!」

千手屋举起在职员室捡来的拖把,并发出惨叫。

在并不宽敞的通道中,展开了与从镜子里出现的冒牌那由他等人的混战。

那由他先发制人,用染血的斧头劈向自己的冒牌货。

从镜子里出现的敌人也拿着同样的斧头,斧刃激烈地撞击。

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拿斧头互砍的异样光景,令千手屋又发出惨叫。

「大姊头,那把武器真的被诅咒了啦!这景象有够悽惨!」

「千手屋,你的复制人就交给你了!自己对付自己吧!」

从镜子里出现的那由他意外地强悍。动作没什么破绽,也能正确地防御攻击。

虽然没有余裕照顾到千手屋这边,不过幸好茶色虎斑猫菱川的复制猫没有活动的迹象。复制猫似乎也同样不存在能力值,牠在菱川本人的正前方呆立不动,彼此都歪著头。

另一方面,千手屋显然陷入苦战,虽然双方的拖把交相飞舞,不过正牌货非常胆怯。

若不先打倒眼前的冒牌那由他,那由他也无法前去救援。

斧头与拳头交相闪躲,那由他咬牙切齿。

──变成敌人的自己比想像中更难缠。

培育方针首重速度,由于重视身体轻盈,比起相同等级区间的战巫女虽然攻击力、防御力都令人担心,不过只要有速度攻击便容易命中;纵使防御低,由于回避能力高,如果不被打中就没有问题。

虽然有个缺点是无法承受爆炸等难以避开的大范围攻击,但如果事先得知,可以请后卫的同伴张起结界。

这次正因为对手是「自己」所以没那个必要,不过一对峙起来,却意外地毫无弱点。反倒是一些弱点都能靠速度掩饰。

斧头的斩击比拚输了,那由他的武器不小心从手中掉落。

那由他判断用不惯的武器反而很碍手碍脚,重新切换成赤手空拳。更正确地说,她也没有余裕捡起武器。

(停止她的动作……瞄準关节!)

从打击转换方针,那由他用双手格挡冒牌货的前踢,直接向前缩短距离抱住她的腋下。

只有一只轴心脚无法保持姿势,冒牌货变成身体靠在背后墙上的姿势。

那由他直接抓住对方,体重施加在她的脚踝,整个身体倾斜转一圈扭转到正侧面。

随着关节脱落的讨厌手感,冒牌货发出尖锐的尖叫。

体术技能「折枝」──把关节完全锁死的状态,并且,假如对方的防御力没有远低于自己的攻击力,就无法使用这一招,不过自己的防御力有多低,那由他自己最了解。

(好,就这样──!)

确信胜利之后──

那由他自己的右脚踝感觉到闷痛与不协调,忽然失去平衡。

仔细一看,和冒牌货就像映照镜子般,那由他自己的脚踝也弯到不同的方向。

由于疼痛缓和装置有效地减轻负伤带来的痛楚,虽然无法和实际负伤的损伤比较,不过取而代之的是麻痺的虚脱感很强烈,她无法正常地活动。

(给予冒牌货的损伤,也会反映到自己身上……?)

那由他一察觉到这点,便浑身战栗。

「大姊头!咦?妳受伤了吗?」

「不要对敌人造成损伤!会弹回到自己身上!」

冒牌货也绝非并未受伤。她和那由他同样护著脚,无法正常地活动。

换句话说,这不是「应该打倒的敌人」,而是「假装成敌人的陷阱」。

在打倒对方的同时,也许自己也会被迫退出游戏。

在许多怪谈中,这种情况有个固定的因应方法。

「千手屋先生,镜子!把镜子打破!」

「咦咦?啊……!对耶!」

千手屋迟了一会儿也察觉到那由他的意图。

从镜子里出现的魔物,摧毁镜子就会消失──如果那由他的立场是制作者,就会留下这种回避手段。

千手屋钻过自己的冒牌货,对着镜子猛力刺出拖把柄,同时用身体冲撞。

然而与预料相反,镜子打不破。

岂止如此,镜子如水面般直接吞下千手屋的身体。

「呜咦咦!」

他留下高亢的惨叫声,一边翻滚一边消失在镜子另一头。

看来似乎不必打倒敌人,而是直接当成逃脱路径的设计。就算无法破坏,那反倒刚好。

「那由他小姐!这边!」

由菱川带路。虽然那由他拖著一只腿,她仍用手撑在墙上向前进。

冒牌那由他还倒在地上,不过冒牌千手屋对着那由他挥起拖把。

那由他迅速地对门户大开的腹部出拳,冒牌千手屋痛苦地蹲下。他比冒牌那由他还要好对付。

「菱川先生!快走!」

配合那由他的信号,茶色虎斑猫跳进镜子里。

那由他随后也以向前倾的力道,身体靠在镜面上。

通过滑溜微温的触感,她的身体穿过「另一侧」。

来到的地方是被混凝土围绕的相同地下通道。

那群冒牌货还在镜子里。

镜面同样如同水面,看来无法破坏。

(若要封住镜子……!)

那由他立刻判断,从得到的道具清单中选择了「喷漆」。

她对準正要从镜子里爬出来的那群冒牌货喷出喷漆。

鲜红色色彩立刻填满镜面,流下的喷漆把映照在镜面上的那由他等人的身影消去。

之后,没有发生任何事。

──过了一会儿,倒在一旁的千手屋爬起来。

「唔喔喔……肚……肚子被重击……!是会心一击……!」

「啊……对不起。我情急之下殴打了冒牌货。」

那由他对冒牌货使出这一记攻击的影响,使千手屋非常痛苦。即使抑制感觉上的痛楚,对部位的伤害仍充分反映出来。

千手屋抱着腹部,无力地笑着说:

「不……不,没想到我的冒牌货这么无礼……那个,大姊头的脚还好吗?」

「嗯,还好。因为不能用力所以没办法跑,倒也不至於马上退出游戏。」

「那就好。哎呀,真是恶质的陷阱呢……」

那由他、千手屋和菱川分別互看一眼,总算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大姊头,请拿这个拖把代替枴杖使用。」

「好,谢谢你。」

平时携带的回复道具也被没收了。虽然授予道具的「储备粮食」有助於体力恢复,不过关节的负伤类似异常状态,所以需要适合的回复手段。

「虽是马后炮,不过顺利突围了。使用喷漆是不错的判断。」

菱川很佩服似的用肉球啪啪地拍手。

千手屋接受他的称赞,耸耸肩说:

「以偶然来说也太凑巧了。得到的道具一定是也会直接影响路线分歧的设计。因为大姊头持有喷漆,才会被带到镜面世界的路线。」

「是啊。另外还有餐券,也许能前往学生餐厅路线……」

这个「学校(暂称)」,反覆重玩会增加分歧,说明中也有提到,累积过关次数便会打开通往真正结局的路。

大概会按照游戏次数使获得道具的类型改变,而且为了避免反覆玩到同一路线,借由授予道具管理事件旗标,可以推测重玩时会避免重复给予已经使用过的道具。

或者是重复通关后,给予道具的数量也会增加。

(例如,对于满足条件的玩家,会追加第四个真正结局所需的「关键」授予道具──)

虽是自行想像,不过长久游玩网路游戏,也能逐渐掌握营运方的方针与习性。

那由他拿拖把代替枴杖拖著脚步,慢慢地站起来。

忽然她环顾四周,这时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咦……?……嗯嗯?)

──菱川增加为两只。

两只都是穿着西装外套的茶色虎斑猫,不过一只是会说话的正牌菱川,另一只很显然是从镜子里出现的冒牌货。牠似乎是从喷漆的间隙,勉强进来这一边。

「……那个,菱川先生,你增加了。」

「嗯?」

菱川本人似乎没有察觉,他一看那由他手指的方向,就呆在原地。

冒牌菱川的耳朵抽动,以若无其事的样子面对正牌货。

千手屋也发出糊涂的声音:

「……呃,该怎么办?这个……是敌人吧?」

「……嗯……因为没感觉到敌对的意志,就放任不管吧。」

虽然可以毫不客气地击溃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冒牌货,不过虽说是NPC,也不想虐待猫。最重要的一点,从刚才的规格来看,战斗会让菱川受伤。

(咦?不过因为是没有能力值的视察用虚拟角色,原本就无法打倒吧……)

不知该如何解释规格,从镜面世界逃脱的那由他等人再次走在地下通道中。

正牌货与冒牌货,两个菱川并排一步一步地跟在后面。

正牌菱川忽然握住走在身旁的猫咪的手。

「……我那过世的儿子很喜欢猫呢。我家刚好也养了一只很像这只猫的茶色虎斑猫。牠的年纪比我儿子还要大,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是像父子一样长大……儿子过世的隔周,那只猫也衰老死去了。也许牠不忍心让我儿子独自上路吧──」

这段回忆的故事,令千手屋抽着鼻子说:

「嗯,动物有灵性呢……我家有养狗,但是在我被卷入SAO事件的那两年内死了……对动物来说两年很久呢。虽然生还后我还想摸摸牠,可是来不及了。」

「这样啊……无论是人或猫狗,临终时见不上最后一面很寂寞呢。」

听着菱川和千手屋的对话,那由他重新思考今天初次见面的这个人。

SAO事件发生当日,菱川无意中亲手害长男死去。

那由他的哥哥被囚禁在游戏里两年,在距离过关还剩几个月的时候丧命,接着父母也在意外中过世。

虽然千手屋勉强存活到游戏破关,但却求职失败,被克雷威尔收留才有今日。

被SAO打乱人生的许多人,也许是因缘际会,就这样在其他游戏里结伴同行。

实在是奇妙的缘分,虽然每个人情形各不相同,不过这三人具有共通的性质,即使初次见面也能体贴彼此的心情。

菱川容易开口说出死去儿子的事情,不难想像是受到被害者的连带意识所影响。

(……吐露悲伤情绪的场所吗──)

不久之前,那由他没有这样的场所。

改变的契机是「幽灵乐队」。

为了矢凪展开行动之后,她身边的环境往好的方向大为转变。

即使在旁人眼中是那由他帮助矢凪,实际上受到帮助的人却是那由他。

就这方面来说,她也很感谢任务制作者矢凪清文。

生前的清文与那由他之间丝毫没有交集,即使如此,他遗留下来的作品却成了她和克雷威尔认识的契机,间接地拯救了那由他。

缘分真是不可思议。

包含自己死后,不知会在何处如何链接。或者那由他甚至也可能不自觉地拯救了「谁」。

人对于自己身边发生的现象,甚至无法完全掌握。虽是理所当然,但同时我们也不知不觉容易忘了这一点。

由混凝土组成的煞风景地下通道的出口并非旧校舍的教职员室,而是连接到体育馆的舞台侧边。

那由他等人伫立在原地。

「呜哇……感觉好可怕……」

千手屋从舞台侧边往体育馆放眼望去,不禁呻吟道。

眼前是令人想到入学仪式,或是毕业典礼的光景。

成排摆放的椅子上,有穿着制服的大量假人──

数量大约数百到上千个,虽有男女之別却全都是相同体型、相同制服、保持相同姿势,当然无法辨別。

墙边的垂幕并非红白而是黑白,台上装饰了大量的白色佛花。

而站在墙边的教职员们,一致都没有头。

从舞台侧边出来的出入口上了锁。

虽然舞台侧面很空旷,但是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有机关。

为了慎重起见,那由他询问千手屋:

「……你觉得有可能不会发生任何事吗?」

「……怎么可能~这样还不发生事情的话,如果不是错误就是演出失败吧……」

「说得也是。」

那由他拿着代替枴杖的拖把,跟著无力低头的千手屋,走上连接到舞台的短楼梯。

虽然不怎么害怕,但是她没有自信能用这只脚正常战斗。

一来到舞台边缘,校内广播便在头上响起。

 

「全校同学……有事项,要通知大家……校内……混进了可疑人士……各位同学……一发现,可疑人士……就立刻『扑杀』……」

 

毫无抑扬顿挫的含糊广播声结束的同时,座席上的假人以一丝不乱的动作从怀中取出棍棒。

「咿咿!」

千手屋陷入惊慌,那由他在台上摆好架式。

现在双腿无法正常使用,下去战斗转眼间就会被包围。既然如此最好留在这里,迎击从临时楼梯爬上舞台的敌人。

「千手屋先生和菱川先生,情况最糟的时候,请逃进刚才的地下通道。这段时间,我会在这里挡下敌人。」

面对那由他凜然而立的背影,千手屋发出变调的声音。

「为什么妳那么有男子气概!拖把!把拖把还给我!还有,刚才的喷漆还有剩吧?」

「喷漆?是还没用完……」

由于罐子很大,底部还留下一些。不过,如果要喷向敌人遮蔽眼睛,这个分量不够。

「那就给我!我想想……五分钟!不,三分钟!如果妳能够撑住,也许……」

没有时间确认细节,那由他把喷漆罐丟到后方。由于盖子紧闭,掉下去也没问题,不过千手屋也确实接住了。

虽然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但在那由他眼下,大批假人正逐渐逼近。

它们对準站在舞台边缘的那由他,就像寻求生肉的僵尸一样蜂拥而至。

尽管造成阻塞,它们仍爬上楼梯,那由他站在它们面前,轻易地击飞站在前头的敌人头颅。

然后她不退半步,只是持续朝着眼前的敌人挥拳。

没办法撑太久。通往舞台的楼梯左右共有两座。

它们似乎没有分散袭击的智慧,现在只集中在最近的楼梯,不过恐怕几十秒后就会塞满舞台底下,满溢的敌人应该会从另一侧的楼梯爬上来。

若是如此,脚上负伤的她一个人实在无可奈何。

(要在这里退出游戏了吗……)

看清战局后,那由他一边战斗一边做好觉悟。

即使如此也要挣扎到最后,她用力握紧拳头。

举起棍棒的假人共有三个,逼近那由他的面前。

右手的拳击解决一个,接着左手的拳击揍飞一个,最后一个用受伤的那只脚使出膝踢。只要轴心脚没事,勉强能使出膝盖的威力。

若是平时就能直接使出下一个踢技,或是踩踏向前移动重心,不过受伤的脚踝并非轻伤。

膝踢命中后她的姿势失去平衡,当场用一只手撑地。

(啊……!)

攻击与防御,作为两者关键的手臂如果用来支撑身体,本来就脚上负伤的那由他便什么也做不了。

众多敌人一波接一波袭击过来的情况下,这个破绽太大了。

(……会被干掉!)

那由他无法起身,全身僵硬。

假人的棍棒从周围一齐挥下。

 

「──那由他!直接趴下!」

 

从有点远的位置忽然响起了现场不可能听见的青年的声音。

几乎同时,伴随热气的光线掠过那由他身旁,溅到舞台地板上形成烧焦的痕迹。

被光线贯穿的假人手臂弹飞,又有第二次、第三次锐利的光线横过视野。

紧接在狙击之后,在体育馆一角响起猛烈的爆炸声。

「小历,手榴弹炸出空间了!去吧!」

「了解!你们这些家伙,对我家那由小姐做了什么好事!喝啊,受死吧──!」

从设有照明器材的二楼通道,跳下一个带着链锯的小个子人影。

虽然穿着和平时不同的水手服,不过那由他不可能看错那个身影。

「小历小姐!为何妳在这里?」

「那由小姐,妳没事吧?等等喔,我现在就超度这些家伙!」

冲进假人群挥舞电动链锯──或者该说被链锯挥舞的小历的身影,宛如小型龙卷风。

假人的四肢以她为中心无尽地在空中飞舞,她穿过后形成一条路。

在这段期间,从二楼通道也持续有光线狙击枪进行狙击。

狙击手是克雷威尔,或许是顾虑避免打中那由他,瞄得有点不準。但仍确实地歼灭周围的敌人,争取到让她重新恢复姿势的时间。

千手屋在那由他背后发出欢呼声:

「社长!你赶来了!我这边也赶上了!」

那由他瞬间回头,在千手屋身旁,有一只用红线画出,体长三公尺的野兽。

牠四肢粗短,却眼神精悍,从嘴边露出锐利的獠牙。

牠的身体几乎呈透明,虽然不像线条框架有棱角,不过显然是「简单画成的线条画」。

「上啊!小铁!」

突然出现的红色野兽,随着千手屋的信号从那由他的侧面穿过,扑向眼前的那群假人。

那由他在吃惊前先理解了。

千手屋的职业似乎是「画师」。就像能从魔法阵叫出使魔的召唤术士那种职业,拥有的特殊技能是能够画图取代魔法阵,让图画实体化取代使魔,

按照技能等级能分別画出各种同伴,如攻击型、防御型、支援型等,图画越精致,战斗力也会越强大。

但是实体化图画的活动时间大体上只有短短的几分钟,而且预备动作很久,在游戏中是不被赏识的职业,这种评价占了大多数。而且也实在没办法在魔王战当中慢慢地画图。

用拖把和喷漆画出的西洋犬也许是威尔斯柯基犬。身材粗短十分可爱。

化为龙卷风的小历,和风暴般横冲直撞的柯基犬的奇袭,使那些假人无计可施地逐渐减少数量。

已经是单方面的虐杀。

那由他目瞪口呆地注视这幅光景,两只菱川在她脚边慢慢地走近。

「那是……千手屋以前养的狗吗?这样每次画的时候都会想起──原来如此。一有机会就刻意想起,或许是不错的弔唁方式……」

已经无须战斗,冷静下来的那由他也回应对话。

「虽然觉得那种回忆方式有点奇怪……也是呢。弔唁方式或回忆方式,我想都是因人而异。如果是痛苦的记忆,可以明白不想去回想──如果能正面面对失去重要孩子的悔恨,我觉得一定能保持平常心。」

菱川沉默地闭上眼睛。

那由他也不发一语,看着眼前一一被摧毁的假人群。

小历将周遭几乎都扫荡完毕,直接举起链锯跑了过来。

「那由小姐!那由小姐那由小姐!幸好妳没事~!是正牌货吗?真的是正牌货吗?」

「请把链锯放下,这样很危险。正牌货是指什么?有我的冒牌货吗?」

小历把链锯丟在脚下,像小狗一样飞扑过来。

「有啊!侦探先生趁机恶作剧,他很糟糕耶!他对冒牌那由小姐又摸又揉,做了一大堆不能讲的这种事跟那种事……!」

「她骗人。只不过是以纳尔逊式锁束缚住冒牌货的时候,小历小姐贴上退魔符而已。」

不知什么时候,真寻经由舞台侧边的楼梯来到那由他身旁。

她的脚下跟随着一群教师猫。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情形,不过似乎是由真寻率领他们。

猫咪们一起靠了过来。

「菱川先生,你没事啊!」

「哎呀,太吃惊了。才以为穿过隐藏通道,结果来到体育馆的照明用通道,下面还满满都是假人……」

「噢,不是的,各位。那个是我的复制品。正牌货是我。」

教员们把菱川的冒牌货误认为正牌货,因而聚集在牠身边。

冒牌的茶色虎斑猫悠哉地瞇起眼睛,优雅地点头。牠应该没有在想什么,不过态度莫名地有种大人物的感觉。

突然放松后,那由他当场脚步一晃。

小历慌忙支撑她的身体问道:

「那由小姐,怎么了?妳受伤了!哪边受伤了?」

「是脚踝扭到……我没事,虽然不能跑,不过还可以走路。」

小历立刻变成监护人。

「回……回复道具!谁有膏药贴布?蟾蜍油或龙宫膏药或咒禁之角那种的!」

虽然她慌张地向周遭大喊,不过视察的猫咪们本来就没有拿到道具。

一个男人把药递到小历眼前说:

「……我正好有蟾蜍油,请用。」

「啊!谢谢~!」

那由他抬起头看那个人,令她又吃惊了。

「呃……大柿先生?」

莉莉卡也在他背后挥手。他们似乎也刚会合。

在她身旁,千手屋悄悄地说着多余的话。

「……出现了,大柿先生的傲娇。」

「是啊~被表情冷淡地那样对待,感觉看起来越来越可爱,真是不可思议呢~」

「闭嘴。我把工作指派给你们喔。」

莉莉卡和千手屋一齐把视线移到其他方向。公司内部的权力关系显而易见。

大柿清了清喉咙,转身对着那由他说:

「失礼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作大柿,在Clover's担任营业部长。社长平日受到妳们两位关照……非常感谢。」

「不,我们没有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反倒是我们受到关照了。」

那由他周到地打招呼,大柿以异常认真的眼神再次深深一鞠躬说:

「……并不是社交辞令,而是真的很感谢两位。在短短几个月前,社长的状态恐怕比妳们想像的更危险。他完全不休假,过劳地每天持续工作……就算我提醒他,他也只是推讬敷衍,不过自从妳们开始在事务所逗留,他正好能够歇口气。虽然工作效率应该会降低,但考虑到他的身体和精神,现在这样还比较好。虽然对年纪轻轻的小姐们说这种事令我於心不安……不过,今后社长也要拜托妳们了。」

收下蟾蜍油涂在那由他脚踝上的小历,突然歪著头说:

 

「…………………………B……L?」

 

──大柿微微一笑。

有种令那由他背脊颤抖的压迫感。

「……那一位小姐似乎拥有和莉莉卡小姐相近的精神构造呢。因为妳不是我们公司的职员,所以我会手下留情,不过最糟的情况,我会提出毁损名誉告上法院,所以请多多注意妳的言词。简而言之──我和社长不同,我的个性是有人挑衅,我『会彻底合法地』接受。」

「对不起。我闭嘴。」

小历率直地低头认错。

乍看之下旁若无人的小历,却能凭野性的直觉明确辨別不能违逆的对象。

静静地发怒时的那由他正是一例,不过大柿似乎也被归类到类似的位置。

大柿移动到教职员们的身边后,小历对着那由他附耳低语:

「……没……没办法啊!对同性说了那么沉重的话,当然会想歪或许是那种关系啊!」

「才不会。一般只会觉得他『很会照顾人』。或者只是爱操心……无论如何,我觉得他是真诚的人。」

那由他就在刚刚从千手屋口中听说以前的克雷威尔。她现在才惊觉,克雷威尔让公司职员有多么担心。

克雷威尔本人从照明用通道不疾不徐地走下来。

假人已经连一个也不剩。

猛烈地横冲直撞的图画柯基犬,也回到千手屋身边搖着尾巴开始欢闹。

因为体型差异,看起来只像会被吃掉,不过千手屋本人笑着称赞柯基犬。

克雷威尔侧眼看着这幅情景,并站在那由他面前。

「看来所有人都会合了。千手屋没有做出失礼的举动吧?」

「嗯,并没有。」

那由他一本正经淡淡地回应。

分开的时间应该只有几十分钟,不过那张狐狸脸,不知为何看起来非常令人怀念。

 

 

菱川从猫的视点,楞楞地眺望游戏场地。

因为是比小孩子更低的视点,世界看起来更加广阔。

同行的那由他这个女孩应该年纪也很轻,不过从猫的视点抬头看她,看起来简直像年长的大人。

(那由他小姐啊……)

容貌标致,举止动作也楚楚动人,但却异常可靠,毫不胆怯,是个勇敢的女孩。

从千手屋的语气来推断,大概是暮居海世的恋人吧。他想像得到暮居已经有这样的对象,这也很常被用来作为拒绝相亲的理由。

对方大概也会理解,正因原本是「明知不行却还要试试」的承诺,所以并没有任何问题。

现在──菱川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假人的碎片散乱的体育馆中央,浮现了模糊不清、身穿水手服的少女。

 

「各位,辛苦了。今天的游戏测试就此结束。各位平安从这间学校逃脱了,但还不至於解开诅咒。累积过关次数,将会开启新的路线、新的场地,也会慢慢地查明和我们学校有关的因缘──」

 

说到这里时,少女用手掌指示体育馆的出口。

「那么,游戏测试到此结束,在那边的学生餐厅,之后预定与开发人员一同举行恳亲会。不赶时间的人,请务必在这个场合说出对于本任务的意见和感想,对我们将会很有帮助。那么,感谢各位今天在百忙之中抽空参加。」

猫咪们用肉球拍手,目送行礼之后消失的少女。

跟著拍手的菱川,耳中偷听到附近的那由他等人的对话。

「恳亲会啊~不过我们不是相关人员……那由小姐要参加吗?」

「虽然伤势都已经治好,不过今天我想登出了。而且我还没洗澡──真寻小妹也是,这个时间差不多该登出了。」

虽然还不算深夜,不过以小孩的游戏时间来说有点晚。

菱川走近那由他。另一只冒牌菱川也紧跟在后。

「那由他小姐,今晚非常感谢妳。有机会的话,请务必在某个地方──嗯,可能见到面的地方大概就是慰灵式吧?」

那由他和菱川互相握手,然后笑着说:

「是啊。今年我或许会去参加。」

「那么,请务必和暮居社长一起出席。」

「是。如果他方便,我会约他。」

小历用阴沉的眼神紧紧抱住那由他说:

「和侦探先生两人单独出门,不会被允许喔……虽然我想这么说……可是慰灵式……唔嗯……勉强……不,可是……」

菱川领会到了。看来那由他和暮居正在交往的事,还瞒著这个女孩。

他察觉过度深入追究也太不识趣,於是不再多嘴。

目送先登出的那由他、小历、真寻她们,他移动到恳亲会会场的学生餐厅后──

菱川再次隔着桌子面对穿着立领制服的暮居海世。不知为何复制猫冒牌菱川也堂堂地坐在隔壁。

菱川把手撑在桌上,深深一鞠躬说:

「暮居社长,首先是八鸟先生的事,敝公司的员工给你添了麻烦,真的非常抱歉。另外虽说是偶然,我也在奇怪的时间点多事地提出相亲的事……」

暮居抬起菱川的手让他身体直起来。本来是要抓住肩头的场面,不过很不凑巧,因为现在他是猫,溜肩太严重了。

「不,请別在意。就在刚才,我听千手屋说了大致的情形。您儿子过世,我觉得非常遗憾。另外,相亲对象的小姐也是SAO生还者……我完全能够理解。因为从『思考输出』的事发展到相亲的事,感觉有点太过火了。」

菱川用爪子搔头。隔壁的冒牌货则打了个大呵欠。

「哎呀,太丟脸了……轻率的职员太多,其他部门台面下的动作我完全不知道。实在汗颜之至。」

一间公司按照一个意思行动──这是不可能的,实际上是个人的集合,每个部门的高墙也相对很高。即使对于某种程度的大略方针能有共识,至於台面下的事前疏通,原本就是不能发觉的性质。

暮居看着菱川说:

「无论如何,菱川先生的情形我大体上了解了。然而,相亲的事还是非常抱歉……」

菱川的肉球在面前左右挥动。总不能向有交往对象的人提出相亲的事。

「喔,不,那件事就算了。只是,和千手屋先生聊过,其实有件事我有点在意……暮居社长,去年的慰灵式你有出席吗?」

为了确认,菱川慎重地询问。

「嗯,我四处去向朋友打招呼,有点匆忙──」

「……出席的簽名是你自己簽的吗?」

暮居纳闷了。

「……簽名……?话说……喂!千手屋!」

「来喽~什么事?」

从其他座席被呼叫的画师青年笑着以摇晃的脚步接近。一副和社会人士不相称的言谈举止,但暮居似乎并不在意。

「去年的慰灵式,你好像也离开岛上出席了吧?那个时候,簽名……」

「啊~社长忙着和许多人寒暄,所以由我代簽了。怎么了吗?」

菱川的肉球贴在嘴边思考。

──虽然心想「难不成」而进行确认,不过似乎猜中了。

「千手屋先生……当时的事,你还清楚记得吗?」

千手屋苦思道:

「咦?这个……不,就很普通啊。簽到处排成了队伍……排在我后面的可爱大姊姊好像有点不舒服,我就脱队去帮她买水回来……之后,又重新一起排队,然后很普通地写下社长的名字……」

菱川打断他的说明,确认重点。

「……你有写自己的名字吗?」

「啊~我不喜欢在那种地方留下名字住址之类的。感觉会有无关紧要的邮件寄到岛上来。所以只簽了社长的部分~」

看着嘿嘿傻笑的千手屋,暮居按住额头。

直觉敏锐的他,从菱川前面的问题完全察觉了。

──听说对方认为暮居海世是「和蔼可亲,无限开朗」、「看起来容易亲近,爱笑的人」、「虽然用字遣词有点轻浮,却是个亲切的好青年」。

知道名字的来龙去脉是「因为看到他簽名」,最容易出现的「狐狸脸」的感想却没听说。虽然觉得印象有差异是工作模式和私下模式的差別,不过这次的情况,最合理的解释是「认错人了」。

菱川再次深深一鞠躬说:

「……暮居社长。抱歉,再一次做出失礼的事。相亲的事,也许正如你所察觉到的。我会将情形告诉对方,透过相片让她确认,假如你方便的话……」

「我知道了。之后再请您联络我。即使得付出差费,我也会负起责任把他叫到本土。」

菱川和暮居互相握手。比起先前的握手稍微用力。

另一方面,千手屋以一副蠢脸看着上司和虎斑猫。

「咦……?什么?我又做了什么吗……?」

「你老是这样,所以不用在意。无论好坏。」

听到暮居的玩笑话,菱川也暧昧地微笑。身旁的冒牌菱川舔著脚背在洗脸。

所谓缘分,果然非常不可思议。

 

 

慢慢地泡在和自己房间不一样的浴缸里,那由他完全放空了。

──感觉也不是没有毫无意义地比平时更加仔细地清洗身体。当然完全没有深刻的意思,她十二分地理解侦探的个性与自制心。

(嗯……因为是侦探先生啊……)

不论好坏,她都在这句话就能全然解释的程度信任他。

那由他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无袖上衣和短裤代替睡衣,移动到起居室。

「我先洗完澡了。谢谢你。」

「……噢,嗯。」

克雷威尔含糊地回答。

像在忍著头痛般,他按住眼头。

「怎么了吗?你好像很累。」

那由他一面从冰箱拿出麦茶一面询问,克雷威尔挤出声音说:

「……我不累。我同意借妳浴室。虽然我有抱怨,但也说了妳可以留宿。但是……那由他,虽然我不想现在才说这种话,不过妳的模样实在太毫无防备了。尽管我说了很多次,但妳明显欠缺警戒心。现在在这里的人,如果不是我的话……」

那由他叹气回道:

「当然,我不会轻率地在侦探先生以外的人家里过夜。夏天的室内便服大致上都是这种的。难道你要叫我在这个季节穿长袖长裤吗?」

「不,还有別的吧……至少选普通的睡衣,或者干脆穿运动服。那件单薄的衣服,该怎么说……非常明显。」

面对不讲理的指摘,那由他也有準备反驳:

「因为和VR不同而是现实,稍微明显是理所当然的。反正再来就要睡了,请別在意。」

「……嗯,的确,我不在意的话就没事了……」

克雷威尔的目光回到笔记型电脑上。

那由他完全放松,在沙发上坐下。虽然不像VR空间的侦探事务所,不过也逐渐习惯往返这个房间了。虽是第一次过夜,不过使用家具时已经没有不对劲的感觉。

「你不去洗澡吗?」

「晚点再去。我想先汇整刚才游戏测试时注意到的地方。」

这个部分,肯定就是被公司职员当成工作狂的一个原因。

那由他重新梳理刚洗完的头发,同时嘟囔道:

「今天见到的菱川先生……听说他的儿子在SAO过世了。」

在克雷威尔回应之前,隔了一点时间。

「……是啊。可是,也许他说了一个谎。」

「说谎?」

侦探停下正在作业的手,闭上眼睛说:

「他儿子去世应该是事实。不过取下NERvGear的人并非他这个父亲──恐怕应该是『母亲』。」

那由他说不出话来。

克雷威尔淡淡地继续说:

「并没有可靠的证据。不过,在我辞去警察职务前,读过几篇关于牺牲者的报告书。其中初期死亡的例子之一──和菱川先生说的情形很类似。虽然包含名字是假名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我有点忘了,不过家庭成员和年龄相当接近。」

那由他发现口渴,默默地把麦茶送到嘴边。

克雷威尔声音沉重地说:

「即使除去陷阱等的,不小心取下在脑部通过电流的机器非常危险,当时菱川先生应该明白。可是,不了解机器的母亲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以为只是游戏机,而勉强取下才艺时间逼近的长男的NERvGear。结果──他成了SAO事件当日的初期牺牲者。就是这样的事例。」

那由他纤细的肩膀颤抖了。

假如菱川真的说谎了,那当然有某些理由。

「……他在袒护……杀了孩子的太太吗?」

克雷威尔暧昧地点头说:

「太太因为杀了儿子的打击,罹患精神疾病住院了。而父亲打算背负一半的罪恶感,开始对身边的人说『是我杀了儿子』。当然警察已经掌握正确的原因,但也不能向夫妻俩问罪,他身边的人应该都认为『害死儿子的是父亲』。由于这个举动,虽然太太有记忆障碍但仍出院了,现在已经恢复到日常生活没有障碍的程度──这就是当时报告书的内容。」

SAO事件从发生到解决,耗费了两年以上的岁月。

换言之克雷威尔生还时,初期过世的玩家已经死亡超过两年,这段期间也有许多遗族痛苦不堪。

菱川夫妇也是其中一例。

「也许太太还记得自己亲手害死儿子。但是即使如此,丈夫甚至说谎袒护她,这份体贴应该成了她的支柱。菱川先生甚至特意对初次见面的我们表明『是他害死的』──这是想增强自己谎言的心理表现吧。虽然身为一流企业的部长度过社会生活,但他也是事件的被害者,现在仍处於苦恼中。」

──在游戏测试当中……

那由他回想菱川说的一些话。

「我对于儿子的死,或许弄错了面对方式──」

那句话中,或许也包含了「这样继续说谎真的好吗」的疑念。

那由他双手抱膝说:

「……这起事件的遗族……要怎么做才能获得救赎呢?」

克雷威尔困扰似的眼睛歪斜说:

「众人的情形各自不同,而且因为当事人的性格也会影响,所以想不到『这样做即可』的答案。不过,我的情况是──被妳救赎了。」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那由他惊得抬起头来。

克雷威尔并未看着她。椅子的靠背倾倒到接近极限,桌上的笔记型电脑巧妙地遮住脸挡住那由他的视线。

经过片刻的沉默,那由他小声地嘟囔: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请再说一遍。」

「我拒绝。仔细一想差点就变成案件了。就这样忘了吧。」

那由他抬头看壁钟。

时间正要经过深夜零时。

若是平时这个时间早就睡了,不过今晚的心情想要稍微熬夜。

「……再五分钟左右就不会是案件了。所以我想再问一次。」

「五分钟?在说什么……」

看了壁钟一眼的克雷威尔,突然闭口不言。

「……妳是……什么星座?」

「巨蟹座。」

从六月二十二日到七月二十二日之间出生的人,毫无例外都是巨蟹座。

侦探趴在桌上,低声呻吟道:

「──抱歉。蛋糕和礼物,我都没準备……」

那由他觉得傻眼。

「我什么都没说,那是理所当然的啊。如果你有準备反而很可怕耶。」

再几分钟就到来的「明天」就是她的生日。十八岁在法律上也是阶段之年。

那由他重新双手抱膝,像在自言自语般嘟囔:

「该道歉的人反而是我。对不起,侦探先生。我知道我这种年纪的孩子,像这样跑到你家来住,让你很困扰……」

只要那由他这个女高中生待在这里,克雷威尔就背负着风险。由于已经没有会责难他的监护人,实质的风险趋近于零,但是恐怕至少也违反他自己的伦理观。

他甚至违背自己的安全管理接受那由他,是因为「比去网咖安全多了」这个比较之后的苦涩决定,那由他也是判读他的想法后才说出任性的话。

「我──突然很害怕生日得自己度过。明明去年还无所谓……不,是否感到无所谓,其实我记不太清楚,不过今年总觉得……『啊啊,今年、明年,假如往后一直这样,我生日时都得孤独一人吗?』……於是突然感到害怕──」

生日不想一个人度过──为了这种孩子气的理由,那由他今晚待在这里。

克雷威尔曾几何时已坐在正面的沙发上。

平时的狐狸脸,不知为何比平时看起来更真挚。

「难道,热水器坏掉是……?」

「不,那是真的。不过……发现坏掉后,我就在想『用这个当借口,或许能到侦探先生的家过夜』……只不过真的能过夜,反而让我吓了一跳。」

「我也是……准许后有一阵子陷入自我嫌恶。」

「我想也是呢。对不起。」

那由他端正姿势,再次鞠躬。这次的事,不管怎么想都是自己的错。

然而,克雷威尔摇了摇头。

「不,这次我反而觉得没有拒绝妳真是太好了。难得我想称赞自己的粗心大意。今天已经很晚了,差不多该睡了。明天没有预定行程,我也休个假吧。如果妳有想去的地方──」

「我想在这里悠閒地度过。」

并不是客气。比起出门的刺激,现在更想要能好好地度过日常生活的安心感。

「……啊,不过醬油和米快要用完了,我想去采购食材。能麻烦你帮我提东西吗?」

「…………虽然我对于过夜的事抱怨了不少,事到如今已经觉得不用再说了。」

克雷威尔无力地嘀咕,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

「刚才的『遗族要怎么做才能获得救赎』的问题……我并没有答案,虽然想法平凡,但是有一个方法,『珍惜现在眼前的生活』,这样如何呢?刚才和妳聊过后,我忽然想到这点。」

那由他轻轻一笑。她不知道这种回答像他的风格,或者不像他的风格。无论如何,肯定是顾虑那由他的回答。就这方面来说,顾虑他人非常像他的风格。

「──会是如何呢?没试过也不知道。侦探先生,你要协助我吗?」

「……我会积极地研究。那由他,生日快乐。」

壁钟的指针转到深夜零时了。

「嗯,谢谢你。晚安。」

「嗯,晚安。我去洗澡了。」

就连一般的简短对话,也让现在的那由他非常高兴。

移动到寝室的她躺在简易床垫上,直接顺利地睡着了。

她不小心忘了锁上房门的锁。

 

 

百八之怪异 开发室祕辛 其之参

 

天象仪咖啡厅 黑暗星云

喜欢星星的人,大体上能分成三种。

一、其实并没有多喜欢,只是因为感觉很文青,一时兴起说喜欢的类型。

二、虽然喜欢,但只是看着发出的白光,说出「哇~好漂亮~」这种像小学生的感想,重视外观的类型。

三、比较容易对星星著迷,已经以需要检查SAN值是否正常的气势,被宇宙的神祕、惊异的异常性迷住的类型。

区分方式非常简单。

拋出星星的话题时,在「木星~木星~」附近就结束是一;在「天津四~牛郎星~织女一~」附近结束是二,连「25143~162173~」都能说出就是三。

顺带一提,开始说「毕宿星团~大角星~」则是另一个方向的三,一边回应「万岁」一边导向「拉莱耶」,对方就会非常高兴。

却说,天象仪咖啡厅黑暗星云正如其名,是以黑暗星云为参考的咖啡厅。

宛如黑色积雨云的黑暗星云就在眼前,能一面仰望一面品嚐的轻食有「黑暗物质锅巴」、「天马座炸鸡翅」、「木星团子」、「星尘牛排」、「黑洞甜甜圈」、「熊锅(使用大熊座)」、「外星人生肉片」等,大多和天体或宇宙用语有关联。

基本上每一道对人类来说都是太前卫的调味,值得推荐的品项,很可惜大概只有「水」和「盐巴」,不过在这家咖啡厅,黑暗星云的魄力就是最棒的盛宴。

制作者是营业部长大柿先生。看起来有常识,却意外地黑暗深沉的部分很有他的风格。

 

喫茶室 狐火

以京都鸭川沿岸为构思,別具风情的日式喫茶室──这个咖啡空间的存在,在「黑猫」公司内部可说是一个奇蹟。竟然没有半个让客人惊恐傻眼的机关。制作者当然是社长暮居海世先生。

当初,虽然兼作模型室的多家咖啡厅的制作完全委托给八鸟、千手屋这对拍档,不过完成的空间每一个都不适合商谈,所以最后社长只得亲自参与制作。

虽然没有店员,不过这里设计成只要点击菜单,轻食就会出现在桌上的空位。商品不只日式糕点,还有泡芙、水果蛋糕和起司蛋糕,此外还有烤饭团和法兰克福香肠等,众多不足为奇的轻食準备齐全,重现度也相对很高。

另外由于设计成「为了考虑采用VR办公室的顾客準备的模型室」,所以具备了一键式功能,能在展示时进行房间的增设、扩大与缩小,变更风景或替换室内装潢等。

喫茶室狐火这个名称,也是因为「初次造访的客人容易有被狐狸迷惑的感想」而如此命名。

此外,虽然不存在让客人惊恐儍眼的机关,不过「在店内偶尔会看到白狐」、「点了豆皮乌龙面会随机没有放入油炸豆皮」、「豆皮壽司应该是三个一组,可是常常会只会送上两个」等怪现象层出不穷。

运行记录中并没有这样的痕迹,另外即使检查程式也不清楚原因,不过暮居先生想到店内设置神龛,开始定期供奉油炸豆皮后,怪异现象便乍然停止了。

就某方面来说,或许是比「缕缕家」隐藏更多谜团的咖啡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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