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

[刀剑神域][20]月之摇篮

Heathcliff · 8月30日 · 2017年 ·

【台湾角川版】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纯白的百合与展翼的老鹰。

染着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纹章的漆黑壁毯正包裹在鲜红火焰当中。

北圣托利亚帝城里,覆盖王座房间的厚厚地毯也到处冒出火苗,同时刀剑碰撞声与喊叫声更是不绝于耳。

架着剑的罗妮耶与缇洁前方约二十梅尔的地方,耸立着黄金加上皮革,而且椅背高到惊人的王座,此时一个男人正悠然坐在上头。他翘着脚并手撑着脸颊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完全不在乎火焰已经逐渐烧到这里来了。

「……还以为最先站到朕面前的会是整合骑士。」

男人以指尖捻着尖锐下巴上的灰色胡子,这么表示。

「想不到别说是骑士了,竟然是两个连卫士都不是的小姑娘……你们是修剑学院的学生吗?」

其实没有必要回答那种以傲慢态度提出的问题。

但是罗妮耶却为了甩开想要立刻低头的压力而刻意报上姓名。

「──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初等练士罗妮耶.阿拉贝鲁!」

旁边的缇洁也以有点豁出去的声音大叫:

「同为初等练士的缇洁.休特里涅!」

「哦,竟然败给刚拿真剑的菜鸟,看来那边的傀儡也不行了。」

男人的视线稍微往右边瞄去。

呈大字形倒在绒毯上的,是一名漆黑金属铠上加了白银装饰的巨汉。护胸浮雕上刻着北圣托利亚帝国近卫军的纹章。虽然没有丧命,但是同时被缇洁与罗妮耶以连续剑技轰中的他应该也站不起来了。

自称皇帝警护队队长的巨汉与罗妮耶她们在这座大厅里进行了超过二十分钟的激斗。如果只有单独一人的话恐怕就无法取胜,而且如果是不使用神圣术,单纯只用剑的传统比试,那就算两个人一起上也无法赢得胜利吧。大厅里四处可见的火焰,是罗妮耶乱射的热素术延烧的结果。

队长不但是强敌,战斗方式也相当光明正大。

因此男人把为了守护自己而战斗的忠心部下批评成这样,不禁让罗妮耶感到相当气愤。

虽然没有受重伤,但持续抵挡队长豪剑的双手已经感到钝重的疼痛,无数的割伤与撞伤也不停地发疼。但罗妮耶一瞬间忘记疼痛与恐惧,放声大叫: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立刻投降,撤回对禁卫军发出的敕令吧!」

站在左边的缇洁也凛然扬声表示:

「整合骑士与人界守备军已经来到近处!你无路可逃了!」

原本应该是由指挥北圣托利亚攻略战的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来进行这种劝告才对。实际上,在进入通往王座房间的回廊入口之前,罗妮耶与缇洁所属的部队就是由他率领。

但是迪索尔巴德在听见进攻城堡西门的小队陷入劣势后,就对罗妮耶她们做出「你们先走!」的命令,自己则赶去援护。然后部队的卫士们也拖住守备回廊的近卫军,并且对她们说「你们先走!」,所以最后变成只有她们两个人自己冲进王座房间。

当然是有某种理由,作战才会如此分秒必争。

之后被称为「四帝国大乱」的这场战役,是因为统治人界四帝国的四名皇帝联名发出敕令,断定一个月前刚设立的人界统一会议是将公理教会占为己有的叛贼,让他们直属的近卫军进攻中央圣堂所引起。

近卫军的骑士与士兵们,实力绝对不像异界战争时发动攻击的红骑士那么强大,他们同样是居住在圣托利亚里的人界人民。因此必须将他们的牺牲减低到最小限度──这是就任人界统一会议代表剑士的桐人所提出的意见。

就算所有整合骑士与神圣术师都待在中央圣堂里专心防卫,只让驻扎在圣托利亚市街的人界守备军从后方展开攻击,应该也可以将近卫军全灭吧。

但是桐人没有采用那样的作战,让几乎所有整合骑士离开圣堂,命令他们与守备军会合之后就冲入四帝国的帝城。因为要在最少牺牲的情况下终结这场战争,就必须逮捕四名皇帝,让他们撤回敕令。因此同一部队的卫士们才会把自己当成诱饵来拖住近卫军大部队,将冲入王座房间的重大任务托付给罗妮耶和缇洁。

目前桐人与副代表剑士亚丝娜应该和少数下位骑士、卫兵以及神圣术师一起持续防卫着圣堂。就算是人界最强的剑士,也没办法一直守住四帝国近卫军不断涌至的东西南北门才对。

必须尽快让皇帝收回敕令,结束北圣托利亚的战争。

两个人虽然带着决心做出这样的发言,但王座上的男人──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皇帝,库鲁加.诺兰卡鲁斯六世那冰冷且端正的容貌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像你们这种出身于下级爵士家,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女孩在朕面前竟然不下跪,甚至还拔剑相向。光是这一件事,就足以证明那个叫什么统一会议的组织是如何破坏我们人界的秩序与安宁了吧?」

以落落大方的态度说完这些话后,皇帝就拿起放在王座旁边小圆桌上的水晶器皿,然后含了一口当中的深紫色液体。

皇帝所喝的葡萄酒,是皇帝家直辖领地或者大贵族的私人领地里,受到最多索鲁斯与提拉利亚恩惠的丰饶土地所产,一瓶就足以抵过下级骑士一个月以上的薪水──罗妮耶过去曾经从父亲那里听过这件事。父亲还说,把那些葡萄田全部换成麦田的话,生产的小麦足以供给北圣托利亚全市的消费量。

允许这种奢侈的治理方式,绝对称不上正确。

「上级爵士为人界做了什么吗?」

罗妮耶将剑尖朝向皇帝的脸这么大喊。

「之前的异界战争……就只有一般民众的卫士与下级爵士为了人界以及生活其中的人民而战斗!」

「没错!所有大贵族都只会躲在城堡和领地里发抖!」

断然把话说完的缇洁用来指着皇帝的不是剑,而是以左手食指。这明显是能以贵族裁决权做出惩罚的行为。这时皇帝挺拔的鼻梁才首次像感到不愉快般微微皱起来。

「……那是当然的吧?」

皇帝旋转着器皿内的葡萄酒,丢出这样一句话:

「下级爵士和卫士们的任务就是赌上性命保护朕的安全。而朕的责任则是引导人民走上正确的道路……没错,至今为止只有北帝国的领土在朕手里,在最高司祭猊下长眠的期间,公理教会又遭到莫名其妙的家伙们垄断,朕必须纠正这样的错误。统一人界……哪能让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一介剑士成就这样的大业,那是朕──库鲁加.诺兰卡鲁斯要完成的事业!」

高声做出这样的宣言后,皇帝就一口气喝光葡萄酒,把杯子丢到地板上。

在高价水晶杯破成碎片当中,支配者缓缓从王座上起身,拿起直向挂在侧面的长剑。

罗妮耶从未见过加了如此华丽装饰的剑鞘,这时皇帝从那深红剑鞘里拔出了发出镜子般光芒的剑刃。

这个瞬间,从高出三阶的王座吹起了冷风,让罗妮耶的右脚稍微往后退。但她就此稳住脚步,并把身体往前探出。

虽然没有参加战争,但不代表皇族和大贵族不懂得用剑。

像前年的主席上级修剑士涡罗.利邦提那样每天进行严格锻炼的上级贵族当然相当罕见。但是根据桐人的说明,上级贵族日常都会行使只属于他们的特权,也就是在央都近郊进行狩猎,所以权限等级也会跟着上升。另外贵族的孩子几乎都会进入修剑学院学习,所以也有习得最低限度剑技的机会。

如果是皇帝的话,从小就会由专属教师进行剑技的菁英教育,同时应该也有许多狩猎大型野兽的机会。现在皇帝所举着的宝剑,优先度也明显高于罗妮耶她们的人界军制式剑。

后方的回廊不停传出卫士队与近卫军交锋的战斗声。

从左右两边墙壁上垂下的,染有帝国纹章的壁毯都因为起火燃烧而掉落。

皇帝映照出火焰颜色的长剑发出炫目红色光芒。

虽说是下级,但罗妮耶也是爵家的继承人。因此从幼年时期就被灌输对于皇帝家的敬畏与恭顺之心,即使在举剑相向的现在也没有消失。但是现在的罗妮耶已经知道有比盲从更加重要的事物。

桐人和尤吉欧跟她们两个人一样是修剑学院学生时,就与身为人界支配者的半神人,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斗了。

为了努力守住中央圣堂的桐人──同时也为了人界应该迎接的新时代,绝对不能在这时候退却。

「如果怎么样都不愿意撤回敕令的话……就只能在这里讨伐你了!」

罗妮耶把制式剑移动到右肩上方,这么大叫。

身旁的缇洁也从基本的中段进入艾恩葛朗特流剑技的姿势。

笑容从脸上消失的皇帝库鲁加,像要冲破天际般高举起宝剑,摆出海伊.诺鲁基亚流雄壮的姿势。

当火焰烧到王座后方那块最巨大的壁毯,罗妮耶就用力朝着地板踢去。

突然间,地板失去实体,出现一个漆黑的大洞。

罗妮耶甚至来不及发出悲鸣就掉进洞里,然后──

 

「呼咕!」

背后受到冲击的反作用力,让她从喉咙发出这样的声音。

拉开缠在脸上的布,在黑暗中挣扎了一阵子后,才注意到这里是自己的寝室。看来似乎是从床上摔下来了。

窗外依然很暗。用手摸索将毯子回收后,再次爬上床铺。

时节来到二月下旬,虽然能感觉温暖的日子已经增加,但是黎明前依然让人感到寒冷。如果中央圣堂也像暗黑界的帝宫黑曜岩城那样有温水暖气设备就好了……心里这么想的罗妮耶,确实把毯子缠到身上并呼出一口气。

罗妮耶的睡相应该不是太差──之所以会做出足以让她掉下床的激烈动作,应该是作了那一天的梦所造成吧。平常总是一起床就会忘记梦的内容,但今夜的梦却还鲜明地留在脑海里。

异界战争结束之后,是在人界历三八○年十一月中旬左右回归央都。十二月时人界统一会议正式设立,至于四帝国大乱则是发生在三八一年的二月,所以罗妮耶和缇洁与北帝国皇帝库鲁加.诺兰卡鲁斯交手是正好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应该就是这样才会作梦吧,说起来人为什么会作梦呢……虽然想着这些事情并等待睡眠妖精再次降临,但是眼皮却一直没有变重。继续支撑了三分钟左右,窗外就传来凌晨五点的低调钟声,于是罗妮耶便放弃挣扎直接撑起上半身。

这次确实从双脚下床,披上厚重的毛织披肩,然后把手朝着桌上的油灯伸去。旋转中央部分的大螺丝后,盈满玻璃灯罩的水流进下部容器,放在灯罩里的鸡蛋大小的矿石便自然点火,发出带着黄色的柔和光线。

两天前从暗黑界回来时,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机龙的行李舱里塞了十个黑曜岩城特产的矿石灯,然后把它当成礼物送给大家。罗妮耶与缇洁也各收到一个,于是立刻拿来使用。要点火时只要让水落入灯体内,熄灭时只要把灯反转过来让水流进玻璃灯罩即可,老实说确实相当方便。传统的油灯就不用说了,即使跟圣堂逐渐普及的光素灯相比,它也可以节省生成素因的时间,因此更加方便。

当然矿石──当地似乎称其为鲁米诺石──也不能永久持续燃烧,在完全不熄灭的情况下大概四天就会烧尽。也就是说就算罗妮耶她们经常熄灭灯火,最多也只能使用一个月的时间,想到这里就会觉得有点可惜,不过桐人似乎考虑将来要从暗黑界大量输入鲁米诺石。

不将矿石沉入一定分量的水当中的话它就会擅自起火燃烧,所以长距离搬运必须花费一番工夫。如果能够稳定运送,圣托利亚的夜晚也会变得更加明亮,因为难民不断涌入而造成求职困难的黑曜岩城,情势也会比较安定一些吧。

只不过,暗黑界的状况不可能光靠一种矿石就好转。桐人虽然尝试过各种方法,试图要解决地力与阳力不足,造成人口与农作物收获量不成比例的根本问题,但似乎仍未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在这种状况下,桐人抱持最大希望的是包围全地底世界的「尽头之壁」外侧,不过这个解决方法也还是存在许多问题。机龙究竟能不能越过生物绝对无法超越的无限绝壁呢……就算超越了,后面究竟是有一片崭新的大陆,还是只有一整片「虚无」存在呢?

「…………就算是这样……」

轻声这么呢喃完,罗妮耶就把接下来的想法收进心底,再次开始移动。

从衣柜上面的台座拿起收在黑色皮革剑鞘当中的长剑。接着从抽屉里取出小木箱并回到桌子前面。

那把剑有着跟剑鞘同样的黑皮剑柄,以及象征上弦月的白银剑锷,它是五天前刚从副代表剑士亚丝娜那里获得的宝剑。优先度是39,虽然尚未到达神器的领域,但也是对于骑士见习生来说太过于名贵的武器。

静静从剑鞘里抽出的剑身,在矿石灯光照耀下发出闪亮的光芒,但有一小部分出现细微的擦伤。当时在黑曜岩城最顶楼,黑色斗篷男绑架了伊斯卡恩总司令官与谢达大使的女儿莉洁妲,擦伤就是在砍断他的左臂时造成。

剑的天命本身在收回剑鞘整整两天后已经完全回复,但是不保养的话脏污与伤痕就不会消失。

罗妮耶把剑放在桌上并打开木箱。首先用木棉制白布擦拭剑身与剑锷上的脏污。接着把油滴到产自南帝国的银毛鹿皮革上,再开始仔细擦拭剑身。

修剑学院时代的桐人与尤吉欧,经常一边闲聊一边保养夜空之剑与蓝蔷薇之剑。罗妮耶非常喜欢在近处看着两人保养剑时的模样。甚至觉得和缇洁一起担任两人随侍剑士的一个半月时间,是十七年的人生最快乐且闪耀的日子。

异界战争与四帝国大乱终结,和平降临的圣堂生活并非不快乐。剑技、术式与心念的修练固然辛苦,但是却由衷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只不过,每当注意到缇洁与桐人的侧脸一瞬间会出现忧郁的表情,就会发现尤吉欧已经不在……也因此而得知他对大家来说有多么重要。

桐人和尤吉欧,罗妮耶与缇洁。四个人一起度过的时间是那么尊贵,无论用什么东西都无法取代。但是它已经永远消逝,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对。

说不定尤吉欧不在并非产生这种感觉的唯一理由。

或许是因为,每件事情都让罗妮耶知道,自己的爱慕之意已经跟缇洁一样永远无法得到回报……

「啊……」

手不小心一滑,大拇指的指腹稍微擦过剑刃。放下剑看了一下手指,发现虽然几乎没有痛觉,但还是从浅浅的割伤上浮现血珠。

罗妮耶再次放下反射性想要生成光素而举起的左手。把大拇指贴在嘴唇上,然后以舌尖舔着伤口。血虽然立刻止住,但伤口还得花点时间才会消失。不过这算是给触碰剑时还在想其他事情的自己一点警告。

以沾油的皮革擦完剑身,最后用柔软的布将其擦拭到没有任何脏污,再把剑收回剑鞘内。

接下来必须一点一点和才刚取名为「月影之剑」的新爱剑建立起羁绊。当可以完全驾驭这把剑的时候,应该也可以整理好无处可发泄的心情吧。

罗妮耶站起身子,把剑与保养用具放回原位,接着将披肩放到床上并且一口气脱掉睡衣。这时她突然抖了一下身子,同时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人为什么会打喷嚏呢?下次连同作梦的理由一起询问桐人吧……罗妮耶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快步走向收纳骑士服的架子。

人界历三八二年,二月二十三日。

黎明前开始降下的寒雨,把包围圣堂五十楼「灵光大回廊」的巨大玻璃窗整个打湿了。

这个大厅正如其大回廊的名字,在墙壁高处设置了附有扶手的圆形通路。罗妮耶与缇洁来到上面,注视着眼睛下方正在举行的会议。

至于为什么不在圆桌旁而是在回廊上,纯粹是因为法那提欧交给她们照顾的贝尔切小弟待在高处心情会比较好。真要说的话,五十楼本身就距离地面两百梅尔以上,但是隔了厚重的墙壁与坚固的玻璃后,一岁的小孩子似乎就感觉不到高度了。

「罗妮耶,你在黑曜岩城看到谢达小姐的小孩了吧?」

缇洁缓缓摇着昏昏欲睡的贝尔切,低声呢喃着。

「嗯,我还喂她喝奶喔。」

「咦~真令人羡慕。她才三个多月吧,一定很可爱……」

「她的头发真的很松软,眼睛也圆滚滚的……」

罗妮耶的话让缇洁露出陶醉的表情,同时视线也到处游移。

「这样啊……贝尔切小弟睡着的时候是很可爱,不过男孩和女孩还是不一样。谢达小姐下次回国时,不知道会不会带她回来……」

罗妮耶原本打算回答「或许吧」,但是又把话吞了回去。

谢达和伊斯卡恩的女儿莉洁妲虽然被绑架不到半天,但罗妮耶并没有告知自己的好友这件事情。因为桐人特别交代在今天的会议上报告之前不能对任何人说,而即使经过了几天,自己内心对于那个事件牵扯出来的疑问与诡异感也完全没有消失,甚至还越来越严重。

可以了解犯人绑架莉洁妲的理由。想要威胁桐人的话,就没有什么比莉洁妲更能发挥效果的人质了。说起来还有副代表剑士亚丝娜这个人选,但实在不认为地底世界有坏人能够绑架、监禁她。

不过犯人使用的手法依然成谜。

入侵警备森严,而且虽然比不上圣堂但再怎么说也高达五百梅尔的黑曜岩城最顶楼附近,在绑架莉洁妲后,还打开不可能开启的五十楼──王座房间的窗户并潜伏于该处。事迹被机灵的桐人发现,在左臂遭罗妮耶砍断接着从窗户跳下去之后,到现在依然没有发现尸体。

五十楼的窗户打开时,罗妮耶确实看见挂在绑架犯胸口的红宝石发光了。听见这件事的总司令官伊斯卡恩,随即表示在异界战争里死亡的暗黑界皇帝贝库达,王冠上面也镶了一颗同样的宝石。

另外伊斯卡恩也推测绑架犯是暗杀者公会的成员,但那个公会似乎已经是解散状态。而且绑架犯为了让城内混乱而使用的人造生物「米尼翁」,也只有实力明显下降的暗黑术师公会才能生产。

到底暗黑界……以及人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

不知名人士,到底想做什么呢……

「──以上就是在黑曜岩城大致上发生的事情。」

耳朵突然传来桐人在会议场所发出的声音,罗妮耶也因此回过神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身边的缇洁也发出惊讶的声音。

「咦咦……你在那边被卷入那样的事件里了吗?」

罗妮耶在脑海里想到这件事情时,桐人似乎在下面说明同样的内容。罗妮耶瞄了一下好友的脸庞,然后耸耸肩点着头说:

「呃……嗯……但是我没遇到什么危险。」

「砍向会绑架小婴儿的家伙已经够危险了!真是的……人家说随侍剑士会越来越像指导生,说的就是你们呢。」

「学院里有这种格言吗……」

当罗妮耶露出狐疑的表情时,大厅里依然进行着会议。

「──虽然不想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说三道四,不过代表剑士大人,我前几天应该说过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从事的天职!」

让人联想到钢铁弓的浑厚声音,是来自于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因为仍是上午,所以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件红铜色铠甲,而是东方风的袍子,但做出斥责的声音还是一样严厉。

「黑曜岩城里应该也配置了许多卫士才对。把贼人交给他们对付就可以!代表剑士大人现在是人界的,不对,应该说是整个地底世界的重心,如果您的龙体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应该很清楚世界会陷入多么混乱的情况中吧!」

迪索尔巴德一闭上嘴巴,平常总是负责安抚她的第二代骑士团长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这时也发出有些认真的声音。

「我这次也赞成迪索尔巴德的意见。小子,不对,是代表,希望你能清楚自己拿剑战斗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这句话让同席的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以及圣堂各部局的首长们也一起点了点头。

这时大圆桌北侧,面对这已经不像会议而是在纠正自己的情况,黑衣代表剑士脸上虽然露出乖乖听劝的表情,还是以欠缺稳重的口气试图反击。

「哎……哎呀,我也了解大家的担心……但是上代的贝尔库利骑士长也会一时兴起便独自飞到尽头山脉和暗黑骑士战斗吧?就算担任什么长官或者代表,要是只待在安全的地方就没办法获得信赖吧……」

──说的话虽然很冠冕堂皇,但是听起来却像小孩子的借口,这的确很符合桐人学长的个性。

正当回廊上的罗妮耶这么想着时──

「贝尔库利阁下和代表剑士大人的立场不同!」

宛如刚磨好的利刃一般的声音就响彻整座大厅。

发言者是前几天没有参加会议的瘦削骑士。

流丽设计的铠甲是淡淡的鲜绿色。罕见的深绿色头发虽然长到一披在椅子上就快碰到地面,但对方确实是一名男性。背后那只枪尖套在穗鞘里的长枪,即使没有任何支撑也自己直立在地板上。

长发骑士确实盯着桐人,再次大叫:

「贝尔库利阁下是在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猊下的授意下,为了守护人界与公理教会而持续着漫长的战斗!但是代表剑士大人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命令……这么一来,严以律己应该就是您的责任了吧!」

其舌锋令桐人有些退却,但还是试着提出反论。

「但……但是,照你的理由的话,我也可以对自己下达各种命令……」

下个瞬间,骑士便稍微起身,让铠甲发出「喀锵」一声。

但是在更多的斥责飞出来之前,现任骑士长法那提欧就迅速插嘴表示:

「涅吉仔,冷静一下。」

「我不是涅吉,我叫涅鲁基乌斯!」

即使愤然如此反驳,身体倒是乖乖坐回去的骑士名叫涅鲁基乌斯.辛赛西斯.席克斯提恩。是守护公理教会长达百年以上的资深上位整合骑士。

按照人界的命名术来看,涅鲁基乌斯这个名字是期望具备高尚、果敢以及聪敏等优点。但是自从罗妮耶听过他的神器「萌岚枪」的由来,就不由得从他的名字感受到其他的意义。

威斯达拉斯西帝国边境的某个农村里,自古就有名为利柯葱的蔬菜名产。这种葱是普通葱的两倍长、三倍粗、四倍甜美──当然这可能只是广告词,但总之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一名农夫注意到田地角落长了一颗特别高的利柯葱。

大感高兴的农夫,为了让它长得更高而每天细心呵护。葱不断长高,马上长度就超过一梅尔、二梅尔。

最后怪物葱的传闻扩散开来,近邻的村庄与城镇有许多人都来到现场参观。结果农夫产生了欲望,决定不收割怪物葱,甚至创造出膜拜它的话就能得到保佑的故事来向客人赚点小钱。这段期间葱又继续变长了三梅尔、四梅尔,宽度也达到五十限。本来应该是白色的根底部开始带着银色金属光泽,叶子的绿色也越来越鲜艳。

经过数个月后,农夫注意到自己田地的异常。新播种的利柯葱嫩芽完全没有发育。甚至连相邻的他人田地也出现发育不良的情况,最后村民之间开始出现谣言,内容是异常原因出自于农夫小心保护的怪物葱。

最终在村长的裁定下,农夫必须要处分那株怪物葱才行了。农夫首先使用牛来试图拉起此时已经高达七梅尔的葱,但是它却纹风不动,接着想用斧头把它砍断,但是刀刃却完全无法伤其分毫。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准备从根部把它挖出来,结果才刚开挖天空便出现一些乌云,接着有猛烈的暴风雨袭击村子。

风雨肆虐了一整天,当它们好不容易停止时,村子的利柯葱田已经变成广大泥沼,而鲜绿色的怪物葱则是光明正大地耸立在中央──

涅鲁基乌斯的萌岚枪,是由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把那株怪物葱转化为长枪。优先度虽然到达神器的领域,但是却具备极有个性的特殊效果,即使没有支撑也会自己直立在地板或者地面上,不论如何将其倾斜都绝对不会倒下来。

所有者也同样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个性,而且无疑是长年为了公理教会而奋斗的高尚骑士,但是罗妮耶却对他没有太好的印象。因为涅鲁基乌斯是比任何人都强烈主张把打倒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结果因此丧失心神的桐人当成反叛者来处刑的人物。

虽然上代骑士长贝尔库利说服了强硬派而没有即刻处刑,但是听说骑士爱丽丝因此而必须带着桐人离开圣堂。而且以涅鲁基乌斯为主的一派没有参加异界战争,而是留下来防卫圣堂与尽头山脉,所以从这方面也感觉到精神上的距离感。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吧,涅鲁基乌斯拿起放在圆桌上的茶杯,把里面的茶一口气喝光。稍微缓和一些的空气中,再次传出新的──不过这次是相当悠闲的声音。

「哎呀,怎么说呢,桐人老师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完成的话,就有种不被信任的寂寞感。你说对吧,涅吉欧?」

听见这句话的涅鲁基乌斯,随即拿着空杯往右边狠瞪了一眼……

「我可没说什么寂寞感!」

虽然发出低吼,却没有对「涅吉欧」这个奇妙的昵称提出抱怨。不过与其说是接受,倒不如说是到达放弃挣扎的境地了吧。

发言的是与涅鲁基乌斯同年代──当然指的是外表──的青年骑士。身材比涅鲁基乌斯高了一些,体格也比较粗壮。留着一头仅有两三限的短发,铠甲是泛紫的蓝色。武器是相当正统的长剑,当然不会自己站立在地板上而是挂在左腰上。

他的名字是恩特基尔.辛赛西斯.艾提恩。同样是资深的上位骑士,不过他也没有参加异界战争。和涅鲁基乌斯一样,这几个月里之所以都没有看见他,是因为他们到南帝国去出差了。听说是去调查原本贯穿尽头山脉,但很久之前被封住的隧道是否能再次打通。

听见恩特基尔的发言,会议场里看起来年纪比连利还轻的桐人便搔着黑发回答:

「嗯……我也了解涅鲁基乌斯先生与恩特基尔先生所说的话,但只在圣堂里发号司令实在不符合我的个性。而且我并非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完成,实际上你们两个人就到南帝国去帮我执行相当困难的工作了……」

「那里!就是那里啦!」

恩特基尔突然大叫,吓了一跳的桐人身体整个往后仰。

「那……那里是哪里?」

「叫我们的时候不用加什么先生啦。我是恩基,然后涅吉欧的话,叫他涅吉欧就可以了,这样距离就会瞬间缩短……」

「住口!你的事情我管不了,但别把我扯进去!」

认真感到焦急的涅鲁基乌斯一这么大叫,罗妮耶身边的缇洁就发出轻笑声。虽然马上就露出糟糕了的表情,但是就算是众整合骑士也听不到遥远回廊上的窃窃私语声吧。

「……他们……应该不是坏人吧。」

罗妮耶也微微点头同意缇洁的呢喃。

「之前法那提欧大人曾经说过,我们之所以能真心相信桐人,是因为曾经全力与他战斗过。我想迪索尔巴德大人……还有爱丽丝大人应该也是如此。当桐人学长与尤吉欧学长冲进圣堂时,涅鲁基乌斯大人与恩特基尔大人似乎正在执行尽头山脉的警卫任务……」

「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恩特基尔大人为什么会称呼学长为『桐人老师』啊?」

「谁知道呢……」

在两人同时感到狐疑的期间,下面的迪索尔巴德以双手用力一拍,将话题拉了回来。

「会议结束之后,你们要如何加深与代表剑士大人的关系都无所谓。现在还是先讨论紧急的案件吧。」

听见他的话后,涅鲁基乌斯便端正坐姿点了点头,恩特基尔也举起双手表达了解。

「那么……就我从代表剑士大人那里听来的内容,似乎是有个想让人界与暗黑界再次战争的势力存在。如果那个黑斗篷男的企图顺利成功,代表剑士大人真的在黑曜岩城遭到公开处刑,那好不容易才上轨道的交流事业就绝对会中止……就算直接进入过去那样的战争状态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最年轻的骑士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对迪索尔巴德的话表示同意。

「因为改革爵士制度,解放所有私有领地民众之后,桐人先生在央都就有绝大的人气……光是打倒皇帝贝库达的英雄就已经够伟大了,甚至还展现了执政的手腕,当然也就更加受到景仰了。」

一听他这么说,桐人果然正如罗妮耶所预料的,像是感到坐立难安般缩起肩膀。

「呃,实际执行制度改革实务的是公理教会的众局长,另外索尔缇……赛鲁鲁特将军和利邦提顾问等上级贵族也提供了助力。就算我不开口,私有领地终究还是会解放……而且……」

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才又用沉稳的声音说:

「……央都的,不对,应该说人界的人们不知道是我杀了最高司祭与元老长。对于人界统一会议的支持,就跟对公理教会的信仰心一样……市民们现在也相信最高司祭在圣堂最上层进入不知道是第几次的休眠期。如果知道那是谎言,司祭其实死在我手上的真相被公布出来,我的人气一瞬间就会消失了。」

桐人的话再次让涅鲁基乌斯露出险峻的表情。

当然这是之后才听说的事情,据说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死亡之后,骑士长贝尔库利便立刻召集当时待在中央圣堂里的所有整合骑士到这个灵光大回廊,然后由骑士爱丽丝公布了大部分公理教会的秘密。

像是最高司祭为了即将与暗黑界战争而准备制造由无数剑骨组合而成的巨大怪物。还有预定把生活在人界的半数人民转换成剑的素材。

而且作为整合骑士团上位机关,下达多数命令的元老院实质上是属于元老长裘迪鲁金的一人组织。没有任何征兆就突然消失的骑士,全是被裘迪鲁金使用的「Deep freeze」神圣术强制进入长眠当中──

涅鲁基乌斯等强硬派之所以会在不情愿的情况下撤回处刑论,似乎是因为亲眼见到被元老长冰冻起来的七名整合骑士的缘故。目前Deep freeze术式的解析仍未完成,他们依然在圣堂上部沉睡当中。

还有另一件事。同样把桐人当成反叛者的最后且最新的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参加异界战争,在东大门防卫战里丧命也对涅鲁基乌斯等人顽固的态度产生了影响吧……在修练期间,迪索尔巴德曾经这么说过。

罗妮耶、缇洁和骑士艾尔多利耶只数次在东大门屯驻地擦身而过,没有和他说话的机会。但那名拖着淡紫色卷发飒爽行走的俊美骑士,其带着某种忧郁的表情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骑士长贝尔库利虽然把大部分最高司祭隐瞒的事情告知众骑士,但只有一件事情没有说──也有可能是说不出口。

那正是整合骑士团最大的秘密──「合成秘仪」。

拥有惊异力量的整合骑士是经由最高司祭的祈祷从神界召唤到人界,尽使命而丧命之后将再次回归神界……这就是骑士出身的由来。但也只有众整合骑士才会相信这种传说。

实际上是具备足以在四帝国统一武术大会获得优胜的剑力,或者精神力足以抵触禁忌目录者才会被带到圣堂,接着封印他们过去的记忆,植入来自神界等虚假的记忆来将他们变成整合骑士。

这种漏洞百出的虚构故事之所以能维持数百年,是因为基本上整合骑士不会跟一般民众接触。只有在处罚触法者时才会交谈。而这种事情大概几十年才会发生一次。

所以整合骑士的家人都相信自己的儿子或女儿得到人界的最高荣誉,另一方面,骑士本人则完全不记得家人。像这样的悲剧已经重复过许多次。

但这种状况也慢慢产生变化了。异界战争与四帝国大乱以来,一部分的骑士负责指导人界守备军的卫士,将来要是开始闲聊,骑士的出身应该也会成为话题吧。不久的将来,向所有整合骑士表明他们原本是人类,神界根本不存在的日子将会到来……桐人以一脸苦涩的表情这么说道。

没错──即使是现在,桐人还是背负着许多难题。

如果我不是见习生,而是有权利坐在圆桌前的正式骑士,就算对方是年长百岁以上的资深骑士,也不会让他那样大放厥词……罗妮耶这么想,同时继续竖耳听着会议场内的讨论。

桐人「是我杀掉最高司祭」的危险发言,似乎连法那提欧与迪索尔巴德都无法立刻有所反应。首先打破沉重寂静的是骑士涅鲁基乌斯,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想象中更加沉稳。

「……我不打算在这里重新议论代表剑士过去的行为。因为我也认为,如果能跟暗黑界之间建立永久的和平关系,那将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恩特基尔也跟着同意搭档的发言。

「我对于这一点也没有异议。说起来,找遍禁忌目录……也找不到不准和最高司祭大人战斗的项目。」

他的话让最资深的三名骑士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确实没有这样的条文,但是禁忌目录第一条第一节第一项就清楚写着「任何人都不得违抗公理教会」了。从地下监牢逃狱,一路打倒数名整合骑士冲上中央圣堂,与元老长以及最高司祭战斗很明显是违抗的行为吧……罗妮耶也这么想。即使成为骑士见习生后,就得以从遵守禁忌目录与帝国基本法的义务当中解放,但罗妮耶现在依然不认为自己能够办到同样的事情。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当时的桐人和尤吉欧还获得过去与最高司祭同等级的另一名最高司祭──卡迪娜尔的协助。和桐人战斗后身负濒死重伤的法那提欧也是被卡迪娜尔所救,而且她还在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战斗当中丧失了生命。

如此一来就会发展出,禁忌目录所记述的「公理教会」,具体来说究竟指的是什么呢……像是这样的法律解释问题。以前禁忌目录的条文出现疑义时,都会仰赖最高司祭或者元老长的裁示,但那两个人现在已经不存在。而整合骑士也没有获得自行解释禁忌目录的权利。

这也就表示,正如桐人刚才自己所说的,人界统一会议代表剑士这样的地位,不论是在人界──还是在公理教会内部,都绝对没有盘石般不可动摇的重量。

「──关于黑斗篷男的调查,也只能全权交给谢达以及伊斯卡恩司令官处理了。」

在桌上交叠双手手指的法那提欧这么说着。

「不论那个人是来自暗黑界的暗杀者公会还是暗黑术师公会,我们都没办法出手。总不能派遣密探潜入黑曜岩城吧。」

「我也觉得别这么做比较好,被敌人抓住并反过来利用就糟了。真要派人过去的话……」

就由我自己去吧,圆桌上的所有人都预测到会出现这样的台词,同时默默摇了摇头。

「……哎呀,那还是算了,嗯。那就是说,杀害桠赞先生的事件,只能等待暗黑界的报告了……如此一来──拘留在圣堂里的山地哥布林欧罗伊,应该暂时没办法恢复自由……」

桐人以陷入沉思的表情这么说完,这时坐在他身边的副代表剑士亚丝娜才首次开口。保持沉默的理由,大概是为了不对涅鲁基乌斯他们说出严厉的发言而忍耐吧。

「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款待欧罗伊先生,每天请人带他去参观圣堂的各个知名景点,目前他对于软禁状态没有表示任何不满。但是,稍微有点思乡Home sick……不对,嗯……」

虽然瞄了桐人一眼,但他似乎也无法立刻把亚丝娜所说的神圣语翻译成适切的人界语。

「……那个,在旅行时陷入想家和家人的状态时,这边叫作什么啊?」

被亚丝娜这么一问,众骑士与局长便同时歪起头来。

「唔唔……我能理解那种心情,但是我们没有家人,另外这座中央圣堂就是我们的家……所以真要用一句话来表现的话……」

罗妮耶和缇洁听着迪索尔巴德的沉吟,稍微瞄了对方的脸一眼。虽然不是旅行,但在修剑学院的宿舍偶尔会被那样的心情袭击,所以知道那种感觉叫作什么。被缇洁戳了一下侧腹后,罗妮耶只好从回廊探出身子并叫道:

「那个,我想应该是『怀乡症』!」

会议场的所有人都抬头看向罗妮耶,然后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急忙把脸缩回来后,缇洁怀里的贝尔切小弟就因为罗妮耶大叫而吓了一跳并开始蠕动。但缇洁稍微加强晃动的力道后,就说起呓语然后再次睡着了。

「怀乡症吗,谢谢你,罗妮耶小姐。」

对回廊上的罗妮耶轻轻挥挥手后,亚丝娜便继续说明道:

「嗯,欧罗伊先生已经有怀乡症的征兆,再过两三天应该就会表示想离开这里了吧。希望事件能在那之前得到解决……」

「不论再怎么努力,三天还是太困难了。从黑曜岩城出发的骑马传令,再怎么快一趟也得花上两个星期。」

桐人接下去补充法那提欧的发言。

「而且还得plus……加上调查的天数。看来还是不应该只等待谢达小姐的报告,我们也应该尽可能调查有用的情报……」

「但是,杀害桠赞老人用的凶器短剑已经消失了吧?也没有事件的目击者,受害者也没有遭到杀害的理由,说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可发展的线索了吧。」

恩特基尔那口气轻松,内容却相当沉重的纠正,让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当中。

数秒后,以有些顾忌的态度举起手来的是跟亚丝娜同样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人物。

是一位整齐地穿着一尘不染的白长袍,并且把茶色头发绑成一根辫子的女性。她的名字叫作阿优哈.芙莉亚,是年纪轻轻便受到拔擢为公理教会神圣术师团长的才女。

神圣术师团以前被称为修道士团,它统辖着全人界的教会。所有的城镇、村庄的中心部一定会有支教会,里面常驻有神圣语称为「神父」与「修女」的术师。在某些地域,他们发言的影响力与村、镇长相同甚至在其之上,而修道士团一直持有暗中监督这群人的权力。

尤其是统括修道士团的四名上级司祭,从某方面来看可以说是拥有超越上级贵族的权势,当骑士长贝尔库利要求他们参与东大门防卫战时,四个人全部拒绝了他的要求。参加人界守备军的约三百名修道士,有一大半是下位或者中位术师,擅长攻击术的上位神圣术师仅仅只有百名,司祭阶级者几乎都没有离开中央圣堂。

异界战争终结,人界统一会议成立之后,四名上级司祭全被发现有中饱私囊,将财物藏在个人房间内的行为,于是被从中央圣堂放逐。修道士团本身也重新编制为神圣术师团,被选为初代团长的便是五等爵家出身的阿优哈.芙莉亚。

阿优哈不只参加大门防卫战,也加入了人界守备军诱饵部队,率领修道士队激战到最后一刻。在同一支部队里头的罗妮耶也记得白袍被伤患血液染红的她不断拼命咏唱治愈术的模样。即使术力不及上位整合骑士,关于术式与媒介的知识可以说是出类拔萃,最重要的是性格认真又温柔。

罗妮耶也一直想着「如果能由阿优哈教导自己神圣术就好了」……但很可惜的是,担任两人教师的神圣术师是阿优哈的妹妹,同时也是新设大图书室司书的索妮丝.芙莉亚,她当起教师来可是十分严厉。副代表剑士也接受索妮丝的指导,结果平常就像大树一样毫不动摇的亚丝娜也经常会抱怨,由此便可知她有多严格了。

索妮丝虽然也有参加会议的资格,但没有什么大事的话她绝对不会离开大图书室。不快点解析出先代司书施加在房间里的术式,到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虽然她总是这么说,不过实在不太了解她的意思。

举起手来的阿优哈,在法那提欧催促下以安祥沉稳的声音做出发言:

「关于这件事,神圣术师团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

「哎呀……你的意思是?」

「『自动化元老机关』──就是那个过去为了检测禁忌目录违反者而创立的机构,我们之前就在解析拘束他们的术式……后来知道那些可怜的元老们,不只是即时找出违反禁忌目录者,也能回溯某种程度的过去来进行监视。」

「回溯过去……?」

发出呢喃声的不只法那堤欧,其他骑士与局长也露出狐疑的表情。

在这样的情况中,桐人发出喀哒一声探出身子并快速问道:

「等……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可以用影像来再生伺服器的记录……不对,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不会吧……等等,不对喔,也不是不可能……假设系统检测出违反禁忌目录,就算在那个时间点打开视窗,违反行为也已经结束了。不窥探过去的话,就无法确认实际上进行了什么事吗──那种术式可以回溯多少天的过去?」

「现状要以一天为单位的回溯还是有困难,代表剑士大人。我曾经尝试过使用术式,但负荷实在太大,回溯三十分钟就是界限了。如果事件发生之后立刻使用窥探过去术就好了,但因为昨天才发现相关文献……」

阿优哈以感到遗憾的口气这么回答,桐人也露出苦涩的表情将双手环抱在胸前。

这时副代表剑士代替专心思考事情的代表剑士开口说:

「阿优哈小姐,你刚才说『术式的负荷太大』,具体来说是什么感觉?」

「是的,很难用言语做出准确的说明……大概就是有巨量的声音与光线流入脑袋的感觉,要在那样的情况中持续只集中于目的的情景真的很困难。而且只要一使用窥探过去术就会消耗到界限才停止……我想应该能够组成更有效率的术式,只不过还得花时间。」

「这样啊……谢谢你,阿优哈小姐。」

亚丝娜一道谢,术师团团长就有些害臊地点点头。

和整合骑士不同,神圣术师的天命没有受到冻结。因此阿优哈正如外表所显示──推测年纪大概是二十二、二十三岁左右,但脸上难得出现表情时,就给人比妹妹索妮丝司书更加稚嫩的感觉。

之所以有这种感觉,可能是索妮丝的表情实在太过单调了……当罗妮耶这么想时,就再次听见代表剑士的声音。

「──芙莉亚师团长,虽然想拜托你继续解析窥探过去的术式,但是请别太勉强自己。关于欧罗伊先生的照料〈Care〉,我会将他滞留在南圣托利亚旅馆的同行者请到圣堂来。然后也会去跟料理长商量,尽量提供接近他家乡口味的食物。」

桐人和亚丝娜的话里虽然经常掺杂没有听过的神圣语,但出席会议的罗妮耶与缇洁已经能理解不少这些神圣语的意思。「照料〈Care〉」指的是注意、担心或者照顾之意,光两个字就能表现出那么多意思,说起来确实很方便。

「这种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可以了……」

担任圣堂资材管理局局长,脸上戴着四角形眼镜的四十多岁男性插嘴这么表示,但桐人立刻摇了摇头。

「不,当地人请我吃过好几次饭……而且从头开始调查的话太花时间了。」

听他这么一说,应该从未离开过人界的局长也只能让步了。

山地哥布林族的食物是以贫瘠山麓地带好不容易才能长出来的干扁小麦,以及从荒野采集而来的树果与野草为主,灵活的岩鼠以及从山谷河川中钓起的铠鳟算是罕见的大餐。虽然圣堂里应该很难重现类似的食物,但也只能相信料理长的技术了。

桐人的话让关于事件的议题暂时告一段落,接着阿优哈便再次举手说:

「接下来要报告神圣术师团的人员补充状况。」

「甄选终于结束了吗,辛苦了……那请吧。」

法那提欧慰劳对方并催促她说下去,结果师团长行了个礼后就拿出一叠白麻纸。

「──现在神圣术师团包含见习生在内总共有三百五十二名,和异界战争前的五百人态势相较,人员算是大量不足。为了尽早实现进行中的『治疗院扩大计划』,我想要加快增员的速度。首先二月中将补充三十名术师见习生……」

「等一下。」

插话的是原本不断吃着桌上茶点的恩特基尔。今天的茶点是亚丝娜副代表在厨房亲手制作,名为「马卡龙」的异界烤点心──实际上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帮忙的罗妮耶与缇洁,看来恩特基尔似乎相当喜欢它的味道。

把咬了一半的,揉进速桃果汁后呈淡粉红色的马卡龙丢进嘴里后,短发骑士便继续说道:

「我对增加术师见习生这件事没有怨言,但要花好几年的时间才能把他们从菜鸟培养到能独当一面吧?这样的话,也可以考虑把离开圣堂的那些家伙叫回来吧?我想那些家伙应该也冷静下来了。」

恩特基尔的提案不只让圆桌前的众人,就连罗妮耶与缇洁都开始面面相觑。

四名上级司祭被放逐之后,确实有将近百名的术师追随着他们离开圣堂。大部分都是拒绝参加人界守备军的术师,所以罗妮耶也忍不住在心里想着「随便他们」,虽然人格值得议论但技术方面他们确实是人界最高级的术师。如果离开的一百人能够回来,那么神圣术师团的人员不足便能一口气获得解决……应该是这样才对啦──

「嗯~~~~……」

发出长长的沉吟声之后,桐人才把脸转向坐在圆桌角落的人物。不对,圆桌是完全的圆形所以根本没什么角落或者正中间,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该名人物所坐的地方显得有些阴暗,总是会让人觉得那里是角落。

「夏欧小姐,知道离开公理教会的那些术师之后在做什么吗?」

代表剑士征询意见的对象是穿着朴素茶色与灰色服装的娇小女性。名字叫作夏欧.修卡斯,目前担任圣堂的情报局局长。

情报局是人界统一会议设立之后新设的局处,主要是负责过去由元老院一手掌握的情报收集工作。不过目前人员仍然不多,说起来罗妮耶根本不清楚夏欧局长是出身于何处的人物。

把一头深茶色头发剪短到女性极限的夏欧,以窃窃私语般……但连回廊上的罗妮耶她们都能听见的不可思议声音回答:

「虽然不是追踪到所有术师,但最多的情况是向人界各地的支教会求职。再来就是成为大城市学院里的教师,少数的例子是获得富裕的赞助者,开设了自己的祈祷所……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种不太有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完全感觉不到骑士们那样的魄力,但少女骑士里涅尔和费赛尔似乎就是在局长的指示下到处出差。罗妮耶完全搞不懂他们用的是什么样的命令系统。

「这样啊……想不到全是稳定且正当的二次就业……」

桐人的话让夏欧轻轻歪起头。

「只不过,只掌握到七成离开中央圣堂的术师,以现在的调查态势……不可能追踪到剩下来的三成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这样啊……谢谢,我接下来会考虑增加情报局的人员。至于恩特基尔先生的提议,我认为现在由我们进行接触时期尚早。他们内心应该还有疙瘩在……不过,在支教会与学校工作的术师,或许能让他们帮忙治疗院的扩大计划。我会检讨一下可行性──芙莉亚师团长,抱歉打断你了。继续说下去吧。」

「那……那么……」

急忙把夏欧发言时吃了起来的马卡龙塞进嘴里,再用茶把它灌下去的阿优哈,再次将视线落到白麻纸上。

「嗯,本月底之前预定入塔的三十名术师见习生,其中有二十九名出身圣托利亚市内,一名来自市外。现在宣读名簿……」

轻咳一声之后,阿优哈就用嘹亮的美声列举出这些年轻人的姓名,他们全是即将进入圣堂大门的新人。

最高司祭支配下的时代,不论是贵族还是一般民众,想主动进入白色大理石巨塔的居民,就只能在众多武术大会里赢得最后胜利并且在四帝国统一大会里获得优胜。不过就算获得那样的荣誉,还是会被「合成秘仪」删除记忆就是了。

如此一来,骑士以外的修道士、修道女以及司祭们究竟是从何而来呢,其实他们大多数都是在这座教堂内出生长大的人。而且并非双亲恋爱结婚所诞下的婴儿……而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检讨修道士们的才能与性格,然后命令拔擢的男女生育小孩。

也就是说,大部分修道士是在圣堂出生长大,罗妮耶不由得对他们能够顺利在塔的外面工作感到佩服,不过和整合骑士不同,修道士们以前就会为了监督支教会或者购买物资而到城市里,似乎也因此有了解一般民众生活的机会。

但最高司祭死亡后当然不再有受到命令而诞生的婴孩,现在圣堂内成长到十二岁的孩子们要是全变成术师见习生的话,术师团的人数将不再增加。而且得以自由选择天职的孩子们,也不见得一定会走上术师这条道路。

因此必须从外部补充神圣术师,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时代,因为突出的才能而破例从塔外招聘──其实是强制──成为神圣术师的阿优哈.芙莉亚之所以会成为新神圣术师团团长,可能也跟这方面的事情有关吧……

罗妮耶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茫然侧耳听着不断被念出来的名字。

「……以上是来自西圣托利亚的六名。接着从北圣托利亚共有五名录取者。分别是北圣托利亚支教会的神父见习生伊哈尔.达利克十三岁……同样是神父见习生的马西欧姆.托鲁赛鲁十四岁……修女见习生蕾诺恩.希姆基十三岁,修女见习生……」

「果然几乎都是教会的孩子。」

听见缇洁的呢喃声,罗妮耶便准备对她说「那是当然了」。但是,听见北圣托利亚第五个被念出来的名字,她便一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接着是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上级修剑士,芙蕾妮卡.歇丝基十七岁。」

「「咦……咦咦咦咦咦咦────────!」」

两人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结果缇洁怀里的贝尔切小弟立刻睁开眼睛。蓝色眼珠迅速累积大量泪滴,然后像水坝溃堤般大哭了起来。

两人先向会议场低头道歉,接着虽然拼命安抚着贝尔切,也还是无法停止互相看着对方的脸。

她们的嘴角一起上扬,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虽然立刻就想和缇洁讨论许多事情,但还是得忍耐到会议结束。

因为两人叫声而中断报告的阿优哈师团长,轻咳了一声后就再次开始宣读内容。

「嗯,以上就是来自北圣托利亚的五名成员。接着最后是来自市外的成员……诺兰卡鲁斯北帝国北部边境区域,卢利特村支教会的修女见习生,赛鲁卡.滋贝鲁库十五岁。」

「咦……咦咦咦咦咦咦────────!」

发出这声吼叫的不是罗妮耶也不是缇洁。

而是至今为止都坐在圆桌的上座,以稍微抵抗着睡意的表情听取报告的代表剑士。

 

「唉……刚才的反应太糟糕了…………」

看见双手抱头深深叹了口气的代表剑士,罗妮耶、缇洁以及亚丝娜同时发出轻笑声。

漫长的会议终于结束,把贝尔切小弟还给法那提欧的罗妮耶她们,为了吃午饭而准备朝十楼的大食堂前进,结果在跑下楼梯之前就被亚丝娜叫住。听见「要不要一起吃午餐?」的邀约后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立刻答应下来的两个人就被副代表剑士带到中央圣堂九十五楼的「晓星望楼」。

这个楼层挖空了四方的柱子之外的全部墙壁,而且大部分地板是由美丽花草与清澈水道的庭园所构成,目前这个楼层已经是圣堂实质上的最顶楼。通往九十六楼的阶梯被亚丝娜用神力产生的不可破坏门扉封印住,不要说整合骑士了,就连身为代表剑士的桐人都无法通行。

庭园的一角设置了白色桌子,比三个人晚了几分钟才出现的桐人,一坐到椅子上就发出丢脸的沉吟声。「刚才的反应」指的当然是听见赛鲁卡.滋贝鲁库这个名字时发出的叫声。

罗妮耶和缇洁在听见芙蕾妮卡的名字被宣读出来的瞬间也同时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但两人和她过去在修剑学院是同寝室的室友,所以感到惊讶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是桐人的话,状况则有点……不对,是相当复杂。

桐人和尤吉欧从北边的卢利特村出发旅行,经历许多试炼后成为修剑学院学生一事,罗妮耶她们在随侍剑士时代就听过了,但圣堂里仍未揭露这些逸事。

这是因为,桐人他们朝圣托利亚出发的理由,是为了从公理教会手中夺回同为卢利特村出身,现在已经成为传说般存在的黄金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整合骑士是从天界被召唤过来的神明使者,就还有许多骑士相信最高司祭这种谎言的现状而言,关于「整合骑士出身地」的情报都必须严格保密。加上把违反禁忌目录的幼年爱丽丝从卢利特村带走的还是目前于人界统一会议身居重职的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而且他关于这件事情的记忆已经不存在。迪索尔巴德本身似乎对于「合成秘仪」有一定程度的认识,不过或许是顾虑到年轻的骑士们吧,可以知道他特意不提出这个话题。

上午的会议当中,桐人以「很像以前照顾过我的人」这样的理由来说明听见赛鲁卡.滋贝鲁库这个名字后为何会大吃一惊,但这种理由实在欠缺说服力,法那提欧等人似乎也无法立刻接受。

面对在桌上抱着头的桐人,收起笑容的亚丝娜出声安慰起他。

「哎呀,既然说了懊悔也没有用啊,桐人。反正赛鲁卡小姐来到中央圣堂后,大家也会知道你们本来就认识了。」

「是没错啦……但在大家怀疑之前,我想尽可能先做好准备……」

「就算要准备,最多也只能跟赛鲁卡小姐串供吧?不过我认为那么做的效果也有限……」

「嗯,也是啦……」

面对点着头准备抬起脸来的桐人,缇洁先露出有些犹豫的态度然后才对他搭话。

「那个……桐人学长。」

「嗯?什么事,缇洁?」

代表剑士终于挺起身体来看向缇洁。这名红发的好友再次露出迟疑的表情,然后才说出联罗妮耶都感到吃惊的话。

「我觉得事到如今还是说明真相比较好……就是告诉诸位整合骑士,你们也跟大家一样是出生于人界。」

「喂喂,缇洁……」

罗妮耶急忙打断好友的话。因为她认为「合成秘仪」是关于现在的整合骑士团,甚至是人界统一会议的最大秘密,而这不是一名骑士见习生能够置喙的事情。

但桐人却以手势和微笑阻止罗妮耶,然后把视线移向缇洁。

「嗯,我基本上也赞成你的意见。从天界被召唤过来……这个故事在许多地方都出现破绽了。资深骑士当中像是法那提欧小姐、迪索尔巴德先生,还有谢达小姐大概都发觉绝大部分的事实了,我也认为总有一天……不对,应该说得尽早跟所有整合骑士说明真相才行……只不过……」

桐人这时候开始吞吞吐吐,脸上露出担心罗妮耶的表情。

「……抱歉,这会让你们想起讨厌的事情……不过你们两个人都记得莱欧斯.安提诺斯临死前的模样吧?」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并肩坐在一起的罗妮耶与缇洁身体同时僵住了。

怎么可能忘记。两人担任桐人与尤吉欧的随侍剑士时,莱欧斯.安提诺斯是主席上级修剑士。他粗暴地对待自己的随侍剑士芙蕾妮卡,然后借由赋予高等贵族的「贵族裁决权」来拘留对这件事提出抗议的罗妮耶与缇洁,并且想趁机玷污她们。

在千钧一发之际,桐人和尤吉欧冲进房里来救了两个人,被桐人的一击砍断双臂的莱欧斯,临死前露出现在想起来依然会寒毛直竖的模样。

他并非因为大量出血而天命全损。在那之前,他便迸出实在不像人类的奇怪悲鸣,简直就像灵魂本身消灭了一般整个人倒在地板上……就此丧命。之后的异界战争当中,罗妮耶她们看见许多人类与亚人丧命的模样,但从未看过像他那样的死法。

两人的身体不由得抖了一下,这时坐在对面的桐人与亚丝娜同时探出身子,把罗妮耶和缇洁的手拉到桌子中央,然后用自己的手确实地包覆住。感觉从现实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的两个人,伸出的手比任何人都要温暖,折磨着罗妮耶的寒气立刻融化了。

没有开口道谢只是向对方点点头后,两个人便露出极为相似的微笑并且也朝这边点了点头,接着坐回位子上。罗妮耶深呼吸了一下后才开口询问:

「……安提诺斯上级修剑士的死状,与合成秘仪有什么关系吗……?」

结果桐人立刻摇了摇头。

「不,没有直接的关系喔。只不过……生活在地底世界的人们,精神承受极限的负荷时,每个人都可能变得像莱欧斯那样。」

「咦……」

面对瞪大双眼的罗妮耶与缇洁,桐人再次迅速摇了摇头。

「不用害怕,罗妮耶你们没问题的。只有被极为僵固的观念束缚住的人才会那样。」

「僵固的……观念?」

「没错。那个时候,莱欧斯把自己的性命与禁忌目录放到天秤上。对于自尊心聚合物般的莱欧斯来说,自己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但禁忌目录同时也是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绝对不可侵犯的法律。是要为了活下去而违背禁忌目录,还是遵守禁忌目录而死呢……无法做出任何选择的莱欧斯,心灵便崩坏了。」

桐人一闭上嘴巴,已经听他谈过这件事情的亚丝娜也露出混合着恐惧与愤怒的表情。桐人轻碰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后才又继续开口说道:

「另外这是从法那提欧小姐那里听来的内容,据说在东大门防卫战时,上代巨人族前任族长失去理性般大暴乱时,也发出跟莱欧斯一样异常的叫声。因为巨人族是以相信自身在所有种族中是实力最强来安定心灵……因为这样的固有观念快要崩毁,才会让他失控吧。恐怕对于一部分整合骑士来说,相信自己是被从天界召唤到此,也同样是他们精神重要的依靠。」

对于平常就目击整合骑士们超强的实力与高贵模样的罗妮耶来说,桐人的担忧让她感到不小的困惑。

关于「合成秘仪」的一切全是虚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欺骗了所有整合骑士的这个事实,应该会给他们造成最大等级的冲击吧。

但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动摇,除了自身之外就不惧怕任何事物的骑士,应该能够接受这个事实才对。他们绝对不会像莱欧斯.安提诺斯那样精神崩坏。

还是说,这只不过是自己的愿望呢?即使成为骑士见习生,日常生活当中和整合骑士们交谈,由他们指导自己剑术与术式,罗妮耶内心还是持续对其抱持着敬意与憧憬,所以希望他们能够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绝对存在──是这样的个人感情,让她有这种想法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深深低下头的罗妮耶,耳朵听见亚丝娜感到疑惑的声音。

「桐人,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禁忌目录对人界的人民来说拥有绝对的效力吧?甚至只要想违背它,精神就有可能崩坏。」

「嗯……是啊。一般来说在精神崩坏之前,『右眼的封印』就会发动,让反叛的思考无法继续下去……但莱欧斯那个时候之所以没有发动,是因为那家伙并非基于坚定的信念来试图打破禁忌,而是陷入必须从禁忌目录与自己的性命当中择一保护这种矛盾思考的回圈Loop了。」

「学长,『回圈』是什么?」

立刻插嘴提问的是缇洁。桐人以有些尴尬的表情做出说明。

「再怎么小心翼翼还是不小心说出英……不对,是神圣语。回圈就是圆环,从这个形状联想出『永不结束』与『重复』之意……这样说明可以吗?」

在桐人注视之下,亚丝娜微笑着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吧。还有就是『捆缚』与『缠绕』之意吧。」

「嗯嗯,谢谢两位!」

道完谢的缇洁,从制服的置物袋──神圣语似乎是叫「口袋〈Pocket〉」──里头拿出将白麻纸切成四角形后用线束起来的小簿子与铜笔。快速翻过已经写了许多小字的纸,来到白色页面后,就在上面写下「回圈」的意思。

「等……等一下,缇洁。那是什么?」

「嘿嘿,我向管理部要来剩下的白纸做成的。像这样写下来的话,就不会忘记好不容易学会的神圣语。」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事的……」

应该比自己还讨厌学习的缇洁竟然下了这样的工夫与努力,不禁让罗妮耶有些慌张。她戳了一下好友的侧腹,然后呢喃:

「之后也要教我制作方法。」

「呵呵呵,偶尔也想吃跳鹿亭的蜂蜜派呢。」

「知道了啦,真是的……」

微笑注视着两人对话的桐人,这时一边靠到椅背上一边说道:

「得快点整理好增产雪白麻的体制才行呢。希望收获量能达到现在的三倍……不对,是五倍。」

「就算十倍也完全不够喔。」

亚丝娜立刻插嘴这么说。

「我的理想是,让人界的……不对,是全地底世界的小孩子都能自由地使用笔记本与铜笔。」

「如果能这样就太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上学习之乐的缇洁,凝视着自己的小簿子并表示:

「羊皮纸实在太贵了,像我和罗妮耶这种出身于下级爵家的孩子就只能用水溶性的青叶莲墨水书写,然后不断清洗来重复使用。敲碎白系草后制作的常用纸虽然便宜,但一周天命就会耗尽,接着变成碎片……如果能自由使用这种白麻纸,我想不论是哪个小孩都会喜欢学习喔。」

「是啊,再来就是要制作大量的教科书……」

这次换成罗妮耶用力点头来同意亚丝娜的话。

为了寻找是否有材料兼具羊皮纸的耐久度与常用纸的生产性,桐人有段时间可以说是跑遍了人界。最后终于找到的雪白麻,是只生长在北帝国西北部岩山的纯白植物,把它的叶子与茎切碎后放进大锅子里熬煮,再将这些完成的浓稠液体薄薄地灌入平坦的板子,然后在天命耗尽之前以热素与风素瞬间干燥,把状态从耐久度低的「料理」变成高耐久度的「布」,最后再用大型擀面棒不停滚动,将表面滚成光滑后白麻纸就完成了。

一只羊只能制作出六十限四方的羊皮纸,白麻纸的价格不但便宜许多,耐久度也直逼羊皮纸,但跟只是将白系草横竖编织起来后用木槌敲碎的常用纸相比必须花较多的手续,而且央都周边无法入手作为材料的雪白麻。目前产地的岩山已经开拓出雪白麻田,圣托利亚也完成四座制造工厂,开始对央都居民贩卖白麻纸,但目前的价格和常用纸相比还是偏高。连外行人罗妮耶都了解,要让人界甚至是暗黑界的小孩子都能便宜买到白麻纸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但是桐人和亚丝娜的目标似乎不只是白麻纸的大量生产。他们似乎是想制造写有人界语、算数、术式学习方式的教科书。

「……如果教科书普及到人人都有一本的程度,小孩子就随时可以学习知识了……」

缇洁接在罗妮耶后面表示:

「据说就算是初步神圣术的教科书,熟练的工匠也得花上一个月才能抄写一本。价格当然也相当昂贵……因为神圣术是修剑学院的入学试验科目,所以我爸爸硬是帮我买了教科书,但还是只买得起字迹潦草的快速抄写本,结果让他感到很懊悔。虽然那本书到现在仍是我的宝物就是了。」

其实罗妮耶也有同样的经验。

跟人界最高级的书籍──禁忌目录相同,使用「公理书体」仔细抄写的教科书一本要一万席亚以上,一般民众就不用说了,连下级爵士的薪水都绝对买不起。年轻工匠以潦草字体所写的「速写」教科书价格则便宜许多,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昂贵的物品。

「那真的得好好珍惜。然后,有一天……」

露出微笑把话说到一半的桐人,这时再次闭上嘴巴,接着呼出一口气。

「……教科书的大量生产应该比白麻纸困难好几倍,嗯,不过我会慢慢地去做。因为还有许多时间……」

「嗯……说得也是。」

点完头的亚丝娜,露出了有点淘气的笑容。

「不过桐人,亏你能够考进修剑学院耶,考试的科目不只有剑技,也有术式对吧。」

「啊,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是前十二名……应该啦。嗯,神圣术要不是尤吉欧一直在身边教我,还真的有点危险呢。」

听他这么说,缇洁随即发出轻笑。但是她的笑声里除了开心之外似乎也包含了其他感情,所以罗妮耶只能稍微扬起嘴角。

原本挂着慰劳般微笑的亚丝娜接着望向圆柱间可以看见的蓝天,随即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糟糕,你们两个肚子应该饿了吧。来吃午饭喽,可以帮我端料理过来吗?」

罗妮耶与缇洁同声回答「当然了」并站起身子,这时桐人也跟她们一起抬起臀部。从随侍剑士时代开始,罗妮耶在这种时候就一定会对他说「我来就好了」,但即使是现在,桐人还是不会坐着等待。学长真是一点都没变……罗妮耶边这么想边走在亚丝娜后面,结果缇洁再次拿出笔与簿子来。

「那么,亚丝娜大人,你所说的『笔记本〈Note〉』指就是这本簿子吧?」

这时候罗妮耶忍不住紧握起拳头。

「晓星望楼」的楼下,中央圣堂九十四楼里,设置了虽然比不上十楼的大厨房,但设备还是相当完善的厨房。

走在前面的亚丝娜一打开双推门扉的瞬间,蜂蜜的甜香与起司的焦香味就同时袭来,让罗妮耶的肚子整个揪紧。

厨房的地板与天花板都是白色大理石制,不过三面的墙壁旁设置了几个高大的架子,上面排满各式各样的食材以及五颜六色的壶与瓶,看起来相当热闹。另一面墙壁上则排列着调理器具与大型的炉灶,宽敞房间的中央可以看见巨大的白木调理台。

四人一进入厨房,调理台后面一道纤细的人影便抬起头来。

那是一名身上穿着一尘不染的调理用白衣,较短的头发上戴着圆筒型帽子的年轻女性。正确来说应该用「看起来年轻」这样的形容才对。

坐在椅子上磨着大型菜刀的女性,看见罗妮耶他们就迅速站了起来。她向亚丝娜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开口说:

「亚丝娜大人,焗烤派还放在烤箱里保温。沙拉和面包则在这边的篮子里。」

「谢谢你,哈娜。抱歉我们来迟了。」

道完谢后,亚丝娜就朝放置在厨房深处墙边的大型热素烤箱走去。人界语将这个由石头与炼瓦所制造,在密闭箱子底下点火来通盘加热的调理器具称为「天火」,为了和代表索鲁斯光芒的「天日」有所区别,比较常用泛用神圣语的「烤箱Oven」来加以称呼。沙拉和面包当然也是泛用神圣语,所以这次缇洁没有特别拿簿子出来记录。

亚丝娜戴上厚厚的手套之后打开了烤箱的盖子,从里面拉出一个加盖的器具。这时从容器里飘出了起司的香味。

焗烤派是以小麦粉揉成的面皮包裹各种食材来放到浅锅里烤的简朴料理,但从未听过放入容器内再放进烤箱的调理法。说起来烤箱原本应该是用来烤面包的器具。在罗妮耶她们兴奋地注视之下,亚丝娜把椭圆形器具移动到调理台上,接着慎重地拿下盖子。

「哇……这……这是什么……?」

发出疑惑声音的是缇洁,而罗妮耶同时也露出狐疑的表情。

器具中出现的是边缘有些烧焦,看起来又白又薄,有点像是纸一样的……

「呵呵,这是『纸包焗烤』哟。」

亚丝娜刚以有些骄傲的语气说完,罗妮耶与缇洁就发出「咦咦」的声音并瞪大眼睛。

「你……你说的纸是真正的纸吗?白麻纸……?」

在认为不可能的情况下开口问道,结果副代表剑士就挂着笑容点了点头。

「从圣堂的制纸所里要来了干燥工程中焦掉的白麻纸,然后尝试了一下。」

「但……但是,用烤箱烤的话纸瞬间就会烧起来了吧?」

「使用常用纸的时候就烧起来了。虽然没有试过羊皮纸,但又不能把贵重的羊皮纸用在料理上。不过白麻纸的耐久度果然是名不虚传,它确实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亚丝娜边说边用手指戳着折叠好的白麻纸,虽然立刻传出清脆的声音,但是没有崩坏。即使暴露在热素烤箱的高温之下,纸还是保存了天命。

亚丝娜脱下皮革手套,同时再次开口表示:

「人界的……地底世界的料理,虽然单纯但还是受到严密法则的支配。不论是烤还是煮,不确实加热一定时间以上的话『食材』就不会变成『料理』。加热不足的话现况〈Status〉……状态就会变成『未烤熟』或者『未煮熟』,吃下后就会肚子痛,反过来说加热过头的话就会变成『焦黑』状态而变苦、变硬。」

「是……是的……」

这是每个开始跟母亲学习做菜的少女最初都会被灌输的知识。稍微烧焦也比未熟还要好,所以要确实地加热──少女们带着怀念心情想起这样的告诫,并且听着亚丝娜的话。

「不过呢,问题是料理最美味的时候是从『未熟』转变成『熟透』状态的瞬间。继续加热下去的话水分就会消失然后逐渐变硬,即使是炖煮料理,食材的味道也会消失。炖煮的时候,也有不断追加食材并且持续以小火加热来让汤头味道饱和的方法,但那样实在太费事了。」

「是……是的……」

再次点头的罗妮耶,口中微微浮现在黑曜岩城老街里吃过的谜样「黑曜岩城卤味」那种充满个性的味道,于是急忙动着嘴巴说:

「……但……但是,那和用纸做菜有什么关系?」

「嗯,然后我一开始是想要分辨出食材变成熟透状态的瞬间,但是哈娜阻止了我……」

亚丝娜把视线移过去,白帽子的女性便面不改色地说道:

「这是以厨师为天职者,最初与最后会掉落的陷阱。再怎么熟练的厨师,都不可能百发百中地分辨出熟透的瞬间。很久以前,有个厨师很擅长分辨那个瞬间,所以被称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有一次他被召唤到帝城里帮诺兰卡鲁斯皇帝制作料理。前菜与汤品都相当完美,但主菜的大赤角牛牛排从火上拿起来的时间稍微早了一些。结果吃了牛排的皇帝开始腹痛,厨师便遭到贵族裁决权砍掉双手。」

当罗妮耶与缇洁说不出话来时,亚丝娜便轻轻摇头然后开口表示:

「……所以我也放弃分辨熟透的瞬间,决定按照基本方法来加热。不过相对地,我也询问哈娜是否有花时间加热也不会让水分流失的方法,结果她便告诉我装在加盖的容器内再放入烤箱中烤应该会有所改善。」

「这样啊……我也学了不少做菜的方法,但完全没想到这样的调理方式。真不愧是最高司祭大人的专属厨师。」

缇洁很佩服般这么说完,名为哈娜的女性便稍微耸了耸肩。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只有中央圣堂存在优先度高到放入烤箱加热也不会碎裂的器具,而且烤箱加热这个方法也不是毫无缺点……虽然水分不会流失,但会累积在容器当中,让料理变得有点像炖煮一样,食材的味道也会变淡。」

「于是一开始我就把传统将食材包裹起来后再烤的方法加以应用,以小麦粉揉成的面皮包住食材后再放入容器内烤。但是面皮的味道与水分果然都会流失……如果要连面皮一起吃的话就无所谓,但是光吃食材的话味道果然还是变淡了。于是我便思考有没有什么能够确实包裹住食材又不会吸收水分,而且又耐热的东西,然后我拿来尝试的就是这种白麻纸了。」

「这样啊……所以才叫作『纸包焗烤』吗……」

正当罗妮耶看着容器里面,这么呢喃的时候──

「那个~差不多可以打开了吧……」

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代表剑士发出有点丢脸的声音,看来努力忍耐着空腹感的他已经撑不下去了。

亚丝娜发出轻笑之后,就以纤细的手指抓住微焦的纸张边缘。

「其实我今天是首次尝试这种做法,失败的话午餐就只有沙拉和面包,请多包涵喽。」

「嗯……嗯嗯!」

这时候不只是桐人,连缇洁也大叫了起来。罗妮耶的心情当然也跟他们一样。她一边向掌管料理这种大地恩惠的提拉利亚神祈祷,一边注视着亚丝娜手边。

把叠成四方形的纸一张一张打开,当最后一张纸往左右两边打开的瞬间,笔墨难以形容的芳醇香味就一口气扩散开来,让罗妮耶感到有些晕眩。

主要的食材是白肉鱼切片、香菇、蔬菜与大量香草,上方还能看见融化的起司。一眼就能看出加热十分充足,但是和放在锅里烤时不同,完全没有烧焦或者缩水。看来水分几乎没有流失。

「看起来很不错。」

亚丝娜点头同意哈娜的看法。

「是啊,那就趁热大家分着吃吧。桐人,请你拿五个盘子过来。」

包含虽然不断婉拒,但最后还是受到亚丝娜说服的哈娜在内,五个人把白肉鱼的纸包焗烤以及面包、沙拉等午餐拿到九十五楼的桌子前面。

或许是随侍时代的经验生效了吧,桐人也以熟练的手法协助众人,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料理就全部上桌了。以加热过的西拉鲁水干杯之后,五个人就同时拿起刀叉。

分装到盘子里的鱼依然冒着热气,虽然那种模样令人感到食指大动,不过罗妮耶还是忍不住先小心翼翼地闻了一下香味。但是蔬菜、香菇以及融化的起司浑然一体的芳香当中,只存在些许白麻纸燃烧时的焦味。

鱼的肉片充满水分与弹力,光是把刀子按上去就立刻崩散开来。送进嘴里之后,首先是软嫩的口感让人大吃一惊。同时也还有许多汤汁,让人不敢相信这已经是完全加热过的状态。

「呜哇……和平常直接用火烤的时候完全不同!实在太好吃了!」

罗妮耶不停点头来赞成缇洁的感想。慎重品尝着味道的亚丝娜似乎也点头表示赞同,但立刻又轻轻歪着头说:

「嗯,正如我的目标,水分几乎没有流失……但果然没有直接用火烤的香气……感觉还残留了些许腥味。」

「完成时揭开容器的盖子与白麻纸,以热素稍微炙烤一下如何呢?」

哈娜的提案让亚丝娜露出「一语惊醒梦中人」的表情。

「这点子很不错,表面稍微烤焦应该就能散发出浓厚香气。下一次就早二十秒停止加热,然后试试看这个方法吧。」

当做菜的两个人交换着意见时,桐人也默默地──或许应该说专心地动着自己的叉子。担心他到吃完都不会开口说话的罗妮耶,忍不住向右侧的桐人呢喃道:

「那个,学长,你对味道有什么感想……」

「……嗯?」

同时吃着鱼肉、蔬菜与香菇的代表剑士,一边大口嚼着食物一边放声叫出一句话。

「好吃!」

下一刻,亚丝娜便像是很无奈般摇了摇头。

「虽然不要求桐人做出美食评论家般的感想……但是还是希望能更具体一点呢。」

「咦……那……那……好吃到连包着的纸都想一起吃下去!」

熟悉他的三个人同时叹了口气,哈娜虽然谨慎地保持着面无表情,但罗妮耶没有错过她的肩膀一瞬间抖动了一下。

欢乐的午餐时间三十分钟左右就结束,因为哈娜强硬地表示这么一点小事一定要交给她,于是只好把餐具交给她收拾,留在九十五楼的四个人便暂时闭上嘴巴共享着满足感。

现实世界人的桐人与亚丝娜,已经不知道给地底世界带来多少大大小小的变革。虽然最大的绝对是贵族制度改革,但对于罗妮耶来说,像是白麻纸的开发,以及可说是其应用的纸包焗烤这种日常生活中可以直接感受到的变化还比较有切身感。

原本就只有大城市才设有治疗院,但两人目前正尝试在规模较小的村镇也设立这样的机构。现在边境的村庄在出现伤患或者病患时,只能由支教会的修女、神父独自负责治疗,因此有不少同时出现许多患者时来不及治疗的例子。另外,治疗用的高度光素术与暗素术同样难易度相当高,因此也会有不擅长这种法术的术师在面对攸关性命的重伤时无法对应的情况。

如果能够在所有村镇设置专门学习治疗术的术师常驻的治疗院,人界人因为突然的事故或者流行病而丧命者应该会大幅减少吧。而且桐人他们似乎不打算只依靠神圣术来进行高度治疗,也打算发展利用药品、绷带与膏药的民间疗法。

罗妮耶认为,社会因为两人进行的施政而往好的方向发展是很棒的一件事。但同时也会忍不住产生一丝不安。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支配下的三百年──尤其是四帝国的分割统治体制确定下来之后,人界就几乎没有变化。那是因为最高司祭期望「永远的停滞」,但结果就是人界里大贵族的专横以及央都和边境的城乡差距等问题都没有获得解决,整个社会也变得越来越是糟糕。

相对地桐人和亚丝娜则是不断地努力要让地底世界更加地发展。光是解放在私人领地被大贵族虐待的一般民众,整个世界就可以说是变得更好了。

但是,感觉世界越是改变,人们对于人界统一会议……以及其代表人物桐人与亚丝娜的期待就越是无限地膨胀。以骑士见习生罗妮耶来看,两人确实都具备等同于神明的力量,但就算这样依然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正因为知道桐人现在依然对无法拯救尤吉欧感到无限懊悔与伤心,罗妮耶才会感到不安。如果之后出现了以桐人和亚丝娜的力量与知识也无法回避的危机──比异界战争更具决定性的破灭袭击地底世界的话,人们究竟会对桐人丢出什么样的话呢──光是想到这里,罗妮耶就会产生无可言喻的恐惧感……

「……那个,亚丝娜大人。」

身边的缇洁所发出的声音,把罗妮耶的意识从不安的思绪中拉回来。饭后喝着咖啡尔茶的亚丝娜,这时一边眨眼一边向她问道:

「怎么了,缇洁小姐?」

「话说回来,吃饭前你是不是有话想说……?我记得好像是跟禁忌目录有关。」

「是这样吗……」

在亚丝娜露出狐疑表情的同时,罗妮耶的记忆也被倒转了回去。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应该跟上位整合骑士们说出「合成秘仪」真相这个话题,感觉亚丝娜似乎想问桐人关于禁忌目录的问题。桐人对她提到莱欧斯.安提诺斯陷入矛盾思考的回圈时,缇洁就插嘴进来询问回圈这个神圣语的意思,之后话题就被带到缇洁的簿子和白麻纸的增产上面去了。也就是说──

「……喂喂,缇洁,亚丝娜大人话会说到一半就是你害的!」

罗妮耶小声这么叫完,似乎和她做出同样结论的缇洁就稍微吐出舌头。

「啊哈哈,好像是这样喔。」

「真是的……亚丝娜大人,真的很抱歉。」

代替好友低头道歉后,副代表剑士立刻发出轻笑摇着头说:

「没关系啦,有什么想问的随时都可以问喔。然后……我想问的是……」

亚丝娜收起笑容,接着把视线移向左边。

「……那个,桐人啊。禁忌目录对于人界人有绝对的效力,想要打破它的话『右眼的封印』就会发动,最糟糕的情况是精神整个崩坏……我的理解没有错误吧?」

再次被询问的桐人,一边把今天早上刚从圣堂内厩舍挤出来的牛乳加进咖啡尔茶里,一边点头回答:

「嗯,原则上是这样没错。」

「这样的话……在南圣托利亚的旅馆担任清洁员的桠赞先生,杀害他的犯人不是突破了右眼的封印,就是用某种方法回避了禁忌,说起来打从一开始就不受到禁忌目录束缚了吧?」

「……嗯,我想应该是这三者之一……只不过第三种……如果那是正确答案的话,犯人就不是人界人而是暗黑界人了,但暗黑界也有跟禁忌目录同样具备绝对效力的『力量铁则』,犯人必须打破这个铁则才行。因为目前的暗黑界于名于实都是最强的伊斯卡恩,已经发出禁止在人界为恶的文书了……」

听见这段话的罗妮耶,就顺着刚才亚丝娜的好意轻轻举起右手。

「那个,学长,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什么事呢,罗妮耶?」

「你刚才所说的……在黑曜岩城绑架伊斯卡恩大人与谢达大人小孩的黑色斗篷男,很明显无视力量铁则的存在了吧。因为他以莉洁小妹妹做人质,命令伊斯卡恩大人杀了学长……」

听见她这么说后,应该早已接受过详细报告的亚丝娜,以及直接从罗妮耶那里听见经过的缇洁表情都变得僵硬。但是桐人本人却一派轻松地点头回答:

「的确是这样。也就是说那个绑匪不是相信自己比伊斯卡恩强,就是那家伙受到他相信比伊斯卡恩强的某个人命令……应该是这样吧。」

「关于这一点,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有点暧昧。说起来暗黑界的人,到底是如何确认应该遵从的对象比自己强呢?不会每次都要进行决斗吧。」

「伊斯卡恩的拳斗士团好像是这样哟。不过不算是决斗,应该是比试吧……不过确实不是所有居民都下场一决胜负。简单来说,是从种族或者公会、军团中选出最强的一人当领导这样的结构,战争前是由这些首长组成『十侯会议』这样的统治组织,然后决定各种法律。目前名称虽然变更为『五侯会议』,但实质上的构造还是相同……然后伊斯卡恩在参加五族会议的首长当中,个人的战斗力被认为是最强。」

「……这样的话,那名绑匪就算自认为比伊斯卡恩大人还要强,应该也无法突破力量铁则吧?必须和伊斯卡恩大人战斗来证明这一点才行。」

罗妮耶一这么说,桐人便双手抱胸并发出短暂的沉吟声。

「嗯……那就要看信心的强度了……『四帝国大乱』时,四名皇帝就打破了应该也束缚着他们的禁忌目录第一条反叛了公理教会。深信人界统一会议夺取了公理教会,为了最高司祭而从我们手中夺回教会这样的正当化理由,超越了禁忌目录的支配。只要有某种能产生同样坚定信心的事物,就算不直接和伊斯卡恩战斗,或许也能够打破力量铁则。」

桐人的话让罗妮耶想起从皇帝库鲁加.诺兰卡鲁斯六世周围空间渗出来般的自尊心,结果背肌便轻轻抖动了一下。旁边的缇洁也缩起脖子,然后小声地说:

「……皇帝确实不把统一会议看在眼里。但那是因为皇帝家已经支配帝国好几百年……没有这种历史背景的人类,真的能光靠信心就反抗上位者吗?」

回答缇洁问题的是话说到一半又再次被打断的亚丝娜。

「确实是这样,不论禁忌目录还是力量铁则,必须相当有骨气Backbone才能光靠信心与正当化来打破它们。啊,Backbone有脊梁骨、印证或者精神支柱等意思喔。」

「好……好的。」

「然后……总而言之,我想问桐人的也是这件事。」

亚丝娜把视线移到旁边,桐人便眨了眨眼睛。

「咦……?」

「不论杀害桠赞先生的是人界人还是暗黑界人,那个犯人或者命令那个犯人的某个人,说起来都拥有跟四帝国皇帝一样强大且扭曲的精神。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如果有这样的人类,那应该也会在人界引起大骚动……大概就像在暗黑界绑架莉洁妲小妹这种具决定性的事件才对。我当然不是看轻桠赞先生的生命……但是,这么说虽然有点失礼,不过如果犯人的目的是引起人界和暗黑界的冲突,应该有更适合的标的〈Target〉……目标才是。」

「也就是说,具社会地位……比如贵族、大商人或者其家人……吗?说得也是……」

罗妮耶看着桐人发出呢喃的脸,同时再次插嘴说道:

「那……那个,但是,桠赞先生的事件是要让桐人学长前往黑暗领域……只要能完成这个目标,无论找谁下手应该都没关系吧?」

「嗯……也是啦。但如果我是犯人,还是会引起更具冲击性Impact的事件吧。这样把我引到黑曜岩城去的机率也会提升……」

当桐人发出「唔唔唔」的沉吟声时,缇洁就向亚丝娜询问「冲击性」的意思。看来光是今天她的簿子就能补充许多资料了。

话说回来,如果「黑曜岩城」与「圣托利亚」等地名也是来自神圣语,那么它们有什么相对应的意思呢……当罗妮耶这么想时──

亚丝娜将加了些许砂糖的咖啡尔茶一饮而尽,然后以坚定的口气说道:

「桐人,我想要试试看。」

「咦……试什么?」

感觉她的话里带有相当危险性的桐人开口这么询问。

亚丝娜的回答别说是罗妮耶和缇洁了,就连身为逞强、荒唐、鲁莽代表性人物的代表剑士也吓了一大跳。

「就是阿优哈小姐所说的过去窥探术哟。如果真的能看见过去,只要使用发生事件的旅馆,应该就能看见犯人的模样了。」

九十五楼的午餐会结束,暂时回到二十二楼自身房间的罗妮耶,叫住穿越共同客厅后准备进入自己寝室时的好友。

「对了,缇洁。趁现在教我怎么制作那种小簿子吧……」

「笔记本。」

「咦?」

「我今后不叫它小簿子,而是要用神圣语来称它为『笔记本』。因为比较简单,感觉也比较适合。」

缇洁一边这么说,一边从口袋拿出自行制作的簿子,不对,是笔记本。而罗妮耶则是以稍微往上的眼神来看着她的脸。

「……罗妮耶,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有啦,应该是没关系啦……只是觉得用太多刚学会的神圣语,之后像迪索尔巴德大人之类的,一定会说真是受不了最近的年轻人……」

「那就也教会师父不就得了。」

「我说啊……先别管这个了,快点教我制作方法吧。」

这样下去泛用神圣语的知识量将会完全比不上好友,所以罗妮耶这时还是不愿放弃。缇洁则是露出满脸笑容,用双手把簿子抱在胸前。

「当然可以教你,不过要把这种厚度的白麻纸钉起来真的很辛苦哟……」

「……知道了。一个荷尼斯甜点店的木莓塔。」

「好吧。」

以一本正经的表情点点头,接着缇洁便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从厚度与颜色来看就知道不是白麻纸而是常用纸,而且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

「看,温柔的缇洁小姐为了可怜的罗妮耶写好笔记本的制作方式喽。最重要的是要用纤细且牢固的绳子。」

「……谢……谢谢……」

罗妮耶以有些惊讶的表情接下递过来的纸。缇洁应该早就为了罗妮耶写下这张备忘录──以神圣语来说是『笔记〈Memo〉』──了吧。

「谢谢你,缇洁。」

罗妮耶再次确实地道谢,用双手紧紧包覆住好友的右手。这次缇洁先是眨了眨双眼,然后才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既然知道制法,就想立刻去圣堂十二楼一隅的制纸所拿一些白麻纸的纸片,但很可惜地还是只能延期。在寝室换上外出用骑士服,并罩上灰色外套的罗妮耶,就和做同样打扮的缇洁一起跑下大楼梯。

来到一楼正面的大门外,午后阳光就平稳地抚摸着她们的肌肤。由于还是二月,所以风还很冷,但可以感觉到每天一点一点变温暖了。

两人离开纯白地砖整齐铺列着的正面广场,直接穿越前院的草地往西南方前进。平常都会到飞龙厩舍迎接幼龙月驱与霜咲,然后一起待到傍晚时分,但今天必须让它们等待一下了。因为两个人接下来要一起去参加重要的任务。

跑了一阵子后,宽广的前院就变成树木林立的果园。这个季节几乎所有树木的叶子都掉光了,但严冬才是产期的黑苹果与冰无花果树上都结满了果实,同时飘散着些许芳香。

明明午餐时才刚填饱肚子,但还是很想摘一颗水蓝色透明的稀奇无花果……对抗着这样的诱惑穿越果树园后,前方终于能看见巨大的墙壁。那是将公理教会中央圣堂用地与外界区分开来的大理石墙壁。

南壁与西壁接续的角落附近,已经可以看见桐人和亚丝娜站在那里。

穿着朴素茶色外套的两个人,发现罗妮耶她们后就轻轻举起手来做出信号。急忙跑过这最后的数十公尺,罗妮耶和缇洁就同时停住脚步并低下头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不会,我们也刚来而已。」

听见亚丝娜这么说,桐人便咧嘴露出笑容加了一句:

「我们从圣堂飞下来,从空中就看见罗妮耶和缇洁在下面喽。」

看来是她们跑过来时,被用心念飞行的桐人从上空追过去了。就算无法使用心念,总有一天也要学会风素飞行术给大家看,罗妮耶暗暗在心中下定决心,并环视着周围。

「话说回来……为什么选这里当集合地点呢?」

四人的目的地是南圣托利亚的市街区,要去那里的话就必须通过南壁中央的正门。但这个地方有的只是互相接合的白色大理石墙,根本不存在侧门之类的东西。

难道存在我们不知道的暗门……当罗妮耶这么想时,桐人便耸耸肩回答:

「正门开关时太显眼了……这个时间门后面的广场也有许多观光客,绝对不可能偷偷地进出。」

「那么,像之前那样飞过去怎么样呢?」

缇洁以有些期待的口气这么表示。四天前,接到南圣托利亚发生杀人事件的报告时,桐人在左边腋下抱着罗妮耶的状态从圣堂上部露台直接飞到空中,以风素飞行术直接前往命案发生处。所需时间仅仅只有数十秒,而且还能享受亲身飞在空中这种令人兴奋不已的体验。也难怪缇洁会如此期待──只不过。

「哎呀,那也相当显眼……」

苦笑着摇了摇头后,桐人又迅速加了一句。

「不过,我今天想试试看秘密的捷径。」

「秘……秘密的捷径?」

缇洁像是没时间感到失望般瞪大了眼睛。把原本的笑脸变成淘气笑容的代表剑士,这时没有多加说明,只是举起了双手。

「那么,四个人手牵手围成一个圈吧。」

「…………?」

虽然微微歪着头,但罗妮耶还是用左手牵起桐人,右手牵起缇洁的手。对面的亚丝娜也稍微露出放弃挣扎的表情,然后做出同样的动作,四个人就这样围成小圆圈。

下一刻,圆圈中央连续闪烁绿色光芒,强烈的风呈放射状扫倒脚下的草。忍不住双手用力的罗妮耶,身体被正下方的风压推得轻轻浮了起来。

「呜哇……哇哇哇哇哇!」

缇洁放声大叫,双脚开始乱踢。但是身体没有回到地面上,反而以每秒一梅尔左右的速度往上升。

比好友稍微习惯桐人素行的罗妮耶,也因为首次的体验而屏住呼吸,但还是有观察状况的心情。身体下方的风素连续受到解放,造成强烈的风不断产生,但附近树木的树梢都只像是被自然的微风吹过。仔细一看就发现四人的外侧,晃动着极为微弱的彩色光芒。心念之光──桐人应该是应用骑士的奥义「心念之臂」在四人周围制造出圆筒形透明墙壁,而透明墙壁挡住了风,让解放的风素变成强烈上升气流来让罗妮耶等人的身体垂直浮起。也就是说,原理与圣堂的升降洞相同。

原本慌了手脚的缇洁,不到十秒钟也取回眺望周围的心思,只见她左右摆动脸庞并发出欢呼声。

「啊哈,好厉害,飞起来了呢,罗妮耶!」

「喂喂,缇洁,不能把手放开啦!」

当罗妮耶重新确实握住好友的手时,四人依然慢慢增加速度往上升去。这时地面已经在遥远的下方,但是旁边挡住视界的白色大理石墙依然没有中断的迹象。畏畏缩缩地抬头看去,就看见在冬天淡蓝色天空中清晰画出直线的墙壁,目前距离尽头仍相当遥远。

如果这时候桐人学长的集中力或者空间神圣力中断了的话……罗妮耶硬是停止这样的想象,持续瞪着上面看。又继续上升了二十秒左右,最后稍微斜向飞行才终于越过了墙壁顶端。

紧接着,风压一口气消失。四个人从两梅尔左右的地方落下。如果是「铁柱孤立」的修练,这样的高度根本算不了什么,但脚部无法施力的罗妮耶,就跟同样脚软的的缇洁一屁股坐了下去。

在桐人右手的支撑下好不容易站起来,一看见正面的瞬间,罗妮耶口中就发出赞叹声:

「呜哇啊…………」

以高度来说,大概是圣堂九十楼左右──最多也只有五十梅尔吧。但是,从塔上只能模糊看见的圣托利亚街景,目前就在伸手可及之处往外扩展。而且还不止是这样。四人所站立的南壁与西壁的接合点,还有同样高度的墙壁往西南方向笔直地往前延伸。

「……这里是『不朽之壁』上面吧……」

听见缇洁的呢喃,桐人就默默点点头。

不朽之壁。那是将东西南北的圣托利亚市街──以及广大四帝国领土全部分割开来的白色大理石巨墙。它们并非由苦力切割石头后慢慢堆叠起来,而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借由神威一个晚上就令其出现。

以中央圣堂外围墙为起点,一直延续到遥远彼方包围人界的「尽头山脉」,这长达七百五十基洛尔的墙壁,据说正如其「不朽」之名,属于不可破坏的物体。禁忌目录里禁止人攀爬或者损害它,所以当然没有人会试着破坏这道墙,不过罗妮耶现在已经又犯了一项禁忌了。

就算成为整合骑士见习生时就已经从禁忌目录的束缚当中解放出来,长年刻画在心中的敬畏之心还是没有消失,罗妮耶忍不住垫起脚尖来看着脚边。

在没有任何一米厘赛缝隙的情况下堆叠起来的大理石,明明经过数百年的风吹日晒,依然像是刚磨好时那样发出光滑的亮光。回过头去一看,墙壁在附近的转角处就像是刀刃般锐利地耸立,看起来仿佛在拒绝想爬上去的无礼者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罗妮耶听见轻盈的拍翅声。抬头往上看去,随即发现两只淡蓝色小鸟从墙壁上面降下来。然后在大理石上轻轻跳跃着,并以黑色眼睛看着罗妮耶。

「……呵呵,看来禁忌目录对小鸟没有效果。」

亚丝娜的话让罗妮耶瞬间放松肩膀的力道,接着两名少女便面面相觑笑了一阵子。再次眺望眼睛下方的景色时才突然发觉某件事。

「啊,原来如此……学长是打算从这面墙壁上移动到南圣托利亚四区的旅馆吧?」

如此询问之后,桐人便转过头来咧嘴笑着说:

「答对了。从这边走的话下面也看不见,只要选择适当地点,下去的时候也不太会被街上的人发现。」

「听你这么说,应该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吧?」

桐人立刻受到亚丝娜的追问,他先是露出「糟糕」的表情,然后才故意干咳了一下。

「哎……哎呀,不是说确认逃走路线就是攻略的基本吗……好了,我们快走吧。」

桐人说完便快步往前走去,罗妮耶与缇洁则是和再次露出无奈表情的亚丝娜从后面追了上去。

将人界分割成四等份的四面不朽之壁各自被献上了非正式的昵称。

分隔诺兰卡鲁斯北帝国与伊斯塔巴利耶斯东帝国的东北方墙壁是「春之壁」。分隔东帝国与萨查库罗伊斯南帝国的东南方墙壁是「夏之壁」。分隔南帝国与威斯达拉斯西帝国的西南方墙壁是「秋之壁」。然后分隔西帝国与北帝国的西北方墙壁则是「冬之壁」。

至于四面墙壁为什么会被用具备统一感的名称称呼,就连最资深的骑士法那提欧以及迪索尔巴德也不清楚理由。人界统一会议设立之前,不朽之壁是绝对不可侵犯的国境,东西南北的圣托利亚市民原则上无法自由地交流,只有获得通行证的交易商或者富裕的观光客才能通过每面墙壁上只有一扇的门。

目前通过大门的条件虽然已经获得大幅度缓和,但尚未开放完全自由通行。那完全是因为四帝国大乱的余波仍未平息的关系。反叛公理教会的一部分禁卫骑士团残党可能还潜伏在人界的某处,现在依然执行着皇帝的命令。杀害桠赞老人和绑架莉洁妲可能都和他们有关。

罗妮耶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在「秋之壁」上方。

墙壁大约有四梅尔的宽度,所以不靠近边缘就不必担心脚步踩空,而且地上的民众也看不见四个人的身影。罗妮耶的沉思不知不觉间被冷风吹走,只是茫然眺望着眼下的景色。

墙壁左侧是以泛红砂岩作为主要建材的南圣托利亚,而右侧则是以黑色岩板建筑起来的西圣托利亚。由一面墙壁分隔的两个城市,不只有色泽不同,连建筑物的设计感也有很大的差异。南圣托利亚那取出宽敞空间后,将切成四角形的红色岩石堆叠起来的房子具备落落大方的开放感;仔细加工剥成薄片的板岩并加以组合,屋顶上也排满飞龙鳞片状瓦片的西圣托利亚建筑物则让人感觉到宛如工艺品般的细致性。

桐人表示,四个圣托利亚市除了街道外表不同之外,连食物的味道也大相径庭。罗妮耶和缇洁虽然可以自由进出放眼所及的四个城市,但总是有些畏惧,出门时一直都只到故乡的北圣托利亚去。

守护四帝国全体的整合骑士不应该如此,当再次有这种体认的罗妮耶想对身边的缇洁搭话时,走在前面的桐人就停下了脚步。

「四区应该在这附近吧……发生命案的旅馆在哪里呢……」

他一边这么呢喃一边环视着南圣托利亚的街道。罗妮耶也改变身体的方向,凝眼看着赤茶色的街道。

旅馆、旅馆……罗妮耶在心中这么呢喃并眺望了一阵子街道,但仔细一想就发现自己没有去过成为犯罪现场的旅馆。四天前,圣堂接到报告时,山地哥布林族被认为是犯人的欧罗伊已经被收监在卫士厅舍里,于是桐人就直接赶到那里去了。

「……那个,学长。你该不会不知道旅馆的位置就到这里来了吧?」

罗妮耶一小声这么问,桐人便朝着斜右方点了点头。

「呃……嗯,是啊。哎呀,因为旅馆应该都会挂着『INN』的看板,就觉得从上面看应该能知道才对……」

「我说学长,在有这么多建筑物的地方,不一定那么刚好能看见招牌吧﹗」

受到缇洁再正当也不过的指责,桐人便朝斜左方点头并说了句「你说得对……」。亚丝娜露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无奈表情,然后从外套当中拿出折叠好的白麻纸。

迅速打开的纸张当然不是纸包焗烤,而是一大张地图。

而且比街上书店贩卖的地图更加详细。不只是道路,连每一间建筑物都清楚地标示出来。

「呜喔……你是在哪里弄到这个的?」

亚丝娜以轻松的表情回答桐人的问题。

「是我在学习的空档时间,将索妮丝小姐在整理大图书室时偶然发现的地图一点一点册抄过来的。她说原本的地图册不是手绘,而是上代司书小姐用未知的术式制作而成。」

「…………这样啊,上代司书吗……」

呢喃着的桐人一瞬间露出悲伤的表情,但立刻就恢复原状,把脸靠近亚丝娜摊开的地图。

「让我看看,这里是四区……这里是那条大路吗?然后旅馆在这里的话……」

桐人撑起身体,再次看向墙壁东侧。

「哦,大概是那条十字路的北侧吧。Thank you,亚丝娜。」

听见神圣语的道谢后,副代表剑士便以人界语回答「不客气」,接着将地图折好放回外套里。

这样就知道目的地的位置了,但问题还没完全解决。必须在不被居民注意到的情况下,从高五十梅尔的墙壁上降落到地面。和爬上来时一样使用风素术的话,绝对会被人发现。

罗妮耶将视线移到桐人身上,想看看他究竟有何打算,结果代表剑士随兴地走到墙壁边缘,然后稍微往底下瞄了一眼。

「很好,目前没有其他人在。我先下去,大家听我的指示往下跳。」

「咿……咿咿?」

对着发出怪声的缇洁伸出右手并竖起大拇指后,桐人就轻松地从墙上往下跳。身穿茶色外套的人影立刻消失无踪,只有寒风吹过三人面前。

等待了几秒钟也没有撞击的声音,于是罗妮耶便和亚丝娜、缇洁一起来到墙壁边缘,同时往正下方窥探。结果遥远的五十梅尔下方道路上,可以看到桐人正悠闲地挥着手。

「真是的……」

如此呢喃的亚丝娜,随即对罗妮耶与缇洁伸出双手。

「……我一定要学会飞行术。」

罗妮耶刚刚才下定这样的决心,结果现在亚丝娜口中也说着同样的话,这时缇洁已经握住她的手,于是罗妮耶也只能跟着握住亚丝娜的左手。那只纤细到惊人,宛如最高级丝绸般光滑,且带着一丝温暖的手紧握住罗妮耶的右手,下一个瞬间,亚丝娜就以不输给桐人的豪胆往脚下的大理石踢去。

身体一瞬间轻飘飘地浮起──但三个人立刻开始一直线往下掉。冷风在耳边发出激烈的吼声。虽然很想扯开喉咙大叫,但是很可能会被别人听见,于是只能拼命咬紧牙根。

就算是整合骑士见习生,从高五十梅尔的地方掉到坚硬的石头地面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当罗妮耶无声叫着「学长,我相信你喔!」的时候。

站在落下点附近的桐人就举起双手,摆出了碗的形状。

随即有某种透明物体温柔包裹住身体的感觉。掉落速度马上变慢,风声也跟着减弱。桐人用「心念之臂」接住三个人了。

连众上位整合骑士最多都只能移动一把短剑,他竟然能够同时让三个掉落的人减速,罗妮耶这个时候才再次感受到桐人令人惊恐的心念力量。距离地面仅剩下十限左右时桐人便放开双手,三人随即咚一声降落到地上。一起松了口气之后,罗妮耶才对自己过去的指导生问道:

「……那个,学长。既然能办到这种事情,上升的时候就不用风素术,也只用心念就可以了吧……」

「没有啦,接住落下物体和往正上方飞行的印象Image……应该说想象的难易度不太一样。即使只有我一个人,用心念飞行时也得把衣服变成翅膀的模样……」

缇洁逼近耸着肩膀的桐人。

「桐人学长,下次我想自己降落,请教我风素飞行术吧!」

「咦咦!那……那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不……不过,有上进心是好事啦,嗯。那么,我们快点到现场去吧。」

桐人随着刻意的台词开始往北边走去,结果亚丝娜从后面拉住他的衣领。

「方向相反了啦,桐人。」

从邻接不朽之壁的微暗巷弄往左转,来到宽敞的道路上后行人也变多了。由于还是二月,所以原本认为穿着长外套也不会太过突兀,但是南圣托利亚的人民竟然大多是轻装打扮。和北圣托利亚只距离一基洛尔,所以气温应该不会相差太多才对,但或许是错觉吧,照在砂岩街道上的阳光,似乎比在圣堂时更加温暖。

不过很幸运地没有被卫兵叫住,四个人就这样横越南圣托利亚四区,来到发生命案的旅馆。

难怪它能够承接来自黑暗领域的观光客,这栋三层楼的建筑物确实相当巨大,不过竖立在入口的看板所标记的住宿费用绝对算不上昂贵。脱下外套兜帽的桐人,往上瞄了红砂岩盖成的旅馆一眼后就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发出轻快铃声的同时……

「欢迎光临!」

也能听见充满精神的招呼声。

前厅的正面是横向的长型帐房,声音的主人就站在其深处,那是一名看起来比罗妮耶年长一些的女性接待员。以深绿色头巾绑起泛红的头发,身上穿着同色的围裙。

桐人一靠近帐房,女性便笑着对他问道:

「住宿吗?总共四位?」

「嗯……」

桐人稍微犹豫了一下便轻轻点头。

「嗯,四个人。只住一个晚上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只要一间房就可以了吗?」

「嗯,同一间房就可以了。可以的话希望能住二楼。」

还以为他会表明身份请对方协助调查的罗妮耶,这时虽然不停眨着眼睛,还是默默注视着桐人与接待员的对话。房间马上决定下来,桐人总共支付了六百席亚的住宿费后,四个人就被带往二楼。

店家准备的是东南方的边间,从大窗外面照射进来满满的索鲁斯光芒。前方设置放了水果的大型圆桌,深处的墙边整齐地摆了四张床。

结束详尽说明的接待员深深行了个礼后就离开房间,结果缇洁马上以悠闲的声音说:

「我还是第一次住宿北帝国之外的旅馆!房间的感觉和家具的形状都和北国完全不同!」

「喂喂,缇洁,我们不是来玩的。」

罗妮耶急忙纠正好友,然后重新转向桐人。

「……那个,学长。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这个房间不是命案现场吧……?」

「当然不是了。但是,我有办法可以调查出是哪个房间。嗯,总之先休息一下吧。」

这么回答的桐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脱下外套,甩了一下长发的亚丝娜……

「那我来泡茶。」

说完便走向房间角落的架子,罗妮耶说了声「我来帮忙」后就追了上去。

根据接待员的说明,需要热水时得把热水瓶拿到一楼的食堂去,但亚丝娜把水壶里的水倒进热水瓶里后,就以顺畅的咏唱生成了一个热素。

虽然把水变成开水是神圣术的基础技术,但还是有诀窍存在。只是把生成的热素丢进水里的话,水面会急遽产生反应而冒出大量水蒸气,但水的温度不会上升太多。必须多下点工夫,才能把热素的热量全部传达到水里。

本职的神圣术师都会携带南帝国特产的「火吸石」这种贵重的媒介,让它吸收热素后才把它投入水中。或者单纯举起容器,在其下方保持热素也能让水沸腾,只是要花点时间。副代表剑士大人打算怎么做呢,以这种看好戏的心态注视之下,亚丝娜就接着生成了两个钢素。

以钢素做成铁球,再以它们来取代火吸石也是相当不错的方法,但是和能瞬间吸收热素的火吸石不同,铁球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变烫。而且铁球和素因不同,当然不可能浮在空中,所以在加热时必须有东西支撑。

当然也可以拿附近的火筷子或者汤匙来用,但这种时候使用媒介以外的道具会被认为技术不精。神圣术师特别尊崇从素因生成到完了全部以术式来完成。以风素来产生极小的龙卷风,利用它来让铁球飘浮并将龙卷风与火焰融合,术师就是喜欢这种看起来华丽的方法,只不过三属性术除了难易度相当高之外,龙卷风也很难控制,只要稍微分心火苗就会在房间里四处飞散,造成极大的损害。

紧急时我必须生成冻素来中和火焰──在悄悄这么想的罗妮耶注视之下,亚丝娜让右手的热素静止并操作左手的两个钢素来靠近热素。这样下去两种类的素因会产生反应,滚烫的金属液体将往四处飞溅……当罗妮耶慌了手脚的瞬间──

「Form element hollowsphere shape。」

亚丝娜咏唱罗妮耶不知道的术式,两个钢素一边融合一边变化成直径三限左右的球体。从没有重量的素因变成钢球的瞬间,就被重力牵引而掉进热水瓶当中。

「咦、咦……亚丝娜大人,热素到哪里去了……」

罗妮耶急忙环视周围,但还是找不到原本应该保持在空中的热素。结果亚丝娜就戳了戳罗妮耶的手肘,然后指了指陶器热水瓶里面。

一看之下,以钢素做成的球体正在冷水底部发出红光。其周围不断冒出小泡泡,最后水面开始扬起水蒸气。

「难道说,热素在那颗球里面……?」

「没错。我把热素封到以钢素制成的中空球体里了。」

「……竟然有这种术式……」

当罗妮耶感到惊讶时,热水瓶中的水也不停冒出气泡,看来已经被加热到快要沸腾了。

通常以钢素制造中空的球体首先必须以「sphere shape」的术式制造出实心的球,然后一边加热一边以「enlarge」术式令其膨胀。但这也很难控制,一个不小心就会破裂,就算顺利成功也不能在里面装任何东西。

但是打从一开始就能制造空心球体的话,生成的瞬间让它和热素重叠就可以把热素封在里面了。这比用火焰龙卷风来烤铁球要安全,而且也比较有效率。

「刚才那句ho……hollow?的术式,是亚丝娜大人发现的吗……?」

罗妮耶一边感叹一边这么问道,结果副代表剑士便静静地摇摇头。

「不,空心球是爱丽丝小姐擅长的术式,她似乎只把那个式句传授给阿优哈小姐。而我则是从阿优哈小姐那里学会的。」

「爱丽丝大人她…………」

罗妮耶再次说不出话来。

异界战争当中,罗妮耶获得几次和金木樨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交谈的机会。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在桐人所躺的帐蓬内,眼前的亚丝娜和人界守备军的赛鲁鲁特将军也一起分享各自回忆的一夜,另外东大门防卫战时爱丽丝一瞬间就歼灭暗黑领域庞大军队的恐怖大规模光素术也令人记忆犹新。

罗妮耶也曾以一个小小术师的身份,思考过到底是什么样的术式能够产生那么猛烈的威力。光凭骑士见习生的知识当然不可能全盘理解,但还是可以想象是用某种方法积蓄庞大数量的光素,然后同时把它们解放出来。如果那个秘诀就是空心球的术式,也难怪爱丽丝会只告诉阿优哈一个人。

「……那个,让我听见也没有关系吗……?」

畏畏缩缩地这么问完,亚丝娜便笑着点了点头。

「嗯。阿优哈小姐应该是相信我不会滥用才会教我……所以罗妮耶小姐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把这个式句传达给值得信任的人哟。」

「…………好……好的。」

当感觉胸口深处一阵火热的罗妮耶向亚丝娜点头时──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窥看着这边的桐人就以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说:

「干嘛这么大费周章……热水的话,只要朝脸盆发射两三支『火焰箭』就可以了……」

「学长,那么做的话整个房间会充满白色水蒸气喔!」

缇洁立刻这么吐槽,结果亚丝娜与罗妮耶便同声笑了起来。

使用以神圣术煮沸的水冲泡南帝国产的红色茶饮,休息了一阵子后,窗外便传来下午两点的钟声。

旋律和北圣托利亚相同──真要说的话黑暗领域也是一样──但音色稍微轻快、开朗一些。在拖了长长的余韵消失之前,桐人便迅速起身看向门口。

「好了,这栋旅馆两点到两点半是从业人员的休息时间,各个房间的清洁人员也会一起到一楼的休息室。客人和观光客应该也都出门了,现在的话走廊应该没有其他人才对。」

「……嗳,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听见亚丝娜的问题后,就交杂着神圣语回答「登记入住Check in的时候问过了」,接着桐人便靠近门口。稍微打开门确认走廊的情况后立刻点点头,然后看着罗妮耶等人招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完全不明朗,虽然感到不安,但相信他在旅馆里不会乱来的众人也只好遵从他的指示了。

来到走廊上的桐人,毫不犹豫就往楼梯反方向的北方前进。一扇一扇确认并排在右手边墙上的门后,第四扇门上用大头针插着一张写有「目前停止使用」的羊皮纸。羊皮纸上方雕刻着「211」数字的金属板正发出钝重的光芒。

「就是这里了。」

桐人这么呢喃,亚丝娜也点头表示同意。这个房间绝对就是清洁人员桠赞遭到杀害的现场了。

代表剑士虽然把手伸向黄铜制手把,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快碰到前就停住了。接着将手移动到自己眼前,不停盯着指尖看。

「……你在做什么啊,学长?」

即使罗妮耶小声询问,桐人也只是低声说着「没有啦,那个……」,所以无法了解他的真意。但是靠过来的亚丝娜呢喃了一句「别担心,不可能连指纹的个人差异都完全呈现吧」后,桐人就点点头并重新握住圆形门把。

左右扭动之后,门当然已经上锁了,转到一半就会卡住。才在想他有什么打算时,桐人已经默默凝视着钥匙孔──

几秒钟后,传出了喀嚓的开锁声。

「呜哇……学长,还可以用心念办到这种事情吗?」

缇洁发出佩服又难以置信的声音,桐人则是耸耸肩回答:

「这个世界的钥匙和钥匙孔使用的不是机械的机关,而是系统上,嗯……详细情形之后再说明吧。」

缇洁虽然因为暧昧的回答而露出不满的表情,但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继续追究下去。桐人再次握住门把并且转动后,这次就能转到最后,门也稍微动了起来。桐人再次窥探门后的情形,迅速把门打开后就催促三个人赶紧入内。

跟着亚丝娜走进去的客房,是极为普通的双人房。只有东侧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其左右两边各有一张床,前方则是比四个人刚才用来喝茶的桌子还要小一些的圆桌。

乍看之下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硬要找的话,大概就是桌上没有准备水果以及窗帘被拉上了吧。但罗妮耶却直接感受到这里就是恐怖杀人事件的现场。

最后进来的桐人随即悄悄关上房门。站在桌子附近的亚丝娜回过头来默默地点头。

「……真的不要紧吗,亚丝娜?」

桐人发出担心的声音。罗妮耶以及缇洁应该也跟他有同样的心情。

神圣术师团长阿优哈.芙莉亚对于昨天刚发现的窥探过去术做出负担太大的评语。既然人界最高等级术者之一的她都这么说了,即使拥有神明般力量的副代表剑士亚丝娜应该也没办法轻易使用。

但是亚丝娜却露出平常那种安稳的笑容,同时再次点点头。

「嗯,不要紧哟。为了无法自由行动的欧罗伊先生……还有遭到杀害的桠赞先生,必须尽快逮捕犯人才行。」

以坚定口气这么说完,就从吊在简朴骑士服剑带上的皮革袋子里拿出叠成小小一片的白麻纸。摊开时稍微可以瞄到的是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的神圣文字。

「…………我知道了。那拜托你了。」

以简短但带着无比信任的声音这么说完,桐人就对罗妮耶她们做出指示,一起退到墙边。

独自留在房间中央的亚丝娜花了数十秒默读白麻纸上的神圣文字后,再次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并收回皮革袋子里。看来她已经事先把术式背起来,刚才是在进行最后的复习。

使用神圣术时,读出写在纸上的术式和咏唱完全记住的术式在成功率与准确度、威力上确实会有明显的差距。据桐人表示,理由是因为神圣术也与心念力量有关的缘故。因此默背术式是术者的基本,只不过亚丝娜开始咏唱的窥探过去术,式句内容多到远超过罗妮耶的想象。

最初生成了晶素,并以其制作出薄薄圆盘,到这个部分都还能理解,但接下去的式句全是首次听见的内容,完全无法理解其意思。即使如此亚丝娜还是以唱歌般丰富的抑扬顿挫来咏唱着,当罗妮耶听得出神的时候──

房间突然变暗了。

「…………呜!」

身边的缇洁屏住呼吸,紧握住罗妮耶上衣的衣角。宛如雾一般不定形的黑暗在地板上爬行,让双脚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亚丝娜不知不觉间带着阴森感的声音一瞬间停住了。

她的上半身开始轻轻晃动。桐人的右脚虽然踏出半步,但最后还是停留在该处。咏唱随即再次开始,黑暗变得越来越浓厚。

突然间,倒在桌子上的晶素圆盘无声地浮起。接着从里面发出诡异的紫光,从下方照亮亚丝娜的脸庞。

看见她承受着痛苦的表情,罗妮耶也紧咬住嘴唇。虽然想帮助亚丝娜,但术式只属于术师一个人。而且她所挑战的是能够窥探过去的神明般技能。由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建构,封印在元老院门扉深处的秘术中之秘术──

亚丝娜的身体再次开始晃动,同时把双手往圆盘伸去。每当纤细的指尖微微颤动,溢出的紫光也会不规则的闪烁。

突然间,传出简直像来自于地底般的扭曲声响。

「………你……帝直辖领……的农奴桠……吧……」

只知道──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是一名男性感到困惑的声音。

「嗯……嗯嗯……不对……我已经……不是……领地的小农了……」

「领地民……着就是私有领地民……不愿意的话,就在这里……」

声音突然变得清晰,第一个男人的声音冷酷地丢出这句话。

「……去死吧!」

传出「咚滋」的钝重声响,跟第二名男人的悲鸣重叠在一起。

下一刻,晶素圆盘就化成无数碎片四处飞散。这次亚丝娜真的整个人往地板瘫去,桐人立刻用瞬间移动般的速度冲出去,以双臂确实地撑住她。

从黑暗散去的211室走出来后,四个人便快步回到最初的房间。

桐人抱起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亚丝娜,把她放到其中一张床上。

「我……我不要紧了。」

亚丝娜急忙这么说道并打算起身,但是桐人静静地按住她的肩膀,接着把脸转向罗妮耶。

「抱歉,可以帮我拿杯水来吗?」

「好……好的,马上来。」

罗妮耶跑向架子,把水壶里剩下来的冷水倒进杯子里并且送过来。接过杯子的桐人稍微撑起亚丝娜的上半身,然后把杯子靠近她嘴边。

分成三次一点一点把水喝完之后,副代表剑士就以稍微恢复生气的脸看着罗妮耶,微笑着说:

「谢谢你,罗妮耶小姐。」

「不客气……」

她小声回答完便低下头去。虽然对于自己只能做这种事情感到懊恼,但她还是告诉自己,能够帮忙两个人的场面一定会到来。

由于亚丝娜的消耗并非因为天命的减少,所以无法用神圣术来恢复。桐人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才对,但代表剑士把杯子还给罗妮耶后,手就举向空中以无咏唱产生了三个光素。那些光素在亚丝娜周围轻轻飘浮,微微照亮眼睛闭上的美丽容颜与光艳的栗色长发。

离开桐人控制的三颗光素,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撒下微小光粒消灭了,但亚丝娜就像是从其淡淡热量获得活力般抬起眼睑。

「……嗯,我没事了。」

「别逞强啊,再休息一会儿比较好喔。」

亚丝娜迅速摇头否定了桐人的建议,接着完全撑起上半身。

「不,得快点才行……」

这句话让桐人的侧脸绷紧,罗妮耶与缇洁也交换了个眼神。

「……你看见什么了?知道杀人犯是如何回避禁忌目录来杀害桠赞先生了吗?」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亚丝娜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记忆般眨了长时间的眼睛,才发出略微沙哑的声音。

「一开始从玻璃盘里看见的是……打扫刚才那间房间的男人。我想应该是桠赞先生。然后画面前方,第二个男人对桠赞先生说『你是皇帝直辖领地的农奴桠赞吧』……」

「皇帝……直辖领地。」

桐人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后,亚丝娜也静静点头。

「嗯……桠赞先生一开始点头但立刻就加以否认。他说『不,不对。我已经不是直辖领地的小农了』……然后第二个人,该怎么说呢……就以嘲笑般的态度回答『私有领地民只要活着就是私有领地民,不愿意的话就在这里去死吧』,然后用短剑刺进桠赞先生的胸口……桠赞先生当场倒地,男人就拿着短剑走到房间外面。我只能看到这里了……」

即使亚丝娜闭上嘴,还是有好一阵子没有人出声。

由于不论如何高位的术师都无法窜改过去发生的事情,所以可以确定杀害桠赞老人的不是欧罗伊了。这虽然是令人高兴的情报,但无法否认谜题也更为增加了。

单脚跪在床旁边的桐人站起来看着房间的门。

「……杀害桠赞先生的男人,把沾了血的短剑丢在走廊上,到附近的房间敲门后就消失了。山地哥布林族的欧罗伊当时在房间里睡觉,来到外面注意到掉在走廊上的短剑,把它捡起来看时就被南圣托利亚的卫士发现并且逮捕。这应该就是桠赞先生被杀害之后发生的事情吧。」

桐人的说明让罗妮耶有了「原来如此」的想法,不过身边的缇洁却发出「不过……」的声音。

「桐人学长,这样的话,卫士不会来得太快了吗?杀害桠赞先生的犯人敲了欧罗伊先生的门后逃走,到欧罗伊先生捡起短剑也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才对……」

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确实如此。桐人也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卫士之所以会赶到旅馆,应该是因为接到市民通报这间旅馆里有亚人持武器作乱才对……但实际上欧罗伊只是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剑,根本没有作乱。也就是说通报者不是杀人犯本人就是他的伙伴……亚丝娜,完全没看见杀人犯的长相吗?」

一问之下,亚丝娜也很遗憾般点了点头。

「嗯。感觉浮在玻璃盘的影像当中,他一直都是待在前方……或许应该说……」

她保持微微张口的状态,眨了眨眼睛来思考该如何说明,但立刻就叹了口气。

「……抱歉,我也说不上来。」

「不,你不需要道歉。」

桐人急忙靠近亚丝娜,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

「就算没有直接看见犯人也听见他的声音了,而且也得知许多其他的情报。比如说……犯人不是使用了复杂的诡计〈Trick〉……机关来回避禁忌目录并且杀害桠赞先生,只是很普通地刺中他的心脏……」

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真是如此。

亚丝娜之所以会冒险使用窥探过去术,就是为了要找出犯人是「如何」以及「为什么」要杀害桠赞老人。虽然理由至今依然不明,但已经发现方法了。没有任何机关与欺骗,是直接用短剑加以刺杀。也就是说…………

「犯人不受禁忌目录的束缚……」

桐人也以沉重的声音认同了罗妮耶的呢喃。

「应该是这样……理由尚不得而知就是了……」

「关于这一点……」

这时亚丝娜插话进来,三人便朝着床铺看去。

看来几乎完全复原的副代表剑士,以奶茶般颜色的眼睛依序看着三人并且说道:

「……我认为犯人所说的话,直接就是杀害……应该说能杀害桠赞先生的理由。」

「他说的话……『私有领地民只要活着就是私有领地民』……?」

「没错……如果犯人能够无视禁忌目录的理由,是因为桠赞先生出身于贵族的私有领地,所以是裁决权的对象……」

「……对喔!」

桐人猛烈地吸了一口气,简直就像犯人站在那里一般瞪着窗外。

「不只是桠赞老人,犯人或许同样可以杀害所有前私有领地民……就是这样亚丝娜才会说『得快一点』吗?」

「嗯……我也认为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前必须想办法解决……但是……」

罗妮耶也能够理解亚丝娜咬紧嘴唇的理由。她往前走出一步,忘我地开口说:

「前私有领地民光是北帝国就将近一千人。全人界的话人数就是四倍……根本不可能保护或者派遣护卫来确保每个人的安全。」

从旁边走出来的缇洁也大动作挥舞双手说道:

「而且也不是所有得到解放的人都留在圣托利亚。我听说有一半以上的人离开央都,选择在有宽敞土地的地方拥有自己的农地。光是要找出那些人,大概就得花上好几个星期……」

「因为人界没有统一的户籍资料啊……」

当桐人再次说出陌生的名词陷入沉思时,他身边的亚丝娜也暂时皱起了眉头,不久后就迅速抬起头来。

「……但是,犯人的目的是再次引起人界与暗黑界的战争,所以应该不会随机杀害前私有领地民。不把罪过推到来自暗黑界的观光客身上就没有意义了。」

「这样的话……我们应该保护的是……暗黑界人……?」

听见缇洁的发言后,桐人便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原本就打算今天或者明天就到这间旅馆来。为的是把欧罗伊在这里待机的伙伴们找来中央圣堂。欧罗伊的思乡……怀乡症应该能够暂时获得舒缓……」

「但是学长,其他还有许多来自于暗黑界的观光客……」

罗妮耶一这么插嘴,桐人便轻轻耸肩。

「的确是这样。不过幸好他们的人数和住宿的旅馆都留有确实的纪录,对应起来会比前领地民轻松。实在没办法让他们所有人都住在圣堂,所以我打算提早预定,今天就开始让他们依序归国。派出附加护卫的马车队一路送他们到东大门的话,那些犯人应该也无法出手才对。」

「既然如此决定了,那就立刻开始行动吧。」

桐人立刻想去支撑从床铺上下来迅速起身的亚丝娜,但似乎没有这种必要了。即使如此副代表剑士还是小声说着「谢谢」并报以微笑,但马上就恢复毅然的表情。

「那么……知道三名山地哥布林族住在哪一个房间吗?」

「当然了。是一楼的四人房,所以应该在这里的正下方。门的前面也派了卫兵站岗……一半是为了护卫,一半是为了监视就是了……」

「那也没办法,请他们移居到圣堂就没有这种必要了。那我们走吧。」

罗妮耶等人急着追上快步往前走的亚丝娜。

但是──

下到一楼的四个人所见到的是无人的走廊与打扫干净的空房间。被桐人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接待员,随即以惊讶的表情表示上午南圣托利亚行政府的官员搭乘马车来到这里,把三名山地哥布林族带走了。

月驱以有些不满的鸣叫声来迎接比平常晚了两个小时才冲进厩舍的罗妮耶。

「啾噜噜噜!」

「抱歉抱歉,有点事耽搁了。」

刚打开高一梅尔左右的栅栏,包裹在淡黄色胎毛下的幼龙便拍着小小羽翼扑了过来。以双臂抱住它后,长着圆角的头就不停摩蹭罗妮耶的脖子根部。

旁边的区块里,缇洁也同样受到霜咲粗鲁的招呼。两只飞龙目前都还是好不容易能够抱起来的大小,到了明年应该就办不到了吧。

「阿拉贝鲁小姐,可以打扰一下吗?」

忽然被人从后面搭话,罗妮耶一瞬间吓了一跳才回头看去。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瘦高的男性。身上穿的连身服装,是由浮现细小鳞片图案的不可思议布料所缝制,腰间的皮带上挂着大大小小好几只皮革袋子。他的右手握着枪一般的长木柄,但是前端并不是金属枪尖,而是看起来相当硬的大型毛刷。

脸颊消瘦的脸庞看起来比迪索尔巴德年长一些,不过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他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担任圣堂飞龙厩舍长的人物,也有他跟艾莉一样天命遭到冻结的传闻。

「好的,有什么事呢,海伊那古先生?」

罗妮耶一点头,厩舍长就伸出瘦削但细看其实相当结实的右手,一边搔着幼龙的颚下一边说道:

「最近喂给月驱的鱼会剩下一点点。虽然每只飞龙都会有自己喜欢的食物,但是战场上没有办法选择饲料,所以还是趁幼龙时就加以矫正比较好。」

「咦……是这样吗?嘿,月驱。不可以挑食喔。」

罗妮耶轻声斥责之后,似乎能听得懂人话的幼龙就垂下耳朵上的羽毛,接着发出「啾嗯……」的鸣叫声。

「请问,要怎么做才能矫正它不喜欢吃鱼的个性呢?」

「最有效的是让它自己抓鱼。吃下刚抓到的活跳跳鲜鱼通常就能够治好挑食,但圣堂里很难这么做。以前曾经获得贝尔库利大人的允许,带着幼龙到市外的湖泊去。」

「活……活跳跳吗……那么我会问问看法那提欧骑士长或者桐人学……代表剑士大人。」

「就麻烦你了。那我先走了。」

轻轻点完头之后,海伊那古厩舍长就朝着内部的成龙区块走去。在旁边听着两人对话的缇洁往下看着自己的龙并说:

「……这两个孩子能够自己抓鱼吗?」

「应该说它们会游泳吗……」

当两人同时歪起脖子时,两只龙就像想快点到外面去一样挥舞着尾巴。

「知道了啦。」

两人先行离开厩舍,在建筑物包围下的草地上放下幼龙。两只龙一被放下来就发出吵杂的叫声,在草地上到处奔跑。

虽然看着它们这种样子,嘴角就会自然地上扬,但还不至于会想追着它们一起玩。出来溜龙的这个时候,桐人和亚丝娜应该在圣堂上层和众上位骑士开会。

即使询问最近的卫士值勤所,也问不出以马车带走三名山地哥布林族,自称是南圣托利亚行政府官员的人物究竟是谁。虽然见到了在房间前担任警卫的卫士,但他表示官员出示的众哥布林移送命令书上确实盖了行政府的印章。

如此一来就只能直接问行政府他们的去向,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目前旧上级贵族的影响力依然残留着的四市行政府与人界统一会议之间原本就不合,而且南圣托利亚行政府的态度更因为统一会议强行禁止自己插手桠赞杀害事件而变得更加强硬。桐人等人判断要调查伤害事件一定得用上正式命令书,于是为了让统一会议与整合骑士团准备文件而回到圣堂。

法那提欧和迪索尔巴德应该不会反对对行政府发出调查命令。但是桐人早已经确信卫士所见到的命令书以及官员本身都是假货。问题是接下来的行动方针。桐人感觉自身应该对哥布林们轻易遭到绑架负起责任,所以不会把搜索与拯救工作交给别人才对。但虽然只是间接性,代表剑士不久前才在黑曜岩城受到生命威胁,法那提欧他们这次一定会强烈主张桐人应该乖乖待在圣堂里面。

「……会议中一定会发生争执吧……」

似乎想着同样一件事的缇洁在身边发出呢喃,罗妮耶听见后也轻轻点头。

「可能明天还得继续开会喔。」

「希望学长不要半夜跑出去才好……」

这确实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虽然希望能让桐人自由行动,但是身为前随侍练士,应该阻止他的时候还是得确实地完成任务。罗妮耶再次抬头看向大理石巨塔说道:

「还是先拜托亚丝娜大人……请她帮忙看着学长吧。」

听她这么说的缇洁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有呼吸声而没有确实把话说出口。往旁边瞄了一眼后,发现她以微妙的表情吞吞吐吐了起来。

「……什么事?」

「没有啦,没什么事。」

幼龙以感到不满的声音呼唤着进行着这种对话的两个人。它们是要两个人加入追逐的行列。

「知道了啦,不过不会在地上打滚喔!」

这么叫完后,罗妮耶就朝着月驱与霜咲的方向跑去。

从中央圣堂的二十楼到三十楼是职员、神圣术师以及骑士们的居住区。

亚丝娜和桐人生活的房间是三十楼东南方角落。很巧合的是,配置竟然与白天花了六百席亚租借的南圣托利亚旅馆房间相同,只不过空间大小当然是小巫见大巫。

从走廊打开厚重的门,首先有大小约四张榻榻米左右的门厅,隔了另一扇门后面是三十张榻榻米左右的巨大起居室。

南面的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附近是格子状挑高窗户,西侧则是设备齐全的厨房与浴室,东侧是同样相当宽敞的寝室。虽然没有起居室那么大,但是也有十五张榻榻米左右。

只不过,这个人界──地底世界里没有使用「几张榻榻米」这样的单位。真要说的话,至少圣堂和北圣托利亚里没有榻榻米。木头或者磁砖地板的大小是以平方梅尔或者平方基洛尔来表示,各自又可以简称为「平梅尔」与「平基洛尔」。以这种单位来表示的话,起居室大概就是五十平梅尔吧。

这么宽敞的话打扫起来很累人……一开始被带到房间来时首先浮现这种想法,但是地底世界的灰尘类基本上不像物体那样具备实体,而是类似感觉特效那样的东西,只要拿扫帚或者掸子扫一扫挥一挥就会消失。实际上与其说是打扫,倒不如说是数位影像的修图吧──这种露骨的说法是来自于桐人而非亚丝娜。

而且还有另一个打扫相当轻松的理由。

令人惊讶的是,圣堂……不对,应该说整个地底世界完全不存在厕所这种东西。这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居民虽然会进食,但是完全不用排泄。

就连来自现实世界的亚丝娜与桐人也是一样,两个人到最近才终于习惯这一点,但是偶尔在吃太饱时,总是会忍不住想着产生这种满腹感的食物究竟会跑到哪里去。

地底世界经验比亚丝娜还要长的桐人对于这方面也是摸不着头绪,所以只说「RATH那些家伙,应该是判断AI育成不需要排泄的模拟吧」,但在现实世界的归还者学校选修人类发展学课程的亚丝娜,实在无法赞同这种思考方式。记得曾经学过……根据佛洛伊德的发展理论,幼儿具备「肛门期」这个成长阶段,将借由如厕训练来建立起自信与自律性。

只不过,她也不认为不排泄会让地底世界人的人格产生问题,只是还是会感到怀疑。地底世界人在咒骂时还是会说「狗屎」,他们对这个名词有着什么样的认识呢?在想着有一天一定要找个人问问,但一直难以启齿的情况下,时间很快就过了一年以上。

正确来说是一年三个月又十六天。

看向贴在墙壁上的羊皮纸月历──这并非桐人和亚丝娜所制作,似乎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使用了──感觉到光阴似箭时,就听见门厅的门开关的声音。

进入起居室的桐人,黑发仍有些潮湿。他似乎是紧急从九十楼的大浴场赶回来。以前先洗好的人会在走廊的分歧点等待另一个人,但后来发现那会让使用浴场的职员们感到尴尬,所以就不再等待直接回到房间。

「久等了。」

桐人边这么说边这么靠近,亚丝娜则是摊开挂在肩上的浴巾来迎接他。

「真是的,好好把头发擦干再回来就可以了啊。」

用浴巾包住他的头后,双手便开始搔动。这个世界虽然没有吹风机,但是用布在头上擦拭一段时间水气就会消失,所以洗好澡后要整理头发可是比现实世界轻松多了。

即时任由对方摆布,桐人还是用小孩子般的口气反驳:

「因为最近都是亚丝娜比较快……我想说是不是可以在走廊追上你……」

「我说啊,并不是我比较快,而是桐人洗太久了。今天也花了一个小时喔。」

「咦?真的吗?」

桐人这么说的瞬间,就传出晚上十点的庄严钟声。

「呜哇,真的耶……没听到九点半的钟声……」

「你不会是在浴池里游泳吧。」

移开浴巾这么质问后,桐人就一脸认真地不停摇着头。

「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除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啦……」

「谁知道呢。好了,坐到沙发上吧。」

亚丝娜按着桐人的肩膀,让他坐到起居室中央的沙发上。然后从沙发前面的矮桌拿起自己刚才使用的梳子,仔细地梳起变干的黑发。黑檀木握柄上加了银色装饰的梳子,植入了过去栖息在东帝国的龙──不是飞龙那样的西洋型,而是细长身体的东洋风巨龙──身上的毛,光是用这个魔法道具来梳头就能让头发乌亮有光泽。两个人虽然严格禁止自己过着贵族般奢侈的生活,但这把梳子是法那提欧骑士团长送给亚丝娜作为庆祝就任副代表剑士一周年的礼物,之后就一直小心翼翼地使用着它。

把头交由亚丝娜梳理的桐人,突然丢出这么一句话。

「……看来还是得快点完成手表。」

「这我也赞成。不过,你已经试着制作很长一段时间了吧……有那么困难吗?」

「嗯,要让手表确实运作需要许多高精密度的齿轮,这个世界的齿轮都是用在拉起城门的装置或者水车的增速装置上,全是用来传达巨大的力量……就算把它们组合起来,也没办法确实发挥手表的功能……系统钟声那么精准,制作出来的手表一点准确度都没有的话,根本没有意义嘛……」

「原来如此。」

亚丝娜点点头后才又产生疑问。

「……等等,我听法那提欧小姐说,很久之前这个中央圣堂里也有时钟吧?最高司祭小姐把它变成贝尔库利先生的剑。那么那个时钟又是谁做的呢?」

「嗯,根据我的推测,地底世界一开始时是有时钟存在。这个中央圣堂的所在地,三百年前是座小村庄,RATH的员工就是在那里培育第一世代的人工摇光。我想那应该是他们设置在那个村庄里的物体吧。」

「『最初的四人』……」

亚丝娜回想在现实世界的Ocean Turtle里听RATH指挥官菊冈诚二郎所说的话并且这么呢喃着,结果桐人竟然把右手插进刚刚梳好的头发里。

「一百楼的系统操纵台还能发挥机能的话……就可以叫出时钟的物体档案然后不断复制了。」

这种天真的发言让亚丝娜忍不住露出苦笑。

「我说啊,如果系统操纵台还有用,根本就不用制造作为物体的时钟,只要在选单视窗……『史提西亚之窗』上追加时刻显示不就可以了。应该说,在那之前……」

──或许就可以终止界限加速阶段了啊。

亚丝娜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现在的地底世界,是在比现实快了五百万倍这种恐怖的速度下运转。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是亚丝娜潜行到这个世界的一年三个月,在现实世界里仅仅只有八秒而已。想到现实世界自己所躺的STL与脑内的摇光之间正在交换的庞大档案数量,就会不由得感到恐慌。甚至还会想象自己的脑有一天会烧掉。

但是,就算系统操纵台复活,两个人可以顺利登出──亚丝娜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不是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个选择。

亚丝娜和桐人介入人界的,不对,是地底世界的统治系统,为其带来庞大且急速的变化。虽然不后悔这么做,但是改革的余波目前仍未平息,五天前发生的杀人事件也可以说是余波的一部分。两个人有确认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的责任,就算不顾这样的道义好了,如果登出之后从外部窥看地底世界,发现文明整个崩坏的话,不知道会后悔到什么样的地步。

或许是察觉到亚丝娜说不出这句话的心情了吧,桐人突然举起双手,抓住亚丝娜在自己头部后方的身体,轻轻让她前翻后坐到自己大腿上。

「哇呀!」

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声音后,才抗议对方把自己当成布偶。

「喂喂,这样很危险吧!」

但是背后的桐人却随着笑嘻嘻的气息开口表示:

「别担心,我确实用心念撑住你了。」

「不是这个问题吧!真是的,看来人类能使用超能力的话就会堕落的传闻是真的……」

「说堕落也太过分了吧~」

为了回应批评,桐人从后面轻轻抱紧亚丝娜。

亚丝娜一瞬间就感到全身无力。遥远的过去──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那恍若前世般的新婚生活当中,亚丝娜每天都好几次像这样坐在桐人的大腿上,有时候甚至会直接这样睡着。

从那之后虽然已经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但像这样被抱住时,那种完全被保护,再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感觉还是没有改变。双手握着龙毛梳子的亚丝娜,就这样靠在桐人胸口并且闭上眼睛。

想直接就这样睡着,即使如此桐人也会把自己抱到床上……虽然这么想,却无法这么做。在这时候睡着的话,不论经过多久都静不下来的代表剑士就会偷偷离开,前去寻找行踪不明的三名山地哥布林族吧。

午后举行的临时会议里,决定由人界统一会议与整合骑士团联名对南圣托利亚行政府发出调查命令书,但那个时候已经响起下午五点的钟声,因此必须等到隔天早晨才能展开行动。而且出现在旅馆的官员应该是冒牌货,即使调查行政府也只能获得「没对哥布林族提出移送命令也不存在那样的官员」这样的结果吧。亚丝娜也认为给动作迅速的杀人犯们一整天的宽裕时间是很糟糕的一步棋。但就算是桐人,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像无头苍蝇在广阔的圣托利亚寻找也不可能找出三名哥布林,而且也有可能跟黑曜岩城时一样是引诱出代表剑士的陷阱。

最重要的是,亚丝娜受到骑士见习生罗妮耶所托,要她帮忙好好看住桐人,而她也回答「包在我身上」了。所以必须遵守和她的约定。

一想起罗妮耶担心桐人安危的认真表情,胸口深处就感到刺痛。

从很久之前──人界统一会议设立之前,在异界战争进行之时,加上骑士爱丽丝、人界军的索尔缇莉娜将军后,四个人一起聊到天亮的那个晚上就发现罗妮耶的心意了。但是亚丝娜一直没有办法和罗妮耶谈及这件事。

还只有十七岁的她,受到没有结果的心意煎熬让亚丝娜也觉得很难过。但是亚丝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也经常会出现这种郁闷的心情。

在虚拟世界遭遇后,由真正的羁绊连结在一起的好友们……莉兹贝特、西莉卡、诗乃以及莉法。她们都对桐人抱持着强烈的爱慕之意,但是在亚丝娜面前却必须压抑下这股感情,以开玩笑的方式来把事情带过去。而且每当发生事情时还都会声援、鼓励亚丝娜。

亚丝娜虽然对她们的行动感到高兴,但同时也感觉到痛苦。甚至曾经有点怨恨即使在这种危险状态下还是不做出明确结论的桐人。

但是桐人从艾恩葛朗特第一层迷宫区遇见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人了。将双手摊开到极限来接受一切,绝对不会主动舍弃他人。就是因为他是这种人,才会帮助在危险至极的迷宫区最上层进行自暴自弃的升级行动,最后更因此而昏倒的亚丝娜。在接下来的第一层魔王攻略战时,独自承受起对于封测玩家的憎恶与反感,选择了即使身为攻略组的绝对主力玩家,依然持续被人蔑视为「封弊者」的道路。

然后,亚丝娜所爱的正是这种个性的桐人。

因此亚丝娜对于和桐人一起被封闭在这个世界里,产生了些许类似安心的感觉。

异界战争将近尾声时,只让整合骑士爱丽丝前往现实世界,自己则留在地底世界,全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丢下桐人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不对,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才发现这件事,那个时候脑袋里甚至没有浮现自己也登出这个选项。完全没有想过这样就可以独占桐人,即使经过一年以上的时间,也反而是对于应该再也见不到的伙伴与家人们的愧疚感越来越是强烈。

就算是这样──

在这个世界的话,就不用被夹在对于莉兹贝特与西莉卡等人的内疚以及自己的恋情之间,像这样的心情也一直存在于内心的角落。

亚丝娜把梳子放在膝盖上,接着将双手叠到桐人绕过自己身体的手上。

拥抱的力量稍微变强了一点。

在黑暗领域南端的「尽头的祭坛」再会时,桐人蹲在白色石头地板上,眼泪泊泊地流着。不用问也知道,他是为了那些再也无法见面的人而流泪。

从那之后虽然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亚丝娜不太和桐人谈到现实世界的回忆以及应该是永别了的众伙伴与双方的家人。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在这个世界应该做、应该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过也有一部分是是因为亚丝娜尚未整理好自己内心的感情。她认为桐人应该也跟自己一样。

正因为处于这种状态,才会想至少得真挚地面对罗妮耶。为了不重复跟现实世界同样的事情,而是持续思考自己能够为她做些什么。虽然经常都这么想着──

「……差不多该睡了。」

亚丝娜一这么呢喃,桐人就在右耳后方的近处回应着「说得也是」。

原本想从大腿上下来,但在那之前桐人的右手就先移动到双膝后面,接着被他以侧抱的方式轻轻抬了起来。

「哇,等……」

刚因为这出乎意料的行动而挣扎,放在亚丝娜身体上的龙毛梳子就掉了下去。但是在距离地板五十公分左右就轻飘飘地停下来,接着横移到矮桌上面。是桐人用「心念之臂」接住了它。

亚丝娜也花了很长的时间练习这种目前只有桐人与上位骑士能够使用的超能力,目前最多就只能让十席亚铜币稍微动一下。但是,又有点害怕能够自由移动身边的东西后,生活会变得自甘堕落。何况现在的家事就只剩下偶尔做菜和打扫自己的房间而已。

「……真是的,吓我一跳。」

往上看着桐人并这么说完,对方就咧嘴露出淘气笑容,跟着回答:

「今天使用窥探过去术让你累坏了,这点小事情应该没关系吧。」

「那根本算不了什么啦。」

在这样回答期间,桐人已经用滑行般的脚步横越宽广的客厅,然后又用了心念打开寝室的门。

比亚丝娜现实世界的寝室大了快一倍的房间中央,放置了一张比加宽加长的双人床大了一圈的床铺。首次看见时,就对带路的法那提欧表达「这实在太奢侈了」的意见,但听见对方笑着说出──这张床是建设中央圣堂三十楼时就搬进来,不把房间敲坏就搬不出去的理由后,也就不能多说什么了。而且也无法否定那一整片的厚重黑胡桃木床头,其精致的作工也足以让有点天然木制家具爱好家特质的亚丝娜着迷,她才看一眼就完全被这张床迷住了。

根据RATH的比嘉健的说明,地底世界是把「The seed」程式产生的地形与物体,转换成超高解像度的「泛用视觉化记忆」形式。而The seed是运作SAO的Cardinal系统的精简版,从某方面来看,生长在地底世界的黑核桃木,跟成长在艾恩葛朗特的可以说具备同样的电子基因。

温柔地把亚丝娜放到床铺右侧之后,桐人就绕过床头坐到左侧。他将视线朝向墙壁上两处发出柔和灯光的光素灯,依序将素因消灭掉。人工光线消失后,从亚丝娜左手边大窗户悄声进入的月光就把房间染成淡蓝色。

接着桐人就把折叠在脚边的棉被拉起来一路盖到亚丝娜的脖子根部。简直像在对待小孩子一样,从棉被上轻拍了两下后自己也躺了下来。

「……我睡着之后,你也不能偷跑出去喔。」

亚丝娜感受着稳定的睡意,同时这么呢喃着。结果从右侧传来淡淡苦笑的气息。

「不会啦。毕竟圣托利亚这么大,实在没办法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找出那三名哥布林……」

「别担心,一定能顺利找到他们。就算那些犯人想引起下一个事件,应该也需要……各种准备才对……」

抵抗着身体迅速下沉般的睡意,将右手往桐人的方向移动。又大又温暖的左手立刻探寻着亚丝娜的手,然后温柔地将其包住。

最近两个人独处时,忍不住像小孩子一样撒娇的情况增加了。并非刻意,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这么做。

理由说不定是因为两人的精神年龄逆转了的缘故。

亚丝娜的生日是二○○七年九月三十日。桐人的生日是二○○八年十月七日。一直以来都是亚丝娜大他一岁,但在亚丝娜潜行到地底世界之前,桐人已经在时间加速的这里度过两年八个月的日子。当中有半年的时间陷入昏睡而没有记忆,所以就算扣掉这六个月,现在的桐人在精神年龄上还是比她大了一年两个月。

日常生活当中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机会,不过在两人独处时,就会从某些动作或者发言里,感觉到艾恩葛朗特时代桐人不太散发出来的成熟韵味,然后也因此而感到吃惊。可能就是这种感觉不断累积,让亚丝娜变成了爱撒娇的女孩。

现在回想起来,在SAO相遇时桐人还是刚满十四岁的国二学生。而亚丝娜自己也是即将面临学测的国三生。因缘际会之下成为搭档的两个人,经常会像小孩子一样斗嘴。

带着怀念的心情回想着像是不久前才发生,也像是遥远过去般的日子,亚丝娜就这样陷入柔软的睡眠深渊当中。

随着日子逐渐变温暖的北风温柔地抚过蓝色湖水。涟漪将在水面摇晃的索鲁斯亮光变成无数光点。

北圣托利亚郊外,被平缓丘陵包围的诺鲁基亚湖在半个月前才刚融冰,岸边的草很快就冒出了新芽,黄色小花则又为整体添加了一些色彩。

这边一带是央都近郊地力最为丰富的场所,一年四季可以欣赏到各自不同的美景,只不过长年──真的是长达百年以上,一般民众与下级贵族都无法靠近该处。这是因为诺鲁基亚湖畔一直是贵族私有领地当中面积最大的「皇帝直辖领」的一部分。

经过四帝国大乱后所有的私有领地都得到解放,现在谁都可以自由地享受在此地散步的乐趣。或许是还有好一段时间春天才会到访的缘故吧,辽阔的湖泊周围除了罗妮耶、缇洁,以及两只幼龙之外就看不见其他人影。

人界历三八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结束上午修练的罗妮耶她们,取得迪索尔巴德师父、法那提欧团长,再加上代表剑士的许可后,就带着月驱、霜咲离开圣堂。桐人对于无法一同前来感到可惜──关于这一点罗妮耶也有同感,但两个人绝对不是来这里游玩。因为两个人打算立刻实践昨天厩舍长海伊那古告诉她们的方法。

当索鲁斯高挂在天空中央时,在草地上滚着玩的两只幼龙跑到坐在湖畔岩石上的罗妮耶与缇洁面前交互叫了起来。到处乱跑之后,肚子应该饿了吧。

用来移动到这里的小型马车──不习惯当驾驶的缇洁自告奋勇担下责任──里头,堆积了以防万一用的肉干与果干作为两只龙的午餐,但罗妮耶只字不提这件事,只是开口表示:

「月驱、霜咲,今天的午餐你们要自己去抓喔。」

「啾噜……?」

虽然不清楚两只幼龙究竟能懂几成的人话,但是看见它们很疑惑般歪起脖子的模样,缇洁就发出轻笑声从岩石上站起来。

「好了,跟我来吧!」

缇洁说完就踩着短短的嫩草朝着水边靠近,月驱与霜咲则是轻甩着尾巴追了上去。罗妮耶也蹑手蹑脚地跟在他们后面。

在露出泛白岩石的岸边停下脚步,静静往水中看去的缇洁开口呢喃着:

「有了有了……」

站在她身边的罗妮耶,也看见无数在透明水中游动的影子。在冰层底下度过冬天的小鱼成群结队地游着泳。幼龙这时也把脖子从半蹲的两人中间伸出来,而罗妮耶则是开口对两只幼龙呢喃着:

「看呐,月驱,是鱼喔。一定很好吃呢。」

最近都把鱼留下来的幼龙,往上看着罗妮耶的脸并发出「咕噜噜……」的怀疑声。罗妮耶以右手按住幼龙准备后退的臀部,然后又加了一句:

「今天没抓到鱼就没午饭吃喽。」

「咕噜~……」

像要表示「这太过分了」的丢脸声音让罗妮耶快要忍不住笑出来,但最后还是狠下心绷起了脸。

当罗妮耶与月驱持续瞪着对方时──

「啾噜噜!」

叫了一声的霜咲像是要鼓舞自己一样拍了两三下翅膀,接着便迅速朝着水上冲去。它在空中收起翅膀,伸直长长的脖子,从头部冲进湖水当中。

在深七十限左右的湖底游泳的小鱼随即往四方逃散。霜咲扭动全身,展现相当高超的泳技来追逐其中一只鱼。

飞龙正如其名所示,是特别强化了飞行能力的生物,但位于西帝国边境的「飞龙巢穴」是在险峻的高山上,而这些高山又包围了面积比诺鲁基亚湖大几十倍的广大湖泊。据说野生飞龙就自由地在湖泊里游泳捕鱼。在中央圣堂诞生的月驱与霜咲只有在前院的浅浅水池里玩水的经验,不过看来它们具备了游泳的本能。

数十秒后,打破水面高高飞出的霜咲,猛烈拍着小小翅膀降落到原本的岸边。没有时间避开缇洁与罗妮耶直接抖动全身,从湿濡的羽毛撒下大量水滴。

「哇啊!」

忍不住把脸别开的罗妮耶注意到霜咲嘴角有些许闪光,于是便凝眼仔细一看。结果那是银色身体上有着小小红斑的鳟鱼。在水底游泳时感觉比较小,但近看才知道全长应该有二十限。

鳟鱼即使被霜咲咬在嘴里依然活蹦乱跳地挣扎,这时月驱把鼻子尖端靠近它闻了起来。但是下一刻霜咲就抬起头来,一口把鱼吞下肚子里。

「啾噜噜噜!」

幼龙发出满足的叫声,缇洁则是以傻眼的口气对它搭话道:

「我说你啊,这么辛苦才抓到,仔细尝尝味道好吗?」

但是霜咲就像要表示这不过是小试身手一样甩了一下尾巴,接着就再次冲进水里。月驱虽然凝视着湖面,但是也仅于此。

「月驱,加油啊加油啊。」

罗妮耶一这么对它搭话,它就像是在空腹与怯场之间挣扎一般数次前后摆动身体……

「咕噜~~!」

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后,月驱也冲进水里。

以眼睛追着它淡黄色的身影,就看见它动作虽然比刚才的霜咲僵硬一些,但还是拼命游泳追着鱼群。但是鳟鱼群迅速地往左右移动,实在很难顺利捕捉到它们。突然就要性格比霜咲乖巧的月驱抓鱼果然还是太困难了吗……当罗妮耶这么想时,先冲进水里的霜咲已经绕到鳟鱼群前方。惊吓的鱼群散开时,月驱便冲了过去。

随后直接从水面飞出回到岸边的幼龙嘴里,已经叼住一只长达二十五限左右的大鳟鱼。

「咕噜噜噜!」

月驱很骄傲般叫着并展示猎物,罗妮耶看见后也跟着它大叫了起来。

「真是了不起,恭喜你了,月驱!」

她还顺便轻拍了一下手来鼓励幼龙,但接下来才是重点。在厩舍里留下鱼的月驱,会不会吃下自己抓的鳟鱼呢?虽然海伊那古厩舍长表示,只要吃下活跳跳的鲜鱼就能改掉挑食的坏习惯──

在带着紧张心情守护下,月驱先是眨了几次眼睛,然后把脖子朝着罗妮耶伸过来,让咬住的鳟鱼掉落在草地上。

「咕噜!」

鸣叫的幼龙当然没有恶意,但是罗妮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来就算抓鱼很有趣,还是无法改掉它讨厌吃鱼的坏习惯。

这样不行喔,不吃的话就没有午餐……准备这么斥责之前,缇洁已经抢先一步表示:

「罗妮耶,它是想把鱼送给你吧?」

「咦……?」

罗妮耶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后才对着幼龙问道:

「……这条鱼要给我吗?」

结果月驱像是要表示「终于了解了吗」般又叫了一声。

「咕噜噜~!」

「这样啊……谢谢你,月驱。」

罗妮耶伸出右手,用力摸了摸它沾着水滴的头部。然后用左手拿起仍然活跳跳的鱼并且露出微笑。

「那我就把它当成午餐喽。不过接下来抓到的鱼要自己吃哟。」

「咕噜!」

发出声音表示「那是当然」后,月驱就再次跳进水里。

之后两只幼龙的技巧就有了明显的进步。它们并非各自捕猎,而是一只追赶鱼群,一只先绕到前方。当被包夹的鱼群散开的瞬间,就同时捕捉猎物。

在鱼群逃往深处之前各自抓了五只鳟鱼的月驱与霜咲,其中三只自己吃掉,另外两只给了罗妮耶她们。光是以枯枝升起营火来炙烤的鳟鱼,和昨天副代表剑士亲手制的纸包焗烤比起来,味道可以说相当简朴,但可能是食材十分新鲜,不然就是月驱它们辛苦抓来的关系吧,感觉吃起来就跟昨天的料理一样美味。

正如厩舍长所说的,瞬间就不再讨厌吃鱼的月驱,以及目前似乎不挑食的霜咲,吃完饭后便再次在草地上奔跑玩了起来。虽然圣堂的庭院已经很宽敞,但是两只幼龙在大自然环境当中果然显得相当舒服。

今后尽量带它们到外面来吧,罗妮耶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让肺部吸满清新的空气。

稍远处的山丘上,系在树木上的马匹正悠闲地吃着草。在湖泊的岸边有十只左右的白色水鸟聚集成一个小群体,似乎才刚羽化的蝴蝶在花间翩翩飞舞着。除了两名骑士见习生之外,依然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难得私有领地获得解放,央都的人明明可以经常来这里玩啊……」

罗妮耶一这么呢喃,旁边用水壶喝着茶的缇洁就发出轻笑。

「罗妮耶你也真是的,看来你完全习惯圣堂的生活了。今天又不是安息日,白天没那么容易来到城市外面喔。」

「啊……对……对喔。」

现在确实还是小孩们在学校里上课,大人进行工作或者家事的时间。虽然是见习生,但还是不能把上午除了修练之外就能够自由行动的骑士特权当成常态才行……当罗妮耶这么反省时,缇洁就有些唐突地加了一句:

「啊,但我听说这块皇帝直辖领地就算是安息日也完全没有人会来。其他私有领地甚至还有门口大排长龙的地方呢。」

「这样啊…………」

听她这么说后,罗妮耶再次以视线环视周围。

诺兰卡鲁斯北帝国是从央都圣托利亚呈扇形往北扩张。也就是说,越靠近央都土地就越狭窄,这个地方距离圣托利亚北门只有十基洛尔左右,甚至还能清楚地看见区隔西边与东边国土的不朽之壁。

从圣托利亚笔直往北延伸的街道西侧全部被皇帝独占为直辖领地,大贵族的领地则是并排在道路东侧。也就是说直辖领地不是特别远,距离不会成为参观者很少的理由。

瞄了一眼缇洁的侧脸后,发现她娇小的鼻子附近正不停地抽动。那是有话想说却又忍耐着的表情。在带着些许不妙预感的情况下,罗妮耶提出了好友应该正在期待的问题。

「…………为什么直辖领地这么没有人气呢?」

结果缇洁像要吊人胃口般先干咳了几声后,才指着诺鲁基亚湖的对岸说:

「你看,那里有一间宅邸吧。」

「……嗯嗯。」

湖的对岸是还算茂盛的森林,森林中央可以看见有尖锐的黑色屋顶突了出来。这栋面积超越宅邸,已经到达城馆领域的建筑物,是历代诺兰卡鲁斯皇帝来到直辖领地时住宿的别墅。听说四帝国大乱之前有将近二十名作为仆人的卫兵常驻于此,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受到封锁,建地全部被禁止进入的锁链围住,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近。

「那是皇帝的宅邸吧?那栋建筑物怎么了吗?」

再次看向旁边时,缇洁就露出更加神秘的表情并说道:

「……听说那里会出现喔。」

「出现……什么?」

「那还用说吗……」

缇洁低声呢喃着,同时把脸靠近罗妮耶的右耳──

「当然是幽灵啦。」

「………………」

罗妮耶好一阵子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才简短问道:

「谁的?」

结果缇洁那故意装出来的严肃表情立刻崩溃,并张口大叫:

「什么嘛,真无趣!害怕一点好吗!」

「看来你从一大早就一直准备要跟我说这件事了吧。」

「那还用说吗,能吓到罗妮耶的机会Chance本来就不多了。」

缇洁说着桐人所教的神圣语并且感到相当不甘心,这时罗妮耶先戳了戳她的手肘附近才又继续问道:

「这应该不是缇洁自创的故事吧?你是从哪里听来这种事情的?」

「之前的安息日……你和桐人学长去暗黑界那一天,我到六区的市场去购物,从那边面包店的大叔那里听来的哟。他说最近安息日去前私人领地参观的人增加,所以作为便当的硬面包销路变好了,不过直辖领地似乎没有什么人气,理由是那栋宅邸附近会出现幽灵……」

「现在这个时代还说什么幽灵……」

罗妮耶忍不住摇了摇头。

根据孩提时代听过的故事,在公理教会成立之前,四方的城市与乡村都有幽灵出现肆虐。但是全部被教会的司祭与骑士击退,现在完全恢复和平──所有故事都是以这样的情节做结尾。实际上罗妮耶从未见过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那种恐怖幽灵。

「说起来呢,实际发生战斗的是圣托利亚一区的帝城,而且在那场战役里死亡的就只有到最后都不投降的皇帝、皇族和大贵族的将军以及皇帝的侍从长而已吧?那为什么直辖领地的别墅会出现幽灵?」

以稍微加快的速度说出一串话这么问道,结果缇洁眨了两三下眼睛后,才再次咧嘴笑了起来。

「咦,罗妮耶,你怎么好像真的生气了?」

「我……我才没有呢,完全没有生气!」

「是吗?那么……我们要不要稍微去调查看看?」

「咦!」

这突然的提案让罗妮耶反射性将上半身往后仰。

「你……你说调查……是要查那间宅邸吗?」

「当然喽。」

缇洁以稀松平常的表情挺起背杆,继续说道:

「你看嘛,让这种奇怪的谣言一直流传下去,也会对统一会议进行的私领地再利用计划造成影响吧?虽说是见习生,但也算是整合骑士团的一员,认为需要调查的话就应该去做不是吗?」

──真的很可疑。

虽然打从心底这么想,但好友的意见从表面上来看是相当正确。迪索尔巴德师父确实经常对她们说,你们也是骑士,不能光是等待命令。整个下午都可以用在矫正月驱偏食症的游湖活动上──然后现在时间也还早。

罗妮耶把叹息吞回去,接着将视线从亲友的脸移向南方的天空。

圣托利亚的街景被略为隆起的山丘遮住而看不见,但是即使距离十基洛尔,中央圣堂的白色巨塔还是清晰地浮现在蓝天之下。桐人和亚丝娜应该正在那里着急地等待来自南圣托利亚行政府的调查报告。接到那个应该会落空的结果之后,预定要大规模搜索整个南圣托利亚市,如果在罗妮耶她们回去之前发生什么紧急事态,上位整合骑士连利应该会搭乘他的飞龙风缝前来通知她们才对。

「……知道了啦。」

尽可能以平静的表情这么回答完,罗妮耶就看着元气十足地在附近草原上到处奔驰的月驱与霜咲。

「但是,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带它们一起去就可以了吧?幽灵之类的,应该会害怕飞龙这种神圣的生物才对。当然也要真的出现啦……」

面对缇洁不知道有几分当真的发言,罗妮耶稍微考虑了一下后才点点头。也只有整合骑士才能进入被以公理教会之名封锁的地方,幽灵之类的就不用说了,像熊或者狼这样的危险动物也不可能在这种场所出没,所以带两只幼龙过去应该也没有危险才对。

「嗯,说得也是……」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大叫的缇洁迅速从代替椅子的岩石上站起来。跟在后面起身的罗妮耶,一边碰着左腰上的月影剑剑柄说道:

「早知道这样,缇洁也早点选择新的剑就好了。」

结果好友稍微低头瞄了一下自己的人界守备军制式剑,然后耸了耸肩说:

「嗯,是没错啦,不过我喜欢这把剑……已经很熟悉它的手感了……」

罗妮耶很清楚她的心情。在换掉熟悉的剑时罗妮耶也感到不安,和它分离时也很难过,所以无法强迫缇洁这么做。

默默点头之后,缇洁一瞬间露出微笑,然后才看向两只幼龙。

「霜咲──月驱──快过来!我们要离开这里一下!」

结果吃了一大堆鲜鱼而精神十足的幼龙们就轻轻拍着小小的羽翼,同时以「咕噜噜噜──!」的叫声来回答。

要从诺鲁基亚湖的东岸移动到受到封锁的宅邸所在的西岸,就必须往北或者南方绕很大一段路过去。

湖泊南侧似乎是湿地,所以两个人便朝北前进。这边是干燥的草地所以很容易行走。不过要绕过广大的诺鲁基亚湖就必须走上将近三基洛尔的距离,因此有点担心两只幼龙的体力,但不知道该不该说不愧是以人界最大天命值为傲的生物所产下的小孩,两只幼龙都元气十足地跟在两人后面。

花了十几分钟到达湖泊北端后,该处有一条流进诺鲁基亚湖的小河,以及相当坚固的石桥。这条河是诺兰卡鲁斯北帝国北边,以尽头山脉为源流的鲁鲁河之支流,主流沿着街道一直流至央都,以清澈的水盈满在街上四处纵横的水路。

还在修剑学院时桐人与尤吉欧曾经告诉过自己,鲁鲁河的源头是从两人生活的卢利特村附近流出。这样的话,乘着小船顺流而下就能够轻松到达圣托利亚了吧──缇洁指出这一点后,桐人他们便严肃地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没想到这个方法」。

实际上途中有好几处浅滩、急流与瀑布,所以说起来也不轻松,不过桐人和尤吉欧表示哪一天回故乡卢利特村,准备回央都时可以试试看这个方法。那个时候我们也想一起去,虽然缇洁与罗妮耶当时充满这样的期待,但是这场冒险已经无法实现了。

从略高的草地跑下漂亮的石梯,渡过小桥。

由此到宅邸就只有一条路。走了一阵子后,右手边就可以看见广大的田地。整齐并排着的矮木,应该是作为葡萄酒原料的葡萄树吧。

罗妮耶身为下级贵族的父亲,曾经说过把皇帝或者大贵族私人领地里的葡萄田改成小麦田的话,就不用特别从北方的谷仓地带运来粮食,直接就能收成足以供给北圣托利亚使用一整年的小麦。之所以能让她觉得并没有夸张,而且立刻就能同意这种说法,完全是因为田地实在太宽广了。

而且还听说皇帝喝的葡萄酒,是从这庞大数量的树木上选出最完美的葡萄并且酿造成少量成品,一般民众根本无法喝到那样的美酒。根据过去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专属厨师哈娜表示,最高司祭并不特别追求奢侈的食物与美酒,因此缴纳给央都酒窖的──当然一定也是高级品──葡萄酒就能让她满足,所以诺兰卡鲁斯皇帝似乎暗暗地以自己喝的葡萄酒比最高司祭还高级为傲。

「……这片葡萄田会有什么下场呢……」

由于走在旁边的缇洁丢出一句这样的呢喃,罗妮耶也轻轻歪着头表示:

「直辖领地的再利用计划,似乎也还没决定要保持葡萄田的原状还是改成小麦田。至今为止照顾这些树木的前私有领地民里,似乎也有人想回到这里来继续栽种葡萄……」

「但是,面积如此宽广的话,没有大量的人手是不可能维持的……听说其他帝国的直辖领地也发生了类似的问题。」

「原本待在萨查库罗伊斯皇帝直辖领地的桠赞先生,不知道会希望怎么做……」

这次换成罗妮耶开口提出疑问,缇洁则是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亚丝娜大人以窥看过去术见到的光景里,桠赞先生好像说了『我已经不再是直辖领地的小农了』,所以他应该不打算回去了吧。」

「这样啊……说得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新的天职……」

在柔和日光下行走的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

而走在前面一些的两只幼龙,身上羽毛因为吹过无人葡萄田的风而晃动。弯曲的葡萄树,因为现在树叶全部掉落而显得寒酸,但是所有枝头很快就会冒出黄绿色的鲜艳嫩芽吧。想维持葡萄田的话,在那之前就得开始整理这数千棵葡萄树才行。

「……我说缇洁啊。如果整理葡萄田的人手不足……」

罗妮耶几乎是在无意识当中说到这里,然后就闭上嘴巴。当缇洁露出疑惑的表情,她便用「没有啦,没什么」来把事情带过。

其实她原本是想说──让被强迫在黑暗领域贫瘠地生活的哥布林族整个移居到此地,再让他们务农就好了。

但这也只是让众哥布林代替过去在这个地方以农奴身份过着痛苦生活的私有领地民。当然不会强迫他们做苦工,也会付给他们合理的酬劳,但是「带他们过来做工」本身,也可以说是把他们当成奴隶了。

──不对,真要说的话。

在人界生活的人们,大多数都在年仅十岁时就被强制决定天职,同时必须开始工作。只有少数的孩子能像罗妮耶和缇洁这样进入上级学校,对于两个人来说,如果没有成为整合骑士见习生,应该也只剩下参加人界守备军,或者与父母亲决定的对象结婚这样的选项。

无法决定自己的未来的话,那本质上和过去那些私有领地民根本没有不同吧。

至今为止从未想过的疑问在脑袋里卷动,罗妮耶忍不住就要停下脚步。但是这个时候,身边的缇洁突然发出巨大的声音。

「啊,你看,可以看见大门了!」

边眨眼边抬起头,就看见缇洁所指的道路前方耸立着铁制的黑色雄伟大门。门后面站着一排参天古树,索鲁斯光芒被遮住的阴暗道路继续往前延伸。

快步走完剩下来的数百梅尔之后,两人就在门前停下脚步。

纤细钢铁棒并排而成的大门,中央可以看见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百合与老鹰的巨大纹章。其下方则挂着雕刻有公理教会纹章的白木牌子,上面以黑笔写着「未经人界统一会议的许可禁止进入」几个大字。

加上双开门还被看起来相当坚固的锁链重重缠住,而且锁链还继续往左右两边延伸,看来是绕了绝对不算狭窄的森林一整圈。当然,门之外的地点可以轻易钻过或者跳过锁链,但是人界不存在看见这块木牌后还想突破封锁的人。

月驱与霜咲抬头看着粗大的锁链,然后一起用鼻子发出「呼嘶」的叫声。

饲主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首先由缇洁开口表示:

「……我们也算是人界统一会议的一员吧?」

「……每天都参加会议,应该算是吧。」

罗妮耶虽然这么回答,但正确来说她们其实不算出席会议,应该说是在旁边观摩才对。但有时候──偶尔会被征求意见,应该不算完全是局外人。

缇洁轻轻点头,突然绷起脸后就把右拳贴在胸口,左手放在剑柄上。

「整合骑士见习生罗妮耶.阿拉贝鲁!我以人界统一会议之名,允许你通过这道门!」

虽然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但罗妮耶还是行了个骑士礼并且回答「好……好的」。由于放下手的缇洁说了「来,你也要这么做」,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好模仿她做了一遍。

顺便也对两只幼龙做出许可后,两人便离开道路往右边走了十梅尔左右,然后钻过纤细铁桩支撑之下的锁链。

下一个瞬间,感觉空气变冷的两人便缩起脖子。虽然告诉自己只不过是进入阴凉处,但还是能感觉到光是这个原因仍无法说明的沉闷空气。

在长满青苔的树木下行走,回到石板路之后,罗妮耶便向搭档确认这个突发任务的目的。

「缇洁,我们是来这里调查幽灵的传闻……没错吧?」

「是啊。」

「也就是说,要进入宅邸吧?」

「是啊。」

连续点了两次头之后,缇洁就咧嘴露出笑容。

「咦~难道说罗妮耶怕幽灵吗?」

这时候当然不能承认这件事。虽然孩提时代听说的恐怖故事似乎快重新浮现,但罗妮耶还是装出稀松平常的表情来加以否定。

「怎么可能呢……倒是,现在这个时代怎么可能还有幽灵。」

结果缇洁的笑意不知为何一瞬间变淡,但立刻恢复成原来的表情并拍了拍罗妮耶的背部。

「那进入宅邸应该没问题吧!好了,走吧走吧!」

「知……知道了啦……」

虽然内心想着这分明是赶鸭子上架,但罗妮耶还是在被人从背后推着的情况下开始往前走。

这整座森林遭到封锁应该已有半年的时间,但树木下方的地面倒是保持得相当干净。或许是众参天古木将索鲁斯与提拉利亚的恩惠全部夺走,导致杂草很难生长吧。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在诺鲁基亚湖对岸山丘上时那么清新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有些混浊了。

在门前还元气十足地走在两人前面的月驱与霜咲,曾几何时已经变成跟在后面,所以罗妮耶便边走边回过头去。结果两只幼龙正以有些疑虑的表情闻着道路的气味,然后抬起尾巴左右甩动。

「怎么了,月驱?」

保持倒退走的姿势这么搭话,幼龙便以「咕噜噜……」的声音来回答。虽然是一副不太愿意前往的模样,但倒是没有停下脚步。

跟骑士之间有强韧羁绊的飞龙,有时甚至会牺牲性命来保护自己的主人。实际上罗妮耶在异界战争快结束时,就看见骑士连利的爱龙风缝为了从现实世界人的众红骑士所投出的无数长枪下保护主人而挺身抵挡攻击。

现在战争已经结束,长大之后的月驱与霜咲绝对不会面临这样的场面才对。但罗妮耶还是一瞬间被胸口揪紧的感觉袭击。

今天的远游是为了两只幼龙,它们感到不安的话还是不要调查宅邸比较好……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缇洁毫不停下脚步。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好转回身体,继续走在搭档身边。

现在回想起来,缇洁的态度实在有一点不太像平常的她。说要调查宅邸时,虽然用的是开玩笑的口气但丝毫不肯让步,说起来提出要求的方式就很突兀了。简直就像是决定要出远门来到诺鲁基亚湖时,就计划要进行这个调查了……

「嗳……」

当她准备向好友搭话的时候,远方南边的央都就传出下午两点的钟声。缇洁迅速转动头部并说:

「不快点的话天色会变暗,稍微用跑的吧!」

「嗯……嗯。」

没办法的罗妮耶只能点点头,然后小跑步追着缇洁。幼龙们轻拍羽翼,像在跳跃一样跟在后面。就算是飞龙的孩子,也差不多该到感觉疲惫,天命因此开始减少的时候了,必须找适当的时机把放在马车里带过来的果干拿给它们吃才行。

包围宅邸的森林从外面看起来似乎不会太宽广,但因为道路蜿蜒的缘故一直无法走出林子。听见两点的钟声后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前方才终于变得明亮,让罗妮耶便呼一声松了一口气。

森林中央开了一处直径大约一百梅尔的圆形空间,闹鬼的宅邸就静静伫立在正中央。

这栋深灰色的石造房屋,屋顶是呈锐角的黑色。虽是三层楼的建筑物,但因为窗户甚少,所以外表看起来不像宅邸,比较像是碉堡。前院设置了上不了台面的花坛,现在只长了一些杂草,给人一种寒酸的感觉。

「……这真的是皇帝的别墅吗……?」

罗妮耶一这么呢喃,缇洁也轻轻歪着头回答:

「是啊……大贵族私有领地的宅邸好像比它还大……啊,但是你看……」

缇洁举起右手指向正面玄关的大门。

「门上有百合与老鹰的纹章,那应该只有皇帝家才能使用。」

「嗯……」

既然森林入口的铁门以及宅邸的门上都有诺兰卡鲁斯家的纹章,那这里应该是皇帝的别墅不会错了。

「……走吧。」

缇洁小声说完就开始往前走。霜咲则低着头从她身边跟了上去。

罗妮耶低头看着脚边的月驱,对它询问「不要紧吧?会不会累?」。结果幼龙像要表示「当然没问题」般张开羽翼,然后发出简短的鸣叫。

走过贯穿枯萎草皮的小径,穿越花坛后站到大门前面。

即使回过头,诺鲁基亚湖的蓝色水面也被树木遮住而完全看不见。如此一来,在湖畔盖房子不就没有意义了吗?才刚这么想,就从后面传来喀嚓的金属声。一看之下,原来是缇洁双手握住大门左右两边的门把,准备把门推开。

「……打不开?」

听见罗妮耶的问题后,搭档就轻摇红发表示:

「嗯,好像锁住了。」

「哎呀,一般来说都会上锁吧。也就是说……宅邸里面没有任何人在吧?」

认为缇洁这样就会死心的罗妮耶开口这么说道,但搭档的手还是没有从把手上移开。

「但是,幽灵的话就算上锁还是能够穿越大门吧?」

「咦咦……?」

这意想不到的反论让罗妮耶皱起眉头。以前听过的故事里,幽灵通常没有实体,好像也有能够穿越墙壁和门的家伙──

「……但我们又办不到同样的事情……」

罗妮耶一这么呢喃,缇洁就在握着把手的情况下闭起双眼,发出古怪的沉吟声。

「嗯……嗯唔唔唔唔……」

「你……你在做什么啊?」

「唔唔唔唔唔……!」

「喂……喂喂,我说缇洁……」

当伙伴露出古怪的模样时,罗妮耶原本想抓住她的手臂,结果这才发现……

缇洁一定是在模仿桐人昨天在南圣托利亚旅馆里展现的「心念开锁」之术。

「我说啊……连『心念之臂』都无法使用的我们,怎么可能开得了锁呢!」

感到傻眼的罗妮耶指出这一点后,才发现缇洁的侧脸比想象中认真──应该说是到了拼命的地步,于是便轻吸了一口气。

犹豫了好几次后才小声问道:

「……缇洁,你为什么如此坚持……?调查幽灵的传闻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结果缇洁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手从把手上面移开。

直接这样低着头一阵子,最后才以细微的声音反问:

「……罗妮耶你觉得真的有幽灵吗?」

「咦…………」

面对着小孩子般的问题,原本想笑着说「你到底是怎么了」,但在那之前罗妮耶就先闭上了嘴巴。缇洁的侧脸看起来依然很认真,看不出一丝在开玩笑的模样。虽然完全不清楚理由,但好友如此认真地询问,那就应该认真地考虑才回答。

幽灵──也就是抱着怨恨与哀伤而死之人的灵魂,在无法抵达神界的情况下徘徊于这个世界,罗妮耶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存在的经验。当然,告诉罗妮耶幽灵童话故事的母亲和祖母也同样没有这种经验吧。

如此一来,作为童话故事舞台的数百年前是否就存在真正的幽灵,感觉好像也没这回事。因为引导死去人类灵魂的神界恐怕并不存在。位于这个地底世界外侧的是桐人与亚丝娜的故乡现实世界,据说该处也没有神明存在,人类数千年来也一直持续着斗争。

神界不存在的话,那说起来这个世界应该充满死者的灵魂,造成到处都是幽灵的状况才对。但是没有出现这种情形,就表示不论人类的灵魂是否抱持着恨意,死亡的瞬间就会消失,根本不会变成什么幽灵吧。

罗妮耶为了将自己的思考化为言语而吸了一口气。

但是在发出声音之前,某个情景就鲜明地在罗妮耶脑海里复苏,于是她便瞪大了眼睛。

虽不曾看见过恐怖的幽灵。

但是曾经看过死亡之人的灵魂闪光。

那是在异界战争快要结束之际,指挥现实世界众红骑士的黑外套男与自长眠中清醒的桐人持武器猛力互抵时发生的事情。

黑外套男握着的巨大铊刀一点一点将桐人的剑推回去,差一点就要砍裂他肩膀的瞬间,缇洁便握紧双手祈祷了起来。拜托你,尤吉欧学长。救救桐人学长吧……她在内心如此祈求着。

然后一条金色透明的手臂像要回应她的声音般出现,撑住了桐人手中的夜空之剑。在那只手帮忙之下,桐人把大铊刀推了回去,在与黑外套男的激烈战斗中赢得胜利。那只手无疑是属于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人──也就是桐人的好友,同时也是缇洁的指导生,上级修剑士尤吉欧的手。

「……缇洁…………你…………」

完全忘记数秒前对于幽灵的考察,罗妮耶以呢喃声呼唤着好友的名字。感觉终于能够了解缇洁为什么会执着于废弃宅邸里的幽灵这样的传闻。

当她准备以伸出的右手,轻碰低头的缇洁背部时──

细微──但是清晰的声音传进耳里,罗妮耶也因为吃惊而僵住了。同时缇洁也迅速抬起头来。

听见的不是自然的声音。那是金属与金属摩擦般令人不愉快的尖锐声音。而且那无疑是从关起来的门深处所传出。

对回过头来的缇洁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噤声的信号后,罗妮耶便悄悄把左耳贴在门上。

虽然等待了几秒钟,但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不过刚才的声音绝对不是幻觉。

把脸从门上移开后,缇洁就顶着苍白的脸庞以极微小的声音呢喃:

「……得调查里面才行。」

「…………」

罗妮耶不知道是否该点头。

如果幽灵的传闻是真的,也不认为那个幽灵是缇洁恋慕的对象……尤吉欧。因为在中央圣堂最上层丧命的尤吉欧,不可能出现在皇帝直辖领地的别墅里。

然后,如果发出声音的不是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人类,那么并非无辜一般民众的可能性就很高。因为只有能够违抗教会权威与禁忌目录者,才能进入以人界统一会议……也就是公理教会之名封锁的宅邸。

罗妮耶虽然想着应该立刻回到圣堂向桐人或者法那提欧报告,但在她提案之前缇洁就有所行动了。或许是想绕到建筑物后面去吧,只见她开始沿着宅邸的墙壁往南边跑。霜咲也边跳边从她后面追了上去。

「咕噜噜!」

被脚边的月驱用叫声催促,罗妮耶也只能往地面踢去。

就算绕到后门,那边应该也上锁了。虽然不清楚缇洁有什么打算,但是如果想要乱来就得想办法阻止她才行。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一直追不上跑在十梅尔前方的搭档。

转过两次宅邸的转角进入后院,周围突然变得有些暗。后院虽然也有花坛,但因为阳光几乎无法照进来,所以几乎已经被绿色苔类与灰色蕨类占领。通路上到处放着损坏的车轮和木桶等物体,看起来越来越不像是皇帝的别墅了。

应该是缇洁目标的后门,就悄悄地设立在建筑物北侧。也就是说,不要从南边而是从北边绕过去的话应该会比较近,但缇洁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件事一样,反而更加提升速度跑向小小的门。

握住生锈的圆把手想加以转动,但果然如罗妮耶的预测,只是传出「喀嚓」的坚硬声音。但缇洁还是重复在把手上施力。虽说是见习生,但是武具装备权限将近40的骑士用力拉扯的话,很可能会把门拉坏。从皇帝家接收下来的这栋宅邸,现在已经是人界统一会议的财产,就算是紧急事态,骑士也不能在没有议会许可的情况下加以破坏。

好不容易追上搭档的罗妮耶,急忙按住了缇洁的右手。

「缇洁不行啦,这么做的话门会坏掉。」

「但是……从里面传出声音……」

细声回答的缇洁,侧脸即使在阴影当中也显得十分苍白。罗妮耶用双手包裹她冰冷的右手,然后拼命告诉她说:

「我也听见声音了。那不是错觉。但是,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冷静。」

把缇洁逐渐放松力道的右手从把手上移开,并且让她退后一梅尔,罗妮耶才再次环视着后院。

「……建筑物里面或许有幽灵,但也有除此之外的可能性。如果是活生生的人类出入于宅邸,那应该会在某处留下痕迹才对。」

听她这么说的缇洁,眨了好几次眼睛后才轻轻点头。原本失了魂般的脸庞,这时也逐渐恢复生气。

「嗯……说得也是。我们调查一下附近吧。」

对终于恢复正常状态的搭档用力点点头后,罗妮耶再次移动起视线。

微暗的后院比前院更加狭窄,不过也是宽一百梅尔、长三十梅尔左右的空间。左右两侧设置了长满青苔的花坛,中央则是呈深绿色的污浊池子。通道上放置了不少坏掉的物品而且杂草丛生,虽然是自己的提议,但就算要调查也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着手。

不对,不能漫无目的地想找出什么。必须先动脑,缩减应该调查的场所。

「……如果有人从这个后门出入……」

罗妮耶如此呢喃,凝视着眼前的地面。

土壤外露的话,只要寻找足迹即可,很可惜的是通道部分全都跟前院一样是灰色石板。但是和前院不同的是,它们全被薄薄的青苔覆盖住。虽然是不至于留下足迹的厚度,但这样的话说不定──

「缇洁,你照顾一下两只幼龙。」

「嗯……嗯。」

退后数步的缇洁,弯下腰部把手放在月驱与霜咲背部静静等待着,罗妮耶则是把右手伸向前方。

「System call。Generate umbra element。」

随着式句生成的是由蓝紫色燐光包围,简直就像在空间中打开一个洞般的黑色小球体。那是八种素因当中最难操控的「暗素」。

它具备和光素相反的性质,直接解放的话就会吸取周围的东西并且消失。如果是水和空气的话就不要紧,但要是触碰到物品或人类的话就糟糕了。但是也可以将其性质运用在和其他素因完全不同的使用方式上。

「Form element mist shape。」

罗妮耶继续咏诵式句之后,暗素便无声地分解,变成紫色雾气。要用它来攻击的话,就和风素制造出来的漩涡混在一起朝敌人发射,但现在没有那种必要。

罗妮耶使用双手,把雾气拉成薄薄的一片并且呢喃:

「Discharge。」

紫雾在前方迅速扩散开来。

这种雾具备被神圣力吸引,产生反应后消失的性质。和龙卷风之术一起使用的话,风刃就能撕裂敌人肌肤,然后暗素雾气将缠在伤口上,不断吸出神圣力源头,也就是血液。

而不只是人类与兽类,就连植物──贴在石板上的青苔也具备神圣力。当然数量是相当稀少,但被鞋子数次踩伤的话,该处将持续对空间放出微量的神圣力。

在带状状态下被解放的紫雾,简直就像植物一样分出细枝被地面吸引过去,同时发出妖异的光芒。那种形状和排列方式,绝对是人类的足迹不会错了。而且从发光的方式来看,青苔是最近才被踩过。

足迹从宅邸后门往北延伸,消失在包围后院的森林当中。

「缇洁,那边!」

小声这么叫完,罗妮耶就追着眼前依序变淡的足迹跑了起来。

从后院北端往左转,正面森林就开了一个出口,露出宛若洞窟般的小径。草丛与草皮经过割除,碍事的树枝也被砍落,很明显是有人整理过环境。微暗的森林深处,只有某个人的足迹正发出朦胧紫光。

在小径路口停下脚步,然后对追上来的缇洁呢喃:

「小心点,说不定会遇见足迹的主人。」

「知道了。」

点着头的搭档视线落到脚边,两只幼龙也露出认真的表情并竖起耳朵上的羽毛。继续前进的话,也有可能会跟足迹的主人发生战斗,所以很想把幼龙们留下来,但也不能保证宅邸的后院就一定安全。

判断只能把它们带过去后,罗妮耶便弯下腰来。

「你们要安静喔。」

月驱发出细微的「咕噜噜」声来回应后,罗妮耶就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头,接着迅速挺直背杆。

看次看向小径,发现足迹的光芒已经消失,但从森林的范围来看,应该不至于会迷路才对。再度和缇洁互相点点头,两人便同时踏入小径。

只在微暗小径上前进数梅尔,空气就变得异常冰冷。今天明明温暖到让人感觉春天脚步已近,但是呼出的气息却像是寒冬般雪白。

罗妮耶顿时有种不祥的感觉。四帝国大乱时,和缇洁一起闯进诺兰卡鲁斯城的王座房间,那里面也像这样充满了沉闷的空气。而且不单是寒冷,还有种长年累月渗入墙壁与地板的寒气夺走体温的感觉。

明明才刚听见两点半的钟声,却越是往内部前进就越是黑暗。小径两侧被长着尖刺的树篱挡住,头顶则是遭古树的枝叶层层覆盖。

再变暗一点的话,就必须以光素来照明了……当罗妮耶这么想时──

「啊……罗妮耶,那个!」

缇洁一尖声呢喃,罗妮耶也凝眼看向前方。

黑暗深处,可以看见好几根直向排列的金属棒。才刚想着遇上包围森林的铁栅栏了吗,就立刻发现到并非如此。那并非栅栏而是铁栏杆。道路尽头有一栋类似小庙的建筑物,其前面的铁栏杆正是大门。

暂时停下脚步,确认小庙周围是否有人的气息后,才慎重地靠近。

「……这栋建筑物很老旧了……」

正如缇洁的呢喃,石造小庙因为风吹日晒而变黑,连接地面处长了一大堆青苔,不经过十年二十年的岁月,应该不会变成这样才对吧。双开式的铁栏杆门上面也有一层淡淡铁锈,不过应该是由优先度相当高的素材所制成,目前没有腐朽的迹象。

左右两边的门毫无缝隙地咬合在一起,距离地面一梅尔左右的地方设置了看起来很坚固的锁箱。双手握住铁栏杆,静静地用力拉过,果然正如预料地一样纹风不动。门后面是潜往地下的阶梯,其前方则是完全的黑暗。

「这里也锁住了。」

听见罗妮耶的话,缇洁便以相当不甘心的表情回答:

「这里面绝对有古怪……」

从她的口气能够听出,刚才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般的感觉已经消失,罗妮耶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当然执着于幽灵是否存在的心情应该还没消失,但是往来于宅邸后门与小庙之间的明显不是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人类。而且在宅邸里发出声音的应该也是人类。

那个人类很有可能突破了人界统一会议的禁止入内禁令,所以身为骑士见习生必须找出其真实身份,如果是坏蛋的话当然想把他抓起来──但也不能因此而破坏锁。因为犯罪不是实际在眼前发生。

虽然很可惜,但也只能先回圣堂去报告状况,然后再跟某位上位骑士一起过来了,罗妮耶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在她开口说出想法之前,缇洁已经小声叫道:

「啊……你看那里!」

伸进铁栏杆缝隙的右手,指着往下阶梯右侧的墙壁。罗妮耶按照她所说的把脸朝门靠去,然后凝视着黑暗深处。

楼梯往下七阶左右的地方,可以看见微弱的光芒。打入墙壁并往上折的钉子上,以绳子挂着暗银色的某种细长物体……

「…………是钥匙!」

两人异口同声的叫道,接着又互相看着对方。

那应该是为了不小心被关在里面时所准备的备用钥匙吧。也就是说这坚固的铁栏杆门,是为了防止从外部的入侵。

两人同时从格子缝隙用力伸长了手,但是缝隙仅有十限那么宽,所以肩膀直接被卡住,根本碰不到钥匙。

「……如……如果能使用『心念之臂』……」

虽然对于缇洁的呻吟有同感,但如果懂得心念的话,直接跟桐人学习「心念开锁」还比较快。即使环视周围寻找是否有长棒子,但当然不可能那么刚好有那种东西掉在地上。

但是,反过来说,只要准备长三梅尔左右的棒子,就能从外面构到钥匙并且把它拿过来,忍不住就觉得里面的人实在太粗心大意了。就算要放置备用钥匙,也不应该放在那么近的楼梯旁,应该放在更深处才对吧。

这座小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当罗妮耶再次产生疑问的时候──

就听见脚边传来「咕噜噜噜……」的飞龙低吼声。往下一看,发现蓝色羽毛的霜咲正试着将身体塞进铁栏杆的缝隙中。看见这一幕的缇洁,立刻发出慌张的声音:

「喂喂,霜咲,再怎么样你也不可能从这个缝隙……」

但是在她把话说完之前,月驱就用头推着霜咲的屁股。幼龙的身体啵一声穿越缝隙,还因为用力过猛转了一圈才在楼梯前面站起来。

「啾噜噜!」

发出骄傲叫声的霜咲,羽毛上虽然沾了一些铁锈,不过看起来应该没有受伤。由于软绵绵的胎毛显得蓬松,实际上幼龙的身体还是很小。

「真是的,竟然自己做出这种事……」

缇洁虽然轻声斥责,但嘴角已经渗出感到骄傲的笑容。她还伸在铁栏杆里面的右手指向钥匙,对爱龙做出指示。

「霜咲,能把那个拿过来吗?」

像要表示「当然没问题」般叫了一声,接着霜咲便小跑步冲下阶梯,站到往上折起的钉子正下方。距离钥匙的高度大约是一.八梅尔。霜咲一边用尽全力拍动小小的翅膀,一边跳跃了一次、两次,到了第三次终于成功咬住钥匙并把它拿下来。意气风发地回来之后,纤细的鼻尖就从铁栏杆的缝隙伸出来。

接下挂在那里的钥匙,缇洁就把它交给罗妮耶,自己则用双手抚摸龙的头部。罗妮耶看着他们,同时把老旧的钥匙插进铁栏杆的钥匙孔中。虽然多少感觉到有些滞涩,但钥匙还是顺利转动,传出了「喀叽」的清脆声音。

缇洁退后一步等待,罗妮耶将铁栏杆往眼前拉动,门就一边传出「叽咿咿咿……」的摩擦声一边动了起来。在里头等待的霜咲,像要他们快点过来一样拍动着翅膀。

既然门打开了,就得调查地下到底有什么东西,再次凝视楼梯下方黑暗的罗妮耶,感觉手掌正慢慢渗出汗水。

把高优先度铁栏杆的钥匙挂在那么明显的地方,这种不协调的做法一直让罗妮耶无法接受。虽然不至于认为是把入侵者引入地下的陷阱──如果是那样的话,一开始就不要上锁即可──但完全猜不出这底下的深处有些什么东西。

月驱就像被主人的不安传染了一般以身体摩擦罗妮耶的脚,罗妮耶便抱起它并且向搭档这么提案。

「缇洁,下面就交给我来调查,你在这里……」

「不要,我当然也要一起去。」

看见她坚决地摇头,罗妮耶也就没办法说出那自己和两只幼龙在外面等的提议了。

「……那好吧。但是,千万要小心谨慎。」

「你才是呢。」

从这么说完就咧嘴一笑的缇洁那里得到一些勇气,罗妮耶也笑了一下并朝左边的草丛走去。她选择一根没有刺的树枝并且把它折下来。生成一颗光素,接着以「Adhere」式句把它固定在树枝前端。

她左臂抱着月驱,右手举起即席制造的火把,朝着小庙内部走去。等缇洁与霜咲也入内后就把门关上并再次上锁。虽然很想直接把备用钥匙带走,但或许会因此而被发现有人入侵,所以还是把它挂回往下几阶后的上折钉子上。

往下的阶梯比想象中还要长。扎扎实实地走下三十阶楼梯后是一处楼梯平台,接着折返又爬了三十阶,才终于变成平坦的道路。一阶的高度约二十限左右,所以计算起来是往地下潜了十二梅尔。这在中央圣堂的话大概是三层楼的高度。

空气虽然比外面温暖了一些,但是却相当潮湿且带着霉味。其实原本还想地下或许是诺兰卡鲁斯皇帝家的秘密藏宝库,但是把宝箱保管在这种地方的话,天命几年内就会耗尽然后腐烂了吧。

地下通道整整延伸了五十梅尔左右就转往右边。这时候前方终于可以看见微弱的亮光。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只要有光源,就代表那里有点起火的人存在。

虽然距离亮光还有三十梅尔以上的距离,罗妮耶还是停下脚步探寻气息。目前没有任何声响与谈话声。当她慎重地准备再次开始前进时,外套的兜帽就被人从后面轻拉了一下。

罗妮耶不由得吓了一跳,绷紧身体才回过头去。

「……怎么了?」

以压低到极限的声音这么问完,缇洁就面有难色地看向通路的天花板。罗妮耶虽然也把视线往上移,但是只能看见和墙壁同样材质的石板。

把脸移回来之后,缇洁依然皱着眉头呢喃:

「从后院往西北移动,进入森林……又从小庙进入地下,然后回了一次头……罗妮耶──说不定这边附近已经是在宅邸的地下喽?」

「咦…………」

她的话让罗妮耶也在脑海里想着宅邸与森林的平面图。她缓缓眨眼后就点了点头。

「嗯,或许喔……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因为……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是宅邸的地下室,直接在建筑物内盖楼梯不就得了……为什么要在距离数十梅尔的森林里设置入口呢?」

听缇洁这么一说,才发现她的问题确实有道理。虽然在入口附近墙上发现备用钥匙的不对劲感觉再次复苏,但就算在这里思考也想不出什么答案吧。

「调查一下里面或许就会知道了……」

罗妮耶细声这么回答后,搭档也呢喃了一句「说得也是……」。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在详细调查完地底的每一个角落之前绝对不能折返。

再次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子后,两人与两兽便蹑手蹑脚地在通道上往南方前进。

前进的方向可以看见有朦胧的黄光摇晃着。把神经集中到鼻子上之后,就闻到带着霉味的空气里,包含了油灯特有的焦臭味。然后还有另外一种极其细微的气味。

依然抱在左臂上的月驱,尖锐的鼻尖也不停地抽动。曾经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即使心里这么想,还是在无法想起答案的情况下,踮起脚尖继续往前走。

亮光果然是来自设置于右侧墙壁上的两盏油灯。通路在其前方就到达终点,但左侧的墙壁上似乎有些什么。在油灯光芒照射下发出微弱亮光的是新的铁栏杆门──不对,那是……

「……监……监牢……?」

缇洁的呢喃声让罗妮耶点了点头。

以门来说实在太过庞大。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铁栏杆,就跟南圣托利亚卫士厅舍的地下监牢一模一样。两间大概宽四梅尔的大型监牢并排在一起。因为角度的关系,还看不见铁栏杆的深处。

把背部靠在左边墙壁上,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前进。越是靠近监牢,谜样气味就越是浓厚。像是日晒过的干稻草,也像是使用许久的皮革铠甲……不是在人界,而是在暗黑界的某处闻过同样的气味……

在找到答案之前,就抵达较近的监牢前面,于是罗妮耶便停下脚步。她和抱住的月驱一起悄悄从墙边探出头,窥探着监牢内部。

吊在对面墙壁上的油灯亮光相当微弱,根本照不到监牢最深处。悄悄把光素树枝伸进去后,立刻就能知道里面并非空无一人。距离罗妮耶较远的角落,可以看见三名囚犯的身影。他们似乎正靠在一起睡觉。

包裹在简朴服装底下的身体相当小。所有人的身高都不到一梅尔半吧。是小孩子……不对,那两条手臂实在太长了。而且头上没有任何毛发,鼻子和耳朵也异常尖锐。

那不是小孩也不是人界人。

他们是哥布林族。

罗妮耶像弹起来一样移回身体,将拿着树枝的右手贴在嘴巴上。缇洁立刻把脸凑过来。

「怎么了啦……里面有谁在吗?」

罗妮耶数次对压低的声音点头。她从嘴巴呼气,然后以鼻子深吸了一口气。这种干稻草般的气味,正是到山地哥布林族的聚落访问时所闻到的,来自于他们身上共通的体味。

「有喔……三名山地哥布林族。我想应该是从南圣托利亚旅馆被带走的那些观光客。」

「咦…………」

瞪大眼睛的缇洁,以攀附在罗妮耶身体上的姿势窥探监牢内部。三秒左右就回到原来的位置并回点了一下头。

「真的耶……但是为什么……?在南圣托利亚被掳走的哥布林们,为什么会在北帝国的皇帝直辖领地里呢?」

即使她这么问,罗妮耶也无法立刻回答。

从南圣托利亚移动到北圣托利亚,一定需要经过东圣托利亚或者西圣托利亚,不论选择哪一边都必须越过两次「不朽之壁」。要通过市内各设置一处的门,就需要通行令符或者一日通行证,令符就不用说了,连通行证都不是能简单获得的东西。

不对,绑架众哥布林族的冒牌官员既然伪造了南圣托利亚行政府的命令书,当然也可能伪造了许可证,但就算是这样,还是残留着为何甘冒在门口被挡下来的风险也要把哥布林运到北帝国来的疑问。南帝国也有广大的土地,应该不缺能够藏匿哥布林族的地点才对。

「……之后再想吧。」

有一半是对自己这么呢喃完,罗妮耶便看向缇洁的脸。

「必须从这里救出三人,把他们带到圣堂去才行。」

「嗯……但是,监牢当然已经上锁了吧。」

缇洁说的当然没错。虽然罗妮耶迅速环视四周的墙壁,但实在不可能又在上面找到备用钥匙了。不过状况和刚才倒是有很大的差异。

被冒牌命令书带走的暗黑界观光客,现在就被监禁在眼前。这是对人界统一会议的反叛行为,虽然还只是见习生,身为骑士的罗妮耶与缇洁还是能够按照自己的判断来加以对应。

「我来打破监牢。」

一这么回答完,罗妮耶的右手就按住月影之剑的剑柄。

监牢的铁栏杆,材质应该跟地上的门相同。但是这把剑的优先度应该不可能会输给它才对。至于能否斩断,就得看使用者的技术了。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喽,罗妮耶。」

一瞬间浮现笑容的缇洁,随即再次看向监牢。

「但是,在那之前得先把三名哥布林叫起来。突然使用秘奥义的话会吓到他们。」

「说得也是……」

缇洁的担心虽然相当有道理,但是想不到要让吓到疲惫不堪而睡着的哥布林安静地醒过来竟然如此困难。万一他们要是发出悲鸣,就会被应该待在正上方宅邸中的绑架犯听见。

当然用剑砍断铁栏杆也不是完全无声,但使用罗妮耶习得的最速秘奥义──然后完全成功的话,就可以抑制成微弱的金属音。为了能够成功,就必须事先把把众哥布林叫醒。

罗妮耶在地板上蹲了下来,放下左臂的月驱。她把双手贴在嘴巴周围,试着要悄悄呼唤众哥布林族时──

就有极端沉重的物体彼此摩擦般的强烈噪音响彻整条通道。

在罗妮耶与缇洁弹起来般站起来的同时,监牢内的三名山地哥布林族也跳了起来,他们注意到铁栏杆前的罗妮耶后就放声大叫。

「叽咿咿!」

「快住手,别再打我们了!」

被关起来时可能受到极残忍的对待吧,三人更加用力紧抱在一起,同时剧烈发起抖来。虽然想向哥布林说明是来救他们,但现在根本没时间这么做。

原本以为是通路尽头的墙壁,这时随着轰然巨响缓缓往上升。暗门──从宅邸正面玄关稍微听见的,绝对就是这个声音了。

而门既然打开了,就表示有人从该处进入地下监牢。

通道里没有任何可以藏身之处。而且距离后方转角处还有三十梅尔以上,就算现在跑过去也来不及了。

「……只能战斗了。」

当罗妮耶整个人僵住时,缇洁就在她耳边短促地这么呢喃。

她说得没错。既然没办法躲藏,剩下来的选项就只有战斗或是投降。而要选哪一边更是早已决定了。

罗妮耶与缇洁同时拔出左腰上的剑,摆出双手持剑的姿势。

罗妮耶紧急对在自己脚边地板上整个摊开翅膀的──看来是想参加战斗来保护主人──月驱,与旁边缇洁脚底下的霜咲做出指示。

「月驱和霜咲都进入监牢里保持安静!」

幼龙们虽然很不满般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但还是遵从了命令。首先是月驱把身体塞进铁栏杆的缝隙。两脚不停拍动,并且扭动身躯来钻过缝隙后,就一路滚到监牢中央附近。深处墙壁边的山地哥布林们虽然发出细微的悲鸣,但应该能了解它是无害的生物吧。

接着霜咲也想钻过铁栏杆。暗门这时已经抬起一半,从深处的黑暗流入冒白烟的寒气。黑暗过于浓密,让人看不清楚门后面那个人的模样,但确实能感觉得到气息。

「霜咲,快一点!」

霜咲发出痛苦的低吟来回应缇洁的声音。看来铁栏杆的缝隙比地面上的门还狭窄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讨厌吃鱼,身体小一点的月驱还能够硬挤过去,但是霜咲到了翅膀底部就卡住了。

虽然考虑用手把它塞进去,但是手段太过强硬的话,可能会把纤细的翼骨折断。当她感到犹豫时,门也不断地往上抬。

「霜咲,算了!你躲到我们后面!」

缇洁小心翼翼地摆出长剑再次大叫。霜咲以「咕噜」声回答后就把身体从铁栏杆抽出来,然后跑到两人后方。

这个时候,暗门终于上升到天花板附近,发出最为巨大的声响后停了下来。

数秒后,可以听见「喀滋」的清脆脚步声。来者踏着石头地板发出「喀滋喀滋」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往这边靠近。

在现身前先使出秘奥义砍了他,罗妮耶拼命压抑下内心这样的冲动。那不是骑士而是胆小鬼的行为,就算杀了对方也无法得知其真正身份,以及掳走山地哥布林族的理由。

感觉极为漫长的数秒钟过去,来者终于出现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中。

对方浑身上下是一片黑,简直就像把黑暗直接剪裁成人型。虽然立刻就知道是穿着黑色斗篷,但罗妮耶一瞬间怀疑对方是不是真正的人类。

──不,那是人类。

而且气息还似曾相识。

就是绑架暗黑界军伊斯卡恩总司令官与谢达大使的女儿莉洁妲的那个黑斗篷男。在黑曜岩城封印住的最上层对峙的,那个非人非魔的男人身上发出的气息,就跟眼前的人影一样。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黑斗篷绑架犯从黑曜岩城的窗户跳下去并且消失是短短三天前的事。黑曜岩城到圣托利亚有三千基洛尔以上的距离。徒步的话要半年,搭乘马车是三个月,就算是由十个村镇连结起来的骑马传令也得花上两个星期。想在三天内消化这段距离就只能使用飞龙,但整合骑士之外的飞龙出现在人界上空的话一定会引起大骚动。

是同一人物吗,还是身材刚好十分相似而已?

为了寻找能作为判断的材料,罗妮耶拼命凝视着对方。

那个绑架犯被「无声骑士」谢达大使的手刀砍断右臂,之后又被罗妮耶的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音速冲击」砍断左臂。如果是高位神圣术师,应该可以借由治愈术让手脚再生,但是那最少也会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会动作僵硬。

但是黑色斗篷男──虽然尚不清楚是否为同一人──在往通路踏进一步后就不再前进,而且没有任何动作。只有从整个拉下来的兜帽深处发出黏稠的视线来注视着罗妮耶与缇洁。

在打探我们会如何对应……不对,是在等什么……?

如此感觉的罗妮耶,稍微加强握住月影之剑的力量。

不论男人在等什么,我们没有必要陪他等下去。如果真的跟黑曜岩城的绑架犯是同一个人,那么男人应该会使毒才对。不应该只是等待对方发动机关,应该主动展开攻势才对。

当然不可能杀了他。应该由罗妮耶朝着敌人右脚,缇洁则砍向左脚来夺走其战斗力。

罗妮耶稍微把剑尖往左边移动,立刻了解她意图的缇洁便把剑挥往反方向。

为了同时施放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斜斩」而调整呼吸。吸气、吐气、吸气──

感觉与独一无二的搭档完全同步的瞬间,罗妮耶便准备开始行动。

但是黑斗篷男却宛如看透她们的呼吸般,在绝佳的时机下有所动作。

如果他是攻过来的话,罗妮耶她们就会毫不在意地施放秘奥义吧。但是男人只随便举起双手,把黑色斗篷往后面一拉。呼吸顿时紊乱的罗妮耶稍微拉回剑尖。

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出低沉的声音。

「有意料之外的客人到访呢。不对……应该说是贝库达神的引导吧。」

曾经听过那道低沉混浊的声音。和黑曜岩城的绑架犯那种咻咻的沙哑声完全不同。

抬起兜帽的双手动作也相当流畅,最重要的是罗妮耶认得男人的长相。

让人联想到猛禽类的锐利且凶猛的容貌。嘴上与下巴前端极为尖锐的灰色胡须。仿佛结冻湖泊般的淡蓝色双眸。

「……不……不会吧……」

缇洁以颤抖的声音这么呢喃。

罗妮耶也很想跟她说出同样的话。

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第六代皇帝,库鲁加.诺兰卡鲁斯──

燃烧的漆黑壁毯,以及远方响起的战斗声又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但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刚好是在一年前左右的这个时候,库鲁加皇帝已经死在帝城的王座房间里了。

罗妮耶与缇洁直接与皇帝持剑交手,对于他空隙虽大但是具备一击必杀威力的海伊.诺鲁基亚流剑法大感棘手,一进一退的攻防持续了五分钟以上。晚了一些赶到的迪索尔巴德以神器炽焰弓发射的火焰箭贯穿皇帝的右脚,罗妮耶她们没有错过对方停止动作的一瞬间,立刻同时使出秘奥义,手中长剑深深贯穿了皇帝的左胸与右胸。

没有人受到那样的重伤还能存活。迪索尔巴德也确认皇帝已经死亡,在把遗体运至圣堂后就和其他两名皇帝一起举行了火葬。罗妮耶确实看见皇帝的遗骸变成神圣力颗粒融化、消失在空气之中。

所以库鲁加皇帝不可能还活着。

但眼前的黑斗篷男却又绝对是库鲁加皇帝本人。

感觉脑袋好像麻痹了的罗妮耶,这时已无法行动与开口说话。视界变得狭窄,身体的感觉也逐渐远去。只有男人那残酷的蓝色眼珠不断变大。

就因为陷入这种半麻痹状态──

才会慢了半拍才对身后传出的细微声有所反应。

──脚步声……偷袭……敌人!

在闪烁着片段思绪的情况下,罗妮耶的左手依然朝向有着皇帝脸孔的男人,并且迅速转过头。但是这个时候,不知何时偷偷靠近的另一名黑斗篷男已经用力往后方跳去。

而男人的左手则确实地握着幼龙包裹在蓝色胎毛下的脖子。

「啾噜噜呜!」

幼龙发出痛苦的悲鸣……

「霜咲!」

缇洁也以悲痛的声音大叫。

对于两人来说,月驱与霜咲都是从母龙「晓染」孵蛋时就不断向其搭话,也在旁边见证了孵化,然后一起度过八个月时光的无二存在。所以绝对不愿意让它们受到伤害。

缇洁忘我地准备朝黑斗篷男飞扑过去,但往前踏出一步后就跟罗妮耶一样僵住了。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右手已经握着一把大型匕首,并将其抵在霜咲的脖子根部。

匕首的刀身染着斑斓绿色,一眼就能看出应该涂了某种毒液。霜咲本身也察觉到危险了吧,只见它也不再随便挣扎了。

男人默默地一点一点后退,和罗妮耶她们拉开五梅尔以上的距离。虽然内心想着必须有所行动,但是这种状况下连一根小指头都无法轻举妄动。

「你们这些骑士把这种蜥蜴看得太重要了。」

站在暗门前的库鲁加皇帝──应该说有着皇帝脸庞和声音的男人,这时发出混杂着冷笑的声音。

「只不过是只兽类罢了。随便找也有代替品,实在无法理解你们的行为。」

「……我才不稀罕你这种家伙的理解。」

缇洁压低了声音来回答对方。

「命令他放了霜咲。如果伤到它一根寒毛,你们两个就无法活着走出这里。」

「哼哼哼,成为骑士后倒是很威风了嘛。」

发出物体摩擦般的笑声后,像是皇帝的男人就以右手指尖划过左胸。一年前,缇洁的剑正是贯穿了那个地方。

「不过很可惜,这里发号施令的是朕。你们两个把剑丢掉并且用脚把它踢过来。只要有任何奇怪的举动,那只小蜥蜴的头就会落地。」

──那个时候你的头也会一起落地。

虽然想这么反呛,但就算对方是真正的库鲁加皇帝,也不能拿霜咲的性命来交换。面对露出求助视线的缇洁,罗妮耶便对她轻轻点头。

两人同时把出鞘的剑丢到地上。在心中向剑道歉之后,就以靴子前端勾着剑锷将它踢往皇帝的方向。

皇帝从斗篷的下摆伸出右脚来挡下两把剑,然后随脚把它们踢向暗门深处。银色光芒被浓密黑暗吞噬并且消失了。

「很好。那么,这是接下来的命令。」

右手从怀中取出的是一把泛着乌光的钥匙。皇帝把它随手抛给罗妮耶。反射性以双手接下后,发现明明一直在皇帝怀里的钥匙竟然像冰一样寒冷。

「用它打开哥布林旁边的监牢,进去后关上门并且上锁。」

因为夺走剑而放松的皇帝要是靠过来,就空手制伏他当作人质,然后威胁背后的男人放开霜咲,罗妮耶原本检讨着这样的作战。但是皇帝依然冷静地保持距离,没有打算移动。视线一往后方移去,就看见被毒刃抵住的霜咲虽然有时候会扭动,但还是拼命忍受着疼痛。

一旦进入监牢的话就很难脱身,但现在也只能遵从指示了。

罗妮耶以眼睛对缇洁示意之后,就往左后方的空牢房靠近。以接过来的钥匙打开牢房,和搭档一起走了进去。关上门后,从栏杆缝隙摸索钥匙孔并将钥匙插入再右转。

如果可以假装上锁,让牢房保持在快要锁上的状态……虽然这么想,但应该不可能办到。「这个世界的钥匙和钥匙孔使用的不是机械的机关,而是与系统有关。」,桐人说过的这段话又在脑里复苏。

成为神圣术起句的「System call」这句神圣语,是代表着「世界常理」的意思。亲子代代继承天职的锁匠,虽然是以祖先流传下来的特殊凿子凿穿铁板制造出钥匙孔,然后加工从同一块铁板切下的铁片制造成钥匙,但是钥匙孔只对那支钥匙有反应就是依照世界常理所决定的,这应该就是桐人想说的道理吧。同样的,钥匙这种东西就只有「上锁」与「未上锁」两种状态,无法制造出看起来像是上锁,只要给予强烈冲击就能解锁的状态。

罗妮耶将钥匙往右转之后,到了某处就产生抵抗感,最后传出「喀叽」的无情声音。她随即拔出钥匙,将其丢回给皇帝。

以苍白右手接下钥匙的皇帝库鲁加,把钥匙收回斗篷怀里之后再次发出冷笑。

「哼哼……懂得乖乖听话就好。朕可不想让蜥蜴的血弄脏这个具有历史传统的地方。」

「呜……!」

缇洁原本想发出愤怒的声音,但罗妮耶却抢先把左手放在她肩膀上,同时压低声音问道:

「历史……?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地下监牢呢。」

结果皇帝就以指尖抓着下巴尖锐的胡须并点了点头。

「确实只是普通的地下监牢。但是你们所踩的那些石头,三百年来已经渗入无数鲜血。全是私有领地民受到贵族裁决权处罚所流的血……」

「…………!」

这次换成罗妮耶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视线移到脚边泛黑的石头地板上。

贵族裁决权是只有皇帝家与上级贵族才拥有的特权,能够依自己的判断处罚无礼者。处罚的对象仅限于下级贵族与私有领地民,不过罗妮耶身为六等爵士的父亲,也数次被上级爵士找碴做出的惩罚而有了屈辱的回忆。

但是,就算是贵族裁决权,依然无法违反没有正当理由就不能夺走他人天命的禁忌目录。而贵族的私人惩罚并不包含在正当理由内。就连人界里拥有最大权利的整合骑士,为了惩罚罪人也只能夺走其天命最大值的七成。

「……血流到让地板染色的惩罚已经违反禁忌目录了。」

罗妮耶以沙哑的声音如此指谪,皇帝就再次发出低沉的讪笑。

「哼,哼哼哼……有数不清的方法可以规避那种充满漏洞的目录。甚至可以说四帝国的皇帝家与上级爵家的历史,就是为了探求这些方法所构成。」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厌恶的记忆就像是暗夜闪电般撕裂脑袋。

过去主席上级修剑士莱欧斯.安提诺斯,就以学生之身对罗妮耶与缇洁设下了周详的陷阱,然后想以贵族裁决权玷污她们。这么说来,莱欧斯那身为三等爵士,把他养育成这种个性的父亲以及祖父,在私有领地里也不知道沉迷在多么卑劣与恶辣的行为当中,光是想象罗妮耶就感到一阵厌恶。

如果是站在所有贵族顶点的诺兰卡鲁斯皇帝家──

「……小姑娘,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明明有通往宅邸的门,为什么地下通道会连接到森林深处呢?」

突然被皇帝这么一问,罗妮耶便透过铁栏杆看着他的脸。

纤细胡须下方依然渗出些许笑意的皇帝,不等待她回答就直接继续说:

「当然是为了把尸体运出去啊。这样私有领地民肮脏的血,就不会弄脏朕的宅邸了。」

「太……太过分了!」

这么大叫的是缇洁。她像是要用身体冲撞般往铁栏杆奔去,然后双手握住钢铁棒子。

罗妮耶全身也燃烧着灼热的怒火。眼前的男人──男人的一族,从很久以前就把私有领地民关进这座监牢,然后钻禁忌目录的漏洞伤害他们,甚至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两人所发现的铁栏杆门,不是为了防止来自外面的入侵者。是为了从里面的地下监牢,把无辜平民的尸体运出去而设置的门。因此才会粗心地把备用钥匙挂在那种地方。现在想起来,根本不可能有带着恶意潜入皇帝家直辖领地的人存在。

被虽然是见习生,仍属于整合骑士团一员的缇洁用力一拉,铁栏杆也只是微微传出摩擦声。想象至今为止被关在这里的私有领地民们,究竟是以多么绝望的心情握住铁栏杆,罗妮耶就感到更加气愤,整个人的身体甚至开始震动了起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抓住霜咲的黑斗篷男就无声从通道右侧出现,站到了皇帝身后。看见依然抵在幼龙脖子上的毒匕首,缇洁就像是被弹开般放开铁栏杆。

刚才不断挣扎的霜咲看起来已筋疲力竭,一看见主人就发出细微的「啾咿咿……」声。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缇洁就发出又细又短的呜咽,罗妮耶眼中也渗出泪水。

但是,这个时候不能大声哭泣。

月驱还藏身在隔着石壁的隔壁牢房里。现在拼命遵守着刚才的命令保持安静,如果罗妮耶失去自我,月驱也会无法继续忍耐吧。甚至可能会离开牢房,为了解救自己的哥哥而朝着黑斗篷男扑过去。虽然看起来有点冷漠,但连月驱都被抓住的话,脱逃的可能性就相当低了。

──拜托了,继续乖乖待在那里啊,月驱。

罗妮耶对着厚重石墙如此祈求着,同时死命压抑下自己的怒火。

结果宛如思绪遭到读取一般,库鲁加皇帝以锐利的视线看了过来。

「……黑发的小姑娘,你没有带小蜥蜴过来吗?」

被识破的罗妮耶只能默默点头,这时依然握着铁栏杆的缇洁则代替她回答:

「……今天是为了矫正那个孩子讨厌吃鱼的个性,才会带它来湖里抓鱼。罗妮耶的龙在圣堂里留守。」

「哦……朕想你们应该不知道,诺鲁基亚湖里有五种不同的鱼栖息。当中有四种也允许私有领地民去钓,但是钓到禁种的黄金鳟鱼者,立刻就会被抓到这座监牢里。」

缇洁出言反驳以怀念口气这么说道的皇帝。

「……哪能决定会钓到什么鱼啊。」

「嗯,确实没办法。但是饥饿的领地民只能一边祈祷不要钓到最美味的黄金鳟鱼一边抛出钓线。虽然以机率来说,三百只鱼里才会钓中一只,但在湖畔的酒席眺望幸运地……不对,倒楣地钓起禁种者那种叹息难过的模样,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罗妮耶瞪着以喉咙深处发出「哼哼哼」笑声的皇帝,同时必须再次承受剧烈的怒火煎熬。

违反禁忌目录或者帝国法的事例确实都是偶然发生。想要刻意违背法律就得先突破「右眼封印」,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无法靠自己的意志来回避的霉运而受到处罚,只能说实在太蛮不讲理了。何况还是皇帝自行诱导私有领地民遭遇到那样的不幸。本质上就跟莱欧斯.安提诺斯挑衅罗妮耶与缇洁,然后借此来行使裁决权的手法完全一样。

冷笑了一阵子后,皇帝才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

「嗯,看来蜥蜴确实只有一只。那么,这只就交给我们慎重地保管吧。我们会好好提供饲料,你们放心吧……如果你们试图逃狱,就把它烤了当成哥布林的餐点。」

留下这句话之后,库鲁加皇帝就将身体朝向暗门。

但是这时候又停下动作,瞄了一眼被部下抓住脖子根部的霜咲。

「……杰普斯,你觉得那只蜥蜴能够穿过监牢的铁栏杆吗?」

罗妮耶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名为杰普斯的黑斗篷男把霜咲抬到眼前仔细地检查之后,才以出乎意料尖锐的声音说:

「硬塞的话或许可以。」

「这样啊。」

点头的皇帝从墙上拿下油灯,对着罗妮耶与缇洁的牢房举起。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才像是放心了一样点点头。

就这样到上面去吧,罗妮耶在内心这么祈祷。但是皇帝的身体不是往左而是朝向右方,开始朝着隔壁牢房前面走去。

虽然月驱应该是躲在角落阴暗处,但在油灯一照之下,淡黄色羽毛一定立刻就会被发现吧。必须想办法停住他的脚步,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随便搭话也只会造成反效果,而且只是拖延数十秒钟也没有任何意义。

──月驱,被发现的话就努力逃到通往地上的门!

心想至少要传递出这份思念的罗妮耶握紧双拳。

站在旁边牢房前面的皇帝,举起右手的油灯。他皱起眉头,伸长了脖子,执拗地环视着牢房内部。

三秒……五秒……十秒后。

「…………哼。」

皇帝用鼻子短哼了一声离开铁栏杆前面。把油灯挂回墙上往上折的钉子,看也不看罗妮耶她们一眼就回到暗门深处去了。名为杰普斯的男子也提着霜咲跟在后面离开。

两人的身影消失了一阵子后,才从黑暗深处传出「喀咚」的声音,接着上升到天花板的暗门便随着轰然巨响开始降下。

暗门下端随着地鸣与地板一体化之后,罗妮耶才静静把屏住的呼吸吐出来。缇洁把一直握住铁栏杆的双手剥下来,接着小跑步靠近罗妮耶并把额头贴在她肩膀上。

「……霜咲它不要紧吧……」

听见细微的声音后,罗妮耶就再次点点头。

「那是当然了。对那些家伙来说,霜咲是重要的人质啊。绝对不会加害它的。」

「…………嗯。」

数次抚摸轻声如此回答的缇洁背部,罗妮耶才静静地把身体移开。她慎重地靠近铁栏杆,以最小的音量对右侧的监牢搭话:

「谢谢诸位哥布林先生。」

一阵寂静之后,才听见同样的呢喃声。

「……小龙没有被发现。」

没错──库鲁加皇帝之所以没有发现狭窄牢房中的月驱,所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一个。月驱进入牢房时发出胆怯叫声的山地哥布林们,用身体挡住了皇帝的视线。

「真的很谢谢你们……」

再次道谢后,这次就听见细微的「咕噜」叫声。

再度穿越铁栏杆的月驱,小跑步奔向罗妮耶前面。罗妮耶急忙蹲下来,结果幼龙就再次试着将身体钻进来,但是罗妮耶却用双手阻止了它。

「月驱,拜托你。从通道回到地上,然后想办法抵达圣托利亚的北门……卫士先生注意到你的话,就会带你回圣堂去了。」

这对出生八个月的幼龙来说是相当困难的命令。除了诺鲁基亚湖距离北圣托利亚十基洛尔远之外,要从这栋别墅回到街道也不简单。而且今天已经走了一大段路,罗妮耶也不清楚在回到央都之前它会失去多少天命。最糟糕的情况是可能在途中就倒地不起。

但是现在也只剩下月驱这个唯一的希望了。在没有剑的情况下恐怕是无法破坏这面铁栏杆,就算成功也一定会被皇帝他们发现,到时候霜咲可能会被他们杀害。

罗妮耶在强烈不安的煎熬下,从铁栏杆缝隙伸出的双手包裹住月驱的身体,结果幼龙像要表示「包在我身上」般再次叫了一声。

从罗妮耶手里离开并且后退,用力拍了两下翅膀之后,幼龙开始往北方的通道跑去。它的身影立刻就消失,嚓喀嚓喀的脚步声也随即听不见了。

「……抱歉……拜托你了,月驱。」

膝盖跪在坚硬石头上的罗妮耶,紧握起双手专心祈祷着。

午后三点的钟声庄严地响起。

亚丝娜把装有较浓咖啡尔茶的杯子放到桌上,同时开口表示:

「桐人,你得吃点东西才行啦。就算是甜点也没关系。」

「嗯……噢……」

双手环抱胸前的桐人抬起脸来,准备把手朝着装有茶点的木盘伸去,但随即又以注意到什么般的表情看着亚丝娜。

「怎……怎么了?」

「没有……只是想起以前也经常听你这么说。」

亚丝娜立刻注意到,这带着苦笑说出的话,指的不是开始在这个世界生活时,而是在现实世界发生的事情。她坐到桐人身边的椅子上对他露出微笑。

「因为桐人只要迷上什么事情就会很自然地忘记吃饭,而且自己还都不会发觉。」

「啊……也经常挨结衣的骂。」

以平淡的口气这么回答之后,桐人就稍微瞄了女孩一眼。应该是从亚丝娜的表情感觉到什么了吧,只见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少女的头发。把意识集中在那种感触上之后,刺着亚丝娜胸口的疼痛感才一点一点得到舒缓。

今后恐怕无法跟在旧SAO诞生的Top-down型AI,同时也是两人「女儿」的结衣见面了。以结衣的处理速度来看,要和加速五百万倍的地底世界同步应该很困难,而且说起来根本没有连线的路径。

根据异界战争将近尾声时,为了解救人界守备军危机而登入的莉兹贝特、西莉卡表示,引导自己和诗乃、莉法等人来到地底世界的就是结衣。还说她召集众人,以仔细又简单易懂的方式说明地底世界的现状和爱丽丝的重要性,然后请求大家协助。

如果结衣没有展开行动,和亚丝娜会合的人界守备军诱饵部队将会全灭,爱丽丝也会被皇帝贝库达夺走吧。想到再也无法和那么努力的心爱女儿见面──甚至连跟她说声谢谢都办不到,就会觉得异常难过,但她应该能够谅解才对。她会了解桐人和亚丝娜只能够这么做,以及即使隔了时间与空间的墙壁,两个人还是永远爱着她。

结衣似乎以「从SAO开始的所有VRMMO世界,以及生活在那里的许多人存在的证明」来形容地底世界与爱丽丝。这样的话,亚丝娜就必须尽全力来守护这个世界才行。绝对要防止好不容易打开融合之路的人界与暗黑界再次发生战争。

「……得好好加油才行。」

桐人像是感觉到亚丝娜的思绪般这么呢喃道。原本抚摸头发的手拍了一下亚丝娜的背,就从木盘里拿起加了果实与水果的牛轧糖,张开大嘴吃了起来。地底世界虽然是虚拟世界,但是和艾恩葛朗特不同,空腹状态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天命会开始减少,营养不足则会导致生病,所以食物就跟现实世界一样重要。

今天上午对南圣托利亚行政府举行了业务调查,结果确实只知道发行了三名山地哥布林族的移送命令书一事并非事实,到访旅馆的官员也是冒牌货。在旁边交接移送的卫士证实行政命令书上盖了行政府的印章,但印章本身的设计相当简单,想伪造的话绝对不是什么难事。当然得先钻过禁止伪造所有印章与签名的禁忌目录就是了。

既然亚丝娜以「窥探过去术」看见的──正确来说只看见握着短剑的手──男人,是自己动手杀了桠赞老人,就可以知道他不受到禁忌目录的束缚。如果跟掳走山地哥布林族的冒牌官员是同一人物,那伪造印章对他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正午过后就结束了行政府的调查,在这样的结果之下,目前正在全南圣托利亚搜寻被绑架的三名哥布林族。城市固然广大,但以整个圆形的央都圣托利亚来看,也不过只有四分之一的面积。加上南圣托利亚卫士厅还养了二十只拥有敏锐嗅觉的沙漠狼,只要在门口闻闻看,似乎就能知道是不是有哥布林被抓到建筑物里面。到傍晚之前应该能搜索完所有建筑物,桐人和亚丝娜就在圣堂自己的房间内,等待为时已晚的发现报告。

两个人原本也很想参加搜索,但法那提欧骑士团长担心这次的绑架也跟桠赞杀害事件一样是要引诱人界代表剑士出面的陷阱,所以向他们做出「拜托你们待在圣堂里」的恳求。如果是这样,希望至少能在五十楼的大会议室里待机,但这次换成阿优哈术师团长强烈要求亚丝娜在自己的房间休息,直到使用窥探过去术的疲劳完全恢复过来。

连地底世界最高级术者之一的阿优哈.芙莉亚都无法使用的窥探过去术,亚丝娜之所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使用,阿优哈推测理由应该是因为史提西亚神神力的缘故。

亚丝娜花了一整年的时间重复说明自己是现实世界人,并非创世女神史提西亚的转世,但不只是圣堂的职员和术师,就连整合骑士们都无法完全接受这个说法。为了防止误会继续扩散下去,她要自己尽可能不使用「无限制地形操作权限」……虽然这么想,但短短一周前就为了防止桐人的机龙一号机猛烈冲撞,而把圣堂的上层横移了开来。

总之阿优哈认为亚丝娜的精神能够负荷一定程度的庞大情报输入,因此才能够承受窥探过去术。但她也表示术式的负荷不是这样就会减少,当然亚丝娜也因为亲身体认到这一点而不打算滥用该种术式,但三名山地哥布林族的安全是与全人界,不对,应该说与全地底世界的危机有直接关联的重大问题。

像桠赞老人的事件那样,再次有人界人被杀害,然后三名哥布林被陷害成为犯人的状况就不用说了,就连单纯只是发现三个人的尸体,两个世界好不容易才快成形的和平就会受到严重的打击了吧。

搜索全南圣托利亚还是没找到三名山地哥布林的话,就只剩下唯一的手段了。也就是亚丝娜再次到旅馆使用窥探过去术,调查马车的去向。但这种方法也有问题。由于不可能在实行术式的状态下进行追踪,所以必须移动到晶盘中看不见马车的地点然后重复窥探过去,但昨天光是实行一次窥探过去术就已经快要昏倒了。即使边休息边施术,亚丝娜也不清楚究竟能使用多少次那种术式。

桐人之所以露出担心的表情,也是因为强烈希望在需要用上窥探过去术之前就能够救出众哥布林族的缘故。但是,这样的希望也逐渐落空了。搜索开始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不要说行踪不明的三个人了,就连用来绑架的马车都还没被找出来。

桐人吃了一个点心后再次陷入沉默,这时亚丝娜为了尽量缓和他的紧张而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骑士见习生们好像出门了?」

「咦……?啊……嗯。」

桐人眨了眨眼睛后就看向窗外。

「听说罗妮耶的月驱最近不喜欢吃鱼,为了矫正它的偏食而到郊外的湖泊去了。」

「这样啊……飞龙也会挑食吗?」

亚丝娜忍不住发出轻笑,桐人也跟着露出笑容。

「好像是这样。海伊那古厩舍长好像建议让它吃自己捕捉到的鱼喔。」

「啊,自己采来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好吃呢。我以前住在宫城的爷爷家时,也曾经到山上去采山菜和香菇……」

孩提时期的记忆鲜明地复苏,松了一口气的亚丝娜也得以暂时忘记忧患。

现在想起来,至今为止制作料理时的材料都是从央都的市场送过来的物品,从未使用过自己采集的素材。地底世界的食材也是在收获之后天命就会开始减少,而天命值又与气味有直接的关系,所以下次就从寻找素材开始吧……亚丝娜边这么想边随口问道:

「两人前往的湖泊在哪里?」

「呃,我记得是在北帝国的皇帝直辖领地里面吧。湖上的冰好像才刚融化而已…………」

桐人话说到一半就开始减速,最后完全中断,于是亚丝娜便歪着头看向身边。

结果代表剑士正持续以毫无表情的脸庞凝视着空中的一点。最后缓缓皱起眉头,以呢喃般的语气说道:

「……如果不是在圣托利亚市内,而是在市外呢……比方说,有没有可能被运到旧私有领地去了……?」

这句话的主语明显是行踪不明的三名哥布林。亚丝娜立刻摇了摇头。

「那不可能。发生桠赞先生的事件后,通过南圣托利亚大门的人和马车,全都要严格检查行李。就算哥布林族再怎么娇小,也不太可能三个人都在马车上还不被发现……而且他们不是全被绑起来,就是失去了意识对吧。」

「嗯,我也觉得没办法通过南门。但是……其他门的话呢?」

亚丝娜认真地凝视着桐人如此反问的脸庞。

「……你的意思是,马车通过不朽之壁,移动到东圣托利亚或者西圣托利亚了……?」

「又或者再通过一次,去到北圣托利亚。」

「嗯……」

这完全没有想过的可能性,让亚丝娜暂时发出含糊的声音。

把央都圣托利亚与人界全土划分成四个区块,绵延长达三千基洛尔的不朽之壁,是让看过许多虚拟世界的亚丝娜也不禁产生敬畏之念的巨大构造物。它似乎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利用神圣术一夜就创造出来,但就算具备史提西亚账号的无限制地形操作能力也绝对无法做到同样的事情。届时将会无法承受流进摇光的庞大档案,制作出短短十公里左右的墙壁就昏倒了吧。

或许就是因为有这样的认知,对于亚丝娜来说不朽之壁也是不可侵犯的存在,也从没想过像昨天的桐人那样在墙壁上面行走。因此打从一开始就屏除了载着山地哥布林族的马车通过墙壁的可能性。

「……要通过不朽之壁上的四个门,必须要有圣堂发行的令符,或者四帝国行政府发行的一日许可证吧……但是……」

桐人接在亚丝娜的呢喃后面说道:

「……绑架犯已经成功伪造了南圣托利亚行政府的移送命令。铜制的通行令符可能很困难,但羊皮纸的许可证应该没问题……如果是这样──手段就跟黑曜岩城的时候越来越像了……」

绑架谢达大使与伊斯卡恩总司令官心爱的女儿莉洁妲的「黑斗篷男」,竟然潜伏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入侵的黑曜岩城最上层。男人得以出入最上层的理由,目前似乎仍未明朗。但是其行动模式,确实与这次的山地哥布林绑架事件十分相似。

一瞬间紧闭起嘴角后,桐人便迅速起身。

「把搜索哥布林族的范围,扩大到北、东、西圣托利亚郊外的前私有领地吧。」

「说得也是……」

亚丝娜也站了起来,把视线移向南方的窗户。

午后阳光照耀着南圣托利亚由红色砂岩构成的街景。西方的天空很快地已经渐渐染上金色了。

「……但是,马上就要傍晚了喔。接下来要搜索户外应该很困难吧?虽说是私有领地,占地依然相当宽广……」

「噢……说得也是。就算明天早上再开始搜索私人领地,市内还是立刻就着手进行比较好。我要到五十楼去,亚丝娜就在这里……」

亚丝娜随即用指尖封住桐人的嘴巴不让他再说下去,接着自己开口表示:

「我当然也要去。别担心,窥探过去术的疲劳已经完全恢复了。」

「…………我知道了。」

点点头后,桐人就从矮桌的木盘上再抓起一颗牛轧糖,像是要回敬对方一样把它塞进亚丝娜嘴里。

「那亚丝娜也得好好吃东西喔。」

原本是想说「我知道啦」,但从亚丝娜嘴里就只能发出「呼嘎呼哞咕」的声音。

跑上大阶梯来到第五十楼的两人一踏进大会议室,围着圆桌而坐的众人便同时把视线移过来。

率先出声的是穿着白长袍的阿优哈.芙莉亚。

「亚丝娜大人,您还得好好休息才行啊!」

「我不要紧了啦,阿优哈小姐。休息了一阵子后,已经完全恢复元气了。」

亚丝娜立刻这么回答,然后把准备站起来的术师团长按了回去。结果这次换成难得做轻装打扮的法那提欧对着桐人开口。

「代表大人,很可惜的目前仍没有好消息。从南圣托利亚十区开始的搜索也来到三区的住宅区了,但是现在还是一直挥空。」

代表行动落空之义的「挥空」应该是从棒球而来,那么不存在棒球的地底世界又是什么样的由来呢,亚丝娜内心虽然这么想,但现在已经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法那提欧小姐,关于这件事情呢……」

亚丝娜等不及坐到自己平常的位子就开口发言。

「我想载着山地哥布林族的马车,有可能已经通过不朽之壁的门离开南圣托利亚了。」

下一个瞬间,宽广的会议场变得一片寂静。

目前坐在圆桌前面的,除了阿优哈与法那提欧之外,还有骑士连利、骑士涅鲁基乌斯、骑士恩特基尔等人。骑士迪索尔巴德目前待在设置于南圣托利亚五区的临时本部里,情报局长夏欧.修卡斯则和自己的部下独自进行着搜索。

这时最先开口的是在上位骑士当中算少数话比较多的恩特基尔。

「嗯……那应该很困难吧?想通过『四季之门』就需要公理教会徽章的令符,那应该是最高司祭大人用术式制造出来的东西哟。」

「咦……是这样吗?那现有的令符用完后就不能再增产了?」

听见桐人的问题,骑士泛蓝的头发就上下晃动了一下。

「我想应该是这样。我确实听说过,那是技术再怎么高超的工匠都无法模仿的作工……」

「一点都没错。放在光线下就会浮现金色公理教会纹章的铜制令符,连我和贝尔库利阁下都不知道是如何制作出来的。」

既然法那提欧这么说,那就绝对不可能伪造了。桐人点了点头,然后在圆桌上交叉双手手指。

「先不要考虑没有库存了这件事,无法伪造令符当然是很好……问题是就算没有令符也有方法通过大门这件事。」

「一日许可证吗……」

阿优哈指出这一点后,桐人和亚丝娜就同时点了点头。骑士们也一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涅鲁基乌斯便开口表示:

「……也就是说,贼人伪造的不只有行政府的移送命令,还有大门的通行许可证喽。到底想违反多少禁忌目录啊……」

「别这么气愤,涅吉仔。贼人已经亲手杀了人了,很明显完全不在意禁忌目录。」

涅鲁基乌斯之所以立刻吸气,应该是要抗议法那提欧对他的称呼吧,但随即就叹了一口气放弃挣扎。这时连利取代了他,守规矩地举起手来后才发言:

「但是桐人先生,绑架犯通过四季之门的话……南圣托利亚以外的大门就没有检查马车的货物,那他们也有可能已经离开央都了吧……?」

「没错。」

对少年骑士点点头后,桐人便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认为哥布林族的搜索,除了要加上东西以及北圣托利亚的市内之外,范围也得拓展到旧私有领地。只不过,天色马上要变暗了……」

「我会让人做好准备,天一亮就开始搜索私有领地。市内的话立刻就能开始,那么就由我来指挥吧。」

法那提欧说完就站了起来,桐人则是轻轻向她低下头。

「抱歉,法那提欧小姐。那就拜托你了。」

「这没什么。相对的,小子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吧。」

确实叮咛静不下来的代表剑士后,法那提欧就走向放置在稍远处的白木摇篮。温柔地抚摸熟睡的贝尔切头部,然后对随侍在侧的仆人交代了一两句话,接着就快步离开会议室。

平常的话,开会期间都是由缇洁与罗妮耶来照顾贝尔切小弟,话说回来她们两个不在圣堂里呢……当亚丝娜想到这里时──

桐人就像在等待法那提欧的身影消失一样,这时候才开口说:

「嗯……我不会参加搜索,不过到外面去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虽然是征求允许的口气,但是立场上可以否决代表剑士的法那提欧和迪索尔巴德都不在现场。三名骑士和一名术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就由涅鲁基乌斯代表众人问道:

「您想去哪里?」

「其实骑士见习生罗妮耶和缇洁到北帝国皇帝直辖领地内的某座湖泊去了。说是要让飞龙在那里抓鱼……」

「原来如此,是要矫正偏食吗?」

涅鲁基乌斯一点头,恩特基尔立刻从旁边插嘴:

「说起来涅吉欧的汐抚在小时候也完全不吃任何名称有瓜字的食物喔,要矫正它可是费了一番工夫。那时候还到南帝国的密林深处,寻找世界上最甜的梦幻瓜类……」

「我应该没有拜托你跟我一起去吧。」

冷冷这么回应之后,涅鲁基乌斯便看向桐人。

「说到北方直辖领地的湖泊,应该就是诺鲁基亚湖了。我记得那边周围是宽广的草原……应该没有贼人会潜伏在那种地方吧?」

「嗯,是没错啦。不过以那两个人的性格来看,要是看见可疑的马车经过,就算只有她们两个人也会去进行调查就是了……」

桐人的话让亚丝娜忍不住点了点头。罗妮耶和缇洁都是老实的好孩子,但在学校里受桐人指导后可能就受到影响,有时候会做出一些鲁莽的举动。再加上现在的两个人,为了从见习生成为正骑士,每天都努力精进自己,所以那种拼命的态度很可能会招来危险。

「到诺鲁基亚湖也不过短短十基洛尔,我去迎接她们很快就回来。一个小时……不对,四十五分钟就回来了。」

这么说完,桐人立刻站了起来。目标不是南方的大阶梯而是北方的升降洞,应该是打算从圣堂的高层以飞行术飞到湖泊去吧。亚丝娜也迅速从位子上起身……

「我也一起去!」

并且对他搭话。回过头来的桐人,稍微往阿优哈术师团长瞄了一眼。

身穿白长袍的女性,脸上虽然明显挂着担心的表情,但最后还是放弃挣扎般轻点了点头。不过她还是不忘加了一句「请早点回来」,亚丝娜对她轻轻低头行了个礼,就小跑步站到桐人身边。

「那个,市内有什么突发状况的话,我会过去通知二位!」

这么大叫的是骑士连利。桐人回答了一句「拜托你了!」,随即打开升降洞的门。两人同时跳了进去,迅速关上门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的表情像在说『脱逃成功』。」

亚丝娜侧眼看着身边的脸庞这么呢喃,结果桐人就不停地摇动头部。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我单纯是担心罗妮耶她们……」

「呵呵,我知道啦。由我来操纵升降盘吧。」

亚丝娜跳上设置在地板上的圆盘,接着双手包裹从中央长出来的玻璃筒。

以前负责升降的艾莉以神圣术进行操作的这台电梯,现在已经自动化了。以构造上来说,是将埋在升降机井地板下的大型密封罐里填充大量的风素,只要按下墙上的楼层按钮,罐子里就会放出让圆盘上升到那个高度所需的风素,接着自动引爆来产生压力。但是,为了发生突发事故时能让利用者自行操作,也残留着风素生成用的玻璃筒。这也就是说,可以取代设定为极平稳速度的自动装置,用手动的方式让圆盘上升。

当站在旁边的桐人说了句「那个,安全第一……」时,亚丝娜根本不把话听完就在筒子内部生成了十个风素。指导她如何操作这个圆盘的前升降梯负责人艾莉虽然表示「开始上升时解放三个,然后就等速度快变慢时再一个一个解放」,但也偷偷告诉她那是搭载乘客时的安全模式,只要愿意的话就能够以更快的速度往上升。

「Burst!」

首先以这个指令解放六个风素。玻璃筒内爆出绿色闪光,从下部喷出大量空气,两人搭乘的圆盘随即以猛烈的速度往上升。

「呜哇哇……」

如此大叫的桐人紧抓住亚丝娜的双肩。以机龙或心念力飞翔在空中时明明一脸轻松,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习惯这座升降梯。原因似乎是亚丝娜来到这个地底世界之前,他差点从圣堂的高楼层往下掉,但详细情形他一直不愿意透露。

其实亚丝娜在异界战争当中,已经从整合骑士爱丽丝口中听到当时发生的事情了。还不会使用飞行术时,光靠一把剑支撑吊在八十楼左右的外墙上确实是相当恐怖的体验,但精神年龄超越自己的桐人只有在升降洞当中才会露出小孩子的一面,所以亚丝娜忍不住就超速了。

使用六个风素的急速上升开始减速时,又同时解放剩下来的四个风素。圆盘再次紧急加速,桐人则是发出「咿咦咦」的声音并紧贴在亚丝娜背上。继续恶作剧下去的话他实在太可怜了,这么想时升降梯已经抵达九十楼,于是亚丝娜就踏下地板上的踏板,把圆盘固定在墙面。

这条升降洞过去只连结五十楼到八十楼,但在自动化之时就一并设置了一楼到五十楼的新升降机井,以前的升降机井也延伸到九十楼。理由当然是这层楼的大浴场现在已经开放给所有职员使用,这个楼层的外墙没有宽敞的开口处,所以他们直接爬楼梯冲上九十五楼的「晓星望楼」。

这是昨天跟罗妮耶、缇洁以及厨师哈娜一起吃午餐的地方,随着接近傍晚时分,这座空中庭园又展现了不同的面貌。西倾的日照直接从外围射入,酝酿出的气氛简直就跟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当然规模小了许多就是了──夕阳景色极其相似。

虽然亚丝娜最喜欢在这个地点观看太阳下山,但现在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了。桐人跑向北部开口处伸出右臂,亚丝娜则把身体整个靠了上去。

「那个……我知道在赶时间,但还是安全第一喔。」

听见亚丝娜这么说,桐人也只是无声地笑了笑,接着就让黑色皮衣的衣摆变成飞龙翅膀的形状。确实把亚丝娜抱过来后,就大大地张开翅膀。

虽然速度很快,但他似乎不打算使用会发出巨响的风素飞行术,而是选择了安静的心念飞行术……但稍微浮现的安心感立刻就消失了,桐人随脚往地板踢去。黑色翅膀用力拍动,接着轻轻浮上空中──

下一个瞬间,两人就以数倍于使用六个风素的升降盘加速还要快的速度往天空飞去。脸承受着空气的阻力,北圣托利亚帝城最高的塔也越来越靠近。明明知道它比圣堂低上许多,但是飞越时还是忍不住闭上眼睛。

光靠心念就能够发挥出这样的速度,如果全力使出风素飞行术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呢……想到这里,亚丝娜才回想起过去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经验。

一年三个月前,异界战争即将结束时。

从漫长昏睡状态醒过来的桐人,为了追上绑架爱丽丝的皇帝贝库达,就使用了最大速度的风素飞行术。当时亚丝娜完全不了解地底世界的地理位置,所以等到战争结束后才知道飞了多少距离,那个时候桐人以一只手臂抱着亚丝娜,五分钟就移动了一千基洛尔的距离。换算成时速的话,每个小时达一万两千公里,亚丝娜记得音速的时速大约是一千两百公里,所以是超过音速十倍的惊人速度。

现在桐人的心念力足以让钢铁的机龙浮空,不过那是等同于神迹般的力量。不只有飞行术,为了拯救爱丽丝那受到濒死重伤的飞龙以及其哥哥,甚至把它们变回龙蛋状态,另外和超级账号皇帝贝库达的战斗里,还使用了足以把全地底世界的天空变成夜晚的武装完全支配术。

问题是,那个时候的桐人是特别的吗──还是说现在的桐人只是压抑了自身的力量。如果是后者,那么面临可能有危险迫近罗妮耶与缇洁的状况,感觉桐人已经没有压抑心念力的理由了。

想着这些事情的亚丝娜,在无意识中紧紧抓住桐人的身体,下一个瞬间。

简直就像在等她这么做般,视界里闪烁着更加鲜艳的绿色,后方连续传来数不尽的爆炸声。像被巨人之槌用力打飞出去般的暴力加速,让亚丝娜忍不住发出了悲鸣。

人界历纪元前,也就是现在往前回溯三百八十年以上的过去,人界存在著称为「神兽」的活动物体。

住在东帝国深山幽谷之内的白银大蛇。以南帝国火山为巢的不死鸟。守护北帝国山脉的冰之巨龙。在西帝国草原上疾驱的有翼狮子等等。

总数达四十只以上的神兽虽然没有摇光,但是具备专用言语化引擎,属于可以跟人界人沟通的高等AI程式。人们将神兽敬为该地的土地神,留下许多关于它们的传说。

但是人界历三○年时公理教会设立,人界被自称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少女支配,对于少女来说,除了教会正史内登场神明之外,其他的「神」都只是碍事的存在。少女把这些神兽全都变成武具──神器,不然就是让麾下的整合骑士加以讨伐。就这样,到了人界历一○○年左右,所有神兽都被从地上驱逐,记录它们与人类进行交流的典籍也全部遭到焚毁。

目前生存在人界的鸟兽全都无法使用人类的语言。但是在那之中存在着一种兽类,身上具备着能力受到不少限制的AI。那也就是作为整合骑士搭档的飞龙。

飞龙们虽然不会说人话,但是能够理解主人赋予的复杂命令。与主人之间有深厚羁绊的它们,也具备为主人鞠躬尽瘁的「心」。

因此整合骑士见习生罗妮耶.阿拉贝鲁养育的幼龙──月驱为了完成主人「从通道回到地上,然后想办法抵达圣托利亚北门」的命令而拼命跑着。

拍着小小羽翼爬上六十阶的楼梯,身体从铁栏杆缝隙挤到外面去之后,月驱就环视周围。

后面是刚刚才脱离的铁栏杆,右边与左边被长了尖刺的树篱挡住,只有往前延伸的小径能够前进。但是月驱不愿意直接走这条小径。因为小径前方是那栋散发不祥气息的宅邸。靠近那边的话,说不定会被在地下抓住兄龙霜咲的黑色人类发现。虽然不害怕那种家伙,但要是被抓住的话,就无法帮助主人了。

它将身体右转,抬头看向树篱顶端。为了跳过比主人身高还要高的树篱,它使尽全力拍动翅膀跳跃,但还是完全无法抵达顶端。不过它还是在空中努力了几秒钟的时间,最后翅膀感到疲惫,于是一屁股跌到石板上。像是手鞠球一样弹了两三下后,才奋力撑起身体。

事到如今,也只能强行突破树篱了。

「咕噜噜……」

静静叫了一声来下定决心后,月驱便确实收起翅膀,将鼻尖插进树篱底部。

大部分的灌木在靠近根部附近都会有空间,但是这种植物的树枝一路长到地板附近,而且树枝上还有无数长三限左右的尖刺。将身体压低到极限后在地面上匍匐前进,虽然试图通过细微的空间,但还是被一根尖刺刮中脖子底部而产生锐利的疼痛。

虽然想要回去,但月驱还是咬紧细小的牙齿继续前进。坚硬的刺不断陷进背上柔软的羽毛,不然就是撕裂没有鳞片的皮肤。嘴巴因为过于疼痛而擅自泄漏出「啾噜噜……」的声音,但它还是不断往前进。

明明只是穿越厚度未满五十限的树篱,却整整花了一分钟以上的时间。好不容易从尖刺中解放出来,月驱便将身体整个躺到潮湿的叶子上,然后不停急促地呼吸。

等到疼痛感稍减,便全力弯曲长长的脖子看着自己的背部。这时自傲的黄色羽毛已经凌乱地竖起,并且因为渗血而染成红色。

月驱虽然没有天命数值这种概念,但还是了解持续流血的话生物将会死亡的道理。它用鼻尖拨开凌乱的羽毛,舔遍每一道伤口。飞龙的唾液具备轻微的疗伤效果,舔了好几次后虽然止住了出血,但舌头没办法舔到背部下侧的伤口。

但这么做之后疼痛感终于减轻到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最后又抖动身体甩落泥土与落叶,接着月驱便只用后脚站了起来。

前方是一片深邃的森林。虽然逐渐变黄的阳光被针叶树的枝叶遮住,几乎无法照射到地上,但还是可以分辨出方位。

主人罗妮耶称为「圣托利亚」的人类大城市是在南方。由于是首次来到这座森林,而且还是从城里搭乘马车来此,所以不清楚距离,但还是要尽快赶回去才行。

幸好几个小时前已经吃了许多湖里的鱼,所以肚子还不饿。这几个月来,因为不喜欢厩舍喂食的死鱼那种气味,所以不怎么吃它,但是在水里游泳并自己抓鱼倒是很开心,而且新鲜的鱼也很美味。感觉想起味道时肚子就开始觉得饿了,于是月驱先不去想鱼的事情,开始用四只脚在森林底部跑了起来。

和月驱所住的「圣堂」里的庭院与湖泊周围的草原不同,森林潮湿的地面很容易打滑,而且还有石头或树根隐藏在落叶底下,跑起来相当碍事。虽然被障碍物绊倒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但月驱还是不断往南方前进。

绕过一棵特别粗大的木头时,月驱敏锐的鼻子捕捉到某种腐烂的臭味。

被扭曲树木包围的一部分地面被整个挖了开来。黑漆漆的土壤和圣堂前院花坛松软的土不同,带着冰湿、黏稠的性质。腐臭味是从大洞穴中飘出,即使靠近往内窥探,底部似乎也没什么东西。

「咕噜……」

月驱轻叫了一声,接着离开洞穴边缘。如果掉下去的话就不知道能不能脱身,而且现在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整个绕过发出恼人臭味的洞穴,继续跑了几分钟后前方开始一点一点变亮。看来接近森林的出口了。月驱拼命踢着地面,拍动翅膀跑过最后的十梅尔,然后从两棵古树之间冲了出来。

包围森林的草原在相当倾斜的日照下染成了金黄色。一边贪婪地吸着冰凉又新鲜的空气一边跑了一阵子后,来到一处算不上山丘的隆起并停下脚步。

环视周围之下,右侧是横越过远方草原的白色墙壁,左侧则是湖泊闪闪发光的水面,至于正面则可以看见人类渺小的街道。虽然比想象中远,但努力奔跑的话迟早能够抵达。不对,没办法说什么迟早了。在停下脚步的这段期间,被关在地下监牢的主人以及她的好友,还有被带到宅邸里的霜咲一定都感到相当害怕。

「啾噜噜!」

小心翼翼的月驱在不被黑衣人听见的情况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然后再次跑了起来。

虽然比森林中好了一些,但是草原这边附近的草相当高大,几乎快把它娇小的身躯推回去。月驱伸出脖子,以前脚拨开草之后继续跑着。

经过五分钟左右,这次明确地感觉到空腹感。虽说是小孩子,但飞龙还是飞龙,为了维持天命所需要的食物分量,远比同样大小的狗或者狐狸多出许多。

左边短短一百梅尔处,巨大湖泊正发出金色光芒。水里面应该有许多美味的鱼在游泳吧。光是想到这里前进路线就变得有点偏左了,但月驱还是摇摇头并把方向拉回来。饿肚子还不会死,但是主人她们已经面临生命的危机。

从马车车窗所见的记忆没有错的话,包围湖泊的草原南侧,应该有一大片荒废了的田地。那边的话,应该可以找到干扁的番薯之类的食物吧。月驱以这样的期待支撑着心灵,继续跑了五分钟之后。

前脚突然陷入地面,跌出去的月驱随即在空中翻滚着。它卷起身体,滚动了好几圈后才终于停下来。接触地面的背部浸在冰冷的水中。血才刚刚止住的伤口传来剧烈疼痛,让它从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鸣叫。

但也不能够一直躺在地上。这边附近的地面,是被湖泊流出的水所覆盖的潮湿地带。生长在圣堂的月驱从未进入名为湿地的地形,但是本能上的知识告诉它长时间浸在冰水里将会加速天命的减少。它撑起身子后全力伸展身体与脖子,再次确认着周围的环境。

前方与左侧被广大的湿地堵塞,只剩下右侧存在干燥的地面。但完全不清楚得绕多远才能够避开湿地。如果湿地一直持续到远方可见的白色墙壁,那将会浪费许多时间。

「咕噜噜……」

不知所措的月驱忍不住发出狼狈的叫声。

结果稍远处的草丛里,一只小动物像是被它的叫声吸引过来般探出头,并且发出「啾啾!」的尖锐鸣叫。

这只有着茶色短毛、与身体差不多长的耳朵,以及圆滚滚小眼睛的生物,抬头看着月驱并且像要表示「这究竟是什么」般把脖子往右歪。

结果月驱也想着同样的事情。略尖的鼻子到短尾巴大约有三十限左右的生物,央都的人类帮它取了一个「长耳湿地鼠」的名字,但是月驱当然不知道这种事情。

看着茶色老鼠那分不清脖子与身体分界的椭圆形躯体,忍不住就浮现「抓来吃应该很美味吧」的想法。结果老鼠像是感觉到月驱的食欲般准备缩回草丛里,于是月驱急忙再次出声叫住对方。

「咕噜!」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理解了月驱「等等!」的意思──但是老鼠留下长了长胡须的鼻尖后停住了。两秒钟后,再次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

再吓到它的话,一定会一溜烟地逃跑吧。月驱尽可能压低身体,带着「我不会吃你」的意思低叫了一声。

「噜噜噜噜……」

结果老鼠这次换成把脖子歪向左边,然后缓缓从草丛中移出身体。

仔细一看之下,它细长手脚的前端是呈蹼状。一定是从以前就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生物。这样的话,或许知道穿越湿地的路径。

「啾噜、啾噜噜噜嗯。」

──我想去南边。知道路的话告诉我吧。

即使没办法将这样的意思言语化,月驱还是带着必死的心情这么叫着,结果老鼠的长耳朵不停摆动,然后简短回答了一声「啾呜」。

那道声音带着「但是我肚子饿了」的意思,于是月驱立刻回答:

──你告诉我路径的话,我就抓鱼让你吃到饱。

──我才不吃鱼呢。我喜欢吃树果。

──但是这里连一棵树都没有啊。

当月驱想这么说时,一颗小小的黑色物体轻轻飘到两只生物中间的水面上。老鼠发出「叽!」一声后跳进水里,以双手捞起该物体。

仔细一看之下,那确实是树果。应该是从生长在湖泊岸边的树木掉落到湖面的树果,经过长时间流动后到达这个湿地吧。老鼠双手慎重地捧着树果并立刻把它送进嘴里,但即使长长的前齿咬下,也没有发出树果清脆的声音,只能听见低沉潮湿的声响。原来它在泡水期间已经用尽天命了。

「咕噜噜噜、啾噜!」

──帮我带路的话,就给你一大堆树果。全是没有受潮而且很有咬劲的树果哟。

「啾呜……」

──真的吗?我一年能发现一颗那种树果就算很幸运了。

──我跟你保证。每天都可以吃到饱哟。

──那好吧。跟我来。

月驱也不清楚是否真的进行了这样的对话。但是吃完黑色树果的老鼠,移动到附近干燥的地面之后,随即整个身体冲进圆圆隆起的草丛当中。

月驱也急忙越过水面,把脖子伸进老鼠消失的地点。结果浓密的草丛里面,竟然有直径三十限左右的隧道往前延伸。由枯草构成的坚固墙面,明显不是自然形成。

老鼠站在隧道前方,像要月驱快点跟上去般挥舞着短尾巴。对于身体比它大的月驱来说,这样的宽度与高度实在有些拥挤,但总比地下监牢的铁栏杆隙缝要好多了,而且铺设在地面的干草也感觉比较舒适。

「咕噜噜!」

为了鼓舞自己叫了一声之后,月驱便开始在又窄又暗的隧道里跑了起来。老鼠也面向前方,不停动着短短手脚,宛如滑行般前进。

隧道在短短三梅尔前方出现左右分歧。老鼠没有减速就冲进左边的通路,月驱也紧追在后。立刻又出现下一处双岔路,这次则换成往右前进。

接着出现的是跟隧道同样以枯草所编成,直径大约一梅尔左右的圆形小屋。墙边有一只成年老鼠与三只小老鼠正在吃着类似草类种子的物体,看见冲进来的月驱后,成年老鼠就发出「叽叽!」的警戒叫声,但负责带路的老鼠回答了些什么后对方便静了下来。月驱低着头经过发出不可思议视线的小老鼠身边,然后进入新的通路。

拥有蹼的老鼠们,似乎在这整片湿地建设了网状隧道。没有人带领的话马上就会迷路吧。在奔跑当中可以听见啪嚓啪嚓的声音,看来地板下侧应该邻接水面。它们一定是用具备浮力的枯草隧道,连结起散布于湿地的无数小岛。

在已经搞不清经过几处双岔、四岔路以及小房间时,前方终于出现微弱光芒。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死路,但形成墙壁的草相当稀疏,阳光就是从那些缝隙照射进来。

在尽头停下脚步的老鼠,只把鼻子伸出草的缝隙然后慎重地闻了闻外面的气味,接着才把整颗头伸出去。或许是可以放心了吧,只见它拨开草丛到外面去了。

月驱也在有些辛苦的情况下离开隧道,结果发现已经来到湿地的南侧。前方是一片干燥的草地,更深处则可以看见似乎是由人类所制作的木板围墙。围墙后面一定就是从马车上看见的田地了。

「啾噜噜、咕噜!」

──谢谢你,老鼠先生。这里开始我可以自己走了。

月驱刚向对方这么搭话,茶色老鼠就灵活地把脖子往右边转动。

「叽咿咿!」

──你什么时候要给我树果?

──现在没带在身上。但是不久后我就会带着许多树果来找你喽。我可以保证。

月驱拼命向对方说明着,但老鼠一边不停竖起又垂下长耳朵,一边坚持自己的主张。

──不要,我现在就想吃!我想吃一大堆清脆的树果。

──……那你跟我一起来吧。到城里之后就能拿到树果了。

月驱的话让老鼠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城里?城里是什么?

──城里……就是有很多人类的地方哟。

──人类?人类一看见我就会拿着棒子出来追我耶。

──和我在一起就不用担心。没时间了,快走吧!

这么说完,月驱就准备再次开始移动。但是尾巴前端却被老鼠抓住。

「咕噜噜!」

──怎么了?

「叽叽咿!」

──不能到那边去。爸爸说那道墙后面有恐怖的东西。

──恐怖的东西?是指人类吗?

──不知道……但是,到墙壁后面去的同伴都没有回来。

月驱歪起了头。记得从马车窗户看见的木板围墙南侧只有一大片荒废的田地,并没有看见任何人类。主人她们好像说什么「私有领地民」都得到「解放」了,虽然不太懂意思,但老鼠说的「恐怖东西」如果是人类的话,现在应该没有危险了才对。

再加上月驱的空腹感已经快到忍耐的极限。不在田里找些吃的东西,不久后可能就跑不动了。

「咕噜噜呜……」

──别担心,现在已经没有恐怖的东西了。不通过那里就没办法进城。

即使这么对老鼠说明,它有好一阵子还是露出怀疑的表情,但最后食欲似乎胜过了警戒心。

「叽叽!」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太好了。那快点走吧。

话刚说完,月驱就朝着干燥的地面踢去。奔跑速度出乎意料快速的老鼠则跟在后面。

一口气穿越草原,接近木板围墙时,月驱便迅速左右张望。稍微往左一点可以看见入口,于是它便朝该处跑去。

简朴造型的门上幸好不存在门板或者铁栏杆。钉着横木的看板上,可以看见因为风吹雨打而斑驳的人界语写着「直辖领地附属农园」,但月驱和老鼠当然都看不懂这些字。

钻过门之后,土壤与枯萎植物的味道便传入鼻腔。虽然不是诱人的香味,但是已经比森林深处那个黑色洞穴传出的气味要好多了。

宽广的农地里,整齐地排列着不知名称的蔬菜,但可能是没有人照顾的关系吧,它们的天命似乎都已经消失了。泛黄枯萎的叶子贴在地面,也有许多蔬菜从根部消灭变回神圣力了。

照这种情形来看,似乎找不到月驱能够吃的蔬菜或是水果。虽然感到失望,月驱还是小跑步在贯穿农地中央的道路上前进。这里的道路比湿地和草原好跑多了。穿越这片田地后,圣托利亚的街道就近在眼前。实际上,地平线上已经浮现无数建筑物的小小影子,它们后面还能看见熟悉的圣堂白塔耸立于该处。

「咕噜噜!」

──看,那就是城市了。

虽然以有些骄傲的心情对跑在后面的老鼠这么搭话,但很可惜的是它似乎不怎么感动。

「叽叽咿!」

──好奇怪。那种地方有树果吗?

──当然了,还有很多呢。多到我和你可能一辈子都吃不完。

──真的吗?那我可以拿一些回去给爸妈和妹妹吗?

──可以哟。我会请人准备你家人的份。

不知道是不是边跑边进行这种对话所造成。

当月驱注意到不知不觉间空气除了腐烂蔬菜的气味外还混杂了其他味道时已经太迟了。

先注意到的老鼠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叽咿!」的警戒声。

前方右侧的垄地之间窜出一条细长──但是比月驱大了一些的影子,挡住了它们的去路。

那又是一只首次见到的动物。胴体与尾巴相当修长,四肢虽短但相当强壮。只有长长突出的鼻尖与眼睛周围是白色,其他全是深灰色。

月驱小心翼翼地呼唤默默挡住去路的野兽。

「啾噜噜噜……」

──让我过去。我们只不过是想到城里去。

但是灰色野兽只是用泛着淡红色光芒的双眼一直盯着月驱它们看,完全不做任何回答。

正在考虑该怎么办时,左右两边的田地都传出喀沙喀沙的声音。从枯萎农作物后面现身的是同种类的野兽。数量总共有四只。其中两只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的情况下绕到后面,与最先出现的野兽会合后,五只一起包围住月驱它们。

这几只灰色野兽,过去在这片农地上工作的私有领地民将它们称为「尖鼻熊」,同时也很讨厌它们。因为杂食性兼夜行性的它们,会在夜里乱吃田里面的作物。感到困扰的私有领地民,就在监督官的许可下,于夜间放出大型犬。犬只们虽然勇敢地对抗尖鼻熊,让作物的损害得以减少,但每两三年都会发生一次尖鼻熊集团袭击犬只并将其杀害的事件。

不过私有领地民们在一年前从农奴的身份解放出来,便带着犬只移居到圣托利亚郊外的城市去了。失去耕作者的田地整个荒废,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开花结果的植物半年左右就几乎全部枯死。失去食物的尖鼻熊大部分都饿死了──地底世界对野生动物设定了行动范围,所以没有主动超越范围的情形──不过原本天命值就比较高的个体,在捕食闯入田地的小动物、以前不屑一顾的昆虫以及同伴的尸体之后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但是食物依然不足,所以它们经常处于空腹状态,也因此而凶暴化。

当包围四周的尖鼻熊开始发出「咕噜噜噜」的低吼时,月驱才终于察觉到危险。

长耳湿地鼠似乎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而发不出声音。月驱为了保护小小同行者,以尾巴围住它后,自己也发出低吼。

「啾噜噜噜!」

──想打架的话,劝你们还是打消念头比较好喔。

自认为已经传达出这样的意思,但众尖鼻熊只是发出更为强烈的低吼。然后和老鼠不同的是,无法从它们的声音里感觉到意志之类的东西。

虽然月驱不可能会知道,不过属于太古神兽之眷属的飞龙,具备与野生动物沟通的能力。原本是为了让动物个体从神兽的势力范围退避而设定的能力,但是并非所有动物都是一开始便AI化,是在神兽与其接触后,该动物个体才会被赋予最低限度的思考能力与资料库。

也就是说,同行的老鼠是因为月驱向它搭话才得到回答的能力,而这种能力的对象仅限于优先度比自己低上许多的个体。在严苛状况下一路存活过来的众尖鼻熊,优先度已经只比月驱少一些。五只尖鼻熊没有被赋予思考能力,纯粹是狩猎猎物来填饱肚子这种行动原则在驱使着它们。

月驱小心翼翼地盯着对呼唤毫无反应的几只野兽。

至今为止从未陷入这样的情况当中。甚至这还是它首次在圣堂外面单独行动。但就算是这样。本能上还是察觉五只野兽不单只是想打架,它们是打算杀了月驱与老鼠。

在这里死亡或者受重伤的话,就没办法为了主人她们以及霜咲前去呼救了。虽然月驱自己的天命也在减少,但仔细一看就发现几只尖鼻熊都相当瘦,所以拼命奔跑的话也不是没机会抛开它们。

但是老鼠能不能顺利逃走就不知道了。它的脚程绝对不慢,但是从湿地来到这片田地已经跑了很长一段距离,所以应该感到疲惫了才对。月驱已经约好要给老鼠许多好吃的树果,因此不能在此丢下它不管。

月驱的AI程式里不存在故意牺牲老鼠来从尖鼻熊手底下逃脱的想法。年幼的飞龙做出和五只捕食者战斗的觉悟,于是全力发出勇猛的吼叫。

「嘎噜噜噜!」

这次它的意思总算传达给几只野兽了。正面挡住道路的尖鼻熊也把嘴巴张开到极限,露出尖锐的细牙来吼了回去。

「嘎呜呜!」

在这个信号之下,从左右两边各扑出一只尖鼻熊。

月驱以尾巴卷起已经僵住的老鼠,同时用尽全力跳了起来。尖鼻熊虽然跟着跳跃,但月驱全力拍动翅膀,让自己飞到更高的地方。

计算失误的尖鼻熊在空中剧烈冲撞,纠缠在一起后掉落到地上。月驱趁隙往西侧滑翔,然后降落到田里。这边还有一些薯类较高大的茎残留着,短期间内应该可以隐藏身形。

只不过,在用尾巴卷着老鼠的情况下应该没办法顺利脱逃,要一边保护它一边和五只野兽战斗也相当困难。首先必须把老鼠藏到安全的地点才行。

月驱为了这一点而选择的是被丢到垄地当中的木桶。虽然已经腐朽到天命快要用罄,但至少仍保留着形状。月驱把老鼠放到地上并且用木桶从上面把它罩住,然后呢喃了一声「安静待在这里!」。

虽然听不见回答,但它应该了解乱动或者发出声音是相当危险的事吧。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把敌人从这里引开。故意发出巨大声音往南方跑去之后,右侧立刻有复数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被包围的话就完蛋了。必须将五只引开,然后一只一只打倒它们。

月驱藏身于薯类的茎里面,同时忽左忽右地不规则跳跃着。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少了。当确信分散开来追逐自己的尖鼻熊只剩下一只的瞬间,月驱便拍动翅膀急遽变换方向。

从薯类的缝隙当中冲出来的尖鼻熊,一看见朝自己突进的月驱,立刻用后脚站了起来。月驱像一只箭般朝对方毫无防备的喉咙跳跃,牙齿跟着深深陷入其中。

充满口中的鲜血味道,老实说实在让它不敢领教。感觉这次可能会讨厌起生肉,不过也要能够活下去才行。月驱拼命压住喉咙被咬后,连悲鸣都发不出来就倒下去的尖鼻熊。

尖鼻熊虽然想胡乱挥舞长了利爪的前脚,但月驱已经抓住它的手腕附近,防止自己被抓伤。这是能像人类一样使用手指的飞龙才能办到的事情。持续咬了十秒钟左右,尖鼻熊的动作就逐渐变慢,最后突然失去力量。

月驱把嘴巴从失去天命的野兽身上移开,开始窥探周围的气息。左侧有一道脚步声急速接近。看来已经没有时间躲藏了。

月驱在死亡的尖鼻熊身边躺下来不动。下一刻,一头新的尖鼻熊拨开薯类的茎出现了。

一看见像是经过缠斗而倒地的同伴与月驱,就发出「咕噜噜……」的低吼。缓缓接近之后,闻了闻死亡的尖鼻熊身上潮湿的鲜血味。

虽然不清楚是在担心同伴,还是打算吃掉尸体,但感觉第二只熊的注意移开的瞬间,月驱便迅速跳起来咬住对方的脖子。

假死作战虽然成功,但因为是从敌人侧面发动袭击,没办法咬中成为要害的喉咙。

「嘎喔喔!」

发出尖厉吼声的尖鼻熊,为了甩开咬住脖子右侧的月驱而暴动。虽然像刚才一样准备抓住尖鼻熊的手并按住但无法顺利成功,挥舞的钩爪打散了月驱的羽毛,浅浅地撕裂了它的皮肤。

在地面左右滚动的尖鼻熊与月驱周围溅满了双方的血。虽然这样下去将会失去更多天命,但现在也不能松口。月驱也用右手的爪子刺进尖鼻熊的喉咙,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撕裂。

这时候第二只尖鼻熊才终于失去所有天命,整个身体瘫到了地上。把牙齿从尸骸里拔出后,月驱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它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结果脖子到胸口出现了许多割伤。而且因为在地面剧烈滚动,被树篱尖刺弄伤的背部似乎再次出血了。但敌人还多达三只。

月驱再次竖起耳朵,发现或许是被第二只的叫声吸引过来了吧,可以听见从三个方向传来靠近的脚步声。这时候已经没有再次奔跑引诱它们分散开来的力气了。得同时和三只一起战斗才行。

几秒钟后,尖鼻熊像是踹倒枯萎的薯类般接二连三地出现。其中一只是当初拦路的老大。并排在一起之后就发现它的体格比其他两只大了一圈。

老大尖鼻熊一看见两具伙伴的尸体,随即发出狰狞的吼叫。

「啾啊啊啊啊呜!」

就算听不懂它们的话,月驱也能鲜明地感觉到灌注在咆哮内的强烈愤怒。认为至少气势上不能输的月驱,挤出剩余的力量来吼了回去。

「嘎噜噜噜噜噜!」

月驱出生后才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但怎么说都是目前人界最强生物飞龙的幼体。由极为单纯的演算法所驱动的几只尖鼻熊,也像是感觉到天命值与优先度无法表示的威胁感而一瞬间缩起身子,但是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落荒而逃。

「嘎呜!」

发出简短吼叫的两只尖鼻熊手下,同时从前方左右两边扑了过来。

尖鼻熊的武器是强韧的下巴与双手的钩爪。月驱主要的武器也跟几只熊一样,但它还有一条又长又灵活的尾巴。

表面上是要跟它们以噬咬来决一胜负,但是它突然急遽回转身体,用尾巴一次扫开两只尖鼻熊。虽然自傲的羽毛飞散开来,但两只尖鼻熊也发出尖锐叫声往侧面飞去,撞进一大片薯类当中。薯类虽然枯萎了,但外皮也因此整个翻起,结果它们的身体就挂在薯类的茎上,只能在空中胡乱挥舞手脚。

虽然没有预想到这样的结果,但这绝对是最后的机会了。月驱往地面踢去,由正面朝尖鼻熊老大发动攻击。

「咕哇!」

老大露出牙齿准备噬咬。月驱虽然拼命弯曲长脖子来瞄准对方的喉咙,但敌人却以超乎野兽的反应抬起前脚来守住要害。头部反射性弹起的月驱,下颚就和尖鼻熊老大的下颚猛烈撞在一起,接着双方的嘴交叉而过,互相大口咬住对方。

整张脸包裹在焚烧般的痛楚当中。锐利的牙齿深深陷入双颊,虽然可以听见骨头传出遭到挤压的声音,却无法张开嘴巴。只要稍微放松力道,尖鼻熊的下颚就会咬碎自己的脸吧。

两只动物就在互相咬住对方脸庞的情况下在地面剧烈打滚。已经不知道流入口中的血是属于自己还是来自于敌人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双方的天命都急遽减少。先失去力量者将先一步死亡。

月驱至今从未有死亡距离自己这么近的感觉。

母龙晓染依然很年轻,而且没参加过战争所以没有直接看见人类死亡。但是今天在湖里捕抓活鱼来进食是相当具冲击性的体验。鱼在水里时明明元气十足地游着泳,一旦被月驱或者霜咲的嘴巴咬住,就会一瞬间剧烈震动然后就像骗人般再也没有动静。

这个世界里,大概每天都会有许多生物像那样失去生命,变成了更大型生物的粮食。尖鼻熊也不是为了好玩而袭击月驱和老鼠。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必须这么做。

但是月驱也不能在这里被杀掉然后成为它们的粮食。宅邸的地下监牢里,主人和兄龙与其主人都在等着救援。抓住主人他们的黑色人类,并不是因为肚子饿到快死了才做出这种事。他们是为了更恶劣的事情而想伤害对月驱来说相当重要的人……说不定还想杀了他们。自己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月驱突然感到喉咙深处有种刺痛的感觉。

一股热气一边旋转一边从身体内部涌起。已经无法压抑了。

月驱在咬着尖鼻熊老大的情况下解放了这股热量。交错的两只动物嘴里迸发出无数火粉,把双方的毛皮都烤焦了。大部分热量,不对,是大部分火焰都流入尖鼻熊的体内,对它造成致命的损伤。

「嘎呜!」

发出悲鸣的尖鼻熊老大,牙齿脱离月驱的脸在地上打滚,数次痉挛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月驱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它不知道从嘴里吐出的是飞龙最大的武器──热线,同时也不知道这招将会耗损天命。

这个时候,月驱的天命已经剩下不到最大值的一成。而且背部、胸部以及脸庞受伤的地方都还有血不停流下。

即使如此幼龙还是奋力撑起身体,重新转向后方。

挂在薯类垄地上的剩余两只尖鼻熊,这时刚好跳落到地面。就算老大死了,它们似乎也不打算放弃。它们一边发出低吼,一边慢慢缩短距离。

虽然已经没有回吼的气力,但月驱还是拼命支撑着染血的身体。如果这时候倒下,那两只野兽一定会立刻扑上来吧。

眼前一点一点变暗。手脚逐渐失去力量。但还是不能倒下。要到街上去找人来救援。

突然有种听见什么声音的感觉。

尖鼻熊们把头朝向天空。月驱也抬起沾满血的脸。

夕阳的颜色逐渐加深的空中,可以看见某种东西一直线飞在高处。那不是鸟。是发出疾风般声响,发出绿色光芒,宛如星星一样的物体。

──虽然是首次见到,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在被不可思议的感觉驱动之下,月驱试图要放声鸣叫。

虽然完全发不出声音,但是星星却像是听见了一般改变了轨道。

经过几分钟──几个小时了呢?

在没有任何窗户,也听不见圣托利亚钟声的地下监牢里,没有办法知道现在的时刻。代表剑士再三说着「想尽快完成能带着走的时钟」,实际上萨多雷工厂长也不断试着制造,但是距离完成似乎还很长远。

每次听他这么说时,罗妮耶内心都会觉得……时钟会告诉我们正确时间,何必带着那种占空间的装置行动呢,但置身于这种状况之下,也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想法了。

而且存在于人界的数千个时钟,演奏的全是名为︽在索鲁斯光芒之下︾的圣歌。虽然是很优美的曲子,但知道公理教会的历史是由无数虚伪所装饰之后,即使听见圣歌也很难像以前那样浮现纯粹崇敬神明的感情。

人界对于艺术,亦即音乐、绘画、雕刻与诗文等等,目前也还是受到禁忌目录的严格限制。只有被赋予天职者才能走上艺术的道路,而且在发表作品前还得先经过帝国行政府的审查。只要是稍微否定创世神话或者公理教会的内容,或者过度具娱乐性的内容都无法得到许可。

虽然代表剑士似乎想立刻废除审查制度,但是统一会议内也有反对意见──反对的急先锋依然是整合骑士涅鲁基乌斯──导致于无法实现。虽然这对罗妮耶来说还是有点困难的问题,但她还是觉得有一天人们不受天职和审查所束缚,可以自由歌唱,创作绘画与故事的时代来临的话也不错。

为了看见这样的时代来临,就必须先活着逃离这里才行。

罗妮耶再次下定决心的同时,就传出完全相反的微小声音。

「呜呜,不行吗……」

在铁栏杆前面挑战「心念开锁」的缇洁,从背部重重倒到地板上。

「桐人学长明明一下子就打开了……」

虽然处于危机状况之下,但好友的发言还是让罗妮耶忍不住露出苦笑。

「我说啊,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办到跟学长同样的事情。」

「是没错啦……你那边如何?」

听见以呢喃声提出的问题,罗妮耶只能做出沉默的否定。

在好友挑战开锁期间,罗妮耶便开始调查地下监牢,但不要说期待的暗门了,甚至找不出任何能够破坏的地方。这里是切割北帝国特产的花岗岩后,在没有任何一米厘赛缝隙的情况下堆砌而成,即使以骑士见习生的力量,也无法安静地将其抽出,但就算想破坏墙壁或者铁栏杆,发出的声音也一定会传到上面的宅邸。

这时缇洁终于撑起上半身,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然后丢出这么一句:

「霜咲它不要紧吧……」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说出同样的问题了。但罗妮耶还是蹲到好友身边,静静抚摸她的背部并且回答:

「一定不要紧的,马上就能见到它了。」

缇洁这才默默点头,而罗妮耶则是边摸着她的背边在内心想着月驱。

这座宅邸到圣托利亚北门之间,虽然多少有些起伏但整体来说只存在平坦的草原以及直辖领附属农园。虽然认为没有会袭击飞龙小孩的生物,但罗妮耶对于私有领地的事情并不了解。虽不能说绝对不会遇见意料之外的危险,但现在的罗妮耶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祈求月驱能够平安抵达而已。

──神啊。

即使知道天空彼方的神界,以及生活在那里的诸神都不存在,罗妮耶还是再次献上由衷的祈祷。

──请守护月驱和霜咲吧。

听不见回答的声音。

取而代之响起的是沉重岩石彼此摩擦的声音。

油灯照耀下的通道左端,厚重的石墙正缓缓上升。罗妮耶与缇洁像弹起来般站起身子,一起退到深处的墙壁边缘。隔壁的监牢里,山地哥布林们也发出沙哑的悲鸣。

暗门完全打开后,宛如从深处的黑暗中慢慢渗出来的,是库鲁加皇帝称为杰普斯的黑色斗篷男。

让垂在右手上的一大串钥匙发出声响并从通路走过来的男人,在罗妮耶她们的牢房前面停下脚步。然后以僵硬的动作往内窥看,从斗篷兜帽深处仔细来回看了两人几眼后,才不发一言地恢复原本的姿势。他往前走了几步,在隔壁牢房前面再次停下脚步。

想着应该只是来巡逻的罗妮耶还是慎重地靠近铁栏杆,然后窥视男人的行动。结果看见男人正从钥匙串中拿出一把钥匙来插入钥匙孔中。

「喀叽」的冰冷声音响起,哥布林们再次发出胆怯的尖叫声。男人不理会他们的反应直接把门拉开,然后以扭曲到十分诡异的声音说着:

「三只都给我从牢房里出来。」

下一刻,哥布林们的悲鸣就停止了。一阵子后,才以呢喃般的声音问道:

「要放我们……到外面去吗?」

经过三秒钟左右,杰普斯才回答「没错」。

罗妮耶感觉到他是在说谎。除了沉默相当不自然之外,也不可能就这样把大费周章从南圣托利亚绑架过来的众哥布林放走。

但是几名山地哥布林族却毫不怀疑男人的话就离开牢房。

「往那扇门里面走。」

这么说的杰普斯,指的不是通往地上的右侧出口而是左侧的暗门。乖乖遵从指示的三个人开始往前走。杰普斯像要挡住退路般从后面追上去。

男人通过铁栏杆前的瞬间,罗妮耶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想对他们几个人做什么?」

停下脚步的众哥布林或许是完全相信对方要解放自己的话吧,只见他们以像是困惑又像是不好意思的眼神看着罗妮耶与缇洁。他们后面的杰普斯则是发出尖锐的笑声。

「哼哼……人吗?」

「有什么好笑的。」

如此逼问他的是缇洁。再次扭动身躯窥视着牢内的杰普斯,这时收起笑容回答:

「不论这个世界有了多大的变化,哥布林只要还活着就是哥布林。」

罗妮耶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句话。但是在记忆苏醒之前杰普斯就撑起身体并且命令三个人。

「来,快点走吧。爬上楼梯后就让你们到外面去。」

再次开始畏畏缩缩前进的哥布林以及杰普斯,身影就这样被暗门前方的黑暗吞噬。四道脚步声爬上阶梯后也跟着消失。最后是木头摩擦般的「叽叽」声,地下监牢随即回归寂静。

「…………不可能真的放走他们吧……」

罗妮耶只能点头同意缇洁的呢喃。

「应该是……完成某种准备了。虽然不清楚内容……但他们一定打算对几名哥布林先生做些什么。」

压低声音做出这样的回应后,缇洁一瞬间紧抿嘴唇,然后才以更加紧绷的表情说:

「桐人学长说过,绑架犯可能是要再次在圣托利亚引起杀人事件,然后嫁祸给那些抓来的哥布林先生吧。如果是这样……圣托利亚又会有无辜的人被杀害。」

「…………嗯……」

罗妮耶再次点头,同时拼命思考着。

如果搭档的推测正确,绑架犯──也就是库鲁加皇帝和杰普斯是要在什么地方杀害什么人呢?

桐人确实这么说过。

如果犯人之所以能违反禁忌目录杀害桠赞先生,完全是因为他原本是私有领地民的话,那犯人或许也能杀害其他前私有领地民。

代表剑士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亚丝娜利用「窥探过去术」听见杀人犯的声音。犯人在杀害桠赞老人之前是这么说的。

──私有领地民只要活着就是私有领地民,不愿意的话就在这里去死吧。

「…………啊!」

杰普斯短短几分钟前才发出的声音鲜明地复苏,于是罗妮耶便呢喃着:

──哥布林只要还活着就是哥布林。

只有主词不同,其他完全一样的说法。

但也就只有这样。要拿来作为确证还是太薄弱了,单纯只是穿凿附会。但是罗妮耶还是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不会错。

「……那个叫杰普斯的男人,就是在旅馆杀害桠赞先生的犯人。」

以颤抖的声音如此断言后,缇洁或许也有同样的感觉吧,只见她以紧绷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虽然不知道那个家伙可以违背禁忌目录到什么地步,但可以确定的是想利用哥布林先生他们引发比桠赞先生时更严重的事件。得快点阻止他们才行。」

「嗯……」

罗妮耶一边呢喃,一边紧盯着铁栏杆外面,呈现开放状态的暗门深处那片黑暗看。

虽然不清楚经过多少时间,但顺利的话月驱也快要到圣托利亚的北门了。但是它当然无法说人类的言语。守门的卫士注意到月驱是飞龙的小孩,应该会派传令前往圣堂,报告将会送达桐人、亚丝娜或者某个整合骑士身边,等他们来到这个直辖领地救援时,还得花上好几十分钟的时间吗──

而且罗妮耶和缇洁搭乘的马车停在湖泊的东岸。就算是代表剑士,也不可能推测出失踪的两个人被抓到西岸森林当中的别墅,而且还是在地下监牢当中。虽说也只能期待月驱领着救助队前来,但那需要时间,而且不论再怎么缩短预估的时间,至少也得花上一个小时救援才会抵达。

认为在那之前,被带到上面去的哥布林族不会受到任何危害就太乐观了。现在不立刻采取行动的话,恐怕将会来不及阻止阴谋。

但是不可能在保持安静的情况下破坏这个坚固的铁栏杆。说起来根本不清楚两人的力量能不能破坏它,但光是尝试就会发出巨大声响并传到地上的宅邸里,因此被皇帝他们发觉。如此一来,就不知道成为人质的霜咲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了。

该怎么办……怎么做才是最佳选择?

没办法得到答案的罗妮耶紧闭起双眼。

短短一个星期前也曾体验过这种感觉。和桐人一起前往拜访的黑曜岩城里,谢达大使与伊斯卡恩总司令官的独生女莉洁妲被绑架,绑匪要求将桐人公开处刑。在日落之前没有实行的话,就要夺走莉洁妲的性命。

在时限迫近之下,失去冷静的罗妮耶在桐人面前固执地这么表示。她说如果桐人选择接受处刑,那就将自己也一并处刑吧。

面对罗妮耶的发言,桐人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不会放弃。绝对会救出莉洁妲给你看……然后和罗妮耶一起回中央圣堂。因为那里是我们的家。

没错,不能放弃。不能将一切都托付给月驱,自己只是静静等待,要拼命思考现在的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一定有什么不用牺牲众哥布林或者霜咲的方法才对。

「……缇洁。」

当罗妮耶这么向对方呢喃时,好友也开口说道:

「破坏铁栏杆吧。」

「咦……」

原本认为是最后手段的方法率先被提出来,罗妮耶忍不住摇头加以否决。

「但……但是,声音被上面听见的话,霜咲就……」

结果缇洁像是了解她要说什么般闭紧嘴角,稍微瞄了地下监牢的天花板一眼。

「……我认为这座宅邸里应该没有很多人。大概就只有皇帝和杰普斯两个人……不是这样的话,皇帝本人不可能甘冒危险出现在我们眼前。」

确实那个时候的库鲁加皇帝,在杰普斯从罗妮耶她们背后悄悄靠近并抓住霜咲之前,都一直把自己当成诱饵来吸引两人的注意。如果还有其他手下,只要让手下负起这个责任就好了。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

「对方只有两个人的话,我想应该能趁其不备把霜咲抢回来。幸好我们的剑应该还是被丢在暗门前方才对。」

「…………」

罗妮耶再次凝视着暗门前方的黑暗。

两个人丢在地上的出鞘长剑虽然被库鲁加皇帝踢到门的外面去,但没有从该处被拿到上面去的迹象。只要能从监牢脱逃,有很高的机率能立刻取回长剑。

只要有爱剑在手,就算库鲁加皇帝是真货也不觉得自己会输。但担心的果然还是霜咲。即使对方只有两个人,要如同缇洁所说的趁他们不备救出霜咲,至少事前得先知道它被抓到这座宅邸的什么地方。

「缇洁。」

罗妮耶站到好友正面并且举起双手。

「把手借给我。」

「咦……?」

「就算没办法用心念开锁,但我们或许也能够办到心念感知。」

罗妮耶一这么说,缇洁就瞪大了枫叶色眼睛。

心念力的修练里,「感应力」被认为与「作用力」同样重要。两人辛苦进行的「端坐无想」训练,就是坐在修练场闭起眼睛、消除杂念,借由心念来扩展知觉力的训练。

拥有人界最大心念力的桐人表示「对方是飞龙的话,离开十基洛尔也能感应到」,但罗妮耶她们连感应同处一室的人类都无法百发百中。现在还得穿透厚厚的石头天花板来做到这一点,虽然听起来很鲁莽,但也只有靠这个办法来找到霜咲在什么地方了。

应该是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吧,缇洁一瞬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立刻强行闭上嘴巴。重新握好罗妮耶的手并闭起眼睛。

同样闭着眼睛的罗妮耶,静静地吸进地下监牢的冰冷空气。眼前的缇洁也吸了一口气。憋住一秒钟后,才又细又长地将其呼出。

心念力虽然是个人的力量,但是可以借由牵起双手并且配合呼吸的「身气合一」法来重叠在一起。这是相当高级的技术,过去即使是和知心好友缇洁也只成功过几次。但是,以一人之力要行使心念感应来贯穿天花板可能还力有未逮。

两个人的每一次呼吸逐渐同步。接触在一起的皮肤这时感觉融合在一起,甚至已经不清楚哪边才是自己的手。己身与外界的境界线一点一点消逝,知觉范围越来越宽广──

靠近地下监牢的正上方处,可以感觉到三股气息。他们似乎并排在一起。这应该是三名山地哥布林族吧。

稍远处有两道气息。这两道冰冷到让人难以相信是活生生人类的气息,一定是属于库鲁加皇帝与杰普斯了。

然后同一间房间的角落,还有一股虽然小但很温暖的气息。感应到它的瞬间,缇洁的呼吸就变得有些紊乱。心念力的重叠一瞬间产生晃动,但立刻就恢复稳定。虽然传递出霜咲感到不安与害怕的心情,但感觉没有受什么重伤。

再将感应范围扩张出去。可以朦胧地感觉到宅邸的隔间。这里不愧是皇帝的别墅,一楼与二楼都有许多房间,但除了五个人与霜咲所在的大厅之外似乎就没有其他人了。

从地下监牢往暗门的楼梯往上爬,将会来到一楼类似保管库的房间,从该处穿越走廊后大厅的门就在短短五公尺前方。两个人全力奔跑的话大概得花十五──不对,十秒钟。

罗妮耶和缇洁同时抬起眼睑,互相从正面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已经不需要言语。两人放开手,重新面向铁栏杆。

要空手破坏相当坚固的栏杆一定相当困难,但两人的剑鞘还留在腰间。优先度虽然不及长剑,但是应该能够撑住一次的斩击吧。

「……嗳,你还记得吗?尤吉欧学长和桐人学长从圣堂的地下监牢脱逃时的事情。」

缇洁突然这么呢喃,罗妮耶便眨了眨眼了。

「当然记得了。他们把神铁的链子切断,然后用它来破坏铁栏杆。」

「听见这件事情时,连我都觉得学长他们真的很鲁莽……真没想到我们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我也是啊。」

罗妮耶收起一瞬间的笑容,用左手把空剑鞘从剑带的挂钩上解下来。接着将剑鞘移到右手并垂直地举起。旁边的缇洁也摆出完全相同的姿势。

不清楚皇帝、杰普斯以及哥布林们在上面的大厅做些什么。但是,只要踏出下一步,就连一秒都不容许犹豫了。

…………抱歉了。

在心中向剑鞘道歉后,罗妮耶便猛力吸了一口气。

虽然剑鞘无法使用秘奥义,但还是以这样的打算用力往地板踢去。

「喝啊啊!」

「呀啊啊!」

两人发出撕裂绵帛般的吼叫声,拿着空剑鞘以诺鲁基亚流秘奥义「雷闪斩」以及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垂直斩」的套路猛力往下挥击。

感觉似乎有细微蓝光包裹着由木头与皮革制造的剑鞘,不过应该只是错觉吧。两把剑鞘猛烈撞上铁栏杆,随着巨大冲击声粉碎四散。

但是下一刻,高两梅尔、宽四梅尔的铁栏杆就因为两个地方扭曲而脱离框架,直接飞到通道的另一边。再次有近似雷鸣的巨响让整座地下监牢产生震动。

──要上喽!

面对缇洁这无声的意念……

──十秒之内!

也以意念这么回答完,罗妮耶便往通道冲去。

潜入开放的暗门内,发现该处是一间仓库般的小房间。右边墙壁上是作为拘束器般的皮带类,左边墙壁上则排列着外形奇妙的刀刃与玻璃容器。很明显就能看出这些器具是用来做什么,这时罗妮耶先把它们从脑袋里赶走,然后借由从后方射入的微弱光线环视着地板。

罗妮耶的月影之剑与缇洁的制式剑,就像木棒一样躺在仓库角落。先找到剑的罗妮耶,右手捡起爱剑,左手拾起缇洁的剑将其丢给搭档。

目前为止经过了三秒钟。

石头阶梯从正面的墙壁往上方延伸。罗妮耶握着出鞘的剑,一次跳过五阶楼梯往上冲。

把尽头的门一脚踢开之后,前方依然是保管库般的宽敞空间。虽然是朝北的房间,但是夕阳色的外部光线从大窗户平均地照射进来,可以说比地下的小房间要亮多了。设置在地板和墙壁上的无数陈列架与铠甲架全都空无一物。这座别墅遭到封锁时,财宝之类的东西一定全都被运走了。罗妮耶踢开的门,从表面看的话是伪装成巨大的架子,不知道的人应该很难找出这个暗门吧。

经过七秒钟。

西方和南方墙壁上各有一个真正的门。由于已经以心念感应掌握宅邸大致上的构造,所以毫不犹豫地往西边的门冲去,再次一脚踢开。

由于太过用力而破坏了绞炼,脱落的门剧烈撞上对面的墙壁,但罗妮耶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跑。那是一条往左右两方延伸且金碧辉煌的走廊。红色壁纸的图案是百合与老鹰。

目标大厅的门是在往左前进十五梅尔的右侧──

八秒。九秒。

挤出最后一丝骑士的脚力,两秒钟跑过走廊之后,罗妮耶就对巨大的两片门板中央轰出后回旋踢。虽然不至于被踢飞,但门还是以马上要碎裂般的速度往左右两边打开,露出内部的光景。

十秒。

面积占一楼三分之一左右的广大房间,南侧所有窗户都被黑色窗帘覆盖,所以呈微暗状态。之所以不是完全的黑暗,是因为中央部点了十几根蜡烛的缘故。

蜡烛排成直径两梅尔左右的圆形,三名哥布林就躺在圆形中央。圆形外围站着一道黑色人影,似乎正在咏唱术式当中。虽然知道绝对要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但现在更重要的是──

罗妮耶瞪大的双眼捕捉到滚落在大厅左边深处角落的大麻袋,以及往该处跑去的第二道黑色人影。

──缇洁!

罗妮耶一边以意念呼唤,一边把左手伸向前方。

同时剑交左手的缇洁也举起右手来和罗妮耶的手交叉。

「System call!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罗妮耶的咏唱也重叠在缇洁这样的咏唱之上。

「Form element arrow shape!」

缇洁产生的五颗热素,借由罗妮耶的术式瞬时变化成五支箭。这是借由分担生成素因与将其变形的式句来将发动时间减半的高等技术「同调咏唱」。缇洁与罗妮耶虽然还是骑士见习生,但是她们以见习生身份──不对,应该说很久以前,从初等练士时期就长期一起修练的缘故,才能在低成功率的情况下使出连正骑士都感到棘手的「身气合一」与「同调咏唱」技能。

仅仅两秒就生成素因并结束变形的两个人,同声叫出最后一句式句:

「「Discharge!」」

五道光芒撕裂微暗空间。

黑色斗篷的人影以超乎人类的动作往后方跳跃来回避发出低吼声袭来的火焰箭。箭不断刺中墙壁,引起小小的爆炸。

「去吧,缇洁!」

罗妮耶以心念控制剩下来的两支箭,这么大叫。

放开手的缇洁,朝着麻袋全力冲刺。罗妮耶为了让黑色斗篷──杰普斯退得更远而扭曲火焰箭的轨道来追踪他。

第四支箭也落空了。但是第五支箭擦过斗篷,成功让火焰延烧了过去。

杰普斯默默脱下斗篷继续后退。同时缇洁已经抵达麻袋的位置,以左手的剑砍断袋口紧紧绑起的绳子。

「霜咲!」

她以近似悲鸣的声音这么大叫,左手跟着伸进袋子里。

被抱起来的幼龙或许是受到粗暴的对待了吧,一些蓝色的鲜艳羽毛已经脱落,虽然看起来极其疲惫,但被主人抱在胸前后就发出细微的「咕噜噜……」叫声。

虽然内心涌起霜咲平安无事的安心感,以及月驱目前仍未回来的担心,但罗妮耶还是强行把这些感情吞下去,然后开口大叫:

「缇洁,把霜咲带到外面安全的地方!这里就交给我!」

「但是……!」

罗妮耶毅然对准备摇头的伙伴丢出这么一句话。

「快走!」

为了拯救看来已经失去意识的几名哥布林,一定无法避免与杰普斯以及持续进行诡异咏唱的皇帝发生战斗。在抱着霜咲的情况下根本无法作战,万一再次被夺走的话,应该就再也抢不回来了吧。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一这么叫完,罗妮耶就迅速把剑横扫出去。附近的窗帘被剑砍断,底下的玻璃窗随即发出吵杂的声音破碎了。

黑暗被割出四角形空间,鲜红的夕阳照进大厅当中。失去黑色斗篷的杰普斯就像害怕索鲁斯的光芒一样退得更远了。

男人斗篷底下的穿着是类似拘束器的物品。打着无数铆钉的皮带紧紧缠绕在瘦到像木棒般的四肢与胴体上,无法立刻判断那是防具还是受到某种惩罚。

然后从皮带缝隙中露出的肌肤也呈现异样的颜色。虽然光靠夕阳的反射光还无法确定,但那是不像活生生人类的泛蓝灰色。

似乎在某处看过那样的色泽……当罗妮耶这么想时,缇洁已经抱着霜咲越过破掉的窗户逃到前院去了。她为了把霜咲藏在安全地点,朝着包围宅邸的森林跑去。

在搭档回来之前得面临二对一的情况。这时当然不能轻举妄动,但是躺在地板上的三名哥布林族,以及库鲁加皇帝持续咏唱的异样漫长式句都令人相当在意。

虽然竖起耳朵来听着那沙哑的声音,但是完全不了解式句的意义。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术式完成的话一定会发生不妙的事情。

罗妮耶把月影之剑的剑尖对准杰普斯,同时为了让皇帝中断咏唱而准备生成新的素因。

但是在那之前,杰普斯已经退到南侧还覆盖着窗帘的窗户边,同时从着装在双脚皮带上的剑鞘里,无声地抽出两把短剑。右手的短剑稍微大了一些,但左手上的剑刃泛着绿色。

左手拿着的是在地下监牢用来抵住霜咲的毒匕首。

而右手上的应该就是夺走桠赞老人性命的匕首了。

杰普斯绕过大厅中央的蜡烛,一点一点缩短距离。从唯一失去窗帘的窗户照射进来的夕阳,以红光照亮他至今为止隐藏在斗篷底下的容貌。

男人头上没有任何头发。细长脸庞和身体一样是蓝灰色,眼珠在小到异常的双眼里发出闪亮光芒。罗妮耶没有看过这张脸。

「……比想象中还要快从牢里出来嘛,小姑娘。」

杰普斯扭曲毫无生气的嘴角这么低声说道。

「……比想象中还快……?那么……你们是故意把暗门打开的吗?」

听见罗妮耶的问题后,瘦皮猴般的男人脸上就露出浅笑。

「那是当然喽。身为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皇帝侍从长的我,会犯下忘记关门这种低级的错误吗?」

「侍从长……!」

罗妮耶一瞪大双眼,杰普斯的笑容就稍微加深了。

不论是在帝城之战以前或以后,都从未见过诺兰卡鲁斯北帝国侍从长这名人物,所以当然不清楚他的长相。但是罗妮耶知道他的下场。成功镇压大乱之后的会议里,确实听见人界守备军的赛鲁鲁特将军所做的报告了。

「皇帝家的侍从长……应该死了吧。我听说他和大贵族的将军们一起拒绝投降,结果被人界军讨伐了。」

「那正是我应尽的责任,也是我的喜悦。只要是为了皇帝陛下,我不论死几次都会重新复活。」

把握住匕首的两手在胸前交叉骄傲地这么说道,接着杰普斯便一瞬间看向站在广场中央的黑色斗篷男。

没错──正持续咏唱着诡异术式的库鲁加.诺兰卡鲁斯皇帝也是应该已经死亡的人。而且和杰普斯不同,夺走皇帝性命的就是罗妮耶本人。右手握住的剑深深贯穿皇帝胸口时的感觉,目前仍残留在手掌上。

两个人不是冒牌货的话,就真的如同杰普斯所说的是死而复苏。但即使是拥有人界最强心念的桐人、能操纵女神史提西亚力量的亚丝娜,以及神圣术师团团长阿优哈.芙莉亚都无法使用让死者复活的术式──而且三百年以上持续支配人界的半神人,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办不到。实在无法认为两个人真的重新活过来了。应该是有某种诡计……罗妮耶所无法想象的邪恶机关才对。

或许是从罗妮耶的表情看出什么了吧,杰普斯打开交叉的双臂并把话题拉回来。

「之所以把地下监牢的门开着,就是为了把你们引诱到这里来。因为你们是最适合那些哥布林进行战斗训练的对手,但是那些家伙没办法通过隐藏通路……」

「战斗训练……隐藏通路……?」

罗妮耶以沙哑的声音这么重复,同时把视线移到躺在蜡烛圆圈当中的三名哥布林上。高挑的杰普斯与皇帝就不用说了,他们怎么看都比罗妮耶更加娇小。说起来,从地下监牢把他们带出去时,不就顺利经过通道了吗?

虽然全都是无法理解的事情,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必须快点阻止皇帝继续咏唱术式。而要办到这一点,就得先排除杰普斯才行。

「……闲聊到此为止了。如果你是从死亡当中复活,那再次把你赶回地底就好了!」

毅然地这么说完,罗妮耶便举起左手。

杰普斯双手都拿着剑。那样的话无法使用神圣术。先以术式停下他的脚步,然后一口气缩短距离来干掉他。

「System call!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以最快速度咏唱刚才交给缇洁完成的素因生成式句,借此呼唤出五颗热素。杰普斯同时踢向地板,举着两把短剑飞扑过来。或许是确定如果不是「同调咏唱」的话,那就是自己比较快吧,不过这其实是罗妮耶的陷阱。

让素因飘浮在生成的地点,罗妮耶自己用力往后跳并大叫:

「Discharge!」

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五颗热素就一次获得解放,随着轰然巨响产生爆炸。

攻击术之所以需要用素因进行加工,就是为了击中目标。比如以直线性与贯穿力为优先的「arrow shape」、以追踪性为优先的「bird shape」,当然其他也有许多加工式句,但是敌人主动朝素因靠近的话就不需要这些加工了。只要在重叠的瞬间解放素因就可以了。

正如罗妮耶所预测,杰普斯整个人被卷进爆炸当中。那种难以称为防具的皮带绝对无法抵挡爆炸。热素术虽然是基本的攻击术,但五个素因重叠在一起的话,威力足以一口气夺走年轻又强壮的士兵所有天命。

就算他还活着,也无法立刻行动。就看准那时候砍了他──!

「喝啊啊!」

随着撕裂绵帛的喊声,将月影之剑朝仍残留在空中的黑烟中央砍去。

「喀叽咿咿咿!」的尖锐金属声刺入耳朵,剑随着从手腕贯穿右肩的冲击停了下来。

「…………!」

在感到惊愕的罗妮耶面前,杰普斯从逐渐消散的黑烟当中现身了。

大部分皮带都烧得焦黑,好几个地方已经断裂。破破烂烂的皮带从受伤最严重的右胸垂下,其下方的肌肉上出现两个拳头大的凹陷。

但也仅只于此。对方没有流任何一滴血,将大型匕首高举到头上的右手,也确实挡下了罗妮耶的剑。

怎么可能?身体上出现足以将肺部与心脏炸毁的凹洞都还能站着。虽说是见习生,终究是整合骑士一员的罗妮耶,以神器级优先度的月影之剑所使出的浑身一击,竟然被连卫士都不是的侍从长单手挡了下来。

杰普斯从至近距离露出笑容。

罗妮耶试着往后跳来避开左手迅速刺出的小型匕首那染了恶毒绿色的尖端。

但已经来不及了,匕首如青蛇一般滑过空中,钻进罗妮耶怀里。翻转的外套边缘遭到无声撕裂──

沙喀!

罗妮耶耳里听见这种潮湿的声音。

但那是从后方飞来的银色金属──应该是由钢素生成的桩子,深深贯穿杰普斯腹部的声音。

「罗妮耶!」

一边叫一边打破窗户冲进来的是握着出鞘制式剑的缇洁。

「快离开那个家伙!」

遵从搭档的声音,再次从距离心口只有数米厘赛前方的毒匕首往后飞退一步。笑容消失的杰普斯虽然想追过去,但是缇洁却再次大叫:

「Discharge!」

发出低吼声飞过来的第二根桩子命中杰普斯的背部,尖端从胸口中央露出来。男人口中喷出黑色血液。

这次绝对死定了。没有人被粗达三限的桩子贯穿心脏还能活下来。

即使如此确信,罗妮耶双脚还是踏稳地板,为了给予对方致命一击而举起剑来。

「不行!那家伙还能动!」

如果不是缇洁这么大叫,脖子可能已经被杰普斯以惊人速度横扫出来的大型匕首砍断了。

「什…………」

感到惊愕的罗妮耶,将上半身后仰到极限。发出微光的银色刀刃从让脖子感受到风压的极近距离扫过。

匕首挥空的杰普斯,虽然没有死亡但也不至于毫发无伤,只见他放弃追击直接踩着僵硬脚步往后退。在大厅中央附近停下脚步,像是要守护蜡烛围成的圈圈一样摊开两把匕首。

缇洁趁隙横越大厅,跑到了罗妮耶身边,然后将制式剑朝向杰普斯并大喊:

「罗妮耶,那家伙不是人类!」

「咦……什么意思……?」

当罗妮耶露出困惑的表情时,缇洁的视线就一瞬间来回于她的脸上与自己冲入的破窗之间,然后开口表示:

「我在森林深处发现堆成一座小山的麻袋。里面全都是土……是发出恶心臭味的黏土。」

「黏土……?」

听见那个词语的瞬间,罗妮耶脑袋里便灵光一闪。

杰普斯的灰色肌肤。被卷入热素的爆炸也只出现两处凹陷的身体。漆黑的血液。

罗妮耶在黑曜岩城看过拥有同样质感的身体。那不是人类。而是突然从宝物库里出现的巨大怪物──

「…………米尼翁!」

罗妮耶的喘息声,让缇洁对她用力点了点头,杰普斯则是扭曲起沾了黑色血液的嘴唇。

米尼翁。那是只有暗黑领域的暗黑术师公会才能制造的人造生物。虽然只会接受简单的命令,但是拥有符合巨大身躯的庞大天命,以及对于热量与寒气的强大抗性。如果杰普斯不是人类而是由黏土制成的米尼翁,那就算直接被五个热素的爆炸轰中身体也只是出现凹洞就能说得通了。

但是那种可能性却又带来新的谜团。

「米尼翁……是无法说话的怪物。但那个家伙……!」

罗妮耶刚再次这么大叫,腹部和胸部被钢素桩子贯穿的杰普斯就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不是只有你们公理教会才懂得研究神圣术……库鲁加陛下……不对,血统最古老且最尊贵的四皇帝家,从数百年前就为了完成某个术式而不断进行研究……」

「四皇帝家……共同进行?」

这次换成缇洁发出惊愕的声音。

其实罗妮耶也同样感到愕然。对于出生在诺兰卡鲁斯北帝国下级贵族家的罗妮耶而言,长期以来其他三个帝国就像是不存在般的遥远国度。是参加异界战争之后,才体认到愿意的话一下子就能越过原本以为是世界尽头的「不朽之壁」,以及人界之外还有如此广大世界的事实。

但是杰普斯却说四个帝国的皇帝们,从好几百年之前就一起携手进行神圣术的研究了。虽然是相当具冲击性的事实,但仔细一想就觉得并非不可能。在最高司祭统治之下,只要拥有通行令符就能够往来于不朽之壁之间,环绕在圣堂周围般的四座高耸帝城,从空中看的话各自也只距离一基洛尔。就算皇帝本人没有办法,使者要往来各个帝城绝对不是难事。比如说,侍从长这种地位的人──

「那是什么术式!」

听见缇洁的追问,杰普斯就带着异样的笑容回答:

「叽、叽叽叽……说到这里竟然还不明白,你们这两个小姑娘真是太愚蠢了。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获得最高司祭独占的神技『永远的生命』啊……」

「你说永远的……」

「生命?」

罗妮耶与缇洁受到不知是第几次的冲击,导致于她们只能呆立在现场。

而杰普斯则像是愈发愉快般抖动受伤的身体,以握住匕首的双手夹住细长的头颅。

「叽叽叽……我们运用所有术式、灵药,有时甚至使用猛毒来进行阻止天命自然减少的实验。实验的舞台就是关住你们的地下监牢。在那里死亡的私有领地民,全都是为了这个崇高的目的而牺牲……」

刺耳的笑声点缀着恐怖的独白。

罗妮耶在那种声音以及黏稠的视线当中,看见了深邃的怨恨、憎恶以及嫉妒,于是皱起了眉头。

成为皇帝家侍从长的话,应该拥有比拟上级贵族的地位与权力才对。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嫉妒只是骑士见习生的两个人呢……想到这里后才突然发现某个事实。

杰普斯嫉妒的不是缇洁与罗妮耶两个人。而是整合骑士这个存在。这群天命获得冻结,能够永远存活的不死者──

对于拥有人类最高权力,生活极尽奢侈之能事的皇帝与上级贵族而言,拥有自己无论如何冀求都不可得的永恒生命,从远比帝城高大的白色大理石塔低头看着人界的最高司祭与整合骑士,是再怎么嫉妒都无法释怀的存在。而且还因为强制服从公理教会的禁忌目录,让他们即使身为皇帝也无法表露反感。

但是整合骑士也有整合骑士的辛酸之处。进入圣堂之后,罗妮耶才了解这个事实。

天命遭到冻结者,必须不断重复与天命有限者之间的别离。比如说骑士团长法那提欧。她是活了两百年以上的长生不老者,但是独生子贝尔切并非如此。在没有人复活随着最高司祭死亡而失传的天命冻结术之前──以及在法那提欧选择对贝尔切施术之前,儿子绝对会比母亲还要快老去与死亡。这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是极其残酷的命运。

「永远的生命是违反世界常理的。」

罗妮耶拼命压抑下愤怒,这么说道。

「为了追求那种东西而杀害几十名……众多无辜的人民,这是绝对无法饶恕之事。」

下一个瞬间,杰普斯那制造出来的脸庞就出现前所未见的扭曲。

「该死的臭整合骑士们……你们没有权利说这种话。」

漆黑的血液随着诅咒的言语从嘴巴飞溅出来。

就算缇洁的推测没错,杰普斯确实是米尼翁,也无法理解他的身体内部究竟是由什么东西构成。既然胸部与腹部被粗大桩子贯穿都不会死了,所以绝对和人类不同才对,但看起来也不单纯只是人型的黏土。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体内还有血液流动着,那些血液全部流光的话,是不是就会真正死亡了呢?由于体格比真正的米尼翁娇小许多,血量应该也比较少才对。

出现在黑曜岩城的三只米尼翁里,有两只被伊斯卡恩总司令官的拳头轰爆,一只被谢达大使的手刀从脑门剖成两半而死。以罗妮耶她们的技术,应该很难给予他如此具决定性的损伤──桐人他们是说「伤害Damage」──但只要钻过两把匕首砍掉他一只手或者脚,应该就有获胜的机会。

但问题是杰普斯挺身保护的库鲁加皇帝。罗妮耶她们闯进大厅已经过了三分钟以上,他却还持续咏唱着。神圣术是术式越长越复杂就越能产生强力的效果,不过罗妮耶不知道有那么长的术式。感觉亚丝娜使用的窥探过去术也咏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也不过是两分钟左右。

与杰普斯的战斗不能够拖太久。不能等待他失血过多而死,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分出胜负,然后阻止皇帝继续咏唱。

「缇洁,我一发动秘奥义,你就以光素术停止那家伙的动作。」

罗妮耶一这么呢喃,搭档立刻就点了点头。

两人的剑力、术力和心念力都属于同样的水准。缇洁内心一定也不愿意把危险的工作推到罗妮耶头上吧。但是现在的两个人,自身实力之外的部分有很大的差距。缇洁的人界军制式剑优先度是25,罗妮耶的月影之剑优先度是39──如此一来,只能由罗妮耶负起斩击的责任。

「……整合骑士和公理教会或许都不是绝对正义的存在。」

罗妮耶把剑举到自己头上同时这么大喊。

「但是我们总是试着要走在正道,你们所做的事情不论由谁来看都是坏事!」

宛如主人的意志转移到上面一样,剑身绽放出鲜艳的蓝色光芒。背后的缇洁咏唱起句的瞬间,罗妮耶就用尽浑身的力量往地面踢去。

背上透明的羽翼用力拍动,产生猛烈的加速度。瞬间跑过十梅尔以上的距离朝敌人迫近。这是艾恩葛朗特流超高速突进技「音速冲击」。

「你这小姑娘也成为我们大志的肥料吧!」

杰普斯露出獠牙般尖锐的黄色牙齿来放声大叫。将双手的匕首转一圈后换成反手拿着,准备以此来迎击罗妮耶。

纯白光辉包裹住那凶狠的模样。

三道尖锐的破裂声重叠在一起。缇洁发射出去的光芒,在空中超越了罗妮耶。

光素术的威力虽然不及热素与冻素,但是具备压倒性的射出速度与命中准度,最适合拿来遮蔽视线。而且米尼翁是用暗之力所制造出来,光素算是其相反的属性,应该能给予他某种程度的伤害才对。

杰普斯被强烈光芒灼烧的脸面冒出紫烟。动作一瞬间停了下来,但对罗妮耶来说,这样已经足够了。

淡蓝色光芒斜向闪过往下挥落的两把匕首之间。

月影之剑深深撕裂前侍从长的右肩,然后从左侧腹离开。双脚挺直僵立在现场的杰普斯,从嘴里传出了零碎的声音。

「……库鲁加、陛……下…………」

瘦削的身体上半部开始往左下方滑落,掉落到绒毯上发出钝重的声音。迟了一会儿,下半身也从膝盖开始崩落。

罗妮耶横向跳跃来避开从两块肉块切断面喷出的漆黑血液。

虽然想着「这次真的打倒他了」的瞬间,全身似乎都快要脱力,但是战斗仍未结束。在术式咏唱结束之前,必须打倒库鲁加皇帝才行。

在眼前无声摇曳的蜡烛圆圈。内部躺着闭起眼睛的三名山地哥布林族。然后他们对面是高举着双手持续咏唱式句的黑色斗篷男──

如果活过来的皇帝也是米尼翁的话,半吊子的攻击绝对无法打倒他。必须跟杰普斯一样,砍断他的身体或者头颅才行。

罗妮耶提起气力,为了再次发动秘奥义而摆出长剑。

下一个瞬间,几件事情同时发生了。

「罗妮耶!」

后方的缇洁传出像是悲鸣的声音……

「杰普斯,尽你的责任吧!」

中断咏唱的皇帝发出宛如雷鸣的叫声……

喀滋!

这样的冲击击中了罗妮耶的右脚。

迟了一会儿后,猛烈的剧痛冲上脑门。一看之下,原来是只剩下头部与左臂的杰普斯,手上的匕首已经深深陷入右脚背当中。而那把匕首的刀刃呈现斑斓的绿色。

强烈的麻痹盖过疼痛,罗妮耶只能咬紧牙根。虽然必须在毒液绕遍全身前加以对应,但是毒素分解术有好几种,不清楚是什么毒性的话就无法判断该用哪种术式。

「呜……!」

发出呻吟的罗妮耶用剑砍断杰普斯的右手。用剑尖勾住毒匕首的刀锷,然后从脚上拔出。从伤口喷出的血已经变黑了。

罗妮耶心想至少要让毒液流遍全身的速度变慢,于是生成五个光素,然后用剑在自己右膝上割出一道深邃的口子。虽然再次流血,但血液总算还是红色。让光素渗透进伤口后,以「mist shape」的式句将其变成雾气来溶入血液中。

这样光素就能抵销一定程度的毒素,但要完全解毒就需要放在腰间随身袋里的药草以及专用术式。现在只能豁出去,把知道的毒素分解素都用一遍了。

想到这里罗妮耶就准备用左手打开随身袋,但是指尖的感觉已经变迟钝,所以无法顺利解开皮革绳子。不只是受伤的右脚,连左脚都失去力量,身体摇摇晃晃地倾倒──

「罗妮耶!」

从后方跑过来的缇洁撑住快要跌倒的罗妮耶。这时杰普斯依然在地板上蠢动,缇洁立刻挥落制式剑把他的头砍断。

切断黏土质物体的沉闷声响与「锵!」一声尖锐的金属声重叠在一起。脑袋到下巴分成两半的杰普斯,这次终于完全失去暂时的天命,融化成黏糊糊的模样消失了。跪在附近的下半身也化为黑色黏液,在地板上扩散开来后随即开始蒸发。

杰普斯头颅消灭的地方掉落一个奇妙的东西。那是有着百合花瓣与猛禽类羽毛图案的圆盘──在侍奉诺兰卡鲁斯皇帝家的人所被赐予的徽章里,花瓣和羽毛是代表最高位阶。

圆盘从中央断成两半。看来是被缇洁的剑砍断。这时从断面冒出紫色烟雾,响起细微的悲鸣般声响后消失无踪。

刚才的现象是已死的杰普斯作为皇帝的米尼翁复苏时的谜样核心。皇帝的头里大概,不对,是绝对也放了跟他自己有关的物品,就是那个东西给予黏土身体人格和记忆。

「缇……洁……」

罗妮耶抗拒终于上升到嘴角的麻痹感,呼唤着好友的名字。

──砍断皇帝的头,这样应该就能打倒他。

虽然想继续这么说,但嘴巴已经不能动了。以左手抱住罗妮耶的缇洁,把制式剑插在地板上后随即拼命在随身袋里摸索着。跟打倒皇帝比起来,她应该是以帮罗妮耶解毒为优先吧。罗妮耶没有办法责备她的判断。因为立场相反的话,罗妮耶一定也会这么做。

感觉库鲁加皇帝似乎从深深拉下的斗篷兜帽底下发出不屑的轻笑。那道笑声里,感觉不到一丝对于长年效忠的杰普斯二度死亡的哀惜。

「Connect all circuit!Open gate!」

皇帝将双手高举到极限,瘦削高挑的身体大大地后仰,同时以破钟般的声音这么大叫。

完全听不懂式句的意思。但是在某种直觉引导下,罗妮耶拼命将麻痹的脖子往后仰。

大厅挑高的天花板被涂成黑色,上面挂着几盏看起来相当昂贵的油灯,只是上面没有灯火。但此时吸引罗妮耶目光的是天花板中央──横躺着的哥布林正上方所开的圆形洞穴。

洞穴的直径应该有三十限左右吧。切割时不是很仔细,形状歪七扭八而且木材的裂痕也还残留在上面。那大概是用斧头之类的东西,粗暴地将二楼房间地板挖开的结果。

到底是要做什么……这样的困惑,下一刻就变成了战栗。

洞穴深处有某种黏稠黑色物体正在蠕动。那是黏性相当高,类似泥土般的物体,与构成死去的杰普斯肉体的黏土状物体十分类似。

抬头的罗妮耶与缇洁愕然注视着的前方,从洞穴中迅速滴下了黑色黏土,不对,应该说是黏液。看起来就像是被强大压力挤出来,或者是以自己的意识爬出来一样的行动。

黏液宛若汽球一样膨胀、波动、打滚──随着讨厌的声音破裂了。

变成漆黑瀑布落到地板上的黏液,瞬时吞没了三名山地哥布林族,在罗妮耶她们眼前高高地堆起。当高度超过两梅尔时,黏液才终于停止流下,但宛如生物的蠕动则没有停止。就在内部包含着哥布林的情况下持续地弹跳着。

「呜…………!」

缇洁发出几不成声的喊叫,在抱着罗妮耶情况下用力往后跳。

这时毒液已遍及全身,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没有感觉的右手拼命紧握住爱剑的剑柄。如果匕首上涂的是致死毒的话,那么天命应该正急遽减少当中,但是完全麻痹的身体却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虽然必须立刻使用解毒术,但罗妮耶却无法把视线从蠢动的漆黑黏液上移开。

黏液原本是座不固定形状的小山,这时候一边震动一边分裂为三等份。扩张的斜坡吞没蜡烛围成的圈圈,火焰因此不断消失。

目前照亮大厅的光线,就只有从缇洁打破的窗子照射进来的一小道夕阳,以及从罗妮耶踢开的大门照射进来的走廊灯光。两种光线都相当微弱,几乎无法照到大厅的中央。

两个人只能茫然看着变成三道影子的黏液继续逐渐变成更加巨大化的人形。

隆起的肌肉宛若粗绳一般的强壮上半身。长到诡异的双臂。宛如山羊般弯曲的双脚。背上长着折叠起来的翅膀,另外还有垂到地板上的尾巴。

和在黑曜岩城见到的米尼翁极为相似。但唯一有一个不同之处。

本来的米尼翁是沼泽鳗般细长的头部前端有着圆形嘴巴,两侧则各并排着两颗圆眼睛。但是挡在眼前的怪物,头部与人类极为相近,有着尖锐的鼻子与耳朵,而且也只有半闭着的两颗眼睛。

「那张脸是…………哥布林族…………?」

缇洁以颤抖的声音如此呢喃。怪物的脸确实酷似山地哥布林族,但完全没有他们鼠类般让人发噱的模样。大大裂开的嘴里露出无数尖牙,光秃秃的头上甚至还长了两只角。

突然间,杰普斯数分钟前说过的话在脑海当中回响。

──因为你们是最适合那些哥布林进行战斗训练的对手,但是那些家伙没办法通过隐藏通路……

眼前的三只米尼翁,如果是三名山地哥布林族因为皇帝的术式与黑色黏液的力量所变成,那么确实是无法通过通往地下监牢的通道。它们的身高达二梅尔半,弯曲的脚完全伸直的话,头应该就会撞到天花板吧。

四帝国大乱中死亡的杰普斯──皇帝大概也是一样──是把自己的遗物埋在黏土里,借此作为米尼翁而复生。而三名哥布林是在活生生的情况下被黏土吞没,然后变身为巨大米尼翁。

两种现象背后,应该另有黑幕存在才对。也就是使用遗物让皇帝他们苏醒,并且教授他米尼翁制造法的某个人。而那名人物正是连结黑曜岩城发生的绑架事件,以及人界一连串事件的关键。

但是现在没空理这件事了,得先思考将哥布林们复原的方法才行。

以普通的方法破坏米尼翁的话,哥布林们绝对会死亡。必须在不伤害到内部三名哥布林的情况下分解黑色黏土。以反属性的大量光素撞击它们或许可以办到,但十个或二十个的话根本就不够吧。而且这间大厅的空间神圣力应该几乎被用光了。

「罗妮耶,喝下这个。」

突然间有小瓶子随着这样的呢喃被塞到嘴角。原本以为是恢复天命的灵药,但味道不一样。当罗妮耶想着各种事情时,缇洁似乎已经用媒质与术式制作了解毒药。

流入口中的液体带着强烈的苦味,但是光喝一口就有舌头的麻痹感逐渐融化的感觉。但缇洁是如何确定罗妮耶体内是哪一种毒素的?

或许是从眼神里看出她的疑问了吧,搭档再次呢喃:

「那把匕首应该是由『鲁贝利鲁毒钢』打造的吧。虽然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实物,但是跟里涅尔大人教导我的色泽完全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罗妮耶只以眼神做出肯定的回答。

整合骑士里涅尔.辛赛西斯.推尼耶特以及其搭档费赛尔.辛赛西斯.推尼奈,是过去曾经用毒剑麻痹桐人与尤吉欧,想借此夺走他们性命的当事人。现在已经是可靠的前辈骑士,会传授和其他骑士不太一样的各种知识,缇洁应该也是哪个时候从她身上学到了毒剑的事情吧。

罗妮耶拼命动着麻痹退去的嘴巴呢喃道:

「缇洁……不能杀害那些米尼翁。得救出那三名哥布林先生才行。」

「……我知道。」

缇洁用力点点头,接着稍微瞄了破掉的窗户一眼。

「但是,我们的术力不可能以光素分解三只米尼翁。罗妮耶能活动之后,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但是……」

罗妮耶她们逃走的话,皇帝和三只米尼翁或许会隐藏起身影。就算无法通过地下监牢的通道,米尼翁却能够在空中飞行。没有飞龙在的话就无法追踪。

「我知道,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缇洁以承受苦痛的表情将嘴巴靠近罗妮耶耳边,这么说道。

「就算术式无效,一定得使用手里的长剑……我们可能也无法斩杀那些米尼翁。」

「…………!」

罗妮耶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缇洁说得没错。既然米尼翁和山地哥布林族融合为一体,以剑攻击就有可能会杀害他们的话,就算罗妮耶她们判断非得这么做不可,身体也很可能不会遵造她们的意志。因为还有「右眼的封印」──

但那不仅限于罗妮耶她们两个人。其他的整合骑士,以及人界守备军的卫士,只要共有「为了人界与暗黑界的和平,绝对不能伤害亚人族」这个铁则,应该就会陷入同样的状况当中。

如果不只这三只。

「将亚人强制变身的米尼翁」以数十、数百只规模攻击圣托利亚的话,整合骑士团根本无法战斗。

不对,甚至可能发生比这更加恐怖的事态。

库鲁加皇帝与杰普斯之所以绑架山地哥布林族并且将他们变成米尼翁,就是为了让人界与暗黑界之间产生新的战争。如果这些米尼翁袭击圣托利亚,造成许多死伤者出现才发现其实是哥布林族所变成,那么影响将不是杀害桠赞所能比较。届时将涌出远超过异界战争之前的愤怒与憎恨,人界的人民将会希望反攻黑暗领域吧。

想要回避这种决定性的决裂,可能需要一部分骑士抑制右眼的封印,让他们能够打倒这些米尼翁。

但是,如果皇帝以及其幕后的某个人不是要引起两个世界战争,而是要自力破坏目前的和平──也就是终结人界统一会议的统治的话呢?

他们可能不会选择亚人,而是把人界人变成米尼翁吧。

现在暗黑领域滞留于人界的观光客最多也只有两三百人。就算想办法把他们全都绑架过来,能制造出来的米尼翁数量还是有限。但是人界人的总人口超过八万。只要有作为材料的黏土,当成素体的人类可以说要多少就有多少。

面对人界人变身而成的米尼翁,届时将真的没有任何整合骑士可以战斗。

以米尼翁大军压制人界统一会议之后,甚至可以侵略黑暗领域,连同暗黑界军一起消灭掉。这已经可以说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企划的「剑骨兵计划」重新复辟了。

刹那间就想到这里的罗妮耶,从目前尚未有动静的三只米尼翁之间凝视着库鲁加皇帝的影子。

或许是长时间咏唱高位术式而感到疲惫吧,只见他正单脚跪在地上。但是,从黑色斗篷渗出的,似乎可以目视的邪恶气息则丝毫没有变淡。恶意就跟在黑曜岩城里想要杀害年幼莉洁妲的绑架犯相同,甚至可能在其之上。

绝对不能让那个男人逃走。

像是感觉到罗妮耶的这种决心一般,皇帝开始有所行动。他在有些摇摇晃晃的情形下站了起来,穿越处于待机状态下的米尼翁,直接与罗妮耶她们对峙。

「……虽然不知道你们的流派,但确实是很精彩的秘奥义,小姑娘。」

对方突然说出意料之外的发言,让罗妮耶无法立刻有所回应。但是皇帝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继续从斗篷兜帽深处发出沙哑的声音。

「不愧是有杀掉朕,砍断何萨伊卡左臂的实力。」

虽然对他能以平淡口气说出「杀了自己」的精神力感到一阵寒意,但接下来出现的名字就不曾听过了。正确来说,是曾经在哪里听过,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缇洁代替皱眉的罗妮耶发出「咦……」的声音。抱住罗妮耶身体的手臂稍微绷紧。

「……何萨伊卡.伊丝塔巴利耶斯……?」

「正是……照这种样子看来,那家伙没有报出姓名吧。」

听见他们的对话后,罗妮耶才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人的名字。

在四帝国大乱中丧命的伊丝塔巴利耶斯东帝国皇帝。

但是,库鲁加皇帝似乎搞错了。一年前的战斗里,罗妮耶和缇洁闯入的是北圣托利亚帝城,并未踏入东圣托利亚的土地。何萨伊卡皇帝应该是死于进攻东圣托利亚帝城的骑士涅鲁基乌斯与骑士恩特基尔之手。

说起来,罗妮耶用秘奥义砍过的人类,包含刚才的杰普斯在内也仅仅只有三个人。第一个人便是眼前的库鲁加皇帝,然后第二个人是在黑曜岩城最上层与其战斗的黑色斗篷绑架犯。

那个时候,罗妮耶跟刚才一样以「音速冲击」砍飞了绑架犯的左臂。

左臂……

因为解毒剂而终于取回感觉的罗妮耶,从脚尖到脖子的寒毛一瞬间全部竖起。绑架犯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微微响起。

──原来如此,斩断封印之锁链的是人界代表剑士阁下吗?看来是位比传闻中还要棘手的敌人啊……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绑架犯是暗黑界人的话,就不会听过人界代表剑士的传闻。桐人包含上一次在内的二度访问黑曜岩城都是暗中进行,城里的人民根本没有见过代表剑士。

「难…………难道……」

罗妮耶动着干燥的嘴巴,质问皇帝这么说的真意。

「难道说出现在黑曜岩城的绑架犯,和你一样是以米尼翁形式复活的伊丝塔巴利耶斯皇帝吗……?」

这个问题让库鲁加咧嘴笑了起来,尖锐的胡须也跟着移动。

「你们没有发现何萨伊卡的尸体吧?」

在罗妮耶想说些什么之前,他便迅速挥动右手。

「放心吧,那家伙已经死了。掉落到地面后就融化并消失了……就像杰普斯那样。」

那是承认绑架犯就是何萨伊卡皇帝,同时也是米尼翁的发言。但同时也产生了新的问题。

「……为什么应该在人界的你,会知道这种事情?」

提出问题的不是罗妮耶而是缇洁。

库鲁加皇帝没有开口回答,而是摊开黑色斗篷的胸口给她们看。

以细小链子挂在那里的,是在黑暗中也能发出血一般昏暗光芒的红宝石。和绑架犯──何萨伊卡皇帝挂在胸前的完全一样。

「何萨伊卡的计划失败后,那家伙也再次死亡了。既然『替身』也破掉,那就无法复活了。但是那家伙的所有见闻都由朕继承下来,作为下一个计划的基础……事情就是这样。这种融合型米尼翁也是如此……因为知道原型无法阻止你们这些骑士的关系。」

说到这里,库鲁加就很满意般以左手抚摸着米尼翁强壮的手臂。

罗妮耶以因为接连不断袭来的惊愕、冲击以及战栗而呈现饱和状态的脑袋拼命思考。

所谓的替身,应该是指从杰普斯的头颅里出现的徽章吧。虽然完全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构造,但那果然是使用米尼翁素材的苏生术所必需的要素。

被谢达大使与罗妮耶砍断双臂的何萨伊卡皇帝,从黑曜岩城最上层的窗户往外跳去。之所以没有发现尸体,并非他借由飞行逃亡了,而是跌落时替身损坏,黏土做的身体也因此而融化的缘故。

但是,如果库鲁加所说为真,那么挂在何萨伊卡胸前的红宝石应该就没有损坏。而且还用未知的手段从远在三千基洛尔外的黑曜岩城移动到诺兰卡鲁斯北帝国,把何萨伊卡的知识带给库鲁加──

到此为止的推测都正确的话。

那颗红宝石正是在人界与暗黑界蠢动的巨大阴谋的核心。

罗妮耶以麻痹毒得到净化,再次能够活动的右手用力握紧爱剑。

这时候果然不能逃走。就算打倒库鲁加皇帝,宝石要是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的话,将来一定还会有继承所有恶意的人出现。

「缇洁……想办法拖住米尼翁三十秒。」

罗妮耶以连自己都听不见的音量这么呢喃着。

「砍死皇帝的话,哥布林们说不定就能复原了。」

虽然机率相当小,但是操纵者不在的话多少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问题是毒虽然解开了,右脚背与右膝盖的伤仍未痊愈。剑技与秘奥义都需要强烈的踏步,最多只能使出一两次浑身一击。但就算是这样,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知道了。」

支撑着罗妮耶背部的缇洁同样以最小的声音这么回答。

再次轻轻动着双手双脚的指头,确认感觉已经回来了。托皇帝喋喋不休的福,争取到药水发挥功效的时间,但这对敌人来说也是一样。皇帝似乎已经从精神上的疲惫状态──虽然不清楚充满黏土的米尼翁头部到底什么地方有精神存在──恢复过来了,融合型米尼翁的皮肤表面,也比刚形成时多了一种坚硬的光泽。

库鲁加皇帝再次用指尖敲打米尼翁的手臂,以释然的表情点点头。

「好了,原本战斗训练的对象是由杰普斯来负责,但那家伙已死。得让你们负起这个责任了。」

皇帝边说边迅速往后退。看来是想利用米尼翁来杀了罗妮耶她们。

何萨伊卡皇帝在黑曜岩城驱使的原型米尼翁,只懂得极简单且有限种类的神圣语或者暗黑语所做出的命令。而且思考能力跟野兽差不多,根本无法对应整合骑士驱使剑技以及术式的复杂战术。异界战争时,暗黑术师公会作为秘密武器投入的八百只米尼翁,就因为无法辨识骑士长贝尔库利借由武装完全支配术所设下的陷阱,一瞬间就遭到全灭。

吸取哥布林的融合型米尼翁比原型更加进化的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了吧。它一定变得能够理解更高度且多样的命令了。但是,要给予它多数命令的话当然得花比较多的时间。就是要趁那个空档来干掉皇帝本人。

一回到并排站在一起的米尼翁后方,库鲁加皇帝就像命令麾下的士兵一般高举起右手。

「米尼翁们啊!杀掉那两个女孩吧──Activate!」

发出的命令就这么简单,只有一句人界语和一句神圣语。

三只米尼翁的双眼随着某种振动般的声音发出红光。

下一刻,左右两只米尼翁就用足以令巨体留下残像的速度大大地跳跃起来。左边的米尼翁跳到破窗前,右边的米尼翁则是挡在打开的大门前面。

它们把罗妮耶和缇洁关在大厅里了。为了实行「杀害」这个命令,考虑到不能让两个人逃走,所以挡住可以成为出口的两个地方。

罗妮耶领悟到几秒钟前的想象并不正确。融合型米尼翁不只会接受复杂的命令──甚至拥有自行认识状况并且做出判断与行动的力量。

但是,因为两只米尼翁挡住出口的关系,留在库鲁加皇帝面前的米尼翁就只剩下一只了。虽然无法用剑攻击将无辜哥布林融入内部的融合型米尼翁,但回避攻击并且对皇帝发动反击倒是没有问题。

──缇洁!

对于硬挤出来的意念有所反应的搭档,以支撑背部的右手用力把罗妮耶往前推出去。同时罗妮耶也以受伤的右脚踢向地板。虽然靴子以及膝盖溅出鲜血,逐渐止歇的疼痛像是烧红的铁条一样贯穿全身,但罗妮耶还是咬紧牙根撑住了。

面对合两名骑士之力的超高速突进,米尼翁展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反应。长大的右臂宛如粗三十限的圆木一样,一边发出低吼一边朝罗妮耶横扫过来。它的手指前端长着如同镰刀的锐利指甲,被扫中的话身体将会遭到撕裂吧。

但是罗妮耶已经预测到这记攻击。

就算融合型米尼翁的能力再怎么高,整体的型态还是跟原型米尼翁没什么两样。这样的话就跟原型一样,主要武器是双手上的钩爪。

「咕呜……!」

下意识中从咬紧的牙根深处发出声音,并且引诱外形凶恶的钩爪到最后一刻,才在命中之前全力将上半身往后倒。

脚掌以上的部位在地板上滑动,钻过了对方的攻击。小指的钩爪擦过凌乱的头发,三限左右的发梢立刻遭到切断,不过这点代价根本算不了什么。

浑身的横扫落空的米尼翁,因为用力过猛而向左旋转,将背部朝向罗妮耶。既然米尼翁是模拟人类的外形,那么在这种姿势下就无法攻击。将左脚轻钩在绒毯上来撑起身体后,就看见库鲁加皇帝在短短七梅尔的前方。

那完全是在「音速冲击」的攻击范围之内。以浑身的一击将应该埋在脑袋中央的替身,以及挂在胸口的红宝石一起破坏掉,一举结束这一切。

满是鲜血的右脚再次往地面踢去,然后猛烈举起月影之剑──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从沉浸在黑暗当中的地板表面弹起某种宛如鞭子一般的黑色细长物体,用难以置信的速度迫近罗妮耶脖子底部。

罗妮耶反射性举起左手来保护脖子。

百分之一秒后,黑色鞭子击中左前臂。

──这是米尼翁的尾巴。

融合型米尼翁利用身体旋转一圈的力道,以快于右臂的速度挥舞尾巴这个唯一可以从背后攻击的武器。

罗妮耶了解是怎么回事的同时,也听见了左臂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是编织了钢丝般坚硬的尾巴没有就此停止,连同手臂痛击了罗妮耶的胸口,让她一瞬间浮上空中以猛烈的速度往后方飞去。

在空中飞了十梅尔以上的罗妮耶,背部大力撞上墙壁,反弹回来后才掉落到地板上。

视界一片昏暗。没有办法呼吸了。不只有左臂,似乎连肋骨都断了好几根,全身受到的冲击实在太过巨大,甚至让罗妮耶感觉不到疼痛。

虽然想着「得站起来才行」,但身体完全没有动静。虽说是轻装,胸前还是穿着金属防具,天命却还是因为对方的一击就减少到危险的数值。

「罗妮耶──!」

缇洁从某个地方叫着自己的名字。拼命移动接触着地板的脸,睁开一片昏暗的双眼。

朦胧地看见搭档从前方左侧一直线飞奔而至的模样。同时也看见从右侧猛然袭击过来的巨大影子。

……缇洁,快逃。

虽然想这么大叫,但是喉咙里只挤出些许空气。

缇洁注意到攻击自己的米尼翁,于是停下脚步想加以迎击。

但是制式剑猛力举起的瞬间,她的身影就不自然地僵住了。

原来是「右眼的封印」发动了。应该是因为罗妮耶的负伤而忘记自我,反射性想攻击米尼翁,结果又想起敌人体内融合了哥布林族吧。

罗妮耶至今为止从未有发动封印的经验。但听说过那是像要直接粉碎灵魂一般的疼痛。就罗妮耶所知,能以自身意志突破封印的人类,就只有上级修剑士尤吉欧、整合骑士爱丽丝、半兽人族族长利鲁匹林,加上自己挖出右眼的伊斯卡恩总司令官等四个人而已。

当缇洁在那样的剧痛袭击下而无法动弹时,米尼翁使出全力的横扫就击中她的身体。看见四条鲜血在空中拖着长长的尾巴,让罗妮耶忘记自己的重伤而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被轰到地板上的缇洁,反弹了一下之后才滚到罗妮耶附近。或许是昏过去了吧,只见她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从被米尼翁钩爪深深撕裂的伤口持续流出大量鲜血。

「缇……洁……」

罗妮耶在自己也吐着血的情况下拼命爬过地板,然后抬起骨头碎裂的左手,用手掌触碰搭档的身体。现在不立刻用光素术加以治疗的话,缇洁就会失去生命。

「System……call……」

虽然死命尝试咏唱起句,却因为声量不足而无法起动术式。按住缇洁伤口的左手,已经连手腕都染成鲜红色了。

整合骑士虽然拥有远比人界军卫士要高的武具装备权限与术式行使权限,以及活用这些权限的压倒性筋力与运动力,但是天命数值本身和常人差不多。最大值相当深厚的上位骑士大约是五千,只有十七岁的罗妮耶与缇洁大概只有三千左右。

即使无法出声,也能以神圣文字的手势来叫出史提西亚之窗。但是罗妮耶没有勇气看缇洁的天命值。只是噙着眼泪,以左手按住伤口,同时不断尝试要咏唱术式。

「锵」的声音从大厅的另一侧响起。把两人逼近濒死状态的米尼翁捡起缇洁掉落在地上的制式剑并将其扔到远方。

剩下来的两只则待在破窗与大门前没有任何动作。应该是判断一只就能解决掉罗妮耶她们了吧。而这只米尼翁就踩着慎重的脚步,为了给两人最后一击而靠过来。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大厅正中央,库鲁加皇帝发出了扭曲的笑声。

「太棒了。光是一只……而且是低贱哥布林的融合型就有如此的战斗力吗?听说越是融合大量血液与骨头的土就越能制造出强力的米尼翁,想不到成果还超出想象。连死亡之后尸体都能为朕做出贡献,看来得好好称赞一下这些私有领地民了……哈哈哈哈哈哈。」

罗妮耶已经无法思考传入耳朵的言语是什么意思。

眼前越来越暗。皇帝的哄笑声越来越远。唯一还有感觉的,就是浸在缇洁血液当中的左手。但传过来的温度也开始一点一点降低了。

终于来到两人面前的米尼翁,同时举起了左右两只手。

突然间──

右手也感觉到些许温度。

已经无法立刻理解自己的手握着什么东西。以较硬的细长皮革仔细卷起的物体是月影之剑的剑柄。

剑透过「怦咚、怦咚」脉动的温度向罗妮耶搭话。向她提出「解放我吧」的诉求。

但是,怎么可能办到「那种事情」呢。月影之剑确实是高优先度的宝剑,但并非神器。

所谓的神器不是由人类精炼出来的金属,而是以神兽、神鸟或者神木等传说中存在所制成的武具。所以神器各自拥有固有记忆,能够和自己的主人心灵相通。

另一方面,月影之剑应该是由人类铁匠锻造而成,所以不存在前身的记忆。就算经常使用后会熟悉它的手感,也无法引起更多的现象了。

办不到、办不到……

在自己与缇洁濒临死亡,被无尽延展成又细又长的时间当中,罗妮耶只在脑袋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突然间好像又听见新的声音。

──不只是剑喔。衣服、鞋子和餐具……就连用神圣术生成的一粒素因,只要心和它连结在一起就一定能得到回应。我想人应该也一样。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从尤吉欧上级修剑士那里听来的话。

用心连结。

认定月影之剑没有心的,正是持有者罗妮耶自己。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副代表剑士亚丝娜要自己从三把剑当中选择一把时,罗妮耶并非由自己,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剑。那个瞬间,有着上弦月形状白银剑锷的剑,宛如流动一般被吸到罗妮耶右手上。

然后现在,罗妮耶命名为「月影之剑」的这把剑,为了帮助濒临危机的主人而对她搭话。要她相信剑,用心连结彼此并且解放其记忆。

右手从剑柄传递过来的温度,以及左手浸在缇洁血液里所感觉到的温度都传进内心,罗妮耶便用尽这细微的力量放声大叫:

「Enhance armament!」

虽然自认为是放声大叫,但是声音微弱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不过长剑以及世界的真理,都回应了罗妮耶的呼唤。

从月影之剑的剑锷与剑身迸发出极其强烈的炫目银色光辉。正要挥落双手钩爪的米尼翁,在照射到那道光线的瞬间就发出尖锐叫声并飞退,就连挡住出口的另外两只米尼翁,以及持续高声大笑的库鲁加皇帝都覆盖起眼睛扭动身体。

同一时间,罗妮耶被尾巴击碎的左手以及遭到匕首贯穿的右脚,都感觉到疼痛减缓了。从缇洁伤口溢出的血液也急遽减少。

「武装完全支配术」。

只有拥有神器的上位骑士才能使用的心念力精随,是奥义中的奥义。

月影之剑大概是将自身的天命转变成可以说是光素治愈术强化版的灵光并且发射出去了吧。以武装完全支配术来说算是相当单纯的种类,但是成为骑士见习生只有一年的罗妮耶,竟然没有经过正式的修业就能够发动,也只能说是奇迹了。

剑身的发光持续了十秒以上,最后慢慢变淡,不停闪烁后完全消失。

刻划在缇洁胴体上的深邃伤口已经不再出血,脸上也稍微恢复了一点红润。但是意识仍未恢复,罗妮耶的左手与右脚也不是完全痊愈了。

另一方面,三只米尼翁则因为被反属性的光芒焚烧而从全身冒出灰烟,但还不至于遭到分解。看来只是受到极为表面的损伤,马上就能继续展开行动。

虽然不愿意让皇帝逃走,但还是以缇洁的性命为优先。得在米尼翁再次攻击之前,先从大厅,不对,应该说从宅邸里脱离才行。

罗妮耶收集所有月影之剑给予的气力后,用左手抱着缇洁站了起来。以出口来说,通往走廊的门当然比较大,但米尼翁要是追上来就无法脱身了。看来只能从破掉的窗户冲到前院去。

「缇洁,再努力一下!」

对濒死的好友这么呢喃完,罗妮耶就开始朝十五梅尔之外的窗户跑去。

每一步都让左手与右脚产生爆出火花般的疼痛。罗妮耶立刻感到难以呼吸,喉咙不停地喘息。

还有十梅尔、八梅尔、七梅尔……

「米尼翁们,挡住窗户!」

大厅中央,从灵光的伤害当中恢复过来的库鲁加皇帝如此大叫。

「咻吼喔喔喔!」

在破窗附近缩成一团的米尼翁,发出完全不像山地哥布林族的吼叫声。挡在出口前面,张开双臂与背后的翅膀。巨大身体完全覆盖住缇洁打破的窗户,夕阳的颜色逐渐远去。

后方的两只米尼翁也争相发出吼叫声。

想逃离这里,就必须排除窗前的米尼翁。但是罗妮耶无法攻击融合型米尼翁。光是为了让它跌倒而想砍它的脚,「右眼的封印」就会发动,然后就会像刚才的缇洁那样无法动弹吧。

剩下来的手段,就只有再次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如果是具有治愈力的灵光,就算焚烧米尼翁的肉体也不会伤害到内部的哥布林才对。但是月影之剑的天命还剩下多少呢?根本没时间叫出史提西亚之窗来确认。

如果因为武装完全支配术而用光天命,月影之剑就会碎裂并且消失。

就算是这样。

能救缇洁的话,剑应该会原谅自己才对。

罗妮耶拼命跑着,同时想举起右手的剑。

突然间她听见某种声音。

像是无数银器产生共鸣。像是满天星星互相喧闹。

也像是数百名天使齐声歌唱……

啦──────────

贯穿大厅天花板的七彩光芒随着这种庄重的声音降下。

虽是清净到让人觉得不是人世之物的光芒,米尼翁们却没有露出痛苦的模样。只是眨着红色眼睛,像是感到困惑般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突然出现纤细格子状光线。

光线逐渐变粗。原来是天花板逐渐分解成几十块板子。板子之间明明完全分离,却不知道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只是浮在空中往四方横移。

分解的不只是天花板而已。二楼的墙壁、屋顶以及家具类都被包裹在七彩光芒当中,然后无声分离并往外面飞去。光景看起来就像由精致积木堆积起来的房子,逐渐从内往外崩塌。

崩坏的波浪终于波及一楼的墙壁。由灰色石材形成的坚固石壁分散开来,像滑行一样往前院移动。连同窗框一起拆下来的玻璃窗则紧追其后。

广大的宅邸在短短十几秒内就完全分解成只剩下地板的状况。天使的歌声远去,七彩光芒变淡──

下一刻,在地板外侧浮游的无数建材随着轰然巨响落下。

没有比这更加整然的大破坏止歇之后,罗妮耶站的地方已经不再是宅邸内部。脚底下依然是泛黑的绒毯,但头上则是夕阳底下一整片无尽延伸的暗红色天空。燃烧一般的火红索鲁斯下端触碰到尽头山脉,依然残留冬天寒冷的北风摇晃着两个人的头发。

三只米尼翁和库鲁加皇帝只能茫然呆立在现场。如果是只会遵从命令的原型米尼翁,应该就不会在意状况的变化,只会持续进行攻击吧,但是融合型拥有不完全的自我,所以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对应。

但是罗妮耶的脑袋也同样无法对应眼前的状况。原本以为无法脱逃的大厅──不对,是充满恶意与恐怖的皇帝家别墅本身,在短短十几秒内就被分解得体无完肤,脑袋根本无法理解这种超常现象。

「……罗妮耶。」

左耳旁边突然响起细微的呢喃。罗妮耶的思考能力这时才终于恢复,以同样沙哑的声音回叫对方的姓名。

「缇洁……!」

恢复意识的好友所看的不是罗妮耶。红叶色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紧盯着南方天空的一点。

罗妮耶也像被她吸引一样抬头往上看去。

将辽阔天空染成黄色与暗红色的境界线附近,有一道小小的影子浮在那里。

一个──不对,是两个人。一个是身穿珍珠色礼服,栗色长发随风摇曳的女性。右手上还拿着出鞘的细剑。

而右手绕过女性腰部来支撑她的,是全身都穿着单纯黑色服装的黑发男性。上衣衣摆变成飞龙翅膀的形状,目前正缓缓地拍动。

双眼瞪大到界限的罗妮耶,注意到女性左臂紧抱住的物体。那是包裹在淡黄色羽毛下的生物。有着长脖子与尾巴,以及小小羽翼的飞龙幼体。

「……月驱……」

以颤抖的声音这么呢喃完,才以一股热流涌起的喉咙拼命吸气。然后呼叫两人的名字。

「亚丝娜大人……桐人学长……」

娇小的月驱拼死跑到圣托利亚,把他们两个人找来了。分解宽敞宅邸的七彩光线,一定是地底世界全土只有亚丝娜拥有的史提西亚神之力「无限制地形操作」了。

晚了罗妮耶与缇洁一会儿,库鲁加皇帝似乎也注意到有人从遥远的高处俯视着自己。他无力下垂着的右手像钩爪般弯曲,以远方罗妮耶也能听见的声音恨恨地说道:

「…………人界统一会议……代表剑士。你要阻挠朕到什么时候!」

发出的声音本身就像诅咒一样扭曲且沙哑。黑色斗篷的衣摆猛烈翻动,宛如枯木纤细的右手指向空中的两个人。

「米尼翁们!把那两个不敬的家伙打下来!」

接到新命令的三只融合型米尼翁随即迅速把脸朝向天空,接着大大地打开尖嘴巴。无数利牙深处,可以看见紫色瘴气恶心地蠢动着。

难道融合型米尼翁,能够吐出飞龙热线般具攻击力的气息……以神圣语来说就是「吐息〈Breath〉」吗?

「学长!它们瞄准你了!」

罗妮耶拼命地叫着,但声音太过虚弱,实在不认为浮在一百梅尔高空的两个人能够听见。

但是桐人却像是要呼应罗妮耶的喊叫般,将至今为止自然下垂的右手朝天空伸去。他手上握着的是在夕阳照耀下发出金色光芒的漆黑长剑。桐人的神器──「夜空之剑」。

三只米尼翁把嘴巴张大到极限,准备吐出黑色的吐息。

忽然间,周围急遽变暗。

罗妮耶一开始还以为是米尼翁口中漏出来的瘴气遮住了阳光。但是立刻就理解不是这样。变暗的不只有米尼翁周围。包围宅邸的森林沉没在黑色影子当中,一瞬之前呈鲜艳暗红色的傍晚天空染上深紫色,甚至有几颗星星在闪闪发亮。

然后连西方地平线上的索鲁斯,都像是被露那利亚覆盖住般失去了光芒。

骤然到访的夜晚当中,唯一有一处发出强烈的光辉。

握在桐人右手上的夜空之剑。其剑身放射出让人无法直视的炫目金黄色光芒。

当超越分解宅邸的超常现象再次出现,似乎就连库鲁加皇帝也感到胆怯。但是他再度举起左手,果敢地叫着:

「别在意!发射!」

三只米尼翁把一瞬间抬起的头朝上空伸去,发射了带着紫色朦胧亮光的瘴气。

那和飞龙的吐息不同,是拖着长长尾巴的球体。瘴气发出令人联想到野兽悲鸣的异样巨响并持续上升,而桐人则是猛然挥落夜空之剑。

罗妮耶的视界染上一片纯白色。

过于炫目的光芒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但还是没有别过头,试着要目击一切。

发出白光的是数量庞大的粒子。不带热量的纯白光点掩埋了周围的空间。

瘴气吐息虽然吞噬光粒持续上升,但简直就像掉落热水里的冰块一样急遽变小,最后消失无踪。

「…………这些、全部都是、光素……?」

听见缇洁的呢喃,罗妮耶便默默点了点头。

从光点的色泽与动作来看,除了熟悉的光素之外实在想不出还会是什么。但是包含光素在内的素因,即使高位术师用上双手手指,能够同时生成的最多也就只有十个。

目前将整个空间挤得水泄不通的光素,数量最少也有数千……甚至超过一万个吧。

罗妮耶大概可以推测出生成的方法。桐人的夜空之剑具备从周围空间吸收神圣力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正确来说是其上位技「记忆解放术」。桐人就是用这种力量吸收索鲁斯的光芒,将庞大的神圣力全部转变成光素。

但是素因一离开术者的意识就会消灭或者爆炸。最初是从一根手指保持一个素因的训练开始,能单手操纵五个素因就算是成功的术师,能办到双手操纵十个素因则已经进入高手的领域。罗妮耶与缇洁现在最多也只能制造出五个。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同时控制一万个那么棘手的素因呢?

茫然呆立于现场的罗妮耶,凝视着空中宛如发光雪花的众多光素。

另一方面,米尼翁们则再次张嘴准备发射瘴气吐息。

原本只是飘浮在空中的光就是在这个时候有所行动。一万颗光素像是拥有群体意志般流动、旋转,逐渐包围起三只米尼翁。就跟曝晒在月影之剑发射的灵光之下时一样,米尼翁的皮肤发出咻咻声并且溃烂,而且还冒出腥臭的烟,但是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无数的光素不断浸透深灰色巨体,从内部发出纯白光辉──

恐怖的怪物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液体崩坏了。

黏液飞散在空中时就蒸发并消失,从里面跌出山地哥布林族。虽然失去意识,身上的衣服与装饰品也全部不见,不过看起来没有受伤。

光素的一部分包裹住罗妮耶与缇洁,开始治愈她们的伤势。虽然无可比拟的温暖与舒适感让身体几乎快脱力,但她们还是拼命站在现场。

三只融合型米尼翁完全消灭,罗妮耶她们的伤势也痊愈的同时,天空也取回了晚霞的颜色。

庞大的大部分光素完成目的后就消灭了,最后剩下来的数百个形成十个圆圈飘浮在接近地面的地方。制造出直向重叠的圆圈后,被关在这细长笼牢当中的当然就是库鲁加.诺兰卡鲁斯皇帝了。圆圈被制造成几乎快要碰到斗篷布料的大小,只要稍微动一下光素就会浸透黏土身体,把他和米尼翁一样分解掉。

在比刚才红了一些的夕阳底下,男人的身影完全变成影子,也看不清楚斗篷兜帽底下的表情。但是那么桀傲不驯的皇帝,当然不可能选择乖乖成为俘虏。

「缇洁,能站得起来吗?」

小声这么问完,搭档便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不要紧了……谢谢你,罗妮耶。」

「我才该道谢呢……谢谢你,缇洁。」

两人分开一瞬间抱在一起的身体。罗妮耶迅速确认伤势的状态,发现右脚和右膝仅剩下浅浅的伤痕,左手碎裂的骨头虽然尚未完全恢复,但已经连接起来了。伤势更重的缇洁,似乎也已经能够自由行动。

缇洁被米尼翁扔掉的制式剑,滚落在只剩下地板的大厅另一侧。缇洁原本开始往该处走去,罗妮耶却用左手拉住了她。

「等一下再捡吧。现在不能把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开。」

罗妮耶的发言让搭档也以紧绷的表情点了点头。虽然也担心倒在地上的山地哥布林族,但皇帝也可能再次对他们施加术式。罗妮耶小心翼翼地摆出月影之剑,一点一点慢慢靠近光牢。

桐人和亚丝娜也从上空画出大大的弧形来往下降落。在两人着地之前,不能让皇帝轻举妄动就是罗妮耶她们的任务。

两人站在光牢三梅尔前方时,黑色斗篷便微微晃动了一下。

「哼哼,哼哼哼哼……」

那是像要黏到耳朵上一样的窃笑声。虽然立刻把剑尖朝向皇帝,但是他还是继续笑着。

「……库鲁加.诺兰卡鲁斯。你的阴谋已经失败了。这次真的要乖乖地投降了。」

尽可能发出严肃的声音后,笑声终于消失了,但是对方却丢出依然傲慢的发言。

「小姑娘,一年前的光景又重新出现了。你觉得那个时候选择光荣死亡的朕,这次会接受这样的屈辱吗?」

「……你没有其他选择了。」

「选择……吗?你们什么都不懂。真的什么都不懂。」

以呢喃声这么回答的皇帝,稍微仰起戴着兜帽的头。当罗妮耶也往上空瞄了一眼时,桐人他们已经抵达宅邸的正上方。距离两人降落还有十秒钟左右吧。

绝对不让他轻举妄动。

罗妮耶刚下定的决心──

就被库鲁加皇帝用想象不到的方法粉碎。

「暂别了,小姑娘。下次再见吧。」

这么说完,皇帝的身体便往前方倒去。

「啊……!」

缇洁虽然大叫并准备伸出左手,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厚度不到一米厘赛的光圈,直接连同黑色斗篷撕裂皇帝的身体。被切成圆环的黏土躯体,从上方依序掉落到地板,发出沉重的声音后叠在一起。

十一个黑色块状物立即变成黏液扩散开来,然后逐渐蒸发。

桐人和亚丝娜在后面着陆时,绒毯上只剩下黑色破布以及两样装饰品。

其中一样是雕刻着白百合与展翅老鹰的黄金戒指。

另一样则是在漆黑锁链上发出诡异光芒的深红宝石──

疾奔过来的桐人,把手放到呆立于现场的罗妮耶肩上。

「抱歉,来迟了!你们没事吧!」

罗妮耶的紧张瞬间解除,差点就要瘫软到地上,好不容易站稳脚步后罗妮耶才看向代表剑士的脸。

「是……是的,我没事了。但是皇帝他……」

「皇……皇帝?」

桐人虽然表露出最大等级的惊愕,但是没办法立刻跟他做详尽的说明。当亚丝娜想要慰劳缇洁时,黄色块状物就从她的怀中跳出,紧抓住罗妮耶的脸庞。

「啾噜噜噜噜──!」

听见这道鸣叫声的瞬间,这次罗妮耶的双眼真的流下了泪水。

「月驱……!」

把爱剑交给桐人保管后,罗妮耶便用双手紧抱住幼龙。

近距离仔细一看之下,发现月驱的羽毛上到处沾着泥土与血迹,尾巴上自傲的羽毛也几乎都脱落了。就算圣托利亚再怎么远,光是在草原和田地奔跑也不可能会变成这种模样。月驱一定也是历尽千辛万苦才把桐人他们带到这边来。

温柔地抚摸发出「咕呜、咕呜」撒娇声的幼龙后,就听见东侧森林也传出尖锐的鸣叫声。

从草丛里冲出来的淡蓝色毛球,连滚带爬地往前冲。穿越堆积在前院的宅邸残骸后跳上地板,然后朝着缇洁高高跃起。

「霜咲!」

缇洁也放声大叫,然后紧紧抱住爱龙。她身边的亚丝娜露出温柔的微笑并说:

「没有霜咲的叫声和从宅邸窗户透出的光素亮光,我们就没办法发现这里了。大家都很努力喔。」

「…………是的……」

缇洁以带着哭音的声音这么回答,她胸前的霜咲则是很骄傲般发出「咕噜噜!」的叫声。月驱也配合它「啾噜噜!」叫着,这时又传出第三道「啾啾!」的鸣叫声。

「…………?」

以惊讶的表情看向叫声传出的方向,就看见桐人的上衣里冲出一只比幼龙小很多的生物,一路窜上桐人的身体,最后端坐在他头上。这只拥有特别长的耳朵,像是老鼠也像是兔子的动物,环视众人一圈后像是有所主张般再次发出「啾呜!」的叫声。

「……桐……桐人学长,那是什么东西?」

感到哑然的罗妮耶一这么问,桐人也以纳闷的视线朝向头上的老鼠开口说:

「哎呀,这个嘛……在直辖领南侧的田地上飞翔时,月驱正在和獾之类的动物战斗……」

「我想那不是獾而是长鼻浣熊。」

受到亚丝娜的纠正后,桐人先是歪起脖子表示「哪里不一样……」才继续说明。

「然后呢,赶走长鼻浣熊之后,先治疗月驱的伤势接着准备朝湖泊飞行时,月驱就朝着附近的水桶,不对,是木桶跑过去……这家伙就是从里面跑出来的。」

「从桶子里面吗……?」

「嗯。从状况来看,好像是和长鼻浣熊战斗前,月驱把它藏到木桶里头去的。所以就想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伏线,不对,是条件,于是就把它带过来了,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代表剑士一闭上嘴巴,月驱就交互看着罗妮耶与桐人并发出「咕噜噜……」的鸣叫,而老鼠也「啾啾啾!」叫着回应它。

对于罗妮耶而言,不要说老鼠了,甚至连月驱的鸣叫声都无法理解正确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感觉出对话的内容,于是便试着用人界语将其说出。

「嗯……看来月驱好像跟老鼠做了某种约定……」

「约定……?」

桐人、亚丝娜和缇洁一起露出狐疑的表情,结果老鼠就像是很不满般在代表剑士头上不停跳动。那种样子十分搞笑,于是罗妮耶忍不住就发出轻笑声──

就在这个时候。

稍远处的地板上,弹起了血一般的红色闪光。

「叽咿!」

老鼠发出悲鸣,冲回桐人怀中。月驱与霜咲也发出警戒的叫声。

罗妮耶以左手遮住刺眼光芒,定睛看着光芒来源。

发光的是滚落在地板上的宝石。也就是挂在库鲁加皇帝与何萨伊卡皇帝胸前的首饰。

「学长!那就是一切的元凶!」

罗妮耶这么大叫,桐人便对红色闪光踏出一步,就在这个瞬间──

宝石以惊人的速度往天空飞去。

当红光以超越火焰箭的速度不断上升时,桐人就对着它伸出右手。光线急遽减速,在三十梅尔上空静止不动。

是桐人以「心念之臂」抓住了它。

桐人的心念力足以让钢铁的机龙飞翔,宝石应该不可能甩开这股力量。罗妮耶虽然如此确信,但是宝石却一直没有掉下来。被人往后拉的锁链不停震动,停留在空中的某一点。

抗衡状态持续了三秒左右。

突然间,「啪锵!」的冲击声响起。

被用心念力拉住的锁链断成好几截后往下掉落。

但是宝石却宛如脱缰野马般猛然往上升,最后像是融化在鲜红晚霞当中再也看不见了。最后再一次于云层的高度发出拖着尾巴的红光。那道光线前往的方位是,索鲁斯下沉的国度……威斯达拉斯西帝国。

10

「缇洁小姐、罗妮耶小姐,你们的伤势如何了?」

副代表剑士如此询问之下,两个人便同时深深点了点头。

「是的,已经完全痊愈了。」

罗妮耶一这么回答……

「以桐人学长的说法就是『百分之百回复』了!」

缇洁便握住拳头并这么说。

虽然不清楚百分之百这句神圣语的意思,但亚丝娜似乎能听懂,只见她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样啊,那太好了……这次真的辛苦你们两个人了……」

面对笑容消失并伏下视线的亚丝娜,罗妮耶与缇洁用力摇头。

「不会,是我们自己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多亏亚丝娜大人帮我请托,阿优哈师团长已经确实地帮我们治疗了。看,已经完全没事了。」

这么说着的缇洁同时翻起上衣与内衣来露出肚子。被融合型米尼翁深深撕裂的伤口已经完全治愈,甚至连伤痕都看不出来。

伤口痊愈固然是件好事,但就算中央圣堂九十五楼的「晓星望楼」只有她们三个人在,女孩子直接露出肚子也不太检点。罗妮耶伸出右手拉下缇洁的衣服表示:

「不过阿优哈大人对于药石方面的知识实在太渊博了……我们自认为在学院已经很认真学习了,结果不断出现从来没有听过名字的植物和矿石,真是吓了一大跳。」

「阿优哈小姐就任神圣术师团长之后,好像连安息日都会自己去寻找新种的药草哟。妹妹索妮丝透露都会被叫去尝试奇怪的药。」

再次浮现微笑的亚丝娜小声地加了一句:

「听说阿优哈小姐小时候的志愿是成为药师,当她听见桐人在北圣托利亚开出赛菲利雅花后,就重新点燃对于植物研究的热情。」

「啊……实在不建议她对抗桐人学长所干的好事……」

罗妮耶一忍不住这么说,缇洁就发出开朗的笑声。在地板上吃着鱼干的月驱与霜咲也发出「咕噜噜!」的叫声,旁边则是两只幼龙的新朋友──长耳鼠纳兹正津津有味地咬着胡桃。

皇帝直辖领地发生的事件结束后很快已经过了三天,今天是二月二十七日。月底的三十日,圣托利亚全市将盛大举行纪念镇压四皇帝叛乱一周年的祭典,所以圣堂当中也比平常要热闹一些。

但是对于参加统一会议的众人而言,目前实在不是能够庆祝的状况。

一年前已经确实被讨伐的东帝国皇帝何萨伊卡.伊丝塔巴利耶斯,以及北帝国皇帝库鲁加.诺兰卡鲁斯获得米尼翁的身体而复活,与一连串的事件有很深的关系。尤其是库鲁加更是长期潜伏在距离圣托利亚市相当近的直辖领地里,进行着远比原型强力的融合型米尼翁量产计划,得知这件事的法那提欧、迪索尔巴德以及情报局长夏欧.修卡斯都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因为这个事件,四帝国的直辖领地与私有领地都再次被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但也只发现几件上级贵族秘藏起来的财产,没有什么与阴谋相关的发现。最严密搜索的是从皇帝别墅往西方天空飞去的红宝石,但到目前为止还是无法掌握其行踪。由于对象并非人类而是跟鸟蛋差不多大的宝石,进入西帝国指挥搜索的骑士费赛尔与里涅尔似乎也一筹莫展。

库鲁加皇帝的另一件遗物,刻有皇帝家纹章的戒指,目前正由圣堂引以为傲的两大术师阿优哈与索妮丝一起负责解析。虽然皇帝称为「替身」的戒指绝对隐藏着复生的秘密,但要从物品上导出施加在上面的术式,比在物品上施术困难一百倍……索妮丝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目前的状况是与阴谋幕后黑手有关的线索几乎都已经断掉。至于其他物证,也只有侍从长杰普斯所使用的大小两把匕首,以及大量堆在别墅建地内的黏土袋而已,两种物证都不太可能找出新的线索。

人界统一会议为了调查黏土与戒指,做出向暗黑界招聘高位暗黑术师的决定,这时候传令已经骑马朝着黑曜岩城奔去。但是给伊斯卡恩总司令官的亲笔书信还有十二天才能抵达,对方的回答也得花上两周,所以要实现招聘已经是好一阵子后的事情了。

另一方面,罗妮耶和缇洁则因为听见别墅里有声音而没有直接回来报告,遭到法那提欧团长狠狠地训斥了一番,但是也因为发现并且救出被绑架的山地哥布林族而立了大功,由团长宣告她们从骑士见习生升格为下位整合骑士。

正式叙任预定是在解放纪念祭典之后的三月上旬,但是已经告诉她们内定的骑士号码。

排在于异界战争中牺牲的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后面的三十二号是缇洁。三十三号则是罗妮耶。

如果根据整合骑士团的传统,两个人都必须舍弃家名,但是「辛赛西斯」是意为「接受合成秘仪者」的神圣语,在桐人、亚丝娜商量之后,决定只对没有接受合成秘仪的两个人追加上号码名称。也就是说,下个月中骑士缇洁.休特里涅.萨提兹与罗妮耶.阿拉贝鲁.萨提斯里就会诞生了。

经过和皇帝与杰普斯的战斗之后,两人的武具装备权限都上升到40,这样的数字已经足以让她们成为骑士团的一员,但罗妮耶还是对成为正骑士没有什么真实感。

或许是因为,两天前接到内部通告后,就完全没有和缇洁谈论过这件事情也有关系吧。

罗妮耶虽然数次开启话题,但每次缇洁都伏下视线并且表示「抱歉,现在还不想谈这件事……」。不过罗妮耶大概能够猜出她不想谈论升格这件事情的理由。

缇洁应该是想在升格为正骑士之前把两件事情做个了断吧。

第一件事是骑士连利的求婚。

另一件事则是对过世的尤吉欧的思慕。

说起来,两个人之所以会接近遭到封锁的皇帝别墅,就是为了调查有幽灵出现的传闻是否为真。现在回想起来,居民们应该是把挖掘森林土壤的杰普斯误认为妖怪了吧。

但是缇洁一定是希望妖怪──幽灵确实存在。她一定是想,如果死者真的能够现出身影,或许就能再次见到尤吉欧了。

皇帝的别墅里没有幽灵。

但是经过那场战役后,缇洁的迷惘一定又变得更严重了。

皇帝和杰普斯是利用「替身」与制造米尼翁的技术来复苏的死者。那也就是说,使用同一种方法的话,也可能让尤吉欧复活吧。

当然尤吉欧本身不会希望以米尼翁的身体回到这个世界上。但是,罗妮耶非常能够理解,缇洁希望能再次和他见面交谈……想确实传达自己爱慕之意的心情。

在对尤吉欧的思慕尚未消失,也无法给连利回答的情况下,却先一步升格为正骑士,超越了缇洁自己所设定的界限。之后的两天里,缇洁在白天时虽然表现得比平常更加开朗,但罗妮耶知道她晚上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哭泣。

虽然想提供帮助。希望能减轻她的痛苦。但罗妮耶却什么都做不到。

今天的茶会是注意到缇洁经常会露出忧郁表情的亚丝娜所企划。索鲁斯的光芒平稳地照进四面都是开放空间的晓星望楼,让人预感春天就要到访的微风舒爽地吹过。厨师哈娜秘藏的苹果香茶叶,以及亚丝娜烤的苹果派都相当美味。看见吃完点心后开始嬉闹起来的三只小动物,脸上自然就会露出微笑。

但是,发出开朗笑声的缇洁,寄宿在红叶色眼睛深处的悲伤还是没有消失。

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缇洁会拒绝升格为正骑士。

甚至有可能把剑和徽章还给骑士团,然后离开中央圣堂……

困在这种预感当中的罗妮耶感到窒息的一瞬间──

「抱歉,我来晚了!」

桐人就随着这样的声音从楼梯里冲出来。

亚丝娜立刻起身,双手扠腰说:

「真的很慢耶。我们已经把派吃光了哟。」

「咦……我……我的份呢……?」

「这个嘛~不知道还有没有剩呢~」

「哇啊,太过分了吧!」

先进行完常见的对话之后,桐人就把拿在左手上的细长包裹直立挂在花坛上,然后坐到罗妮耶与缇洁中间的位子。

亚丝娜当然为他保留了苹果派,切得比较大块的派与苹果茶立刻摆在桐人面前。这时缇洁对随即大口咬下派的桐人问道:

「对了,桐人学长。你说有事情所以来迟了,你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唔咕唔咕……没有啦,我被迪大叔叫去……说是想强化三十日举行祭典时的警备体制,于是我就跟他开会了。」

把桐人对于迪索尔巴德师父那过于亲近的昵称当成没听见后,这次换成罗妮耶提出问题。

「是因为……黑皇帝一伙可能会在祭典里实行什么阴谋的关系吗?」

「黑……黑皇帝?」

由于桐人和亚丝娜眨着眼睛露出疑惑的表情,罗妮耶和缇洁面面相觑后便做出说明。

「因为引起一连串事件的那群家伙还没有正式称呼,所以我们就自己这么叫他们……」

「原来如此,黑皇帝一伙吗……嗯,不错呢。我也这么叫吧……然后呢,迪大叔担心的正是如此,不过我倒觉得可能性很低。苏醒的皇帝们,目的一直是要让人界与暗黑界再次爆发战争,然后为了这个目的而准备的融合型米尼翁已经被分解了。就算还想作乱,也应该需要一些准备时间吧……」

「是啊……反过来说,如果缇洁小姐和罗妮耶小姐没有发现库鲁加皇帝的秘密基地的话,那种融合型米尼翁可能就会在祭典时发动攻击了。」

听见亚丝娜这么说,桐人便深深点头。

「一点都没错……虽然好像被法那提欧小姐斥责是太过莽撞,但这次你们两个人真的帮了大忙。结果从森林里发现两百袋以上的黏土……想到那些全部变成融合型米尼翁的话,真的会让人全身发冷。」

「那个时候,他们不知道打算从哪里找来埋入内部的素体呢?」

缇洁一这么问,桐人便喝了一口苹果茶并发出沉吟声。

「嗯……不太可能把现在滞留在人界的所有亚人族都掳走。何况交流事业暂时停止,观光客不断回国去了……对了对了──山地哥布林族的欧罗伊与其他三个人表示明天早上要回国。然后说想跟罗妮耶你们道谢。」

「好的,我当然会去送行!」

罗妮耶立刻这么回答,同时看向东方的天空。

持续分隔人界与暗黑界达四百年以上的东大门,在一年又三个月前,因为两个世界的战争而崩坏。战争结束后,大门虽然重建了,但是木制的大门一直是敞开着。

不过自从桠赞老人遭到杀害之后,门就再次关起来了。从这方面来看,黑皇帝一伙的阴谋已经有了一定的效果。而且目前事件完全没有获得解决。

想起骑士费赛尔在大浴场说过的话,罗妮耶便把视线移回代表剑士的侧脸上。

「那个,桐人学长。只有西帝国的皇帝,阿鲁达列斯.威斯达拉斯五世的尸体没有被发现对吧……?」

「嗯,我听说是这样。因为西圣托利亚帝城完全被法那提欧小姐的记忆解放术烧毁了……光是撤除瓦砾就花了三个月,就算阿鲁达列斯皇帝的尸体被埋在底下,在收拾城内的时候应该也升华成神圣力了吧。」

「或者是成功脱逃,躲藏在什么地方了……」

亚丝娜的提醒让桐人双手抱胸并且低声表示:

「嗯……库鲁加皇帝之所以能藏身在别墅里,是因为身体是米尼翁,所以不需要进食的缘故。但如果阿鲁达列斯皇帝还活着的话就需要食物。本人到商店去买的话绝对会被怀疑,这么一来也逃不过夏欧的情报网……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根据费赛尔和里涅尔的调查,解散的西帝国近卫骑士团成员里,似乎有几名前骑士目前的居所无法确认。他们既然都立誓效忠皇帝家,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立刻转移到人界守备军啦……」

「如果那些前骑士和皇帝会合的话,获得食物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吧。可能要在这个前提下扩大搜索范围。」

「真是的,这样有再多人手都不够啊。」

罗妮耶知道,这么说着的桐人每天都因为大量的工作而东奔西跑。于是她忍不住挺直背杆,以正经的声音说:

「那个,我们成为正骑士之后,会帮忙完成更多工作!」

结果桐人就看向罗妮耶,微笑着表示「全靠你了」,当他又把视线移到缇洁身上时,就像吓了一跳般瞪大了眼睛。

罗妮耶也把脸转向右边。

一转过去就发现刚才还一脸认真听着对话的缇洁,就像是拼命忍住泪水一般咬紧嘴唇低下头去。

「缇洁。」

罗妮耶反射性伸出手来抚摸好友的背部。身体明明是缇洁稍微大了一些,感觉这时候却像个孩子一样娇小。

桐人和亚丝娜都不发一语。只是用符合骑士团代表者的毅然,而且由衷担心着缇洁的表情注视着她。

「啾噜……」

原本在庭园中央和月驱与纳兹追逐的霜咲,短叫了一声后靠近桌子,开始舔起缇洁右手的手指。用那只手温柔地抚摸了幼龙的脖子之后,缇洁便缓缓抬起头来。

「那个……桐人学长,亚丝娜大人……」

缇洁以每一个字都感触良多般的态度对默默点头的两个人宣告:

「……我想辞退这次的正骑士升格。」

「为什么呢?」

桐人以直率的言语与表情这么问道。他的眼神和在修剑学院相遇时完全一样,给人一种坚强又温柔的包覆感,在这样的黑色眼珠催促下,缇洁终于吐露出最近一直藏在心里的烦恼。

「……我会想去调查皇帝的别墅……是因为听到那里有幽灵出现的传闻。我心想……如果幽灵存在的话,哪一天说不定还能遇见尤吉欧学长。就因为个人的私情而不顾一切,让罗妮耶、月驱和霜咲暴露于危险之下。这样子的我……没有资格成为正骑士。」

最后一句话已经是剧烈震动,当她闭上嘴巴时就从红叶色眼睛里落下一滴泪水。

虽然罗妮耶也有许多话想对好友说,但现在接受缇洁的情绪是桐人的责任。

「…………真的很想见他呢。」

桐人以平稳,但是稍微忍耐着什么事情般的声音这么说。缇洁像弹起来一样抬起头,以湿濡的双眼看着桐人。

「我有时候也会出现极度想念尤吉欧的心情。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家伙说过的话和笑容。然后……这个世界确实有听见死者声音的方法。人的记忆会残留在重视的物品或者喜欢的地点里,所以能够用术式从该处呼唤出拟似的灵魂……」

桐人的话让缇洁的身体猛烈震动了一下。她在胸前紧握双手,用硬挤出来般的声音提问:

「那么……那么,我可以再次见到尤吉欧学长喽……?」

结果桐人先是一瞬间闭上眼睛,然后才缓缓摇头。

「……就算以某种术式来听见尤吉欧的声音,那也不能说是真正的尤吉欧了。就像以米尼翁身份复活的皇帝,已经不是真正的皇帝那样……从这个地点往上五楼,也就是圣堂的最上层,尤吉欧就是在那里和最高司祭同归于尽。那家伙的灵魂,和爱丽丝幼年时被合成秘仪抽出的灵魂一起到很远的地方去旅行了。虽然之后尤吉欧寄宿在剑上的记忆曾经救了我好几次……但是在和皇帝贝库达的战斗里也已经燃烧殆尽……」

桐人的话里虽然充满安慰之情,但是同时也极为残酷。缇洁缓缓垂下肩膀,低声呢喃:

「那么……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地方残留着学长的记忆了……」

「不,这你就错了。」

以坚定的口吻如此断言之后,桐人便举起右手,把它贴在自已胸口。

「回忆就在这里。和尤吉欧相遇,一起生活过的每一个人心里面,都残留着那个家伙的记忆。回忆里的尤吉欧跟我搭话的话……也只有那才算是真正的尤吉欧了。」

像是恍然大悟般屏住呼吸的缇洁,同样把右手贴在自己胸口。

但是几秒钟后,那只手就迅速掉落在膝盖上。

「…………我……我才待在尤吉欧学长身边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不像桐人学长那样和他一起旅行、一起和公理教会战斗。而且……就是我害尤吉欧学长被带到公理教会去。都是因为我学长才会离开学院,就这样到了远方……这样的我绝对听不见尤吉欧学长的声音……!」

缇洁以双手覆盖脸庞哭了起来,她脚边的霜咲开始发出担心的叫声并用脖子在她脚上磨蹭。月驱和纳兹也站在一起看着他们。

「……缇洁小姐。」

亚丝娜压低声音对着持续哭泣的缇洁搭话。

「我在现实世界也有相当重视的人过世了。她的年纪虽然比我小,但是比我坚强许多,总是带着开朗的笑容,我觉得她就像是妹妹一样。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非常短暂……但是异界战争的时候,她还是帮助了我。就连现在,回忆当中还是有满满的她存在。重要的不是时间长短……而且,尤吉欧先生是为了解救缇洁小姐你们才有所行动,我想他应该从未感到后悔才对。」

闭上嘴巴的亚丝娜伸出左手,温柔地抚摸着缇洁的背部,这时候哭声才逐渐变小。

但就算是这样,缇洁的双手还是没有离开脸庞,这时候桐人再次从她正面开口表示:

「缇洁。就算你不升格为正骑士,也会交换佩剑吧?」

虽然是唐突的问题,但一阵子后缇洁终于把手从脸上移开,以哭花的脸点了点头。

「……是的。在别墅的时候,因为我还使用制式剑,让战斗的重担都落在罗妮耶头上……」

「那么,平常使用的剑就到武具库去挑选……另外我想把这个交给你保管。」

这么说的桐人,随即拿起刚才直向挂在附近花坛上的布包。

从雪白布料当中出现的是一把极其美丽,宛如冰一般蓝色透明的剑锷上刻着蔷薇浮雕的长剑。看见长剑的瞬间,缇洁就瞪大了双眼。

「蓝……蓝蔷薇之剑……?」

桐人放在桌子中央的正是蓝蔷薇之剑──过去是尤吉欧的爱剑,他死后就一直为桐人所持有的最高级神器。

「但……但是,这是桐人学长的……」

缇洁不停地摇着头。罗妮耶也能够理解她无法收下的心情。

从与最高司祭的战斗开始,一直到异界战争接近尾声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封闭心灵的桐人虽然无法说话与行走,但是绝对不会放开夜空之剑与蓝蔷薇之剑。不过这时桐人边微笑边以带着坚强意志的声音说:

「我希望缇洁能保管它。就算现在装备权限仍然不足,应该很难挥动它,但保养的话应该没问题……仔细地擦亮它的话,有一天缇洁一定也能听见尤吉欧的声音。不是由术式所引出,而是来自于回忆的声音绝对不会是冒牌货……来吧。」

在桐人催促下,缇洁畏畏缩缩地伸出双手,握住了收纳在白色皮革剑鞘里的长剑。

现在缇洁的武具装备权限和罗妮耶一样是40。另一方面,蓝蔷薇之剑的优先度则应该是45。差了5级的话,如果天职不是铁匠或者工匠,一般来说很难把剑拿起来。

尤吉欧和桐人刚到修剑学院就读时,就已经能自由操纵这把神器等级的剑了。那也就是说,武具装备权限已经到达上位骑士等级的45级。从这一点来看,就能理解两个人为什么能够在中央圣堂和迪索尔巴德与法那提欧等人进行战斗甚至占到优势了,但是就如桐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强度不能够只看数字。

缇洁站起来后打开双脚,呼出一口漫长的气。然后同样花时间吸气,把它憋在肺部──慎重地一点一点拿起蓝蔷薇之剑。

神器没有排斥缇洁,直接让她抱在胸口。以两手确实抱着剑,静静把脸颊靠近剑柄后,缇洁就用还残留些许眼泪的脸微笑着说:

「……桐人学长,我会好好保管蓝蔷薇之剑。每天会仔细地保养它,然后认真练习……有一天会成为能够挥舞这把剑的强大上位骑士!」

「……嗯。」

桐人和亚丝娜同时点头,罗妮耶则是利用眨眼来甩开双眼不知何时快要渗出的眼泪。

对尤吉欧的思慕以及连利的求婚。缇洁应该还得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对此做出答案吧。但是只要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前进就可以了。就像两个人至今为止所做的一样。

微风吹过庭园,下午两点的钟声轻快地响起。

「哎呀……时间差不多了。」

桐人突然这么呢喃,接着把剩下来的派一口吃光。这时候桐人就像最喜欢树果的老鼠纳兹般脸颊塞满了食物,亚丝娜则对着这样他的问道:

「什么时间?」

「大家看看正门吧。」

照他所说的移动到通路上──抱着神器的缇洁果然受到物理上的影响,脚步看起来相当沉重──从南侧回廊往下看着圣堂的前院。

这时候平常总是关闭的门刚好整个打开,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大型马车从该处进入。

「哇啊,好巨大的马车……」

缇洁这么呢喃,罗妮耶也跟着歪起脖子。

「谁坐在上面啊……」

「喂喂,几天前的会议不是报告过了。」

桐人沾了奶油的脸露出笑容并这么说道。

「是那些这个月要入塔的神圣术师见习生哟。」

「咦…………!」

罗妮耶和缇洁面面相觑后再次看向马车。

话说回来,确实有那样的议题。虽然因为黑皇帝骚动而完全忘了有这一回事,不过这也就表示,那辆马车里……

「……芙蕾妮卡!」

同声这么大叫完,罗妮耶和缇洁便交互看着桐人与亚丝娜的脸。

「那……那个,学长,我们……」

「嗯嗯,要去迎接朋友吧?蓝蔷薇之剑之后再送到你房间去吧。」

「真……真的很抱歉,那就拜托你了!」

虽然连一瞬间都不想放手,但抱着神器的话就无法奔跑了吧。罗妮耶和把剑交给桐人的缇洁一起以最快的速度低下头来。

「亚丝娜大人,谢谢您准备的派还有茶!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路上小心。」

两人通过露出满脸笑容并挥着手的亚丝娜面前,朝往下的阶梯前进,而她们的背后──

「那我也去迎接赛鲁卡吧。」

可以听见这样的声音。两名少女紧急煞车回过头,就看见右手握着蓝蔷薇之剑的桐人正从回廊轻轻跳向天空。

「啊,等一下啦,桐人!也带我一起去啊!」

亚丝娜这么大叫,跟在后面跳了下去。代表剑士与副代表剑士一瞬间就消失不见,让罗妮耶与缇洁再次面面相觑并且发出窃笑。

「好了,月驱、霜咲,还有纳兹也一起去吧!」

再次转头这么呼唤之后,两只幼龙便以「咕噜噜」的叫声回答,老鼠则跳上月驱的背部。

两个人与三只动物,开始元气十足地在早春花朵随处绽放的望楼之中跑了起来。

(完)

后记

谢谢大家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第20集〈Moon cradle〉。

虽然和19集的副标题相同,但这不是错误或者偷懒,而是像第1、第2集(艾恩葛朗特)和第3第4集(妖精之舞)那样的跨集标题。利用这两集先将Moon cradle的故事告一段落……不过事件还不能说是完全解决了……比如说还残留着事件的真正幕后黑手究竟是谁,红宝石究竟是什么东西等谜题,而桐人他们和黑皇帝团的战争之后将持续百年以上,最后预定会发展成与宇宙怪物──深渊之恐惧(第18集最后出现的家伙)的决战,但是不知道要花多少集数才能够写到那里呢……(真恐怖)。不过,我原本是想利用这两集让缇洁与罗妮耶对自己的感情做出答案,但是也变成有点半吊子的结果。我想缇洁总有一天会透过蓝蔷薇之剑听见尤吉欧的声音,至于罗妮耶……又会如何呢……既然有罗兰涅这个子孙,就代表她将来会生小孩,但就现在的她来看,完全无法想象她能把对于桐人的感情做出了断然后和某个人结婚的未来。不过马上就要叙任为正骑士的罗妮耶,接下来会变得更为强大,将来有一天她一定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而不是被动地等人告诉她。

地底世界的故事将在这本第20集暂时告一段落,从第21集开始舞台将回到现实世界,届时不再是统治者而是高中生的桐人和亚丝娜将会开始新的故事。我自己也还处于大概想象是什么故事的阶段,不过不久之后应该就能呈现在大家面前了,到时候也请大家多多支持新的故事。另外让大家久等了的Progressive也会继续努力下去!

本书发行后再过两周左右的九月二十七日(注:此指二○一七年),剧场版的BD&DVD也要发售了。上映时已经是那么高质感的影像,听说会加入更多数的重制镜头……!我也以「Cordial chords」这个标题创作了全新的后日谈故事。就算没看过剧场特典「Hopeful chant」也能享受这个故事(看过的话会更有趣),所以请大家务必多多支持!

因为该特典与本集同时进行而给您添了许多麻烦的abec老师,谢谢您更加进化的美丽&大魄力的插图。另外也受到兼顾社长与编辑业务,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觉的三木先生、副责任编辑土屋先生、安达先生的许多照顾。各位读者,今后即将进入未知领域的SAO也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二○一七年七月某日    川原 砾

 

5 条回应
  1. 罗德里克2018-10-28 · 23:29

    又是一个史诗级巨坑

    • 晓风Daizhy2019-6-14 · 18:23

      和作者比寿长系列!!!哈哈。。。

  2. Bryce S2018-12-2 · 5:36

    我真是无敌喜欢这个两个学妹了!!!!!

  3. Aincrader2019-4-24 · 10:06

    有些英文就不该翻译啊 Synthesis·Seven这种 强行翻译真的难顶

    • 晓风Daizhy2019-6-14 · 18:21

      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