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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b][刀剑神域][04]Alicization(下)

Heathcliff · 9月18日 · 201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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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1

就算是自称超一级的天才的比嘉健,也无法事先预测这两个小时里发生的各种事态。
但是,眼前的状况,可以说令人极为震惊,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
年约十八九岁的玲珑少女,竟然以纤细的单手,把一个比自己高十五厘米的男人的衣领抓了起来。恶趣味的夏威夷衬衫像要被撕碎般被拉紧,凉鞋的后跟稍微悬浮在空中。
仿佛燃烧起来一般炯炯发光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二等陆佐菊冈诚二郎的女高中生结城明日奈用可爱的樱唇放出宛如利剑的话:
「如果桐人君就这样回不来的话,我就杀了你,一定!」
从比嘉的位置,无法看到被照明反射的黑边眼镜下菊冈的表情。但是,柔道剑道空手道加起来不知道有多少段数的干部自卫官,像是被明日奈的话所压倒,咽了咽口水,双手缓缓地举在身体左右两侧。
「我知道。一定会负起责任的。所以能不能放我下来。」
凝重的沉默充斥着《海龟》主轴最上部的副控制室。
无论是坐在控制台上的比嘉,还是站在旁边的神代凛子,又或者留在室内的数名《拉斯》工作人员,谁都不敢说一句话。可见,这里最年轻的少女所释放出来的气魄是多么的惊人。原来如此,那个女孩不愧是从真正的战场生存下来的人。比嘉不禁在意识的一隅如此思考。
终于,明日奈无言地放开了右手。获得解放的菊冈,几乎是掉到了地上。明日奈则是后退着晃荡了数步。凛子马上扬着白衣飞上前去支撑住她的后背。
女科学家,以从学生时代就未曾变过的包容力将明日奈紧紧地抱住,轻声说道:
「没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回来,回到你的身边。」
温润的声音,明日奈瞬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然后马上扭曲着脸道:
「……嗯,是啊。对不起……这么慌慌张张的。」
亚丝娜颤抖着声音回答道。眼角溢出了即使在被袭击的时候都未曾流过的眼泪,滴落在凛子的肩上。
从房间的一角响起一个金属的声音,好不容易稍微缓和了的空气再度绷紧。
滑门被手动拉开,进来的是一等海尉中西。
白色的衬衫被汗水浸透,肩式枪套上露出大型手枪柄的中西,瞅了一眼明日奈和凛子后,对右边靠里的菊冈快速行了个敬礼。
「报告。一七三〇(时间),确认第一,第二耐压隔墙已完全封闭,非战斗人员往船首区域的退避也已完成。
菊冈,整理了一下夏威夷衬衫的衣领向前走了出来,大大地点了一下头。
「辛苦了。隔墙能坚持多久?」
「报……要看对方所持的装备,不过小型火器是无法破坏的。用切割刀切断也最少要八个小时。要是使用C4或者塞姆汀炸药肯定扛不住,不过他们应该没有。主轴下层里……」
「有原子炉和钚电池啊。」
菊冈把话接了过来,将眼镜的托鼻往上推了推,陷入了沉思。
不过马上又抬起头,在腹前用右拳打在左手上,以格外清澈的声音说道:
「好,整理一下状况。」
迅速环视了一下微暗的副控制室,继续说道:
「中西,报告一下人员伤亡。」
「是。非战斗人员受轻伤者三人,在船首医务室治疗中。战斗人员,二人重伤二人轻伤。都在治疗中,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能战斗的包括两名轻伤者在内共六人。」
「在那种猛烈攻击下,没出现死者算是万幸了……然后,报告一下船体的受损情况。」
「船底船渠的操作室到处是洞。远程关闭已经不可能了。从船渠到主控制室的通路也一样,不过这都算是微不足道的损伤吧。最严重的是,因为主电源线被切断……虽然能从各副线向各处供电,不过不重启一下控制系统就无法转动螺旋推进器。」
「没有鳍的海龟啊。而且腹部还被鲨鱼咬了一口呢。」
「是的。主轴下层的A1到A12区域已经完全被占领。」
头发剪的很短,中西不甘地颦蹙起仿佛代表着刚毅本身的脸。相对的,菊冈像教师般长长的前发皱皱地扬起,坐在控制台上用脚趾摆弄着木屐。
「从Under World主架构到第一STL室,Light-Cube集群,还有主机都落入了他们手中。不过……好在,他们的目的不是破坏。」
「是……是吗?」
「要是只为破坏,就不会实行这种夸张的突击作战,而是直接用巡航导弹或鱼雷打过来了。这里还有个疑问,他们都是什么人……比嘉君,你怎么看。」
对突然丢过来的话,比嘉眨了几次眼后,转动了还有点麻痹的大脑。
「啊~,也是~啊。」
发着无意义的呻吟转身走向控制台,右手操作鼠标,在大屏幕上调出了设置在船内的监控录像。
打开的动画窗口虽然又暗又不鲜明,在适当的地方暂停,操作补正面板后,浮现出来的是,在狭窄的船内通道屈身奔跑的几个黑色人影。脸用护目镜遮着,头上戴着圆形的头盔,手上拿着威严的来复枪。
「……嗯,如你所见,从头到身,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识别身份的标记。装备的颜色,规格,也不是哪里的正规军啊。拿的枪是斯太尔【Steyr】,但这个枪很常见……唯一能说的是,从体格的平均值推测,恐怕不是亚洲人吧。」
「也就是说至少他们不是自卫队员啊。还真是欣慰呢。」
菊冈挠着下巴,随口说着恐怖的事情。把平时笑嘻嘻的眼眯得跟血线般看向屏幕。
「还有一点,这些人知道Project Alicization。」
「确实,从船渠突击,毫不犹豫地就登上了主控制台。目的很直接,肯定是为了夺取真正的Bottom-Up AI吧。」
也就是说情报严重泄漏了。但是,比嘉并没有直接道出,抑制住想瞭望室内确认每一个人的脸的冲动,以乐天的口吻继续说道:
「所幸,主控制台的锁定是赶上了。比起物理破坏更确实地的对Main Frame的直接操作变得不可能了。对Under World的介入,以及把《爱丽丝》的Fluct Light拿到外面去都不可能。」
「但是,我们也一样吧?」
「确实。用这个副控制台,也无法进行管理员权限的操作。但是,这不就等于是我们胜利了吗?只要从担当护卫的宙斯盾舰派突击队员突击,那些人都是小菜一碟啦。」
「我不知道什么菜……不过问题正是这里。」
菊冈不改严肃的神色,视线投向中西。
「怎样,『长门』动了吗?」
「呃……这个嘛……」
中西想要坚定自己的声音而往下巴注入力量,稍微低了一下头。
「长门收到的命令是,好像是,保持现在的距离待机。看来司令部是把我们当成人质了。」
「什……」
比嘉猛地张开下巴。
「……蠢猪啊!全部人员都退避到这边隔离开了啊!?」
以苦涩的声音回答的是菊冈。
「也就是说,那些黑衣人,有自卫队高层的门路。恐怕,让长门发出突击命令,要等到《爱丽丝》的Light-Cube确保之后了。当然,估计没有时间上限吧……」
「这么说……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恐怖分子啊。这下糟了……如果对方也有专家在的话,也许会被发现呢。回收爱丽丝的近路……」
「从Under World内部操作……毕竟那边连STL也控制了啊。」
比嘉和菊冈同时看向设置在副控制室里面墙壁的门。
紧紧关闭的合金制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牌匾。上面写着的文字是「第二STL室」。
虽然现在看不见,不过门里头设置着两台Soul Translator。而其中一台上面躺着一名少年。他从Alicization计划当初就起着重大的作用,而如今更是左右着计划的方向。
菊冈收回视线,交叉着手臂缓缓说道:
「我们最后的希望,又得托付到他身上了。比嘉君……桐人君的状态怎么样?」
传来稍微强烈的呼吸声,比嘉抬起头,跟被凛子抱着,直直地看过来的明日奈那强烈的视线对上。
反射性地低下了头,犹豫到底要如何说好。但是很快,一个微小却坚定的声音传入比嘉的耳朵。
「没关系,请说吧,真实的情况。」
深呼吸后比嘉轻轻点了点头。原本,他就不太擅长为顾虑别人而委婉说话的人。
「一句话概括的话……近乎绝望。」
比嘉改以沉重的口吻说道,再次操作起控制台。
黑衣人的画像消失,打开了另一个窗口。显示出来的是,不规则闪烁着的虹色点阵。
「这是桐人君的Fluct Light的三次元显像。」
室内的所有人都静静地凝视着屏幕。
「他因为前几天的事件而停止了心跳,所以Fluct Light中的意识层次和肉体层次的联络回路受到了损伤。为了给那一部分开启新的通道,用解除限制的STL赋予Fluct Light活性。这本身并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操作……可以理解成就是用电刺激来促进代替死掉的脑神经细胞的回路的生成。」
比嘉歇了一口气,从旁边拿起矿泉水润了润口。
「为了进行这个治疗,必须让他潜入Under World。不让脑的意识层次和肉体层次同等活动的话,治疗的效果也出不来。所以跟他在六本木的分局潜行时一样,我们隔离了桐人君的记忆并让他落到Under World的边境。原本是这么设定的。但是,虽然至今还不明白为什么……恐怕是损伤的影响吧,记忆并没有被隔离。桐人君,以现实世界的桐之谷和人君的状态被放到了Under World。我们也是在刚刚他从内部跟我们联络的时候才知道的……」
「慢……慢着。」
插进来的是神代凛子的声音。
「那,他是,在STRA环境化的Under World里,以桐之谷君的姿态度过了那些天数吗?内部是……几个月……」
「……两年半。」
比嘉沉重地答道。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桐人君在那个世界跟人工Fluct Light们接触。恐怕,他也知道Fluct Light们迟早会因为实验的终结而全部消灭……所以,他的目标是设置在Under World的中心,曾经的初始村庄里的与现实世界的联络装置。菊先生,他打算请你保全所有的Fluct Light呢。」
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菊冈向旁边瞥了一眼,继续注视着桐之谷和人的Fluct Light。
「……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因为联络装置是埋在了现在称之为《神圣教会》的统治组织的大本营里。因为组织所属的Fluct Light们拥有很高的系统访问权限,被设定为一般人的桐人君是不可能对抗的。原本,在反抗组织的瞬间,他就会『死去』,从Under World注销的……但是,他却做到了。因为处于袭击状态,无法确认日志所写的具体内容,估计他是得到了某些人,当然是人工Fluct Light,也就是同伴的协助。在神圣教会一战中,那些同伴几乎都死了,其结果,在成功打开这边的线路时,他感到深深的自责。可以说,是他自己攻击了自己的Fluct Light。而就在这时,因为黑衣人切断电源线而产生了浪涌,从STL放出了超过界限强度的量子光束。桐人君的自我破坏冲动被强化为现实……结果,他的自我被摧毁了……」
比嘉停了下来,忧郁的沉默降临了副控制室。
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发自依然抱着明日奈双肩的凛子。
「自我……被摧毁?这是什么意思?」
「……看看这个。」
比嘉操作中央控制器,把表示桐之谷和人的Fluct Light活性的实时图像放大。
不定形摇晃着的虹色的云中心附近,萦怀着小股如暗黑星云一样虚无的黑暗。
「跟Light-Cube中的人工Fluct Light不同,人类的生物Fluct Light的构造离完全解析还差很远。不过大概的构图【Mapping】已经完成了。这个黑色的孔,原本在这里的东西,简单地说就是『主体』,Self-image。」
「主体……自己规定的自我形象吗?」
「是的。人类所有的选择都会经由『自己在这个状况下是否要实行』这样的Y/N回路来决定。以凛子前辈为例,你有在牛肉饭专门店的星野屋点过第二碗吗?」
「……才没有。」
「也没有在心里想过,再吃一点吗?」
「对。」
「也就是说那是凛子前辈的Self-image回路处理的结果。同样的,所有的行动如果不通过这个回路都无法实际行动。桐人的情况,心,灵魂都没有损伤。但是,因为主体被破坏了,无论是处理外部的输入,还是输出自发的行动都无法做到。他现在能做的……恐怕,只有渗透在记忆里的反射性行动吧。像吃啊,睡啊这种程度的事。」
凛子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马上又轻声说道:
「那……现在,他的意识是处于怎样的状况?」
「惨不忍睹……」
比嘉顿了一下,俯视着继续说道:
「连自己是谁,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一些经验性的欲求驱动……这样的状态……」
寂静再次支配了这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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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呼……」
本该持续下去的音节,被战靴的合成橡胶底踢飞钢板的巨响全然消除。
突击队副队长,瓦沙克·卡扎尔斯好像不太满足只在墙上踢出两三个凹陷,使劲地把不知为何掉在地上的糖果盒踩破,之后终于停止了骂声的奔流。
流着拉丁裔血的他,把蓬松的波浪形黒长发拢起,清爽地移动到主控制台前,单手抓起站在那里的男队员的防弹衣领口。
「丫的,你再说一遍看看。」
如鞭子般柔软瘦弱的瓦沙克手上拎着的,是一名瘦的极其夸张的青年。他金色的头发剃到三毫米左右,皮肤病态般雪白。消瘦的脸上,像是开玩笑般戴着一副粗糙金属架的眼镜,他的名字叫克里特,是队伍里唯一的非战斗人员。
自吹是有逮捕记录的网络罪犯,名字也不是真名而是网名。不过瓦沙克【acadsh注:源自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的第三位魔神,统帅26个军团的王子,司掌苦行和休息】也一样。世上不会有父母给儿子起名叫地狱王子的。他是因为麻药交易而无法继续待在当地,被现在的雇主捡到。
——就是这么回事。
《海龟》袭击部队的十二名队员,除了队长加百列·米勒以外的所有人,都有着黑暗的过去,是以换取新身份作为保证被饲养的「狗」。作为饲主的民间警备公司本身,也是跟大企业的黑暗面相连,抬高巨额利益如地狱的看门狗等同的存在。
克里特作为之中的一条狗,被如白刀子般的瓦沙克提起来也没有感到一丝的害怕,大声嚼着口香糖,用尖锐的声音回答道:
「说几次都行。听好了,这个控制台被狗屎一样的锁屎一样地紧紧锁着。我们带来的笔记本电脑【lap-top machine】就算到你得睾丸癌归天时都没法计算解除呢。」
「我不是说这个,你个混球!你丫不是说会被锁是因为我们动作太慢了吗!!」
浅黑色皮肤被涨的通红的瓦沙克大声叫着。如果不是走错路,充满野性味道的他帅的甚至能做个当红的演员,而一旦发起飙来也是怪可怕的。
「喂喂,我只是说事实而已?」
用脏话对骂的二人,其他的九名队员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样子在一边猥琐地笑看着。加百列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手插入两人的吵架。
「OK,你们俩都到此为止。没有时间去追究责任在谁了。现在必须要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于是,一下子转过头去的瓦沙克用孩子般的口吻说道:
「可是啊,老哥【bro】,不教训他一顿我气不过啊。」
想说不要再叫「老哥」了,却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最初碰面是在战斗训练中,加百列把瓦沙克在内的十人精锐部队在现实和假想两个领域轻松地全灭了,之后这个年轻人就一直说着「这辈子跟定老哥了」。
当然,在加百列看来,他这个人除说话奇怪以外没有别的感想了。对把所有人类看成是『光之云=灵魂的内容物』的加百列来说,瓦沙克所抱有的尊敬啊亲爱之类的感情不过是些难以理解的代名词。
迟早,将灵魂的抽取-保存技术变成自己的东西时,所有人类的感情,都能通过光之云的色调或者形状之类的情报被整然地分类吧。如此考虑着, 加百列向两人缓缓说道:
「听好了,瓦沙克,克里特。我对至今为止队伍的行动很满意。只有盖利受了点擦伤,占领主轴的目的也达成了。」
瓦沙克听了后很不情愿地放开了克里特的防弹衣,两手叉在腰间。
「可是,老哥啊,就算占领了主轴,那个……什么来着,什么light的东东拿不出来的话不就没意义了吗?」
「所以,我不是说要想出方法来吗?」
「但是,JSDF的人也不会一直缩着吧?要是一直跟着这大笨龟的宙斯盾舰突击过来,只有我们十一个人加一个赠品,形势也很不利啊。」
不愧是被加百列提拔为副队长的人,瓦沙克拥有单纯的野狗所不具备的形势把握力。稍微想了想,加百列轻轻耸了耸肩表示道。
「……我也不是很肯定所以一直没说,但是看来我们的顾客跟JSDF的高层,有某种秘密的交易。宙斯盾从作战开始二十四小时内是不会行动的。」
「……嗬~」
小声吹着口哨的是克里特。防风镜一样的眼镜里头,浅灰色的眼睛咪了起来。
「这么说,这个行动不过是……——不,还是不说为妙吧~」
「我也这么认为。」
浅浅地微笑着点了点头,加百列再次向所有人环视了一圈。
「好,那先确认状况。布利格,耐压隔墙那边怎样?」
被叫到的巨汉队员,慢悠悠地走出一步回答道:
「不乐观啊。真是块好板,是最新的合成素材吧。用带来的携带型切割刀,二十四小时内根本不可能。」
「Japan Money健在呀。汉斯,Light-Cube集群呢?」
这次,把胡子整理的非常漂亮的瘦子队员,以洒脱的动作张开两手。
「真是吃惊啊【astonish】。这个房间上边有个巨大的膨胀室,那里有闪闪发光超级漂亮的这么大的……」
右手拇指比出二英尺左右的幅度。
「Cube堆的密密麻麻。把那些全都搬上潜水艇是绝对不可能的。」
「嗯」
加百列交叉着双手,思考了一瞬间后继续说道:
「……我们的任务,是从那数十万个Cube中找出唯一的那个跟接口一起带走。Cube的ID情报已经取得。也就是说,只要能操作主控制器,就能轻易地检索Cube并从集群抽取出来。按计划现在已经手持啤酒踏船而归了。」
「气死,都是那个乌龟眼镜男,平时天天在吹嘘『我的罪状是入侵了五角大楼的中央服务器』什么的,一个小小的锁都解除不了。」
「哦哦,吓死我了。竟然被平时总说『追我的是哥伦比亚的麻药王』的人说呢。」
瞪了一眼想继续吵架的瓦沙克和克里特,加百列加强了语气。
「到了这一步,决不能空手回去!你们想回到合众国【States】后说『被JSDF的小姐们搞砸了』吗?!」
所有人一起喊道。
「NO!!」
「你们不过是连正规军的新人训练生都赢不了的门外汉吗!?」
「NO!!」
「那就快点想!!证明你们脖子上顶着的圆东西里装着的不是燕麦粥【oat meal】!」
完美地扮演不屈的指挥官振奋地叫喊着,加百列自己也在静静地思考。
加百列作为灵魂的探求者,取得人类第一次创造出的真正的灵魂并独占Soul Translator技术是他最大的目的。计划取得这两样以后,就用秘密藏在突击潜水艇里的神经毒气将队伍所有人干掉,自动航行到第三国家隐藏行踪。
但是,只到目前这个阶段,这个作战都还算符合加百列的目的。用管理员权限封闭了主框架操作的现在,必须想办法用别的手段找到《爱丽丝》并抽取出来才行。
《爱丽丝》——《A.L.I.C.E.》。
把这个代号告诉加百列的临时雇主NSA的,是自卫队【JSDF】《K组织》内的情报提供者【Rabbit】。
加百列也还不知道Rabbit的个人资料。但是,以流出情报的动机是从强夺计划的主谋,高科技军需企业格罗金ME获取高额报酬这点判断,他应该是不会在这个状况下把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采取行动吧。
也就是说,不能期待获得耐压隔墙那边的Rabbit的协助了。必须要凭现在的情报和装备,而且是在短时间内达成目的。
时间——一切都是时间。
有生以来不知焦急为何物的加百列,在二十三小时后逐渐逼近的时间限制器的存在让他不得不记住某种压迫感。
NSA的奥托曼他们在行动开始前一刻对加百列说了。
K组织的活动,严重动摇着日本的既存军需权利。所以,自卫队的高层对K组织的存在不会感到高兴——相反,想积极妨碍的势力不在少数。
作为K组织基盘的是陆自【陆军自卫队】和空自的年轻将校,跟海自的疏通非常狭隘。NSA正是看准这点,通过在日本的CIA人员与某位将官缔结了密约。保护K组织大本营《海龟》的宙斯盾舰『长门』,在袭击开始后二十四小时内会以『人质安全优先』为名不采取行动。
但是,待机时间过后,考虑今后的媒体对策,宙斯盾舰也不得不行动。这种状况,也不可能命令突入现场的要员「手下留情」。结果,在压倒性的人数、装备差下,加百列的袭击队伍估计会全灭吧。
——对奥托曼的这个说明,加百列耸了耸肩表示谅解。
假如真的发展成最坏的结果,也还有只身逃回潜水艇的策略。但是同时,目标的Light-Cube和STL机器不在,探求人的灵魂这个伟大的旅程将会倒退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加百列已经把这个强袭完成以后漫长的人生全都计划好了。
带着STL技术逃到东南亚的第三国家之后,把包括自己的容貌和指纹在内所有的痕迹消除掉。然后再移居欧洲——最好是南法或者西班牙。
毫不吝啬地使用运用获得的庞大金额的隐藏资产,买入舒适的大宅。在深处的房间里设置STL,构筑各种不同的假想世界。
这些世界的住人,一开始将只有《爱丽丝》跟加百列吧。但是那也太过寂寞了。也是为了灵魂的研究这个目的,必须要增加素材才行。
当然,不会犯傻到在当地猎取。最少也要跨越一个国境,寻找年轻又充满活力的灵魂持有者,将其绑架,用STL将灵魂抽出来后把不要的躯壳处理掉。
光是东北欧或者中东,非洲就能遇到很多吧。但是光那样也还是寂寞。等(事件)平息之后,还要远征祖国【acadsh注:原文为非洲,加百列出生于美国北卡罗莱纳州,这里估计是作者笔误】——当然还有VR技术发源地的日本。
日本VR游戏玩家闪耀的生命曾经让加百列深深着迷。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一部分玩家,好像过着(VR游戏)那里才是现实之上的现实一般的生活,毫不吝啬地挥洒现实的感情。
其原因,恐怕跟过去在那个国家只存在了两年的『真实的假想世界』这个事物不无关系。被开发者所骇,这些年轻人体验了具有真实的生与死的死亡游戏。他们这些「生还者」的灵魂,有着其他人不具备的对假想世界的适应性。
可以的话,哪怕一个也好,希望能得到他们——特别是被称为「攻略组」的孩子们的灵魂。封入那些灵魂的Light-Cube,将会放出比任何宝石都要贵重的光芒。
全世界的任何权利者、大富豪无论花多少钱都绝对不能获得的究极的辉石。把它们大量大量地摆放在宅子的秘密房间里,每天把中意的人载入到喜欢的世界,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
更为美妙的是,从人类抽取出来封入Light-Cube的灵魂,可以自由地复制和保存。坏掉的,扭曲掉的,都能彻底消除。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塑造成加百列喜欢的姿态。简直就是在琢磨原石到让它发出至上的光辉。
到那个阶段后,加百列漫长的旅程将会第一次重获与那个原点同样的无上幸福和欢喜吧。
小时候,在森林的大树下,他见到艾莉西亚·克林格曼的灵魂的美丽光辉。

脑海里闪过了这些念头,加百列把眼睛闭上,后背轻轻地抖了一下。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如冰一般的思考力。
如果把各国的,还有日本的青年们的灵魂,比喻成围绕王冠周围的颜色缤纷的红蓝宝石,那中央镶嵌的巨大钻石就非《爱丽丝》莫属了。有着没有任何污秽的究极灵魂的爱丽丝,才有资格作为自己永远的伴侣。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她的Light-Cube弄到手才行。
但是,集群里堆积的十几万个Cube,一眼看上去是完全相同的东西。物理上的作业是不可能判别的。
那样,还是只能依赖情报作战了。话虽如此,可就算是一流的电子罪犯克里特也对主控制器的锁束手无策的样子。
加百列拖着鞋子的声音,移动到快要趴在键盘上一样两只手指高速运动着的克里特背后。
「怎样了?」
代替回答的是,两掌向上高举的动作。
「管理模式的登录让人绝望。可以做的,只有羡慕地偷窥一下上面集群里收着的灵魂们愉快生活着的童话国度了。」
克里特挥动一下手指,正面显示器的OS画面上打开了一个窗口,显示出奇妙的光景。
非常,不像「童话国度」的样子。天空被染成恐怖的红色,地面则是像碳一样漆黑。
画面中央搭着几个看起来是用皮革粘起来的尖顶帐篷。同时,集结着十个胖墩墩且秃着头的奇怪生物,不知道在起什么哄。
大体上是人形但怎么看都不是人类。背很驼,手则长的快要擦到地面,而相对曲折的脚却很短。
「哥布林?」
加百列自语道。克里特则轻轻吹了个口哨,很开心似的说:
「喔,知道的挺清楚啊,队长。是啊,不像是兽人或者女兽人,这应该是哥布林吧。」
「但是,未免太大了啊。这是重步兵吧,重步兵哥布林。」
姗姗来到旁边的瓦沙克,两手叉腰追加了自己的意见。
原来如此,就算精通好几种武器,到底不是士兵而是民间企业饲养的狗啊。加百列如此想道。原本所属的特殊部队《方差》中,除加百列以外,没人拥有VRMMO游戏的知识。
但是,这个队伍里很多成员都有不少游戏经验。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能在假想世界里作战行动而被选拔出来的人员,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了。
加百列看着的地方,十只「重步兵哥布林」的骚动终于变得白热化。最后,两只互相抓住对方的前胸,扭在一起厮打起来,而围着他们的哥布林也举起双手喝彩。
加百列感到了某种隐约的灵感,向坐在座位上的和尚头说道:
「……克里特——」
「嗯?」
「这些……这些怪物们,跟所谓的Mob AI之类的NPC不一样吗?」
「这……个……嘛,好像是吧。这些怪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真「人」。是上面的Light-Cube读取的人造灵魂……Fluct Light的一部分吧。」
「什么【哇】!?真的假的【really】!?我的天啊【Oh,my god】!!」
这时,瓦沙克疯狂地叫着跳起来。
啪嗒啪嗒敲打着和尚头,又叫道:
「这些重步兵都是人类!?拥有跟我们同等的灵魂!?Frisco【acadsh注:德克萨斯州的一个郡】的老奶奶听了会当场死掉的!!」
「日本人不是信基督啊信佛啊信禅的吗!?竟然做出这样的研究!!对了,上面的闪光光里收着的都是这种哥布林啊兽人之类的吗!?我们的爱丽丝酱也是么!?」
「不可能~」
厌烦地将瓦沙克的手撇开,克里特订正道:
「听好了,这里的人作出的VR,Under World这东西是分成两个区域的。中央有个《Human Kingdom》,那里住的是普通的人类。然后呢,外面是《Dark Territory》,到处晃悠着这些怪物。爱丽丝当然是在Human Kingdom的某个地方啦。现在还无法找到她呢。」
「那不简单着吗。既然有人类不是能听懂话么?那只潜行到Human Kingdom,问一下那里的人知不知道爱丽丝不就完了吗?」
「哇,猪。有头猪在这。」
「你说什么!!」
「告诉你~Kingdom跟你以前窝着的Frisco一样大,里面有十几万人呢。你想靠一两个人怎么调查啊。」
就像是想说「你就让自己罗罗嗦嗦的话打回去」一样——
克里特拱起猫背,用和尚头用力顶中瓦沙克的下巴,拉丁系的吵架鬼又骂起了脏话,不由分说地大叫起来。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谁说是一两个人啊……」
听到这些对话,突然加百列心中暧昧的灵感也突然完整地浮现出来了。
「……对啊。为登录Uner World而预设的帐号……不可能全都是LV1的一般市民啊。对吧,克里特。」
「Yes。Yes~boss!!」
嗒嗒嗒嗒!
像打击乐一样敲打着键盘,大屏幕里立刻滚动着显示出几个名单。
「如果操作人员要登进去观察或内部操作而准备的帐号,应该会准备所有阶级的身份。军队的士官……不,将军……。不不,贵族,皇族……说不定连皇帝本人……」
「哦。哦!!那太棒了!!」
瓦沙克擦着快要裂开的下巴叫嚷道。
「也就是说,可以用general【将军】啊,admiral【提督】啊国防长官之类的身份登录Under World,想下什么命令都可以啊!『全军列队!向右转!找出爱丽丝带回来!!』」
一边发着牢骚,克里特以极其惊人的速度继续操控着控制台。
但是。
数秒之后,伴随着对这个男人来说少有的脏话,列表被中止了。
「日,不行啊。不光是对World的直接操作,连用高级帐号登录都加了牢固的密码。很遗憾,boss,看来只能以一般市民潜行到Human Kingdom去。」
「……哼。」
克里特和瓦沙克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失望感,但加百列却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稍微斜了一下脑袋。
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犹豫了。
但是,那也不过是现实时间里设定的限制。屏幕里所延伸的异世界「Under World」里,时间被1000倍于现实的惊人比率压缩。
有这么多的时间,就算以一般市民登录,找出并抓住「爱丽丝」以后,通过世界内部的控制台将她抽取到现实世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也确实是个漫长的事请。
与其这样做,还不如从Human Kingdom的「外侧」攻略更快一点吧。
「克里特。高级帐号有给目标区域外……《Dark Territory》预备吗?
「……外面?但是,爱丽丝在那里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哦?」
虽然一边发着疑问,克里特的手指还是轻快地闪过。
加百列一边看着重新打开的窗口群,一边回答说:
「嗯,确实。但是,区域边界并不是完全不可侵的吧?用赋予帐号的权限,也许能越过境界呢。」
「喔,不愧是老哥!想法就是不一样!就是说……不是以人类的将军,而是以怪物的大将打过去对吧!?这个更燃呢!!」
对着哔哔吹着口哨叫喊的瓦沙克,克里特以实在厌倦之极的口吻向他泼冷水道:
「你要燃就燃吧,要是登录的人是你,在那个世界可是个臭熏熏的巨型怪物哦……啊,有了有了,boss。」
当地一声,随着按键弹开的声音出现的窗口有两个。
「嗯~跟人类那边不同,超级帐号只有两个……好,没有设置密码呢!看看……一个是,《暗黑骑士【dark knight】》的身份。权限等级是……70!真高啊!」
「喔喔,好啊好啊!这个我要了!!」
无视一边吵闹的瓦沙克,克里特激活另一边的窗口。
「而……另一个是。——这啥啊?身份是空的……LV也没有显示。设定的只有名字。这个……怎么读来着?……『vec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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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比嘉顾虑着打破了笼罩副控制室的凝重的沉默。
「怎么~说,呢。他的肉体……或者说,现实世界里桐之谷君面前的状况,就像跟刚才说明的那样……不容乐观。」
看到被神代凛子抱着肩膀的结城明日奈,惊慌地抖了一下身体,比嘉又慌慌张张地补充道:
「但,但是,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的!」
「……怎么说?」
强烈,却像是带着求助般的声音凛子开口问道。
「Under World里的桐人君,还处于登录状态。」
比嘉看向跟主控制室相比小的多的屏幕。移动鼠标点击了几次后画面被切换,由人界以及包围它的Dark Territory构成的Under World鸟瞰图出现了。
「就是说,虽然自我受到损伤,他的Fluct Light本身是活动着的,还接受着各种刺激。事已至此,只能祈祷Under World里,有某种……奇迹般的治愈会降临到他身上吧……他因为过于痛恨自己,责备自己,以致损伤了自己的灵魂。要是有人能够给予他治愈,宽恕的话……」
比嘉也知道自己所说的话并不科学。
但是,那也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
比嘉跟其他的拉斯技术者集合力量跟智慧,创造出继承了Nerve Gear,Medicuboid的脑接口机的最终形Soul Translator。但是对这个机器找到的人的意识体Fluct Light,几乎是一无所知。
Fluct Light是物理现象吗?
还是说——超越唯物论的观念呢?
如果是后者的话。
受伤,累倒的桐之谷和人的灵魂,或许能用某种超越科学的力量来治愈。
比如说,某人的爱。

「……我,要去。」
像是跟比嘉的思考同步了一般。
微弱但却坚定的声音回响在副控制室。
室内的人都吃惊地一起看向声音的主人——现场最年轻的少女。结城明日奈将被凛子抱着肩膀的手拿开,点了点头再一次说道:
「我,要去Under World。在那里找到桐人君,跟他说。你努力了啊,也许发生了很多悲伤的事情,痛苦的事情……不过你已经尽力了。」
大大的榛色眼瞳里闪着泪光如此说着的明日奈的身姿,就是在抱着把一生都献给学术研究这种觉悟的比嘉看来也是美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同样,像是被什么打中一样的表情听着她说话的菊冈,立刻用眼睛的镜片隐藏住表情,望向旁边的STL室。
「……确实,STL还有一台空着。」
以苦涩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后,夏威夷着装的指挥官作出复杂的表情,继续道:
「但是,Under World现在……怎么都说不上是平稳的状况啊。按照任务计划,以这边的时间来算,还有几个小时就会进入最终负载阶段。」
「最终……负载?会发生什么?」
比嘉边比划着手势向皱着眉头的凛子解释。
「这个……简单来说,就是外壳将破损。数百年来将人界和Dark Territory隔开的《东之大门》的耐久值会降为0……暗之军队会涌入人类世界。人类如果有完善的军事体制,最终能反攻回去的负载。但是,这次的实验……桐人君将统治组织的《神圣教会》毁了大半,所以……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仔细想来,现在的状况,无论如何都需要让我们这里的其中一人进行潜行吧。」
把手交叉在胸前的菊冈唧咕道。
「侵略一旦开始,在这混乱和虐杀之中,在人界的《爱丽丝》很可能会被杀。那样的话,辛辛苦苦把主控制台锁死来争取时间也变得没有意义了。也许要让谁用超级帐号进去里面,保护爱丽丝,并将她带到作为内部控制台的《世界终结之祭坛》,从那里抽取到这个副控制台才行。」
「对了……你在事故发生前一刻,已经那样嘱托过桐人君了吧。」
「恩。要是他没事,一定能完成的。那时,他刚好跟爱丽丝在一起呢……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那就是说,内部时间已经过了几个月的现在,两人还在一起的可能性很高?」
「……也,可以这么想吧。也许,还是应该让明日奈小姐潜行比较合适吧……跟桐人君的沟通力自不必说,要保护爱丽丝也需要内部的战斗能力呢。我们中间,最习惯在假想世界活动的非明日奈小姐莫属了。」
「那,超级帐号也最好使用最高级的。」
对菊冈的话点了点头,比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驰。
「既然这样,随你挑选吧。骑士,将军,贵族……有各种各样的。」
「喂,等等。」
突然,凛子用略带紧张的声音插声道。
「……袭击者他们,会不会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刚才你不也说了吗?确保爱丽丝的近路,就是从内部进行操作。」
「啊,没错。确实也可能成为他们的手段。下面的主控制室里,也设有两台STL。但是,他们应该没有时间去破解超级帐号的密码。可以登录的只有LV1的一般市民哦。无法想象那种状态能在最终负载阶段的修罗场中活动。」
一边快速地说明着——
比嘉突然,好像忘记了什么似的,感到有一丝寒意从背后走过。
但是,这个思考,被高速滚动的帐号列表忽明忽暗的光分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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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骑龙停下来之前,暗黑骑士利皮雅·赞凯尔【Lippia Zankel】就从龙背上跳下,自起飞台向连接城堡的空中回廊全力奔跑。
很快她就感到呼吸不畅,用右手把巨大的黑钢头盔拿掉。
灰蓝色的长发呼啦着飘散开来。用左手整理并撩回背后,利皮雅再次加快了脚步。真想把憋闷的铠甲和披风都一起扔掉,但是她实在不想让帝宫里蠕动着的恶心男人们看到自己的任何一寸皮肤。
在弯曲的回廊上飞奔了三分钟左右,从右手的圆柱间能看到屹立的巨城浮现在红色天空的背景下。
帝宫奥布西蒂亚城【Obsidia,rkl注:语源应该是Obsidian-黑曜石】,是在广阔无边的暗之国里最高的峻峰峰顶附近构筑起来的。
从最上层的皇帝居室,能隐约看到遥远西边耸立的终结山脉,还有嵌在山表的大门。
但是,这数百年以来还没有人确认过这个传说。
暗之国的王座,身为初代皇帝同时也是堕天之神贝库塔的人,在太古之昔回到地底的黑暗处之后,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最上层的大门拥有极高的天命并用大锁封印着,永远都不能打开。
利皮雅把视线从漆黑城堡的尖端收回,向直逼眼前的铁门的守卫兵叫道:
「暗黑骑士第十一位的赞凯尔!把门打开!!」
卫兵不是人类而是食人魔族【Ogre】。虽然很结实但相对的转头都显得迟钝,利皮雅来到铁栅面前时才转动机关。
门刚发出「咣,咣」的沉闷声音打开一点,赞凯尔小小的身体就横着从间隙里溜了过去。
三个月没有回来的城堡,迎接利皮雅的依旧是那冰凉的空气。
地精【Kobold】们每天都愚直地拖着走廊使它一尘不染。穿着铠甲跑在黑曜石地板上发出「咣咣咣」的声音,前方毫无声息滑步走来的是,身着裙子肌肤若隐若现的两个妖艳女子。
光灿夺目的波浪型头发上,戴着大大的尖顶帽宣告着她们是暗黑术士。利皮雅打算无视她们直接擦身而过,但其中一人却以尖锐的声音故意说道:
「呜哇,好大的声音啊!是兽人或是洞穴巨人在跑步吗!?」
随后,另一名也轻薄地笑着起哄道:
「那也不至于吧,这个晃动是巨人【Giant】才对。」
——如果不是因为城内禁止武斗,早就把她们砍飞掉了。
利皮雅如此想着,哼了一下鼻子继续赶路。
暗之国的人族女性,从修炼所毕业之后大多都会进入术师公会。传闻中公会是个极其享乐的组织,不重纪律而专学放荡,出来的都是只对着装感兴趣的人。
尽管如此,她们对任职比术师等级更高的骑士的女人会燃起极大的对抗心理。利皮雅也曾在修炼所被同期关系恶劣的女巫师用毒虫诅咒为难。用飞龙的火焰把她们的头发全部烧光之后才老实了一点。
到底只是毫无远见的愚蠢之人。
无论组织还是个人都只会相互仇视,一切决定都取决于力量的优劣。这个国家没有未来可言。
眼前虽然因为十侯会议总算在危险的均衡下不至于内乱,但也持续不了多久。如果在与破入眉睫的《人界》,兽人跟哥布林们称之为《纽姆国》之间的战争中十侯死去的话,均衡将会被打破,再次沦为血肉相残的乱世。
告诉利皮雅这个未来的,是十侯之一,直属长官的暗黑骑士团长,同时也是她的爱人。
而现在,利皮雅心中怀着一个他所期盼的情报。
所以,她不会浪费任何一秒钟去拘泥女术师的戏言。
笔直穿过无人的大堂,宽大的楼梯也一步两跨地飞驰而上。尽管多有锻练,到达目标楼层时也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
由协商而出支配暗之国全土的十侯中,五个是人族,两个哥布林族,剩下的分别由兽人族,食人魔族,巨人族的长老所居。经过长达百年之久的内乱,终于缔结了类似条约的文书,现在作出了这五族之间没有上下关系这样的约定。
因此,奥布西蒂亚城的皇城正下方,就是十侯各自的私室。利皮雅消去足音跑在圆形的走廊,然后在最里面的一间房前轻轻敲了一下黑檀大门。
「——进来。」
立刻传来抑郁的回答。
利皮雅在走廊左右看了一下,确认没有人之后,迅速打开门溜了进去。
室内虽然很宽广,但装饰却控制在了最低限度。吸入空气中飘荡的男人味道,利皮雅在大门口单膝跪下。
「暗黑骑士利皮雅·赞凯尔,现已归至。」
「辛苦了。来,坐吧。」
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利皮雅抬起头往粗壮声音的方向看去。
前面夹着圆桌,在一张巨大沙发的一边横坐着,两手放在枕头上高高地翘着脚的男人,正是暗黑骑士长——毕克苏尔·乌鲁·沙斯特【Bixel Ul Shaster】,别名暗黑将军。
以人族而言有着出类拔萃的身材。虽然横向不可能跟食人魔族相比,但身高却毫不逊色。
一头漆黑的头发剪的很短,相对的嘴边和下巴却留有长而浓密的美髯。棕色的皮肤下,是几乎要把朴素的麻衬衫扣子都要撑脱似的饱满肌肉,而腰上却没有一丝的赘肉。虽然保持着一点都不像是年过四十的完美肉体,但在登上骑士最高位的宝座以后,也是不可或缺地每日进行着惊人的锻炼这点少有人知。
看到久违的爱人,利皮雅好不容易按捺住想飞奔到他怀里的冲动,起身坐到面向沙斯特的沙发上。
沙斯特自己也站起来,把桌上的其中一个水晶杯拿给利皮雅,然后用指尖切开像是陈年火酒的封口。
「很想跟你一起喝上一杯,所以昨天从宝物库里骗了一瓶来。」
一边快速地眨了一眼,一边把芳香的深红色液体注入杯中。这个表情就像顽皮的孩子般,跟以前真的一点都没变呢。
「谢,谢谢阁下。」
「我不是说了很多次,两个人的时候不要这样叫吗。」
「可是……现在还在任务中。」
沙斯特拿你没办法这样似的耸了耸肩,客气地碰了一下杯。利皮雅呷了一口高价酒,然后深深地喘了口气。
「……那,来说正事吧。」
自己也干完一杯后,一改严肃的表情边重新倒入一杯,边低声问道:
「卿让使魔来通知的『重要事情』,到底是什么?」
「是……」
利皮雅左顾右盼地探出身子。沙斯特虽然豪放磊落但同时也很谨慎。这个房间被施加了好几重防御术,就算是术师公会会长的魔女也是不可能偷听到。虽然知道这点,但自己带来的情报实在太重大了,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直直地盯住沙斯特的黑色眼瞳,利皮雅简短地说:
「……神圣教会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死了。」
瞬间,就算是暗黑将军也吃惊地睁大了眼。
呼呼的粗叹声打破了寂静。
「……这是,真的吗……我知道这么问很失礼,我也不是怀疑卿的情报……但是……那个不死之人……」
「是……您的心情我也很理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不过我用了一个星期去确认,确实没错。我将《听耳虫》藏伏到神圣教会的修道士团员里确认到的。」
「喔……真是乱来啊。要是被『逆听』,卿现在已经被大卸八块了呢。」
「嗯。但是,我这种程度的术式都没被探知到,证明这个情报是真的。」
「……嗯……」
添了第二杯火酒,沙斯特刚毅整然的脸稍稍低了一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还有,死因是什么?」
「大约半年前……」
「半年。——你的仇敌,那个『五十号』从山脉消失的时间也是那个时候吧?」
「请别提了。」
利皮雅皱眉反驳道。
「我并没有输给他,因为我还活在这里。——是的,确实是在半年前。至于最高祭司的死因……我想只是个流言而已,说是『被剑所毙』……」
「被剑。——意思是那个女人被砍了?」
「不可能。」
对着张口结舌的沙斯特,利皮雅大大地摇头道。
「恐怕,虽说是不死之人可也终于耗尽天命了吧。但也许是为了保存号称神人的最高祭司的灵性,才放出那样的空话吧……」
「嗯……我猜也是。但是……死了啊,Administrator……」
沙斯特闭上眼睛,两手交叉,把身体靠在沙发上。
如此沉思良久后,随着简短的自言自语张开了眼睛。
「机会。」
利皮雅一瞬间屏气,用微小的声音问道:
「什么的,机会?」
立刻就得到了回答。
「当然是……和平的机会。」
在这个城里说出来太过危险的单词,马上溶解在房间的冰冷空气中,消散。
「您觉得……这有可能吗,阁下?」
面对小声提问的利皮雅,沙斯特把视线停留在杯中的红色液体,慢慢地,却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不管可不可能,无论如何都必须成功。」
咕地一声把火酒喝尽,继续道:
「从创世之古就把世界分开的《大门》天命已经快要耗尽这点,已是不容质疑的。暗之五种族的军队等待着向深受索尔斯和泰拉利亚恩泽的人界发动大侵略,可以说是箭在弦上了。上次的十侯会议,还因为如何瓜分人界的土地和财宝,还有奴隶而引发了大纷争。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贪心鬼。」
对沙斯特直言不讳的话,利皮雅缩了缩头。
「跟被〈禁忌目录〉这种恐怖的大部头成文法支配的人界不同,暗之国的法律只有一条。也就是——用力量夺取。」
某种意义上,以智谋与武勇登上最高权利的地位,且无止境地把欲望之手伸向人界这个至高熟果的九个诸侯们相比,可以说沙斯特才是异端吧。
但是,利皮雅之所以深深为这个男人着迷,也正是因为他异样的思考。毕竟,跟其他服侍诸侯的女人不同,利皮雅不是被强夺过来的。沙斯特向利皮雅这样的普通人献上花束,并跪地说服了她。
完全没察觉到爱人正在因为他的思考而彷徨无措,沙斯特更郑重地继续说道:
「但是,他们太小看人类的。小看了保护人类的剑……《整合骑士团》。」
利皮雅眨了几次眼,把意识拉了回来。
「一骑当千,如文字所述。暗黑骑士团的长久历史中,被整合骑士所杀之人数都数不清,但反过来却从没杀过他们。就算是我,也好几次被逼入绝境,只是最后也没被杀死。他们的剑技是如此的高超,而他们所带的神器也是强力无比的。」
「是……。而且还能使用奇怪的法术……」
「《武装完全支配》吗。虽然让骑士团的术理部研究了很久,但最后还是无法解开。光是对抗那一个技能,就算上一百个哥布林士兵都不够吧。」
「话虽如此……我们的军队足足有五万。反过来,整合骑士加起来应该也不足五十。我想应该能完全压制吧……?」
对利皮雅的话,沙斯特讽刺地抓起美髯的一端。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一骑当千。计算起来是不分胜负吧。」
「怎么会……不至于吧。」
「嗯,也是。虽然这个算法让人不爽,战线由我们骑士团和食人魔、巨人支撑,后方暗黑术师们用远距离攻击轰炸,整合骑士们也总会力尽吧。但是,最后一骑坠落时,我们会损失多少真的难以想象。一万……还是两万呢。」
发出硬硬的声音水晶杯被放到桌上。
沙斯特伸手制止了打算斟酒的利皮雅,把后背埋入沙发。
「而其结果,当然种族之间就会产生力量的不均衡。十侯会议的意义也就丧失,五族平等的条约将会打破吧。《铁血时代》将再次来临。不,更坏吧。因为这次,人类这个饮之不尽的蜜海将呈现眼前。要确定那块地的支配权,花上一百年都不够吧。」
这是沙斯特常常危惧的最坏的未来。
而更糟的是,除沙斯特以外的九侯,并不认为这个未来是最坏的。
利皮雅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进入骑士团以后就朝夕相伴的漆黑全身铠甲被打磨出的耀眼光辉。
儿时比人矮小一倍,又没有腕力的利皮雅,要是在《铁血时代》里肯定不能成为骑士,只会因减少生活费的需求而被卖给人贩子,在某个街头小巷被杀而结束短暂的人生。
但是,虽然扭曲却还是多亏了那和平条约,她不用被卖去奴隶市场而是进入了修炼所,而又得益于晚成的剑技上的天赋,登上了以人族女人而言几乎不可企及的最高地位。
现在,利皮雅聚集了被父母遗弃到至今还人口贩卖横行的偏僻地里的幼儿,照顾他们直到能进入修炼所为止。她几乎把所有的工资都用在了运营这样的托儿所上。
这件事,不但对同事,就连沙斯特也保密着。她自己也无法说明,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
只是——
利皮雅总是在内心深处想道,这个世界,有力量的人就可以夺取一切的『暗之国』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虽然自己没有沙斯特一般能把理念变成明确的语言这种智慧,但是,她觉得这个国家,不,包括人界在内的整个世界里,应该存在更为『原始的正确形态』。
这个所谓的新世界,将会诞生于沙斯特所倡导的和平的另一端。现在的利皮雅正是朦胧地理解到这点,才想为心爱的男人尽一份力。
但是。
「……但是,您打算如何说服其他的诸侯呢,阁下。更何况……整合骑士团会接受和平的交涉吗?」
利皮雅小声的询问。
「……嗯……」
沙斯特闭上眼睛,右手捋起艳丽的胡子。他在整个对话里最频繁地重复着苦闷的声音道:
「关于整合骑士……还有转机。既然最高祭司已死,现在担任总指挥的应该是贝尔库利那个老大爷吧。虽然是个老狐狸……不过也是个明理之人。问题,还是在十侯会议。这一边……虽然我也很矛盾,但看来不能不除掉几个人了。最少也有三人。」
抬起的眼睑深处,稍微发红的黑色眼瞳里,散发着比名剑的剑锋还要危险的光辉。
利皮雅吃惊地吞了一口气,探出身道:
「三人。如此推测……只能是山地哥布林族的长老,兽人族长老,以及……」
「暗黑术师公会会长。尤其是这个女人,她一直充斥着想获取Administrator的长命秘仪,某一天登上皇帝宝座的野心。她肯定不会接受和平议案的。」
「可,可是!」
利皮雅高声反驳。
「太过无谋了,阁下!虽然哥布林、兽人的长老不是您的敌手……但是,只有暗黑术师我们不知道她会使出什么卑鄙的花招来!」
沙斯特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经意说出的话,完全超出了预想。
「呐,利皮雅。你到我这里来已经过了多久?」
「哈?是……差,差不多……我二十一岁算起……四年吧。」
「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啊。……一直以来,让你处在暧昧的身份真的对不起。怎样……是时候,那个……」
左看右看,又沙沙地挠着脑袋,头号暗黑骑士生硬地开口道:
「……正式地、做我老婆吧。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个大叔的话。」
「阁……阁下……」
利皮雅哑然地睁开眼睛——
感觉有股热量渐渐从内心深处涌出,正要毫不犹豫地飞入爱人的怀抱时。
从厚厚的大门里头,尖锐得像是抽筋般洪亮的声音贯穿了宽广的房间。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哦!!啊啊,怎会这样!!诸侯们快来啊,快啊,快啊!!」
隐约记得这个声音,恐怕是十侯之一,商工会头领的人。
与利皮雅的记忆中体格魁梧的大人物不相称,完全不像是他发出的悲鸣还在继续:
「出大事了!!——皇,皇域的!!神铁的枷锁!!在鸣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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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加百列·米勒在无比宽广的玉座之间带着些许感慨眺望着跪地垂头的数十个人工Fluct Light。
这些『存在』们,都是封印在Light-Cube里的人造物。但是,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却是有智慧有灵魂的真正的人类。不过,最前排并列的十人中的一半是有着奇怪容姿的怪物。
他们和跟随在他们背后的骑士或者术师们,还有城外驻屯的五万军队,就是给与加百列的战斗力,也就是《Unit》。以后必须要适当运用这些棋子,歼灭人界的防御力并捕获爱丽丝。
但是,跟现实世界的即时战略游戏不同,这些Unit们不能用指针和命令随意操纵。必须要用言语和态度去统率、命令才行。
加百列无言地转过身去,看着巨大的玉座后面墙上挂着的镜子。
只有脸型和接近白色的棕色头发跟现实的加百列一样。
但是,额上戴着黑铁色金属上镶嵌深红宝石的宝冠,黑色羊皮制衬衫和裤子上面,披着漆黑奢华的毛皮长袍。腰上垂着散发出梦幻燐光的细剑,鞋和手套则是精致的银丝刺绣所编。而背后,还有染成血色的长披风。
视线移到右边,比玉座低一段的位置上,是两手交叉在脑后慌慌张张地到处张望的骑士。
穿着像宝石一样闪耀的深紫色板甲的,是跟加百列同时登陆的副队长瓦沙克。虽然已经告诫过他,在掌握形势之前,不要得意忘形地乱说话,不过他还是一脸忍耐着想连说脏话的表情把鞋子弄的喀哒喀哒响。
加百列把叹息吞了下去,再次把视线拉回到自己那连摇滚明星都无地自容的装束上。
穿惯了只重视机能性的战斗服,这个装束总觉得很不舒服。但是,这个异世界《Under World》里,加百列并不是陆军的——中尉。
是统治广阔无边的Dark Territory的皇帝。
而且——也是神。
加百列合上眼睛,缓缓的吸了口气,然后吐出。
扮演的角色,从『倔强且冷酷的队长』切换成『无慈悲的暗黑之神』的开关在意识的某处咔嚓一声响了。
再次睁开眼睛,把鲜艳的披风往后一翻转过头来的加百列——暗黑神贝库塔,丝毫不带人情味的声音回响在玉座之间。
「抬起头,报上名来。——从那边开始。」
中指巨大的戒指闪耀着光芒,其所指的方向是最前列左端蹲伏着的体格魁梧的中年男子。
「是!臣是担任商工会头领的琏吉尔·吉拉·斯科卜。」
再次低头叩拜的男子旁边,是大的惊人的——站起来估计有十英尺的身躯上,呈十字状捆着黑光锁,腰上缠着奇怪野兽的全身皮——亚人种单膝跪着。
把跟人类相比显得异样的长鼻梁和下巴「呱」地抬起,巨人发出如地面震动般地小声报道:
「巨人族长老,希古洛西诂。」
加百列在寻味虽然自己能指挥这个怪物,但它却是拥有跟自己同质的灵魂这个事实。而旁边拖着的细长影子静静地宣布:
「……暗杀者公会首领……弗·萨……」
穿着的羽衣跟巨人相比太过奢华却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身姿,让人无法判断年龄,甚至性别。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加百列想命令他抬起头来看看脸,不过考虑到暗杀者肯定有不能暴露外貌等各种各样的规矩吧,先放置一边,把视线左移。
然后,好不容易才忍住不因厌恶而皱起眉头。
把丑恶,这个词表现的淋漓尽致的存在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眼前。因为脚太短而无法下跪。胖墩墩,鼓的圆圆的肚子尽是脂肪,发出闪闪的光泽,跟肩膀一体化的脖子上,像是野兽的头骨一般的东西哗啷哗啷地垂着。
而其上面摆着的头感觉是七分像猪三分像人。突出的平坦鼻子,和露出牙齿的口,只有细长的眼睛闪耀着人的智慧,不过这反而让人觉得不愉快。
「兽人族长老,利尔皮林。」
听到这个尖锐的声音,加百列瞬间考虑到这究竟是男还是女的呢,不过立刻就放弃了这个兴致。既然是兽人,那一定是军团的下层等级吧。不过是用完就扔的Unit而已。
然后行了一礼的,是垂着赤金色卷毛,可以说还是个少年的年轻人。被太阳晒成铜色的上半身只有革带,下半身则是紧身裤和凉鞋,而两手戴着咣咣响着的金属柳丁拳套。
「斗技士公会首席、伊修凯恩!!」
一边看着跟右边的兽人相比,看起来更加熠熠生辉的少年的眼瞳,加百列在内心疑问,所谓的斗技士究竟是做什么的。跟士兵有什么不同吗。看来有必要重新检视一下各Unit的等级和状态。
少年轻快的声音刚一停,立刻想起了咕噜噜噜的野兽的呻吟声。
猛然抬起头来的,是有着虽不及巨人但却远超人类的躯干,长的离谱的双臂顶到地面的亚人种。上半身几乎被长长的毛皮所覆盖。从他完全的兽头来看,身上的不是衣服而是体毛吧。
「咕噜噜……食人魔的……长老……弗鲁古鲁……噜噜噜……」
虽然不知道那是名字还是单纯的嘟哝声,加百列轻轻点了点头看向下一位。
突然,一个刺耳的尖声唧唧地响起。
「我是山地哥布林的长老哈噶西!陛下,请务必把头阵的荣誉赐予我族的勇士吧!!」
声音的主人,是个像猴子般的光头两侧突出细长耳朵的小亚人种。
无论是身高还是肌肉,别说之前报上名字的巨人、兽人、食人魔,就连人类都远远不及。
根据潜行前克里特的讲解来看,这个Dark Territory里只存在一个法则。也就是「力量支配一切」。那么,这个怎么看都是个无力的哥布林,是用什么力量能够晋升到跟其他种族对等的位置呢。
不管如何,虽然是比兽人还要低级的最低级步兵Unit,凭着仅有的那么点兴致看向哥布林面容的加百列,在内心可以接受般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哥布林圆而小的眼睛里充斥着的欲望和不满是目前报上名的首领中最大的。
山地哥布林长老的话刚完,一旁坐着的,只有肤色不同的亚人也尖声叫道:
「不值一提!跟那些人比我们为陛下效劳的作用要大十倍。我是平地哥布林族长库比利。」
「说什么呢,你个吃鼻涕的!是因为潮湿的泥土让你脑子长泡了啊!!」
「你才是,脑浆都被太阳晒干了吧!!」
在尖声对骂的两匹(人)面前——。
啪。啪啪!!
弹出七色的火花,哥布林的首领们发着悲鸣跳开了。
「——你们两个,现在是在皇帝陛下御前!」
伴随着妖艳的声音,把举起的右手收回去的,是用能看到肌肤的衣裳包裹着丰满身材的年轻女性。花火是女人的指尖像打火机的火石般相互摩擦时飞散出来。
缓缓站起来的女人,像是在夸耀她那连女郎都可以不屑一顾的身材和美貌般转过身来,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加百列的左下方,瓦沙克会小声地吹口哨也是没办法的。
奶咖啡色的肌肤,就像是刷过油一样亮泽,胸和腰周围只挂着一丁点的黑色漆布。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上的是如针一般的高跟靴。背后披着的是闪耀着黑色和银色光泽的毛皮披肩。其上,奢华的淡银色直发垂到腰下。
眼影和口红是鲜艳的水色,婀娜地挤弄着与之同色的眼睛,女人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暗黑术师公会会长,D·I·L。我手下有术师三千,而我的身心都是属于陛下的。」
如果面对这个视线的是突击队的其他队员,这个瞬间说不定就会飞上前去了。但对着如此的妖艳,从未被性欲控制的加百列只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这个叫D的巫师瞬间眨了一眼,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还是再行一礼后跪下了。
明智的决定。加百列如此想着,把视线移到头领Unit的第十个,最后一人身上。
那里单膝跪下低着头的,应该是个人类,但却有着让人吃惊的体格的中年男子。
包着全身的漆黑铠甲上,刻着无数的伤痕,闪耀着暗淡的光芒。低下去的脸上,额头和鼻梁上能看到淡淡的伤痕。
低着头说话的男子的声音,是浑厚的男中音【Barytone】。
「暗黑骑士团长毕克苏尔·乌鲁·沙斯特。在献上吾之剑前……我想问问陛下。」
猛然抬起的脸,与加百列在军队中遇见的少数「真正的」军人有着共通的磨练过的风貌。
特别是那双敏锐的双眼下,有着——排在男子右边的九人完全看不到的,某种觉悟。
名叫沙斯特的骑士用仿佛要射穿什么的眼神凝视着加百列,低声继续说道:
「在此时回归玉座的皇帝……是何用意。」
原来如此——这个人,不是单纯的Unit。
必须时刻意识到这点。加百列如此想道,然后戴着的「神的面具」自动配合表情开口道:
「流血和——恐怖。烈火与破坏。死和悲鸣。」
加百列那如被切削的合金一样光滑却又如冰刃般的声音回响在大厅,十个将军们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
按顺序睥睨着这些面孔,加百列翻动长袍,右手高举指向西方的天空。
「把孤从天界放逐的众神所恩宠的蜜地,保护它的《大门》如今就要崩塌了。孤是回矣……为了将吾之灵威告示天下!孤之所欲只有一个,将同时出现在那片土地的天神的巫女收入掌中!除此以外的人类,随心所欲地杀死,夺取吧!所有暗之民所盼望的——约定的时刻到了!!」
回归寂静的空气——
被尖锐的野蛮的熊叫打破了。
「叽~~~!!杀!!杀死那些白纽姆们!!」
使劲蹬着短脚边叫唤的,是细小的眼里滚动着欲望与忧郁的兽人族长。立刻,两匹哥布林也同时举起双手追随。
「嗬噢噢噢噢噢噢!!战斗!!战斗!!」
「呜啦——!!战斗战斗——!!」
战嗷立刻就传染了其他的将军及他们身后的士官们。暗杀公会的黑法衣随着树枝般纤细的身体在摇摆,暗黑术师公会的魔女集团也随着娇声散放出色彩鲜艳的火花。
整个广阔的大厅里充斥着原始的喊叫——
加百列发现,只有名叫沙斯特的骑士,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没有一丝的动作。
是出于军人的抑制呢,还是因为怀有某种感情呢,从雕像般的铠甲上无法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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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呜哇,没想到老哥竟然还有那样的才能!干脆去做演员不是更好吗!?」
对猥琐地笑着放下酒瓶的瓦沙克,加百列嗤之以鼻。
「只在需要的时候。倒是你,最好记住刚才那样的演说方法。毕竟你比他们的地位更高。」
接过酒瓶用指尖弹开瓶栓,边大口呷着红宝石色的液体,边考虑应不应该在任务中喝酒。
瓦沙克则是不喝白不喝似的把陈年佳酿如啤酒般喝下,边打着嗝边擦这嘴巴回答道:
「比起命令啊演说什么的,我更想看阵前杀人呢。难得潜行到这么厉害的VR里面……这个酒也好,瓶子也好,在我看来都是真的。」
「相对的,被砍了也会痛会出血哦。因为疼痛吸收在这里是无效的。」
「这不挺好的吗?」
瓦沙克嗤笑着耸了耸肩。加百列把瓶子放回桌上后站了起来。
奥布西蒂亚城最上层是皇帝的私室。豪不逊色于白宫的豪华装修,加上可以从巨大的窗口眺望眼下遥远的夜景。
将军们为了准备开战而离开了城堡,从都市运输物资的辎重队列的篝火延绵跃动。担当补给的商工公会头领被命令用尽城里储备的粮食和装备,因此士兵们应该是不会挨冻受饿的。
视线离开无数的光,加百列走到房间的一隅,用手触摸设置在那里的黑曜石柱子——系统控制台。
迅速地操控菜单,按下外部观察的按钮。时间加速倍率降低,随着回到1:1时的奇妙感觉,听到了克里特快嘴的声音:
「队长吗!?我才刚刚看你们潜行完回到主控制台呢!!」
「这里已经是第一天晚上了。虽然心里明白……真是奇妙啊。总之,目前跟预定一样进行着。Unit的准备一两天就能完成,接下来预定向Human Kingdom进军。」
「太棒了。那,确保了《爱丽丝》之后带到那里,操作菜单抽取到外部来。那个控制台是直接连接主控制台的,那样《爱丽丝》的Light-Cube就归我们了。还有,希望能转告一下瓦沙克那个笨蛋。」
就像是听到了克里特的声音一样,背后传来短暂的咒骂声。
「现下无法操作管理权限,账号数据的重置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队长和瓦沙克要是在那个世界里『死』了的话,那个账号就再也用不了了。之后就只能以一个小兵重新来过。」
「嗯……我知道。当下先不要去前线。JSDF有什么行动?」
「现在还没有。看来还没察觉到你们潜行。」
「好。那先切断通信了。下次联络就是在确保爱丽丝并准备离开的时候了。」
「了解、祝您成功。」
关闭通信窗口,随着轻微的违和感再次回到加速倍率。
瓦沙克还在边絮絮叨叨地咒骂着边和铠甲的卡扣搏斗,最后终于把所有的外装丢在地板上,只穿着皮革衬衣和裤子站了起来。
「呐,老哥。不如去商业区玩一下……看来不行吧?」
「先忍一下。目标回收之后给你一晚时间。」
「了解。啊……杀人和玩女人都随意啊……那我就先乖乖睡觉了。我用那边的房间。」
格叽格叽地响动着关节,瓦沙克消失在隔壁的一间睡房后,加百列也吐了口气把宝冠从额头取下。
把披风和长袍放在沙发上,剑则抛在上面。
之前玩的VR游戏,是把装备卸掉以后回到物品窗口的,不过看来这个世界则没有这样的便利机能。恐怕这样生活上一个月这个房间就会变的十分糟糕,不过反正明后天就会离开城堡,下次回来的时候就注销了。
边解开上衣的扣子,边打开瓦沙克对面的房门,加百利吃惊地停下了手。
那边大的恐怖的寝室里,令人吃惊的豪华床铺边——有个跪拜着的小人影。
应该命令过包括佣人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得进入城堡御座之间以上的楼层。竟然有人能违背神的命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想要去取回剑,但加百列还是就这样踏入了寝室,关上房门。
「……什么事?」
短暂地询问。
回答的是,是有点沙哑的声音。
「……请让我担任今晚的侍寝。」
「嗬?」
吃惊地皱了下眉头,加百列在微暗的寝室里慢慢地走向床边。
双手着地的,确实是个身披薄衣的年轻女子。深蓝色头发用饰带高高地扎起。隐约透露出的线条来看,连把小刀都没带。
在鲜艳的丝绸床单上坐下并询道:
「是谁的命令?」
女子隔了一瞬间后,用细细的声音回答道:
「不……。这只是我的义务而已。」
「是吗?」
加百列移开视线,扑通一声横卧在床中央。
数秒钟后,女子挺起上半身,无声无息地滑到他右边。
「失礼了……」
如此细语的女子,有着连加百列也忍不住在内心赞叹了一下的美貌。肌肤的颜色较深,但颊骨周围却透露出某种北欧的高贵气质。
看着轻柔地解开薄衣,准备松开头发饰带的女子,加百利体验到了某种感动。
人工Fluct Light竟然会做到这般地步吗。
而且,这还是不完全的AI吗。那完成形态的爱丽丝会达到怎样的高度呢。
让加百列心动的,不是献出身体的女子的行为。
不是那样——
他已经推算到了从猛地散开出来的头发里女子抓出的,高高举起的小刀。
游刃有余的加百列抓住女子的右手,同时闪现另一只手,抓住她纤细的脖子将她按倒在床上。
「呜……!」
女子露出小小的犬齿,依旧拼命地反抗着想要刺出小刀。她的腕力比想象的还大,但还不至于让加百列感到慌张。把女子的手臂反转到底,拇指轻轻按住气管封住了她的行动。
虽然因剧痛而扭曲着脸,但女子的灰色眼瞳里透露出的决意却没有丝毫减弱。虽然四肢被强压着但还想着只要一有空隙就立刻发动攻势。女子最终停止了动作,加百利从上俯视着她。
马上就看出这名女子不是专业的暗杀者。化妆有点不到位,身体也锻炼过头了。那么,抱有反意的应该不是名叫弗·萨的刺客首领,而是其他九将之一——恐怕是四名人类将军的其中一人。
稍微贴近脸去,加百列发出与刚才相同的疑问。
「谁的命令?」
女子紧紧地咬着牙,从牙缝中得到相同的答案。
「是我自己的……意志。」
「嗬。那,你的长官是谁?」
「……没有。我是流浪者。」
「哼。」
加百列不带一丝感情,如机械般思考。
《K组织》想要突破的人工Fluct Light的界限点。就是无法反抗一切上位的存在所制定的规则,法和命令。
跟被无数的法所束缚的人界Fluct Light们相比,Dark Territory的住民们看似能更为自由地生活,但本质却没有变化。只是因为给这边的Fluct Light们规定的法律只有一条,所以表面上感觉很自由。
那条法律就是「用力量夺取」。这是个拥有更高战斗力的人,可以支配下位的人的弱肉强食的世界。K组织的实验如果按计划进行,饱含秩序的人界和充满混沌的暗黑界即使没有加百列的介入也会引发激烈冲突,通过战争状态实现突破。
但是不知道因何理由,计划进入那个阶段前,在人界诞生了被称为《爱丽丝》的突破极限的Fluct Light。Rabbit的暗号文只记载了这些,却并没有暗黑界这边也发生了同样存在的情报。
也就是说,以小刀企图杀害皇帝的这个女子,也是被绝对的法律束缚着的灵魂。而既然不在将军之列,那应该就是听令于那十人中的某人。但是从刚才没有回答加百列她的主人是谁来看——
证明这个女子,比起皇帝而且是神的加百列的命令,更优先忠诚于自己的主人。换句话来说,她认为主人比皇帝更「强」。
这样一来,要让作战顺利进行,有必要让将军们好好地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让他们认识到加百列才是这个世界最有力量的人才行。
但是,也不能把贵重的将军Unit全部破坏。要怎么做呢——
不。
反正还是要把将军中的一人处分掉才行。让这个女子抱有暗杀意向的,十人中的某人。
要如何揪出那个人来呢。再联系一次克里特,从外部监视将军Unit吗。不,如果这样做就要把时间加速倍率调回1倍,那样会消耗贵重的现实世界的时间。
那——
一瞬间考虑至此的加百列,再次窥探向女子炼铁色的瞳孔。
「为何要朕的命。给你钱了?还是答应给你地位了?」
并非毫无思考发出的质问。但是,立刻就得到的答案却出乎意料。
「为了大义!」
「嗬?」
「现在发动战争的话,世界会后退百年,不,两百年!必然会回到弱者被蹂躏的时代!!」
加百列再次感到一丝震惊。这个女子,真的还处在突破极限之前的阶段吗?如果是的话,让她说出这个台词的是这个女子的主人吗?
加百列把头贴的更近,在眼前凝视着灰色的眼瞳。
决意。忠诚。深处藏着的感情是……
啊,原来如此。
要是那样,这个女子已经没有必要了。正确来说,这个女子的Fluct Light已经不需要了。
加百列遵从做自己的判断,已经无需再发一语,无情地往抓住女人脖子的右手施加了力道。
感觉到骨头跟气管被压扁了。女子的眼睛大大地张开,口中发着无声的悲鸣。
紧紧地压住挣扎的四肢,毫不留情地勒紧着脖子,加百列却感觉到与刚才不同的惊讶。
这真的是假想世界吗!?无论是右手传来的人体组织被破坏的感触,还是从裸露的肌肤散发出来的恐怖和痛苦的味道,都比现实世界更加真实地刺激着加百列的五感。
无意识地震颤着身体,右手反射性地收缩回来。
随着咯唧一声闷响,不知名的女子的颈椎骨粉碎了。
然后,加百列看到了。
从双眼紧闭,咬紧牙关的女子额头——涌现出虹色的光芒!
到底为什么!?这不就是那时——小时候让艾莉西亚丧命时看到的,「魂之云」吗。
瞬间,加百列做出了这数年来从未有过的举动。完全忘记了自省,将口大大的张开,把女子的灵魂一丝不留地吸了进去。
恐惧,痛楚,辛酸——的苦味。
悔恨,悲伤——的酸味。
还有更多,加百列的舌头被无以言喻的天上的蜜酿所浸渗。
合上的眼睑里的暗黑之中,朦胧的光景在闪闪发光。
在老旧的两层住宅的前庭里嬉戏,小小的孩童们。有人类,有哥布林,还有食人魔。看到这边,就浮现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张开双手一起跑了过来。
那个映像消失了,这次则是看到了某个男人裸露的上半身。彻底锻炼过的宽阔的胸板,温柔地,强力地拥抱。
「我……爱你……阁下……」
传来细小的声音,再回响,然后远去。
一切消失之后,加百列依然用力地抱着女子的尸体立着膝盖,张开的双眼就这样往上看着,身体一动不动。
何等——美妙——
加百列的意识大部分为法悦【acadsh注:听佛法而感到的喜悦】所震撼,但残存的理性碎片却试图寻找产生这个现象的原因。
收纳着这名丧命女子的Fluct Light的Light-Cube和加百列的Fluct Light被量子通信回路和STL介入并有线连接着。大概是因为作为「天命」的生命力归零,被清理掉的量子数据碎片通过回线逆流了过来。
但是,那样的理由对现在的加百列而言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穷尽一生去追寻,对反复的脑实验早已失望的『现象』,如今他又再次体验到了。加百列把死去的女子最后抱有的感情——『爱』毫无保留地摄取,尝尽了。那简直就像是落入荒凉沙漠中的一滴琼浆玉液。
还要。
还要。
还要更多的杀戮。
加百列像钩爪般弯曲着手指的右手向上直举,发出无言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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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只是一张羊皮纸分量的信就写了整整一天,爱丽丝在末尾缓缓署名。
慎重地将信折好,封入信封,然后写上西露卡的名字。另一封,给加里塔老人的信则与之并排摆在桌上。
是离别和谢罪的信。森林里的这个家既然被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发现就已经无法住下去。下次恐怕就不是艾尔德利耶而是骑士长贝尔库利本人来说服了。那时,能对受剑恩师宣告的言辞,现在的爱丽丝拿不出来。
所以,又要逃跑了。
爱丽丝做出细长的叹息后抬起头,眺望桌子对面坐着的黑发青年。
「呐,桐人。你想去哪里?西域的《龙之巢》是个非常漂亮的地方哦。还是说,南域的密林地带好点。那边的话连我都没去过呢。」
虽然用更加开朗的声音询问,但桐人却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一丝反应。
空虚的眼睛一声不响地看着桌面。又不得不带着这个受伤的年轻人过流浪的生活,让爱丽丝感到胸口一阵疼痛。但是,也不能抛下他一走了之。一来不能去摆脱身为见习修女的西露卡这种无理要求,而爱丽丝也有这个意愿。现在照顾桐人几乎成为了爱丽丝生存的唯一目的。
「……算了,目的地就交给雨缘决定吧。好吧……已经很晚了,睡觉吧。明天要早点动身呢。」
给桐人换上衣服并让他躺下后,自己也穿上睡衣灭掉灯火,钻入了被窝里。
在黑暗中闭眼躺了几分钟,旁边桐人的呼吸变深缓后,爱丽丝蠕动了身子。
把自己的头靠上少年平坦的胸口。紧贴的耳边,传来缓慢而真实的鼓动。
桐人的心已经不存在于这里了。这个鼓动,不过是回应过去的残响。
每晚伴着他睡眠的这几个月里,爱丽丝一直都这么认为。但同时,也觉得在这深沉而真实的回响里,还——残留着某种东西。
如果现在的桐人,处于「心是正常的只是无法表现出来」的状态,那自己的这个行为要如何解释才好呢。如此想着的爱丽丝微笑着,身子更加紧密地贴上去,缓缓进入了梦乡。

惊吓。
突然,紧贴的身体传来强烈的震感,爱丽丝在温暖的黑暗中被唤醒。
想睁开眼,却觉得像被粘住了一样沉重。总算定住了视线,看向东面的窗口,但透过窗帘的间隙看到的天空还是一片黑暗。从感觉判断,也才睡了二三个小时吧。
桐人再次惊吓着绷紧身体,爱丽丝轻声问道:
「怎么了桐人……还是夜里哦……」
再次闭上眼睛,边抚摸着桐人的肩膀准备继续陪他睡下去,但耳边却传来细微的声音让爱丽丝终于从半醒状态醒来。
「啊……啊……」
「桐人……?」
现在的桐人不存在自发的欲求。单纯的寒冷或者口渴之类的,应该是不会让他醒来的。然而少年却更加强烈的震颤着身体,像是要从床上起来一样用脚推着床单。
「怎么了……?」
这很不寻常,难道真的是意识恢复了吗。爱丽丝如此想着跳了起来,连点灯的时间都顾不上直接生成了一个光元素。
被隐约的白色光亮照出的少年的眼瞳里,跟平时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充满着空虚的黑暗,让爱丽丝感到一丝沮丧。但是,那究竟是什么——
这时,窗外传来尖锐的鸣声。
「咕噜噜,咕噜噜!」
雨缘的——警戒声。
爱丽丝吃了一惊,跳到地上,从寝室飞驰到客厅后甩开门。这时,隆冬的寒气紧逼而至。但是,其中却掺杂着异质的味道。这是,焦臭……?
赤着脚走到前庭。然后迅速睁大着双眼看向上空。
西边的天空——在燃烧着。
摇晃着赤黑的光,无疑是巨大火焰的反射。眯起双眼,能看到好几缕遮云避月的黑烟。
火灾!?
虽然一瞬间这么以为,不过爱丽丝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顺着焦风而至的,确实是细微的金属击鸣的声音和——悲鸣.
是敌袭。Dark Territory的军队,正在袭击露莉德村。
「……西露卡!!」
爱丽丝露出轻微的悲鸣,立刻准备跑回家中。
然后呆立不动。
无论如何只要也要把妹妹救出来。
但是……其他的村民怎么办?
要是尽可能地救出所有人,就必须和暗之军队正面交锋。但是,现在的自己还有那份力量吗。过去的「整合骑士爱丽丝」的力量源泉,是对教会的狂热忠诚。如今这个信仰已经片瓦无存地崩溃了,自己还能挥剑,使用神圣术吗?
冻僵的爱丽丝耳里——
从家里传来「哐当」的声响。
吃惊的转过视线。在那里的是,横倒的椅子,和旁边爬着的少年。
「……桐人……」
睁着眼睛,爱丽丝拖着发软的脚急忙跑回家中。
桐人的眼瞳里,依然没有意志的光芒。但是,他缓慢动作的目的是很明显的。
伸出的双手,直指着墙上挂着的三把剑。
「桐人……你……」
爱丽丝从胸口到喉咙,被热量所哽塞。良久,才发现让视线模糊扭曲的分明就是自己的眼泪。
「……啊……啊……」
发出嘶哑的声音,桐人直朝着剑不停地挪动着身体。爱丽丝毅然擦干两眼,直跑向少年,从地上抱起那瘦弱的身体。
「我知道了……放心吧,我去吧。我会救出大家的。所以,你安心在这里等着。」
变小声地快速说着,爱丽丝紧紧地抱住桐人。
咚、咚。从紧贴的胸口,传来剧烈的鼓动。
在他胸口深处的,并非残渣而是意志,虽然只是微弱的炽火但确实还存在着。现在爱丽丝可以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嘴唇轻抚少年的脸颊后,爱丽丝把瘦弱的身子微微靠在墙壁上。然后她如同跳跃般站起,没有任何迷惘地抓起墙壁上的爱剑剑鞘。
半年没握过的金木樨剑极其沉重,但爱丽丝没有一丝踉跄地把剑带从睡衣上面系入腰间。迅速从门边取来外套并披上,右手抓起鞋子就再次飞奔出前庭。
「雨缘!!」
一声叫喊,立刻从屋后窜出巨大的影子,低下头。
爱丽丝轻轻一跃,跨上它裸露的背,以不减当年的尖锐声音对骑龙发出命令。
「去!!」
呼啦!拍打着一双银翼,经过短暂助跑后龙一口气飞上天空。
取得一点高度后,露莉德村的惨状便如实地映入爱丽丝的视野。
吹起来的赤黑火焰,主要来自村子的北侧。果然袭击者是从《终结山脉》过来的吧。
不知道暗之民是怎样把在贝尔库利的指示下已经完全崩塌的洞窟复原的。但是,两天前来确认的艾尔德利耶说没有异常,那就是在数十小时内把那大量的瓦砾挪走的。那为此而动员的士兵必定相当庞大吧。
很久以前,就有少数侦察部队逃过守护骑士的耳目,穿梭于贯穿终焉山脉的三个洞窟。但是,从没听过有大规模且露骨的行动。看来,整个暗之国都高涨着将人界毁灭的情绪……。
边把抓来的鞋子穿在脚上,爱丽丝如此寻思了一会儿,雨缘一口气飞越茂盛的森林到达了露莉德外廓的麦田上空。
虽然没有缰绳,用手在龙的脖子上向上摩擦来发出滞空的指示。
爱丽丝探出身子,凝视下方。能清楚的看到从北侧杀入村子繁华大街的众多袭击者的身影。打头阵的矮小身影应该是敏捷的哥布林吧。前锋已经碰到了家具和木材堆积的临时防御线,周围互杀的白刃在闪烁发光。
迎战的是村里组织的卫士队。但是,无论人数还是装备以及熟练度都不如哥布林部队。这样下去,一旦后方传来地震般轰响,渐渐逼近的巨大兽人骨干到达,刹那间就会被粉碎的。
咬紧牙抑制住急躁的心情,再次确认周围的情况。
东侧,西侧的大道上,也已经大群涌入。但是南侧还只有不到十只哥布林,以及零星的火势。
住民大概都到南边的森林去避难了吧,这样想着最后向中央广场凝视的爱丽丝——不禁冲口而出:
「为什么……!?」
教会前宽阔的圆形广场里,满满地密集着蹲坐的黑色人海。因为人数太多最初没有发觉。那估计是露莉德的所有村民了吧。
为什么不往南逃呢!?有那么多人,就算是不持剑的农民,用锄头或者天秤棒也足以击退几只哥布林了啊。
袭击者的主力部队已经到达了东西大道的入口。就算现在开始往南移动也已经来不及了。
爱丽丝忘我地驾驭骑龙冲到村子广场的上空并喊道:
「雨缘,没叫你前在这里待机!」
然后从数十米的高处一口气跳了下去。
羊毛织的灰色外套,以及在火焰映照下闪耀着金红色光泽的长发随风飘扬,在夜晚冰冷的空气中直线落下。
围成圆形的数百个村民,是打算姑且形成防御态势吧,在外周配置了携带农具的男人。在北侧边缘,积极发出指示的两个男子身边,爱丽丝随着巨响着地了。
鞋子下方,石板被裂成放射状。虽然是拥有超高优先度的身体,天命还是微微减少了一些,但爱丽丝本人却更引人注目。
正中下怀地,因为突然从头上降落的人影而吓破了胆,两名男子——带领农民的巴博萨和露莉德村长加斯胡特都目瞪口呆了。
爱丽丝看着过去的父亲加斯胡特的脸,虽然感到一丝的苦闷,但没有理会产生的瞬间沉默大声喊道:
「这里是防不住的!现在立刻带领所有村民从南边大路避难!!」
听到这凛冽的声音,农民头和村长露出更为吃惊的神色呆立不动了。
但是,几秒钟后得到的,是巴博萨充满杀气的怒骂。
「说什么蠢话!你没看到南边也有怪物在晃悠吗!!」
对立着青筋叫喊的大男人,爱丽丝语气强烈地反驳道:
「那边还只有几只哥布林!男人们打头阵就能突破,很快从东西而来的大队就要逼近了!」
代替无话可说的巴博萨,村长加斯胡特紧张地低声说道:
「在广场组成圆阵防守是卫士长金古的指示。这个状况下,身为村长的我也只能听从卫士长的命令。」
这回轮到爱丽丝无言已对。
当遇到袭击之时,天职为卫士长的人会暂时取得全住民的指挥权,这是禁忌目录里记载的条文。
但是,名叫金古的卫士长,是刚从父亲那里继承职位的年轻人。这个状况下,不认为他能冷静地指挥判断。加斯胡特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焦躁,但同时表明村长也是这么想的。
但无论如何对村民而言禁忌目录是绝对的。要立刻开始避难,就要把估计还在北边防御线上的金古拉过来让他更改命令。但怎么想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怎么办。怎样才能——
这时,一直站着的爱丽丝耳里,传来幼小却毅然的喊叫声。
「照姐姐说的去做吧,爸爸!!」
吃惊的转过视线,在人群里,有个手上发出青白光芒浮在像是被火烧伤的村民身上(疗伤)的小个子修女。
「……西露卡!」
太好了,平安无事。爱丽丝正要向着亲爱的妹妹踏出脚步,但在此之前结束治疗的西露卡站了起来,突然绷紧着脸继续对加斯胡特说道:
「自小,姐姐说的话有错过吗?不,连我都知道。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杀的。」
「可……可是……」
加斯胡特露出苦涩的表情吞吐着。留着的胡子微微震颤着,视线呆滞地在空中傍徨。
代替说不出话的村长,再次爆发出怒吼的是巴博萨。
「小孩子少多嘴!要我们舍弃村子……舍弃自己的家吗!!」
秃头下的小眼偷偷张望的,是建在离广场不远处的自己的房子。正确的说,是刚秋收完的大量小麦,和长年积蓄的金币吧。
视线回到爱丽丝和西露卡身上,巴博萨突然用出人意表的声音喊了起来。
「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把暗之怪物引入村子的就是你啊爱丽丝!!以前,翻越终结山脉时被暗之力量所污染了吧!!魔女……这个女人是魔女!!」
被肉滚滚的手指所指,爱丽丝哑然了。从北边和东西侧逼近的怪物们的嚎叫,全都渐渐远去。
离开村子生活的几个月,爱丽丝数次帮巴博萨砍倒森林的巨木。每次这个男人都扭着身体感谢自己。但就为了守护自己的财产,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多么的——
丑陋。
多么的愚蠢啊。
爱丽丝心中,一个念头如刀子般闪过。
干脆,随你们便好了。
我也不用勉强自己。只带上西露卡和加里塔老人,还有桐人离开村子,去找一个远离这里的新处所。
紧紧咬住牙关,闭上眼睛。
但是,爱丽丝继续思考。
但是,巴博萨和其他的村民们之所以如此愚昧,那也是,神圣教会数百年来的治世所产生的。
禁忌目录以下,用无数的法与规将人们束缚,赐予温水般安宁的同时不断地夺去了重要的东西。
也就是,思考的能力,以及战斗的力量。
近乎无限的岁月里被逐渐夺取的,无形的力量被积蓄到哪里了呢?
在仅仅五十人的剑士们身上。
整合骑士——
也就是,爱丽丝自己体内。
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吐出,爱丽丝如断弦之声的气势张开双眼。
视线所向,巴博萨吃了一惊,像是在惧怕什么一样面无血色地把右手放下。
相反,爱丽丝的体内,感到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平静,却炽热的青白色火焰。
「……废除卫士长金古的指示。我命令,现在立刻解除阵型,手持武器的人带头,向南边退避。」
那声音虽然很平稳,但巴博萨也好,加斯胡特也好,像是被什么打中一样反仰起上半身。尽管如此,还颤抖着声音反驳的农民头的胆量,也许更值得称赞吧。
「你一个,小丫头,凭……凭什么权限!」
「整合骑士的权限。」
「什……什么啊,怎么可能!你是……被暗黑污染的魔女,怎么可能是整合骑士……」
瞥了一眼惊声叫喊的巴博萨,爱丽丝用左手轻轻抓住外套的肩膀部分。
「我是……我的名字是爱丽丝。整合骑士第三位,爱丽丝·Synthesis·Fifty!!」
高声叫喊着,猛的将外套剥去。
里面,原本是朴素的棉睡衣。但是,翻转厚布的同时,耀眼的金色光芒包围了爱丽丝的全身——过去只看过一次的,那个现象发生了。
从双手的手指开始,出现黄金的装甲,变成大型的护臂直围至手肘。双腿也被相同颜色的铠甲所覆盖。
飘动绣着金丝的纯白短裙,上面展开花瓣一样的装甲板。最后从胸部到肩膀都被裹上耀眼的铠甲,纯白无垢的披风和长长的金发切裂夜晚的黑暗随风飘舞。
只有金木樨剑是一开始就挂在腰间的,不过也像是因为与主人再会而欣喜般,发出铮铮的刀鸣。
吵吵嚷嚷的村民们也立刻沉默了。打破寂静的,是西露卡轻柔的声音。
「……姐……姐……?」
把视线落到妹妹身上——爱丽丝温柔的微笑道:
「一直瞒着你对不起,西露卡。这是……给与我的,真正的惩罚。也是,真正的职责。」
西露卡的双眼,泪珠缓缓浮现,摇动。
「姐姐……我……我,一直相信着。姐姐绝对不可能是罪人的。真的……很漂亮……」
随后动起来的,是加斯胡特。
「嘎叽」一声跪下的村长,隐藏着表情粗声喊道:
「遵从您的命令,骑士殿下!!」
迅速站起后,转身面向背后的村民们,拉伸着嗓音下达了指示。
「全体起立!!持武器的人带头,向南门跑!!」
在蹲坐的人群里,不安的嘈杂在蔓延。但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以整合骑士这个最大的武威为背景,没人任何村民会去反抗。
立刻,守护外周的倔强农夫们都纷纷起立,保护着在内侧的女人和孩子,形成一个纵列。加斯胡特也加入到带头行列,亲自拿起粗糙的锄头。爱丽丝凝神看着他的眼睛,压抑着声音说道:
「村民们和西露卡就拜托了……父亲。」
加斯胡特刚毅的视线瞬间动摇了一下,欲言又止般回答道:
「骑士殿下……也,请安全第一。」
这个男人,已经不会再把爱丽丝当成女儿了。这也是被赐予力量的代价。爱丽丝如此铭记内心的同时,推了推西露卡的后背,让她进入队列。
「姐姐……千万不要勉强啊。」
微笑着向为自己哭泣的妹妹点了点头,爱丽丝转身眺望着北方。
同时,村民们一起行动了。
「啊……啊啊……我的,我的房子……」
没出息地叫喊的,是还一直站着的巴博萨。竟敢把整合骑士的命令和自己的财产挂在天秤上衡量,也该对他的毅力称赞一番了。
随你自生自灭吧,爱丽丝闭上眼睛,让耳根清净下来。
北侧的防御线还在继续后退,左右也传来敌分队逼近而摇动地面的响声。现在广场上还留有半数以上的村民,这样下去,全体向南退却之前敌人就会冲进来了吧。
爱丽丝做出判断的时候,北面传来年轻男子的悲鸣声。
「不行了!撤退!撤退——!!」
是卫士长金古的指示吧。听到这个,巴博萨突然气势汹汹的向爱丽丝反驳。
「看……看到没有!!应该留在这里镇守的!!要被杀了!大家都会被杀的!!」
爱丽丝耸耸肩,大致看了一下广场后,温柔地反驳道:
「放心吧,空出这么多空间我就能使用范围攻击了。我会守护这里的。」
「不可能!!就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做到啊!!整合骑士这种鬼话谁信啊!!这个装扮也是魔女的骗人把戏吧!!」
都已经能看到从东西两边杀来的哥布林和兽人的身影了,巴博萨还骂声连连。再次将他无视,爱丽丝尽可能让因恐惧而扭曲着脸的村民们退到南面之后,高高举起一只手——叫道:
「雨缘!!」
立刻,上空传来尖锐的吼叫。
把瞠目结舌的巴博萨用左手推到后背,举起的手由东往西挥落,简短的一声:
「——烧掉!!」
咕喔喔!!
如暴风雨的振翅声从夜空倾斜,人们和渐渐逼近广场的暗之尖兵都一起抬头仰望。
被火焰染红的天空划过一个翅膀的黑影,从东急降的巨大飞龙,张大着嘴巴。喉咙的深处,青白色的光辉闪烁了一瞬——。
嗉!!
耀眼的热线从东边大道,横切过广场中央靠南站立的爱丽丝和巴博萨眼前,直切入西边大道里侧。
隔了一瞬间。
惊人的爆发从东西的繁华大街膨胀开,直冲夜空。被吞噬的敌分队,随着无数的悲鸣被吹飞,或在地面被烧成灰烬。
把数十只袭击者瞬间消灭的热线,同时让广场中央的喷水也蒸发了,周围弥漫着白烟。爱丽丝对从上空掠过的雨缘再次发出待机的指示,随意确认了一下背后的样子。
巴博萨摊着腰倒在石板上,两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什……什……什么……」
放下松弛的脸颊已经抽筋的中年男子,对同样惊恐的村民们说道:
「放心吧,我会死守这个地方的,所以请大家安心,尽快移动吧。」
村民们恢复神智后点点头,重新向南进发,但要全体脱离还需要几分钟的样子。
那时,像是切开弥漫的蒸汽般,从北面而来的几个男人冲进广场。是身穿金属铠甲和红色制服的卫士们。
在前头拼命奔跑的青年,卫士长金古看到广场一半以上都空了后愕然地尖叫道:
「喂……男人们都去哪里了!?不是说了要在这里防守的吗!?」
「我让他们往南撤退了。」
爱丽丝回到道。像是刚刚注意到一样眨着眼,从上到下全身打量了她数次。
「你是……爱丽丝……?为什么会……穿成那样……?」
「没时间说明了。所有卫士都在这里了吗?有没有被落下的?」
「啊……啊啊,应该没了……」
「好,那你也跟大家一起逃吧。啊啊,那边的大伯也麻烦你了。」
「逃……那些怪物已经到眼前……」
话还没说完——
「叽哩!!」
粗野的吼叫响彻广场。
「在哪里!!纽姆们逃到哪里去了!!」
突破浓雾,直接冲入广场的几只哥布林那恐怖的身影,再次令卫士和村民们从喉咙流露细细的悲鸣。
爱丽丝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右手放在剑柄上。
飞龙的热线不能连发。接下来,爱丽丝必须只身面对敌方主力了。
哥布林看到爱丽丝闪耀的骑士身姿,闪着黄光的眼里立刻生起出可怕的杀意和欲望之色,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叽哩!!纽姆的女人!!杀!!杀了吃掉!!」
长而粗的手上挥舞着铁板一样的蛮刀,直线冲了过来——
看到这个身影,爱丽丝内心伴随着恐惧嘟囔着。
啊……为何会拥有此等恐怖的力量啊。甚至让人觉得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整合骑士的这个身体。
「叽哩——!!」
高高跳起后挥落的厚刃刀,爱丽丝用左手轻松地从侧面抓住,如薄冰一样捏碎。咔嚓一声碎散的金属片落入地面之前,更快地,从剑鞘中拔出的金木樨剑横切哥布林的身体。
山吹色的剑风并没有就此停留,更是把逼近的三只哥布林无声地卷入,连同厚厚的白雾不留痕迹地吹散。连悲鸣都没有发出,四只敌兵的身体就从中间分离,咋咋地崩落到地面。
【acadsh注:山吹是蔷薇科的落叶矮木。按中国人的叫法就是屎黄色OTL。所以这里还是用回日语汉字比较雅观】
看来——最高司祭Administrator确实是错了。
这样的力量仅仅集中在一个人类身上,将其意志封印并训练成人偶。想要把本因遍布世界的力量全部收纳掌中。那个神人死后,所有整合骑士都不过是刻上巨大的错误的石碑。
而错误已经无法纠正了。
那,至少——
把这份力量,为本该持有的人,用到最后一滴为止。
既不是为了神明,也不是为了信仰而殉身。
而是通过自己的思考,自己选择的战斗。就像过去两个无名剑士所做的一样。

爱丽丝坚毅地抬起低下的视线。
广场北面,可以看到宽阔的大道上已经填满了敌人的主力部队——以兽人为主,混杂着不少的巨大食人魔,上百个暗之士兵们渐渐冲了过来。
它们跟我,现在是同等性质的存在。一边是为了杀戮和欲望,一边是为了赎罪的愿望,各自挥舞着武器。
爱丽丝能清楚地感到,自己体内缠附的对神圣教会和最高司祭的依存心正在烧尽,蒸发。爱丽丝第一次凭自己的力量,发动了过去仅以对神明的盲目归依为基础的究极奥义。
「Release Recollection!!」
吡唏!!
金木樨剑的刀身,放出如太阳般耀眼的光芒。
从剑锋,吹起无数锐利的花瓣,在暗夜中飞舞飘散。
敌方军团主力,化作黑色的波涛欲逼近并吞噬广场和残留的村民。
「岚花——裂天!!」
无数槌音的合奏,向着冬天清澈的蓝色天空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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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爱丽丝眯起双眼,最后瞥了一眼远处麦田边上隆起的露莉德村。
大袭击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以北侧各家为中心,近两成的村子被烧毁,但村长决定让所有村民的天职暂时停止转入作业,所以重建的工作进展的非常迅速。遗憾的是,从烧毁的废墟中找到了数十具遗体,并在昨天在教会里举行了庄严的合葬仪式。
爱丽丝受邀出席仪式之后立刻前赴北方的洞窟进行了确认。
受贝尔库利之命使之崩塌的冗长隧道,被再度扩大到足以让巨大的食人魔都能通过。深处,最接近Dark Territory的地方,爱丽丝发现了长期野营的痕迹。
袭击者们在对面的入口将接受挖掘作业的一团人送进去以后,再次让通路崩塌。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从那个入口确认的时候,已经有作业班潜入内部深处,逐步开通着整个通路了。
在以前,哥布林或者兽人是不可能有这个心机并考虑得那么周到的。仅从这件事就能推算,这次暗黑侧的入侵是『动真格的』。
爱丽丝离开洞窟以后,并没有立刻将其塌陷,而是暂时堵塞从中央部涌出的鲁尔河的源流,将内部完全水浸。最后,将设置好的无数的冷元素炸裂,不是岩石而是用冰将洞窟封印了。
这样一来,如不是与爱丽丝同等的术者是不可能再次穿过山脉的。

从对面浮现的白色的终结山脉收回视线,爱丽丝把最后的旅袋绑在雨缘的脚带上。
「对了……姐姐。」
拼命忍住泪水帮忙出行准备的西露卡,低着头开口道:
「……爸爸,其实也想来送行的。总觉得他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心不在焉了。父亲心里……姐姐能回来其实是很高兴的。这点,希望你能相信他……」
爱丽丝轻轻地抱住妹妹小巧的身体,小声回答道:
「我以罪人只身离开了这个村子,然后以整合骑士的身份回来了。但是下次……当晚成一切责任时,我会以爱丽丝·青贝尔克的身份回来的。我想那时,一定能说出来吧。『我回来了,父亲』。」
「……嗯。那天一定会到来的。」
杂着哭声简短地回应后,西露卡抬起头,用袖口毅然地将脸上的眼泪擦干。
把身体转向一边,向旁边沉在轮椅上的黑衣少年,精神奕奕地说道:
「桐人也要打起精神啊。快点好起来,帮助姐姐哦。」
轻轻抱住低垂的头,做完祝福之印后,年轻的少女向后退出几步。
爱丽丝走到桐人身边,从他手上轻轻地取下两把剑,固定在雨缘的鞍上。然后轻轻抬起少年纤细的身体,让他坐到鞍的前部。
并不是没有考虑把桐人留在村子托付给西露卡。如果前赴最前线东大门的话,爱丽丝会作为防御部队的主力而忙杀,定然无法像现在一样勤恳地照顾他。
但爱丽丝还是决定带他一起走。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袭击之夜桐人表现出的不寻常的反应。那个时候,桐人毫无疑问,表现出了取剑前往村子的意志。为谁而战,就是这个人的本质。那么,能取回他的心的大概也就只有战场了吧。
一旦有变,就算绑在背上也要守护到底。
爱丽丝最后再一次跟西露卡紧紧拥抱。
「……那,我走了。」
「嗯。小心……一定要回来啊,姐姐。」
「我保证。……也替我向加里塔老人问好。……好好保重,要努力学习哦。」
「我知道了啦。一定会成为出色的修女……然后,我也……」
缓缓抚摸着妹妹的头,放开她后,爱丽丝咬着牙依依不舍地慢慢向爱龙走去,在桐人后面骑到飞龙背上。
向地面的妹妹深深地点了点头后,视线转向遥远的天空。
轻轻地甩了一下缰绳,龙以对两个人和三把剑的重量毫不在乎的强大力量在麦田之间助跑起来。
一定会再回到这里的。
即使此身在战场上腐朽,内心依旧。
爱丽丝拂去睫毛上的一滴眼泪,放出尖锐的喊声。
「……哈!」
轻柔地。
随着浮游感,离开了地面。
雨缘抓住上升的气流,回旋着一口气冲上天空。
广阔的田地和森林,其中央闪耀的露莉德村,还有拼命挥着双手奔跑的西露卡的身姿,将它们深深烙入眼里——
爱丽丝将龙引向东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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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再次让十名将军排成一横列,加百列满足地眺望着它们恭恭敬敬跪拜着的样子。
它们按照命令,在两天内完成了进军的准备。照此来看,也许这些Unit们比现实世界里位居军队上层的大部分将军们还要优秀呢。
真的,干脆就把它们作为『完成品』好了。完美的任务处理能力,加上这个忠诚心。作为搭载在战争用机器人的AI,已经无可挑剔了吧。
话虽如此——。
它们的忠诚,是基于K组织不断追求的人工Fluct Light的未完成度,这点可不能忘记。
也就是,正因为灵魂里刻印着『由最强力量的所有者支配』这个绝对的原则,这十个人才会顺从于持有皇帝账号的加百列。而同时,当加百列的力量受到质疑的瞬间,这里有谁会造反也绝不奇怪。
对暗杀者而言,比起皇帝,『阁下』才是真正的强者。那么,那个男人自身,没有从内心发誓效忠加百列的可能性也很高。要是抱着这样的Unit奔赴战场,被人趁机陷害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所以,从眼前跪着的十人中揪出那个『阁下』并将其处理掉,是出阵前的最后一项工作。
同时,为了在他们的Fluct Light里永远的刻下谁才是最强之人这一概念,也要让剩下的九人见识到皇帝的力量。
这时,加百列·米勒,根本没有考虑过会被眼前的十个Unit抓住空挡,也就是在一对一的战斗中被打败的可能性。对他来说,Under World终归只是服务器里的虚拟世界而已,他仍然被这里存在的Unit全都是人造物这个固定概念所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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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暗黑将军毕克苏尔·乌鲁·沙斯特,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脑里回想起师傅的话。很久以前,在骑士团本部道场里的记忆。
「老夫的师傅的师傅,被人取下脑袋当场死了。师傅则被人贯穿胸部,在回城堡的路上毙命。但是,虽然老夫掉了一只胳膊,但却活到现在。这是足以自豪的了。」
师傅这样说着,把从肩膀以下被巧妙切断的右手展示给沙斯特看。制造这个伤口的,就是暗黑骑士的宿敌,也是世上最强的刺客,或者说是最凶狠的怪物——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
「你知道这里有何含义吗,毕克苏尔。」
当时,刚过二十岁的沙斯特只能挠头。师傅把单手放到便装下面,闭上眼睛,轻轻地继续说道:
「渐渐赶上了啊,终于。」
「赶上——那个人了,吗。」
年轻的沙斯特的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感触。就在几天前,当着自己的面贝尔库利展现的剑技是压倒性的。师傅的手臂伴随着鲜血飞起来的瞬间,如冰柱般贯穿背骨的寒气至今无法褪去。
「——老夫今年已经五十了。但是,不光挥剑方式,连握剑方式我都还极其在意。我想,等五年,十年我死掉以后也不会改变吧。」
师傅静静地述说。
「那样,像我们这样短命的人子是无法到达已经活了两百年以上的那个不老者的境地的。虽然很丢脸,直到双剑交锋的瞬间,老夫还抱着这个念头。但是,惨败逃回来后,我才领悟这是错的。一直以来,师傅及师傅的师傅们不断挑战那个男人,并不是白费力气的……。毕克苏尔啊,所谓最强的剑是什么?」
被突然问到,沙斯特反射性地回答:
「是无想之太刀。」
「不错。经过长年的修行与剑合为一体,无需斩,无需拔,无需动,放出的一击才是究极的剑。师傅如此教我,而今我把它教给你。但是呢……毕克苏尔,那也不是。还有更强的。我被那个怪物所砍,而领悟到了。」
师傅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的兴奋之色。沙斯特保持着正坐弹出身去问道:
「还有更强的……那是?」
「无想的反面。是断然的确信。是意志的力量,毕克苏尔」。
突然,师傅从木地板上站起,高举切断的右手。
「看到了吧。那时,老夫被右斜斩斩到。真的是无想的斩击,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快的剑。拔出那一刻,已经被他取得了先机。」
「是……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但是呢。本来他的招式会被老夫的剑弹开的,结果是老夫的剑反被制压,这个手臂被砍飞了。……你能接受吗,毕克苏尔,那个瞬间,老夫的刃并没有碰到他的剑!」
沙斯特无言,然后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这……这种事……」
「是事实。就像……剑的轨道本身,被他重新规定为远远偏离的方向。只能这样来说明那个现象了。老夫的无想太刀,被他经过两百年锤炼的意志力打败了。因为他过于强烈地断定了剑的轨迹,所以成了不变的事实!」
师傅的话,沙斯特无法立刻相信。意志的力量这种无形之物,能击败坚定存在的又重又硬的剑,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师傅早就料到了沙斯特的反应。突然整理便装的下摆,轻快地坐到黑光木板上。
「好了,毕克苏尔啊。老夫来教你最后的剑诀。把老夫——斩了。」
「您……你在说什么!难得……」
活了下来,沙斯特不得不吞下这句话。突然,师傅的双眼如鬼神般闪耀着。
「正因为我们性命相连,才要你斩了老夫。既然被那个人一击打败,在你心里老夫已经不是最强的了。只要老夫还活着,你就无法跟那个人对等地战斗。你也将老夫斩了,不,杀了老夫,然后站在与他……贝尔库利同一个高处!!」
师傅说完后站起来,伸出他仅存的右臂。
「快,站起来!拔剑吧,毕克苏尔!!」

沙斯特斩了师傅,结束了他的生命。
同时,用身体领悟到了师傅的话的意义。
被斩飞的师傅的右手握着的无形之刃——名为『意志』的剑,与沙斯特的剑在交错的瞬间散发出激烈的火花,真实地在脸上划破出一道永不消失的伤痕。
被泪水与鲜血涂抹在脸上,年轻的沙斯特站到了超越《无想之太刀》的境地边上。
岁月流逝——五年前。
沙斯特终于向那个人,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发出了挑战。年仅三十七岁,感觉自己的剑已经到达了顶峰。
师傅以一条胳膊换取了生还,但沙斯特并没有战败而归的念头。因为,沙斯特并没有作为后继者的弟子。不希望让弟子也背负斩师,再被弟子所斩的命运。他决定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把血染的连环就此斩断。
承载着所有的决意和觉悟、亦即『意志力』的剑,在与贝尔库利的第一刀正面交锋时,并没有被弹开。但那一刻沙斯特已经预感到了会败北。因为他不认为自己还能再度使出同等沉重的斩击。
但是,贝尔库利在两剑相交的同时,粗声笑道:
「不错的刀法。并非只有杀意。回去好好考虑我话里的意义吧,五年后再来——小子。」
要理解贝尔库利话中之意,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年过四十日趋年迈的现在总算是明白了。那时,如果沙斯特只带着杀气和仇恨去挥剑的话,恐怕瞬间就败了吧。虽然只是一回合,但之所以能对等交锋,是因为抱有比杀意更加沉重的觉悟。
也就是——至今为止所有殒命的师傅们,和继承自己的骑士们的命运。
所以,沙斯特在收到最高司祭死亡的消息后立刻决定开始和平交涉。他确信,如果自己能统合Dark Territory的意志,那个贝尔库利必定会接受提议的。
基于同样的理由——
这个突然降临,二话不说就决定开战的自称皇帝的男人,必须除掉。
即使跪地俯首,沙斯特也在锤炼着要承载于必杀的太刀上的『意志力』。
离开暗黑界数百年后再度复活的皇帝贝库塔,是个有着白色肌肤和金色头发的年轻男子。身躯和容貌,都算不上有魄力。
但是,只有那格外湛蓝的双眼,显示出皇帝并非凡人。那双眼里拥有的是『虚无』。吸收所有的光,不会放走一切的无底深渊。这个男人,或者说是神,隐持着巨大的饥饿。
如果锤炼的意志力,被皇帝的虚无所吞噬,剑就无法触及。
那时自己将会丧命。但是,意志应该会被后面的人所继承。
唯一的抱憾是,因为昨天没有看到利皮雅而未能传达自己的决意。恐怕是忙于处理出征前的杂务吧——不,要是跟她说自己去斩杀皇帝的话,她一定不会听劝而要求一起来吧。现在这样就好。
沙斯特缓缓吸了口气,积存起来。
用手触摸从腰上解下,放在地板的剑,慢慢的,慢慢的注入力道。
离王座大约十五Mel。只要踏前两步就能到达的距离。
必须领悟初动。拔刀则应无想。
把提升到极限的所有意志力,注入触碰的剑。然后把身体化空。
右脚踢地——
就在这时。
皇帝用柔滑而硬质的声音,若无其事地说道:
「就在——昨晚,有人潜入了朕的卧室。带着短剑。」
被抑制的惊叹声摇动着大厅的空气。
沙斯特左边并排的九个将军里,有人轻轻地屏气,有人从喉咙深处低声呻吟,还有人把身子缩入厚法袍中。
沙斯特也同样震惊。保持着斩前的体势和气势,瞬间沉思了一下。
除了自己外,还有其他人得出要排除皇帝的结论。遗憾的是,皇帝依然健在那就表示失败了吧——可究竟放出刺客的是十侯中的哪一个呢?
不会是亚人的五侯。巨人,兽人就不说了,就算是比较矮小的哥布林族也不太可能避开卫兵的耳目潜入皇域。
从潜入寝室这个线索来看,暗杀公会会长弗·萨最为可疑,而实际上也搞不懂那个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用短剑却让人费解。因为暗杀公会在黑暗的洞穴底下专心致志研究的,是除开暗黑术和武术外的第三种力,「毒」。 弗·萨一族,是为了能让不受术士行使权限和武具装备权限优待的人生存下去所集结的集团。
同理,就跪在左边的暗黑术师长D也可以除外。只有权势欲的这个女人,虽然可能会考虑高举皇帝的首级一口气成为暗黑界的支配者,但D属下的术师并不能装备优先度高到能伤到皇帝玉身的短剑,何况他们还掌握了很多比刀刃更危险的伎俩。
但这样一来,放出刺客的就不是九将军中的任何一个了。
剩下的——就只有暗黑骑士长沙斯特自己了。
但是,当然的不会是自己。因为他已经决定,在除掉皇帝的时候,要堵上自己的性命去挥剑了。当然也没有对部下们下达过暗杀的命令,连隐藏的决意也没提到过,一次都——
不。
不……
难道是。
皇帝放出话以后,沙斯特只思考了一眨眼时间,他已意识到搭在剑鞘上的左手指尖已经瞬间冰冷了。
原本充满刀身的高涨的意志力瞬间变质了。畏惧。不安。恐怖。然后——变成极低温的确信。
几乎同时,皇帝贝库塔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朕不想在此追问,派出刺客的人的名字。行使自己所持的力量,欲获得更多力量的气魄很好。想要取朕的首级,就随时向我的后背砍过来吧。」
皇帝再次睥睨着熙熙攘攘的大厅,白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表情——渗透着浅浅的微笑。
「当然,希望你们能理解,这种赌注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比如说,这样。」
从漆黑的法衣露出手轻轻做了个手势。
随后,设置王座方向东侧墙壁的小门毫无声息地打开,穿着藏青色裙子和白色蕾丝围裙的女仆簌簌地走进来。双手捧着个大银盆,上面放着四角的东西,但被黑布遮盖着看不到具体是什么。
女仆把银盆放到王座面前的绯绒毯上,向十侯,以及皇帝恭敬地低了低头,回到了门里。
森然的寂静中皇帝清淡地,虚无地,带着扭曲的笑意,从托加袍【acadsh注:古罗马人穿的半椭圆形的袍】的裙摆中伸出鞋尖,踩住银盆的盖布将它踢开。
全身,甚至连思考力都已冻僵的沙斯特、双眼捕捉到的是——
比最好的水晶还要通透的,冰的正立方体。
以及它内侧封禁的,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和爱人,也是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永远不能醒来的睡脸。
「利……皮……」
雅。沙斯特只是动着嘴唇嘟哝着。
包围全身的冷气都消失殆尽,无尽的黑暗与虚无充斥着内心。
沙斯特知道,暗黑骑士利皮雅·赞凯尔在秘密地运营着孤儿院。她把失去父母兄弟,快将死在路边的孩子们,不分种族地庇护并教育他们。沙斯特从利皮雅的行动中,看到了Dark Territory正确的未来。
所以,沙斯特只对利皮雅说出了自己的理想。打破与人界的持续战争,创造一个不用互相抢夺,相互扶持的世界,这种无尽的梦想。
但是,自己的话却驱使利皮雅去暗杀皇帝,导致了这种悲痛的结果。虽然杀死她的是皇帝——无疑也是沙斯特自己。
虽然只是一瞬间,无比巨大的悔恨和自责的风暴,在沙斯特空虚的胸腔肆虐。
然后毫无挣扎地变质成黑色的感情。
杀意。
杀。王座上翘着腿,浮现着浅笑的那个男人无路如何都要杀掉。
就算,以自己的生命,和Dark Territory的未来为代价。

接下来,谁才是有问题的那个『阁下』呢。
加百列随着不尽的兴趣,眺望着眼皮底下跪拜着的十个Unit。
作为刺客的女子,打从心里爱着自己的主人。加百利把女子死时发出的,可比拟天界的甘露的感情毫无保留地品尝吸尽,不仅是女子的思慕,连『阁下』对女子抱有的感情的性质也都理解——虽然只是模型数据。
所以他确信,把女子的头摆出来,对方一定会有所行动的。把反兵相向的叛逆Unit无情地处死,让剩下的九个Unit的忠诚状态因恐惧而提升。与现实世界所玩的模拟游戏没有任何不同。
真是群可怜又欢乐的人。
虽然拥有真正的灵魂却被限制了智慧,而且还能随意地杀完又杀不停地再生产。总有一天,当Under World连同主框架【Main Frame】和Light-Cube归我所有时,从小就被其所苦的饥饿必然会得到满足吧。
把撑在王座扶手的手腕贴靠在一边的脸上,加百列轻松地等待着。
与Unit们相距超过二十Mel。无论什么武器的攻击,用左腰装备着的剑迎击也是游刃有余的。
当然,没办法处理从系统调入的命令放出的攻击。但是,加百列的不安已经在登录前就被抹拭了。
超级账号——《暗神贝库塔》是K组织的员工为了对Dark Territory进行强制操作而设定的。所以,称为天命的HP非常高,装备的剑也是最强的,甚至——贝库塔拥有所有命令对其无效的犯规特性。
被这么多条件庇护的加百列,即使是在十个Unit中最左边的穿着漆黑铠甲的骑士,猛地将弯曲后背时。
在其全身,都包围着如淡影般的光环时。
甚至在看到骑士的右手如闪电般地握住地上的剑柄,同时猛然抬头,从刚毅的相貌中央,锐利的双眼中放出非人之物的深红光后——
一步步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理解。
包括这个世界,一半是由服务器演算的程序,但另一半是跟人的灵魂同质的灾变性光子【evanescent photon】所构筑的事。
还有在自己的强袭部队把主电源线切断的同时,所有STL设置的保险装置都被烧掉了的事。
还有因此,黑骑士发生的纯粹且过于强烈的『杀意』,已经能把死这个概念从他的Light-Cube向Main Visualizer,然后经过量子通信回路注入加百列所接续的STL中这件事。

沙斯特在染满血色的视界中央,只看得到皇帝的身姿。
以生平最快的动作挥动右手,拔出了剑。
从刀鞘解放的,并不是他从师傅那里继承的神器—《胧霞》所见惯的灰色刀身。如名字一样,如夜雾般的浓霞包围着长大的刀刃,蜿蜒着卷起漩涡。
这个现象的理论,与长年研究也未能解开的整合骑士的究极奥义——武装完全支配是相同的,沙斯特察觉不到,也已经不需要去察觉了。
「杀!!!」
随着瞬间的呐喊,沙斯特把所有的愤怒、憎恨、以及悲伤都载于刀上,重重地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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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从人界北端,到遥远的东域之边。
踏入四帝国之中,谜团最多的土地伊斯塔瓦利耶思,无论是整合骑士爱丽丝,还是出生于西国的雨缘都还是第一次。
眼下连绵的险峻奇岩之间,如琉璃般湛蓝的滔滔河水蜿蜒相接。时而出现在河畔的村落和街道,跟北方见惯的石造建筑不同,几乎都是用木材建造的。
仰望天空指向自己的人们,头发全都是黑色的。和爱丽丝无论怎样都合不来的骑士团副长法娜提欧好像就是这里出生的。
把视线移回跟前,爱丽丝握着缰绳的手中呆呆地望着天空的桐人,他的头发也是漆黑的,说不定他也是东域出生的。本想落到村里,让桐人跟人们接触也许能成为取回内心的契机,不过现在是一天都不能耽搁了。
晚上在安全的湖岸野营,只靠着雨缘猎取的鱼和干果充饥急行了三天——
终于,遥远的前方,如墙壁般连绵的终结山脉,和用神之斧把岩面切断般垂直的山谷进入了视野。
「……看到了呢,雨缘,桐人。」
爱丽丝嘟囔着,摸了摸强迫载着重物进行长途旅行的爱龙的脖子。现今,传说级的魔兽已几乎销声匿迹,飞龙成了拥有最大级天命和优先度的生物。但是,载着两个人和三把神器飞行也绝非小事。半年里随它吃鱼的生活积蓄起来的余力也已大致用光了。
到了野营地后定给它新鲜肉吃个够。爱丽丝如此想着甩了甩缰绳,雨缘像不知疲倦似的高声鸣叫,加快了飞行速度。
远处看只是细如纸张,缝隙般的山谷,靠近之后就发现真的是非同小可。
跨度有一百Mel左右。即使让兽人或洞穴巨人的大军以横列突进,宽度也非常足够。
切割山脉笔直延伸的山谷面前,是仿佛要把环形的入口包围一样宽广的草地。无数的帐篷整然排列形成一个大的野营地。到处都升起煮饭的炊烟,周围则是几个卫士部队在专心地摆阵训练。晃动的刀光,和散发出的沉重气势甚至传到了爱丽丝飞行着的高空。
士气没有所担心的那么低——但不管怎么说绝对数量还是太少了。
粗略一看,总数不及三千。反过来,Dark Territory的侵略军怕是不下五万吧。在人界,卫士是只赋予极少数人的天职,相对的,山那边是无论男女老幼只要能动的都是士兵。
这个状况下,就算多爱丽丝一人参战也改变不了什么吧。到底骑士长贝尔库利要如何去守护世界呢……
爱丽丝沉思着飞越了野营地,牵引雨缘向山谷形成的微暗进发。
索尔斯的光被遮盖的瞬间,冷嗖嗖的寒气立刻包围身体。左右的岩壁,是只有神才能作出的完美的垂直平滑面。别说生物,连棵草木都看不到【acadsh注:也许Under World的文明还没把草木归入生物吧】。
如此低速飞行数分钟后——
模糊的雾霭前面,能看到几个巨大的构造物,爱丽丝不禁吞了口气。
「这就是……《东大门》……?」
确实,比高过五百Mel的神圣教会中央大教堂的主塔要低一点。但是,到顶端为止也有三百Mel吧。最让人惊愕的是,左右的门都是由没有任何缝隙的一块岩石所筑。此等存在物人手自然是削不出来的,就连术式进行加工生成也绝对不可能。世界最强的术者最高司祭Administrator过去创造的最大的构造物,是把央都圣托利亚一分为四的十字巨壁,但它上面的一块块岩石也远比这个大门的小。
也就是说,这个大门是在世界之始,由神之手设立在这片土地上的。为了把两个世界分开——也是为了引发三百多年后的惨剧。
让雨缘在空中停滞,爱丽丝再次从近处看向大门。
像是连接左右的门,或者说岩板般,不知为何标记着每个都比人体还大的巨大神圣文字。
「desutora……kuto……ato……za……rasuto,sute-ji……」
【acadsh注:Destruct at the last stage】
【rkl:翻译过来即为『将于最终阶段毁坏』。其实Under World的这些语句都是很容易懂的英语……】
虽然试着读了最开始的一段文字,不过却不知道其意义。
正歪头思考的时候,突然,一阵吱吱嘎嘎的恐怖声音震动着空气,爱丽丝和雨缘都惊恐地向后仰望。乍一看,刚才还很平滑的大门一部分,生出一条如低速闪电般的黑色裂纹并向下延伸。
长达数十Mel的裂缝刚一停止,表面就伴随着破风之声掉落下几块岩石的碎片,然后在谷底激起沉闷的冲击声。
直眨巴眼后,左右看了看,产生裂缝和发生脱落的还不光是那里。应该说,巨大的门几乎全都布满了网目般的黑线。
咽了口唾,爱丽丝轻轻甩动缰绳,让骑龙尽可能地靠近大门。
耳边传来敲钟般沉闷的声音。恐怕是岩板内部也在崩坏的声音吧。爱丽丝战战兢兢地伸出左手,在空中快速地划出丝提西亚之印,轻轻地敲了下门的表面。
浮现的紫色窗口标记着《东大门》的天命,数值高的让爱丽丝不禁背脊一凉。
最大值是至今为止见过的所有天命中最高的——超过了三百万。相对的,当前值不知为何已经掉到三千了。而且,最右边的数字就在看着的时候减少了一点。
手掌已经渗出了汗,爱丽丝用口数着数,测量着数字再次减少所用的时间。然后估算出天命完全消灭的期限。
「……不会吧……」
对自己计算得出的解答难以置信,爱丽丝嘀咕道:
「……五天……只剩下,五天了……?」
怎么可能——俨然耸立超过三百年的世界尽头的门,竟然还有不到五天就要崩坏了。这怎么可能啊。
接到大战迫近的消息,爱丽丝还傻傻地以为那是一两年后的事情。
西露卡灿烂的笑容和加里塔老人满是深深的皱纹、晒黑着的脸,还有父亲加斯胡特不和悦的颦蹙着双眉的面容一一从爱丽丝脑中略过。击退袭击他们的哥布林,用冰将洞窟封印还只是四天前的事。她还以为这样就能让露莉德获得暂时的和平。
如果五天后大门崩坏,过不了几天暗之军队将蜂拥而至,如果守备军防守不住的话,嗜血的怪物们就会如洪水般涌入人界。其大潮不日就会到达北部边境,露莉德这次则会从南边开始被吞噬吧。
「必须……必须想点办法才行……」
爱丽丝像在说梦话般自言自语着,无意识地拉动缰绳。与即将崩坏的岩板拉开一段距离后,雨缘缓缓上升。
不用数分钟就到达了三百Mel高的大门最顶部。
门的对面,也同样是将山脉切裂的山谷连绵接续。但是,那边呈现的却不是蓝色的天空和绿色的草原……是Dark Territory的血色天空和洒满煤渣一样的不毛荒野。
爱丽丝不想看到这不详的光景,但皱眉细看——
朦胧的黑色大地上,能隐约地看到摇晃的微光。
让雨缘飞高一点后,凝神眺望。
光并非只有一点,而是按一定的间隔规则地排列着。数量有十几二十——不,岂止二十,所见范围直到地平线为止到处都是。那是——
篝火。
是野营地。暗之军队的先锋,已经在眼皮底下架好态势,只等大门崩坏,通往猎物熙攘的狩猎场的道路打开。
「还有……五天……」
爱丽丝再次轻声嘟囔着。
立刻,像是要逃避现实般,调转龙头,顺着原来的道路向山谷后退。因为如果长时间看着那无数的篝火,感觉会被巨大压迫感所吞噬而单骑杀将过去。
真要如此,如果对方只是哥布林或者兽人的步兵的话,她还是有自信能取下一两百个首级全身而退的。但如果敌阵里有食人魔弓弩兵,或者暗黑术师——魔女们的部队,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虽说整合骑士能一骑当千,但也不过如文字所述,只是一个人而已。如果受到剑、术、或者记忆解放攻击无法企及的从遥远后方而来的远隔集中攻击,是必然会受伤的。即便是轻伤,持续积累下去也迟早会到达天命的上限。那正是骑士长贝尔库利长年担忧的整合骑士团——甚至是人界在防御上最大的弱点。
拘泥于过度集中战力的Administrator已死,藏匿于大教堂的大量武器防具已经分配给紧急编成的守备队。但是剩余的时间太少了。至少有个一万士兵,一年的准备时间的话——
伴随着轻轻的叹息,挥去无意义的思考,爱丽丝对雨缘做出了下降的指示。
弧形飞舞而降的雨缘,用钩爪激起地上的杂草降低了速度。停下前就伸长着脖子向帐篷发出咕噜噜噜的高鸣。
很快,传来稍低的鸣叫。是兄龙滝刳吧。爱丽丝刚停下飞龙就抱着桐人跳落到草地,并帮它取下了双脚的重物袋。雨缘迫不及待地就冲向帐篷,从下面伸出头跟兄长相互磨蹭。
爱丽丝不禁会意地微笑起来。但她也马上察觉到从背后跑来的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蹦起面孔。整理了一下质朴的裙子,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收到背后。
还没来得及回头,熟悉而轻快的声音就响彻着飞行坪。
「老师啊!吾师爱丽丝小姐!!我一直相信你会来!!」
咋咋地踏着草地滑步而来的,正是十天前才永别的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wenty-six。虽然是在长期野营之中,但他藤色的长卷发和白银的甲胄都依旧是一尘不染。
「……看你很精神啊。」
对爱丽丝冷淡的言语,极度震惊地颤动着长长的睫毛,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唇角——完美地冰冻了。
当然是因为注意到了爱丽丝左手抱着的黑发少年。
拉了一下左脸,猛然反仰起头,年轻的骑士摆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
「带过来了——啊。为什么,为什么呀。」
爱丽丝也对抗着挺起胸膛回答道:
「当然的。因为我发过誓要保护他。」
「可,可是……一旦开战,我们整合骑士将会立于最前线哦。与敌兵刀剑相接的时候怎么办?不可能背着他打啊。」
「有需要的话我会那么做。」
仿佛要从艾尔德利耶眼中藏起来一般,爱丽丝抱着无法自己站立的桐人的纤细身体稍微侧了侧身。但是,不知不觉飞行坪周围已经三三五五地聚集了休息中的卫士和下位整合骑士。他们耀眼地看看爱丽丝,又惊讶地看看桐人。
为了覆盖浪潮般的吵嚷声音,艾尔德利耶放出锐利的反驳。
「师啊,不可以!这种……请恕我直言,抱着这个包袱作战,不光剑力会减半,连师傅本身也会陷入险境,这样绝对不可以!爱丽丝小姐有——」
把话中断,戴着华丽的银护臂突然指向周围的剑士们。
「——站在他们前面,率领他们的职责!您怎么可以不全力以赴呢!」
言之有理。虽然没错,但也不能就这样回答。对自己而言,哪一个——为了人界而战也好,还是守护桐人也好,都是同等重要的。爱丽丝咬紧牙关思考着该如何说明。
同时,对于艾尔德利耶的言辞态势,让她感到惊讶。
与过去在中央大教堂接受爱丽丝的剑技辅导时的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有着某种难以诠释的变化。那时,他把爱丽丝神格化来崇拜着,无论她说什么都言听计从。
这也是当然的。这个世界的人们,被神秘的「外界的神明」封印了右眼,绝对不会反抗法律和上位者。就爱丽丝所知,成功自行突破封印的,只有爱丽丝自己,和已故的青蔷薇剑士优吉欧。连号称拥有神之权限的Administrator和Cardinal,都无法违抗那个封印。
也就是说,艾尔德利耶应该还处于那个封印的支配下。然而现在——也并不是说直接违背爱丽丝的话,如果强制命令还是会遵从的吧。但确实已经不是过去的「盲从状态」了。会自己思考,陈述自己的意见。
为他带来这个变化的原因,毫无疑问。
是桐人。和优吉欧。
虽然只与身为世界最大的反叛者的二人进行了短暂的接触,却已深深动摇了艾尔德利耶的灵魂。
回想起来,即使是在露莉德生活的妹妹西露卡,也时常对村子形式化的规矩和顽固的当权者们的言语露出不满。还有——把桐人和优吉欧带离圣托利亚养成学校的时候,从人群里走出的两名女学生。身为一般民众,而且还是年幼的少女,竟然主动向整合骑士说话,这种事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
最后——连爱丽丝也受到了感染。
与桐人交剑,从大教堂外壁掉落以前的自己,对世界的构成,教会的支配,以及最高司祭的绝对神性,没有一丝的怀疑。
但是,在不得已下合力摆脱危机、接受休战、爬上外壁期间,桐人的声音、剑、以及双眸都使爱丽丝受到强烈的动摇——最终打破了可憎且痛苦的封印……
是的,桐人就是向这个充满虚伪调和的世界挥落的铁锤。榨干自己有限的肉体和灵魂之力,让世界动摇,震颤,最终敲碎了名为神圣教会的、在世界的中心打入的巨大古钉。
但是,作为代价,他牺牲了友人优吉欧和导师Cardinal,还失去了自己的心。
爱丽丝紧紧地抱住左手支撑的如枯木般的身体。然后,正眼看向艾尔德利耶。
想说。你之所以能变成现在的自己,是多亏了这个人的战斗。但是,肯定不会理解吧。对整合骑士团而言,桐人始终不过是可恨的叛逆者。
这时,周围的人墙中,像是被看不见的巨人的手拨开一样,突然被切开了。
「呵呵,用不着那么生气的,艾尔德利耶。」
年轻的骑士煞地并立双脚,挺直了腰板。爱丽丝也缓缓地回过头去。
充满东域风格,聚拢在前面显得宽松的青灰色衣服。在稍低一点的位置系着深蓝色的带子。左腰上,简易地插着朴素的长剑。
然后双脚则趿拉着奇怪的木制鞋子。然而,从彻底锤炼过的巨大身躯散发出的威压感,足以让周围完全武装的骑士们无法正目视之。
唰地擦了一下剃的很短,跟衣服相似的冰蓝色头发,声音的主人用严厉的嘴角抿嘴一笑。
「哟,小姑娘。看来还精神呐,有没有长胖点啊?」
「……叔父。好久不见了。」
爱丽丝拼命忍住渗着泪水的颤抖声音,勉强作出浅浅的微笑,向世界最强最古老的剑士——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行了一礼。
以整合骑士生活的九年里,爱丽丝仅对一个人开怀、拜为师长,并且作为父亲般敬仰。同时,她确信这个世上也只有他一人——桐人除外——是自己绝对赢不了的。
所以,现在还绝不能在他面前哭泣。
如果贝尔库利说不能把桐人留在这里的话她就只能遵从。当然,现在的爱丽丝就算是贝尔库利的命令也无法强制她。但是,如果在大家面前抗拒的话,会影响骑士团和守备军的秩序。因为目前的状况是,现在集结于此的人们,被Administrator的逝世深深动摇,好不容易靠着贝尔库利的指导力勉强维系了下来。
仿佛完全看透了爱丽丝内心的纠结,贝尔库利唇角保持着宽柔的微笑慢慢地走了过来。
盯着爱丽丝的双眼,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骑士长对背后想说什么的艾尔德利耶瞥了一眼将他压了下去,转头看向爱丽丝手中的桐人。
紧闭了一下唇角。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蓝色的火焰瞬间寄宿到那敏锐的双眼。
贝尔库利唏嘘着,长吸了一口气。
「……叔父……」
你在做什么,爱丽丝无声地询问。
贝尔库利无疑是在提升着剑气。跟过去,爱丽丝被授予的超越《无想之太刀》的究极之剑、《心意之太刀》所放的剑气一样。所谓的心意就是神威。有时那把太刀甚至可以不用接触敌刃将它弹飞。骑士长的神器·时穿剑的「连未来都能斩断」这个记忆解放技,是以他压倒性的意志力为前提而成立的术式。
也就是说、难道——贝尔库利,要砍了桐人?
是要如文字所述、一刀两断地解决这个问题吗?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到那时,爱丽丝将以自己的剑去守护桐人。
被骑士长极度压倒性的剑气所压,周围的骑士卫士们,还有艾尔德利耶,甚至帐篷底下的飞龙们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在重压的难以窒息的空气中,爱丽丝拼命挪动着右手手指,向左腰的金木樨之剑注入意志。对贝尔库利的心意之太刀,只有相同的技才能对抗。到时只能用记忆解放术来保护桐人了。
但是——
在爱丽丝实际动手前,贝尔库利动了动嘴角,传来如思念似的声音。
没事的,小姑娘。
「……!?」
那个瞬间,爱丽丝感到一丝迷惑。
贝尔库利全身动也不动,但是两眼一闪放出惊人的光芒。
同时,爱丽丝手中,桐人的身体激烈地震颤了一下。
哔!!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随后,贝尔库利和桐人的正中间什么都没有的一点上,确实弹出了银色的闪光。
——这是!?
爱丽丝惊愕地后退了一步。
这时,贝尔库利刚才的剑气以如幻似的,全身舒缓开来,再次浮现出笑容。
「叔……叔父……?」
转向呆然着嘀咕的爱丽丝,最古老的剑士,跟以前练习时一样用指尖摩擦着宽阔的下巴说道:
「小姑娘,刚才的那个看到了吗?」
「是……是的。虽然只有一瞬间……好像是击剑的闪光……?」
「嗯。刚才,我只拔出了《心意》的刀刃,想要砍这个少年。要是砍中了的话,应该会切掉脸上的一块皮吧。」
「砍中……的话?那就是说……」
「没错,他接住了。用这个少年自己的《心意》。」
爱丽丝倒吸了一口气,赶紧窥探向抱着的桐人的脸。
但是,期待破灭了。微微张开的黑色眼瞳里,只看到虚无的黑暗。依然没有任何的表情。
不——但是,刚才他的身体确实颤抖了一下。
爱丽丝用右手抚摸着桐人的头发,看向贝尔库利。骑士长缓缓地摇着头,肯定地说道:
「看来少年的心确实不在这里……但是,并没有死。不,刚才他想保护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你哦,小姑娘。所以……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觉得,大概当小姑娘你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吧。」
爱丽丝只能比刚才更加拼命地忍住欲流的泪水。
是的——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桐人是,桐人才是这个世上真正的最强的剑士。他可是挥舞双剑,把那个半神之人都击毙了。
不能说是……为了我。为了这个世界生活的,所有的人类而回来……
爱丽丝再也忍不住,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抱住桐人的身体,把头埋入他的肩膀。头上,掠过骑士长教诲般的声音:
「所以呢,艾尔德利耶。不要那么小气,只是一个少年而已你就照顾一下吧。」
「但……但是……」
在位阶上处于中位的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以更加令人钦佩的气概,向骑士长贝尔库利陈述自己的意见。
「哪怕只有一点战斗力都还好,可这个状态……而且,就算恢复正常了,一般人的剑使能做什么呢……」
「喂喂。」
伴随着沉稳的微笑,贝尔库利的声音,如名刀一般锋利。
「你忘了吗。这个少年的搭档连我都能赢哦。这个贝尔库利·Synthesis·One哦。」
瞬间,草地全体回归寂静。
「那个小子……是叫优吉欧吧。很强哦,强的难以置信。还没告诉你们,我连时穿剑的记忆解放都用了。可还是输了。你,迪索鲁巴特,还有法娜提欧不也一样吗?」
到此,艾尔德利耶已经没有言语可以反驳了。当然,一对一能战胜贝尔库利的剑士,无论在整合骑士团,还是大门对面的Dark Territory,恐怕都不存在吧——上百年来谁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不是一种过于危险的宣言吗。
骑士长贝尔库利,作为最强者的权威而得以统率聚集的守备军。但是,却自己说出了打败自己的剑士优吉欧的存在——而且还承认桐人跟优吉欧同列,那……
爱丽丝如此考虑着,抬起头时——
贝尔库利突然像痉挛似的颤抖着望向天空。
「叔……叔父……?」
对爱丽丝擦过的声音作出回答的骑士长的话,完全的出乎意外。
「强大的剑气……瞬间膨胀,消失了……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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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组成暗黑界十侯会议的十个将军们,每个人的性向、人品、暗藏的野心都全然不同,但是,只有一点是完全共通的。
那就是,他们比谁都清楚明白「力量支配一切」这个暗黑界唯一的法则。
应该说,这个法则自幼就已经刻入灵魂,通过不断的努力——自己锻炼也好,排除异己也好——才最终登上了这个血肉相残的世界的顶点。
所以。
跟暗黑将军沙斯特一同并列在王座之间的九将,在看到最右边的黑骑士以裂帛的气势向皇帝拔剑时,没有人会在内心感到惊愕。
甚至,大部分人都是「喔,敢在这里动手啊,够大胆啊」这样理解的。就连在这三百年里语言能力、也就是智力退化了的兽人族和食人魔族长,都想着「这样一来就能看到皇帝这家伙的实力了」从兽眼中闪耀着锐利的光芒。而对沙斯特作为一个战士抱着敬意的年轻拳斗士,则是在内心「既然拔了剑就把皇帝给斩了」如此声援着。
其中,在数秒前就预测到这个事态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暗黑术师总长D。与沙斯特激强烈敌对的她,一直在计划着绑架暗黑将军的爱人,早就知道利皮雅的模样了。
所以,反而是她看到成为冰渍的利皮雅的首级时更为惊讶。D预测这样或许会让沙斯特会任随愤怒而爆发,考虑着这种情况要如何行动。
虽然想过在沙斯特背后捅一刀,向皇帝卖个人情,不过最终D选择了旁观。如果沙斯特败给了力量深不可测的皇帝贝库塔就算了,而要是沙斯特赢了,恐怕也已深受重伤吧,那时再把仇敌烤焦,自己称霸暗黑界就好了。D一边在内心奸笑着,一边为了压制兴奋而舔着嘴唇。
而察觉到暗黑将军叛意的还有一人——
这边,则是立刻行动了起来。

沙斯特心里只抱着一个杀字,猛烈地挥动了爱刀。
如果只计算融入太刀的《心意》的强度,已经确实地超过了过去与整合骑士贝尔库利交刃的一击。他惊人的愤怒和叹息,使得原本需要冗长术式的「神器的记忆解放」现象即时引发了出来。
沙斯特所带的长刀《胧霞》,是作为VRMMO数据包的Under World在两百年前自动生成的Object。其属性为「水」,现在呼应沙斯特的杀意的刀身,变化成了包含着必杀的威力、化实体为雾状的影子。
这个记忆解放技的特性,是将所有的剑原本持有的、「以利刃切断或贯通对象物给与伤害」这种攻击过程完全省略。从剑柄伸出的长长的雾带,在触碰到物体的瞬间就会给天命造成直接斩击伤害。也就是说,除了回避以外所有的防具/防御都没有意义。
身为皇帝贝库塔的加百列·米勒,在沙斯特拔剑的瞬间,也同时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剑,开始迎击敌人的攻击。
如果事态照此推移,沙斯特的雾刃就会穿过加百列的剑击中他的身体,凝缩的杀意将全部注进去。
但是。
但是——就在摆出大上段【acadsh注:剑道里把刀高举过头的架势,比上段更强势。】的架势准备踢地而起时。
沙斯特的动作减慢,然后停止了。
不知何时,暗黑将军的重铠左侧腹,厚装甲的细微缝隙上,深深地刺着一根投针。

无声无息缓缓站起的,是用深灰色法衣包裹着全身,瘦骨如柴的身姿。
暗杀公会的首领弗·萨。十侯里存在感最为薄弱,会议中也几乎从不发言的隐形者。也许是这生当中最引人注目地滑身向前。
讽刺的是,弗·萨之所以能在事前察觉到沙斯特的举动,只因为他是十侯之中最胆小且最神经质的。
暗杀公会,其实就是弱者聚集的家族。是不受体力、魔力、财力等所有力量的恩惠而活着,但是又拒绝作为单纯的奴隶被榨取的生存方式的人们,为了磨练最后的力量「毒之暗杀」的技能而创建的集团。
Under World里的一部分虫、蛇、果实之类的毒属性Object,原本是作为负载实验的一环而配置的。所以其效果受到限制,住民只要动用必要的智慧就能回复。反言之,威力还不足以能作为与术式和刀剑对抗的武器。
但是,创建暗杀公会的的人们,编制出了连《拉斯》的员工都没想到的「浓缩」技法,相当长的岁月里一直潜心强化毒性,换句话来说就是为了增加每个原料单位量的耐久度损耗力。设在奥布西蒂亚城地下深处的暗杀公会总部里,甚至还有上百年持续煎熬毒果汁的大锅。
但是,好不容易完成的「致死毒」却酿成了暗杀公会内暗杀横行的悲剧。与术式和所有的武器不同,很难找出毒攻击的加害者。
所以,必然的,统领公会之人不是极度胆小的话是无法存活的。必须能察觉周围人的视线,不,连气息,杀气的存在都要去感觉。
对弗·萨来说,沙斯特在看到利皮雅的头的瞬间所散发的杀气,甚至比鲜血的臭味还要明了。
而暗黑将军沙斯特又是弗·萨在这个世上最痛恨的人。
目前为止策划又废弃的毒杀计划数都数不清。只是杀人的话还是有自信的。但是,被毒死的话很明显就是暗杀公会的所为,会变成明确的宣战布告。沙斯特死去一小时后,强大无比的暗黑骑士团就会袭击暗黑公会本部将他们赶尽杀绝。正面战斗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但是,现在,这个瞬间的话。
他有往宿敌体内刺入毒针的大义名分在。因为在拔剑夺取皇帝首级的数秒间,沙斯特既不是暗黑将军,也不是十侯,仅仅是个反叛者。
弗·萨从法衣的怀里拔出、然后投掷出去的,是暗杀公会首领代代相传的暗器。是从一种叫「鲁贝利尔毒钢」的稀有矿物中削出,能包在掌中的极细的钢针。把内侧掏空后能储存毒液。
而里面装的,也是集暗杀公会技之精华制作的致死毒。从山野采取名为「千草蟥」的一种蛭,把五万条放在一起磨碎,经过数次浓缩过滤后得到仅仅一滴的毒液。曾经试过繁殖饲养这种蛭,但都失败了,所以光是制造一滴毒液就要费上极大的功夫。当然有一点弗·萨是不可能知道的,在Under World的世界里存在的动植物,都是以单位面积的规定值为基准由系统生成的,除了指定为家畜Unit的羊和牛等以外,一切的人为繁殖都不可能。
因此,弗·萨所放出的毒针,从素材到内部的毒液,都凝集了暗杀公会的全部力量。同时,也可以说是数百年来被凌虐的弱者们怨念的结晶。

沙斯特因为把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了挥舞的剑上,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钢针深深刺入体内时的痛楚。
但是,当他向着王座准备高高跳起的瞬间,全身像是化成了铅一样沉重,猛然张大了眼睛。
双脚失去力量,咔嗞一下单膝跪地后,才感觉到了左侧腹的异物感。
——是毒?
瞬间的思考后,在冰一样的麻痹感传到左手前,迅速把针拔了出来。当沙斯特明白这个带有粘绿光泽、像玩具一样的小型武器就是那可憎的毒钢制品时,立刻咏唱起对麻痹对抗术。
但是,冷气以惊人的速度从左腹浸透,不一会儿就到达了嘴边。连「System Call」的起始句都还没说完舌头就已经失去了感觉,甚至连咬牙都做不到。
左手也已经麻痹,毒针掉落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音。
最后,高举的右手也开始缓缓落下,同时长刀的记忆解放状态也被解除,从灰色的雾再次变回实体的刀尖铿锵一声微微刺入地面。
跟拔剑前完全一样,左膝跪地垂着头。黑色的法衣下摆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结成冰块的沙斯特视野里。
——弗·萨。
——没想到会被这个男人暗算。
「……你一定在想……怎么会败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上吧,毕克苏尔。」
啾啾的擦声从头上落下,沙斯特唯一还能稍微动一下的眼睛作出严厉的表情。——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叫的那么熟……
「你是想说,我没资格叫你的名字对吧?但是呢,叫你毕克苏尔并不是第一次哦?」
把法袍缓缓盘绕在地上,身子蹲到同样高度的暗杀者的脸,充满了沙斯特视野的大半。但是,深盖着的兜帽把光线全然遮住,除了突出的下巴以外都陷入在黑暗之中。
那个下巴轻轻动了起来,更加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流出。
「你……大概不记得了吧。在幼年学校里,被你彻底打垮的众多孩子的面孔。而其中有一人,不忍屈辱跳进了水沟,从学校永远的消失了。」
——什么。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幼年学校?
作为一个无名骑士之子出生的沙斯特,从刚能握住木剑的时候不管他是否同意就被关进了暗黑骑士团附属的养成所里。之后,留在记忆里的,就只有为了活下去日复一日的修行。几乎赢得了所有的选拔试验,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任命为骑士团的士官,被师傅即前骑士长选中以后就更是只为剑而生了。
在养成所并排着挥舞木剑的孩子们的名字,当然不可能记得。
「……但是呢,我可是一天都没有忘记过哦。从我飘到地底的暗渠,被暗杀公会捡起后,长年累月地被当成奴隶任意使唤。我积累知识,开发了很多新毒,最终成为了公会首领。作为代价我失去了很多很多……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毕克苏尔。」
扭曲的声音中断的同时,兜帽稍微倾斜了一下,弗·萨把面孔露出在沙斯特眼前。
记不起来。不,就算沙斯特能完全记起以前的同班同学也好,外表也是想不起来的。因为,弗·萨的脸不知受什么毒的影响,已经严重崩溃,变成比兽人还要恐怖的异样了。
再次被落下的兜帽里,只有两只眼睛闪烁着强烈的光芒。
「你体内循环的毒,是我为了杀你而开发,一点一滴存起来的。根据实验,天命超过三万的岩鳞龙都能在一个小时内杀死。而按你的天命,恐怕还剩两三分钟吧。好了……是时候偿还了。寄托在你身上的,我的怨恨和屈辱。」
——怨恨吗。
沙斯特的视线从弗·萨身上移开,落在眼前地板上滚动的毒针上。
——我想只靠愤怒和怨恨去杀皇帝。而这个男人在这个武器里注入了同样的力量来杀我。所以,我的太刀停下了。执着的《心意》赢不了大义的《心意》。以前,与那个男人……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交锋时掌握的剑诀,我到最后的最后还是忘记了……
连单膝跪地的姿势都支撑不住,沙斯特从左肩滑落到地上。
朦胧的视野中间——
是盛在银盆里、冰的立方体。

原名斐留斯·扎尔戈蒂斯的弗·萨,尽情地品尝着好不容易引来的欢喜的瞬间,连呼吸都忘记地睁开眼睛。
可以说象征力量和荣誉的暗黑将军,如今在自己的脚边拖着濒死的身体。艳丽的肌肤变成土色,锐利的目光褪去仿佛盖上了一层灰色的膜。
何等丑陋而悲惨的死相。
而沙斯特的死,也证明了毒杀技术相对于剑术和暗黑术的优越性。只要使用这种新型复合毒,只要一根针,就能让敌人陷入不能拔剑也不能咏唱的状态而断气。
王座上的皇帝,看到这一幕后也会把暗杀公会作为军队的精锐吧。等新型毒大量生产完后,就不用看骑士和术师的脸色而苟且偷生了。还能重拾自己的名字,回到抛弃自己的扎尔戈蒂斯家,成为新的支配者……
沉醉在愉悦的顶点,全身震颤的弗·萨,完全没有注意到,视野外搁置着的沙斯特的剑,正慢慢地再次把刀身升华为雾霭。

——利皮雅。
沙斯特于天命耗尽之前,在心中呼唤着唯一爱着的女性的名字。
利皮雅会下决心暗杀皇帝,肯定是为了帮助沙斯特实现他所说的新时代的到来。因为她相信,只要终结三百年来的战争,让新的法和秩序照耀暗黑界,那么自己一个人无法守护的孤儿们也能获得幸福生活下去的权利。
——弗·萨啊。
——在幼年学校被打垮了?受不了败北而自尽?
——但是,至少你是有机会的。为你出学费的父母,每日三餐都有饭吃,还有温暖的床铺和遮雨的屋子。这个世界里,还有多少幼小的生命一生下来就被剥夺了最低限度的权利,被当成废品一样用完后就消失了。
——利皮雅为了这样的世界,拼上了性命去纠正它。这份心意绝对不能白费。绝对。被你小小的个人仇恨——
「……别碍我!!」
本该完全麻痹了的沙斯特口中发出惊人的怒号,同时,以黑骑士的右手为中心高高地卷起灰色的龙卷风。
这可以说是神器的「超解放」现象了吧。沙斯特强烈无比的心意藉着爱刀为媒体,开始直接改写构筑演算全Under World情报的光量子集合体。
卷起的龙卷风,已经化为了超越所有命令和Object的纯粹的「破坏力」。没时间躲避,被龙卷风包围的弗·萨的法袍在发出干枯的声音后化为了尘烟散去。
全身裸露,瘦骨如柴的中年男子,为了遮住崩溃的面容而抬起了双手。但是,很快他的手也化成无数的肉片飞散开来——继而全身都变成浓密的血雾飘舞在空中。

最强的暗黑术师D·I·L,在濒死的暗黑将军周围卷起奇怪的龙卷风的瞬间,就产生了极度不详的预感,大步跳开。
但是,在看到右腿被龙卷风碰到,膝盖以下部分被不留痕迹地粉碎之后,这股恶寒变成了生涯最大级的惊愕。
D就算是在入浴或就寝的时候,身上也有多达数十个防御术保护着。术式的攻击自不用说,这些防御术乃是能将包括飞行道具,剑,毒等几乎所有类型的伤害都能弹开的铁壁防守。
当然,拥有同级优先度的十侯全力攻击的话,也有可能会贯穿护盾伤到皮肤。但是,不破坏护盾,直接连着肉体和天命一口气削去,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是,无论脑中如何否定,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超越飞翔退避的速度直逼而来的死亡龙卷风把右腿削去。像D这样的术者,无论肉体受到何种程度的伤害都能靠治愈术完全再生,但前提是自己还活着。
「呜……哇哇……!!」
最后,从D的口中发出了尖锐的悲鸣。
但是这个声音,立刻被同时扩散的两个哥布林长的惨叫声给覆盖了。
在D左侧并列的山地哥布林族长哈噶西和平地哥布林族长库比利,拖着短脚拼命跑着想要逃离龙卷风。但是,连全速飞行的D都能追上的龙卷风的膨胀,想要回避是不可能的。
「叽~~~!!」
随着丑恶的叫声哈噶西的脚一滑,跌到了地上。拼命伸出的左手,如老虎钳一样死抓着库比利的脚踝。
「呀!!放开!!放——!!」
吧唧。
哥布林的两个支配者,轻易地化成血雾飞散开去。
啧。
D的右腿,从根部以下不留痕迹地吹飞了。
美貌被恐怖和绝望极度扭曲的暗黑术师总长眼皮前——龙卷的膨胀奇迹地停止了。
倒下的沙斯特的身体已经看不到了。以那附近为中心,屹立的倒圆锥形死亡风暴,直径已经扩大到约二十Mel。其他的十侯都迅速退到了墙边,而大厅南侧排列的十军的干部们也有惊无险。
在极度混乱的思考中,D还是凭着杰出的思考力,找到了龙卷风的膨胀停止的原因。
为了保护十几名暗黑骑士——自己的心腹。也就是说,那个龙卷风果然是按沙斯特的意志作出来的。
就像是印证这个推测一样,龙卷风的上半部分渐渐地改变了形状。
出现的是,由半透明的雾霭作成的极其巨大的男子上半身。
那彻底锻炼过的肌肉,和剪的尖尖的胡子【acadsh注:根据37节的描述,沙斯特是长而浓密的美髯,没隔几天就换胡子了啊OTL。】,不用说正是暗黑将军沙斯特的影像。

身为皇帝贝库塔的加百列·米勒陆军中尉,也不禁产生像是吃惊的感情,望向屹立的龙卷巨人。
把暗杀者的头颅示众,看到它的同时最左边的骑士就拔出了剑——到这一步都跟预想完全一样。对想要斩向加百列的男人,将军Unit的一人用麻痹毒还是什么的将他停止这件事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虽然跟自己一击砍下反叛者的头,以此向剩下的九个Unit植入绝对的忠诚心这个计划有所偏离,但是自行保护皇帝的行动也可以判断为是恭顺的表现。因为这个想法才一直坐观事态进展的——
但是从倒下的反叛Unit身上突然卷起龙卷风,而被其包围的三个将军Unit一瞬间就被消灭,就算是加百列也不得不停止了思考。将军Unit应该都是同级的状态。那么,对打的话,应该是跟现实世界的VRMMO里的对战差不多,HP掉了又回复这样的展开。
但现在,数秒内就把三个Unit的HP清零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这个《Under World》里还存在自己所不知道的系统或者理论吗?
就在思考的时候,龙卷风的巨人开了口,发出天摇地动的吼叫。
「噢噢噢噢噢噢!!」
咔嚓!!伴随着巨大的声响,装饰王座之间的所有华丽玻璃窗都向外侧飞散。
巨人缓缓地握住如冰柜般的右拳——
轰地一声向加百列挥落。
加百列当即判断,无论是拔剑,还是回避都已无济于事。瞥了一眼视野左边,只是皱了一下一边的眉头跳开了的副官瓦沙克后,加百列依然在王座上翘着脚,感受敲打全身的灰色拳头。

因沙斯特临死前的心意而发动的死亡龙卷风,是超越了Under World的系统演算的现象。不是通过数值上的攻击力让弗·萨的天命减少、结果导致了他的死亡,而是直接将「死」的意念送入的Light-Cube里,先是将Fluct Light破坏,然后再逆算把视觉上的肉体给粉碎。
所以,对加百列的攻击,对皇帝贝库塔这个Unit的天命也是没有影响的。
但是,在沙斯特的Light-Cube里生成的杀意,却通过量子通信回路传到了加百列潜行的STL。
STL如果是完全的状态,那传入Fluct Light的感觉层面以外的信号都会被安全装置完全遮断。
但是,突入部队把《海龟》的主电源线给切断了,受其影响所有STL上的限制机能都陷入了不完整的状态。
暗黑将军沙斯特,经过四十多年的人生练剑,其灵魂所放出的意志,穿过了限制器,直击加百列·米勒的Fluct Light核心,即司掌自我和生存本能的核心。
这时,沙斯特的主观感觉到,自己已经和自己放出的浑身的一击完全同化,冲进了皇帝贝库塔的内部。
不用说,原来的肉体的天命已经耗尽。如文字所述,这是沙斯特生涯里最后的剑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再见一次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但是,那个男人一定能理解。暗黑将军的愿望,和为什么他会杀了皇帝。
算上暗杀公会首领弗·萨,十侯中最为好战的两个哥布林长也已经死了。被暗黑术师总长D逃过一劫很遗憾,但那样的重伤想要立刻再生是不可能了。加上骑士团团长,要是连皇帝都死了,剩下的将军们也不会轻易跟整合骑士团决战吧。
但愿从此——利皮雅盼望的和平的世界能到来吧。
与心意同化的沙斯特,贯穿了皇帝贝库塔的额头,进入到他内部充满灵魂的核心。
只要破坏那里,就算是暗黑神,也必然跟弗·萨一样从根本上被消灭。
随着无声的呐喊,沙斯特的意志与皇帝的灵魂碰撞——
然后、产生了生涯最后的惊愕。
没有。
闪耀的光之云一样的灵魂核心,本该充满生命力的真髓的地方,只有深深的黑暗。
为什么。就算是隐士弗·萨的灵魂,也因为对生命执着到贪婪的地步而闪闪发光。
沙斯特的心意被皇帝内部无限延伸的「黑暗」所吞噬,无力地扩散。
消失,然后蒸发。
这个人——这个男人——
他不知道生命是什么吗。
不知道生命的,灵魂的,还有爱的光辉之人。所以饥渴。所以渴求他人的灵魂。
这个男人,无论是多强大的心意,《杀意之剑》是杀不死他的。
因为,这个男人的灵魂,虽生犹死。
一定刚要传达。给谁。在不远的将来,注定刚要跟这个怪物战斗之人。
谁——给谁……
但是,此时沙斯特的意识,被毫无保留地吸入到了皇帝灵魂的深渊。
……悔恨……
……利皮雅……
两种思考绽裂的最后,暗黑将军毕克苏尔·乌鲁·沙斯特的所有存在在两个世界中完全消灭了。

加百列·米勒在过于强烈的灵魂的光辉贯穿自己时,比起恐怖更多的是欢喜。
黑骑士的灵魂,比几天前吃掉的女暗杀者的灵魂,充满着更加浓厚的感情。对那个女子的爱——以及那无法理解却是对更加广泛对象的慈爱一样的东西。还有以此为动力源的强烈的杀意。
爱与恨。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加美味的存在吗。
此时,加百列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把生命暴露在了危险之中。看到因黑骑士的攻击,三个Unit化成了肉片飞散开去,加百列还是比起自己的安全更渴望吞噬骑士的灵魂。
如果加百列对骑士的攻击感到恐惧而寻求生存的话,沙斯特的杀意就会经过STL破坏加百列的生存本能,连锁地将Fluct Light全部吹飞。
但是,加百列·米勒是个「不懂得生命」的人。对他而言,包括自己在内,所有的生命都不过是跟小时候大量杀戮的昆虫相同的自动机械而已。只有解开作为这个机械动力源的「灵魂」——充满谜团的闪耀之云的秘密才是加百列的心愿。
所以,沙斯特的Fluct Light产生的破坏信号,只是飘渺地通过了加百列的Fluct Light的非活性部分,未产生任何冲撞就消失了。
这个原理加百列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他一边咀嚼着骑士的灵魂,明白了两件事情。
首先,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通常VRMMO游戏里没有的武器/咒文以外的攻击方法。
而这个攻击方法,对自己好像没有效果。
刚才那个现象的原理,以后还要让克里特去调查一下。如此想着,加百列缓缓地从王座站起。

存活的十侯会议的六人,要么把背靠在墙上,要么一屁股摔在地上,还有人边治疗着重伤边呆然地仰望着皇帝贝库塔的身姿。
所有人心中残留的,只有恐惧。
暗黑将军沙斯特恐怖的超级攻击——瞬间将三名将军切碎,连被视为十侯中最强实力者的D·I·L的右脚都被吹飞的可怕技能,皇帝从正面接下却没有受到一丝的伤害。
强者支配一切。
所有人都深信,皇帝贝库塔拥有六将军和背后待命的上百名士官加起来都远远不及的力量。
如微波荡漾一样,全体深深地跪下,对皇帝表示恭顺。就连敬爱的骑士长和他的副官被杀死的暗黑骑士団,也不例外。
头上,贝库塔那依然毫无起伏的声音滔滔回响。
「……失去大将的军队,马上由下一级士官继承指挥权。一个小时后,按预定计划开始进军。」
对出现反叛者的事,愤怒和斥责的言辞一句都没有。反而在将军们心中激起更深的恐怖。
好不容易给右脚的伤止血完的D,伸直着手指高高举起右手,叫喊道:
「皇帝陛下、万岁!!」
随后——
高呼万岁的附和声音数次响动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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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爱丽丝四处打量着整一个给了自己的野营帐篷的内侧,轻轻叹了一口气。
简易的床铺整理的笔直,没有一丝的皱褶。铺设的绒革也是全新的,空气中只有干燥的阳光气息。这些都没有问题,但同时也表明了这个帐篷并不是为了爱丽丝急急忙忙腾出来的。也就是说,骑士长贝尔库利一开始就确信爱丽丝会来参阵,特意多设了一个骑士用的帐篷。
虽然这证明自己被信任,但不如说那个人连自己的打算都想到了吧。
不——应该不至于。因为,就算是骑士长,也不可能料到爱丽丝会带着桐人过来吧。帐篷里设这的简易床铺也只有一张。
爱丽丝轻轻抱住黑发少年的腰,引导他到床边后让他转过身子坐下。突然,少年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想要伸出左手。
「好好,等我一下哦。」
跑到入口边放着的行李袋前,爱丽丝抽出黑白两把长剑。回到床边,把它们放到桐人的膝上。之后桐人就用仅剩的一只手把剑紧紧抱住,安静了下来。
缓缓地抚摸着低下去的黑色脑袋,爱丽丝轻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虽然对艾尔德利耶夸口说要背着桐人上战场,但实际还是有点困难的。只是一个纤瘦的桐人倒没有问题,但要带上超重量级的夜空之剑和青蔷薇剑的话,行动肯定会被限制的。
虽然也考虑过直接挂在雨缘的鞍上,但既然敌方有能够飞行的暗黑骑士在,也可能会出现空中战的场面吧。
最终,把桐人托付给守备军的后卫或辎重部队让他们来照料才是最为现实的方案。但问题是,能刚好找到可以打心里信赖的人吗?
旧识的伙伴,整合骑士们肯定是全都赶赴最前线的,一般民众的卫士又一个都不认识。但是,现在再去拜托艾尔德利耶介绍合适的人又觉得很不爽。
「桐人……」
爱丽丝蹲下从正面窥探着少年的面孔,用双手包住他的脸颊。
她从来都不认为桐人是个累赘。因为一旦取回自己的心,这个少年将会成为守备军里比谁都要强大的剑士。之所以带他到战场来,就是为了尽可能的摸索出让他恢复意识的方法。
骑士长贝尔库利说过,他发出的心意被桐人弹开了。而那是为了保护爱丽丝。
真的可信吗?
第一次相遇是执行官和罪人,其后是处刑人和反叛者,然后就是在大教堂最上层最后交谈的瞬间,两人的关系无论怎么看也不过是「休战协定中」而已。
——那场战斗之后你就一直失去了自己的心,为什么还要从叔父那不同寻常的剑气中保护我呢。
——你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这个疑问,碰在桐人没有光的眼瞳弹了回来。
自己,又是如何看待这个少年的呢?
要是用一句话来形容大教堂里的桐人,可恨,是最为贴切的吧。不过是没完没了口无遮拦地喊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Fifty作「笨蛋」的少年而已。
但是,最后的战役中,与最高司祭Administrator对峙的桐人的背影——
看到用力挥起黑色大衣的下摆,左右手各拿一把剑的身姿,爱丽丝内心震颤了。如此的强烈,却又仿佛被刺到一般疼痛。
那时的感情,直到现在还在内心深处隐隐作痛。
但是,爱丽丝害怕知道那份疼痛的理由,一直将它埋藏在心底。
——因为,我是被制造出来的意识。一直占据着原本的「爱丽丝」的身体,只是为了战斗而存在的人偶。我没有奢求感情的资格。
——但是。
——难道是因为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内心,所以我的声音才无法传达给你?
爱丽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的停下。
双手夹着的脸颊很凉。不,是自己的手掌在发热。
向着他的脸,慢慢地,慢慢地靠近。自己也稍稍侧了侧头,头发垂流在脸上。
在极近距离,盯着黑色的眼瞳。就像是黑夜——但是,隐隐约约地能看到细小的闪烁的星星。
闭上眼睛,向着留在眼睑里的星星,把脸缓缓地靠过去——
突然,响起「叮铃」的清脆铃声,爱丽丝惊慌地向后躲开。
心脏剧烈地鼓动着。急忙四处张望,但帐篷里一个人都没有。才发现,声音的来源,是设置在帐篷入口的门环上的铃铛。
有客人。故意清了一下嗓子,把头发拂到背后,爱丽丝迅速穿过帐篷。
肯定又是艾尔德利耶来劝告了吧。这次一定要说清楚,不管他说什么自己都不会让步的。
爱丽丝把分成两层垂下的帘幕用右手掀开内侧的一张,钻过去后又用左手把外侧的厚毛皮一口气拨开。
随后,半开的嘴唇一下子停住了。
眼前的来访者,是完全意想不到的人物。不禁吃惊的眨了眨眼。
「这……这个……」
伴随着怯生生地细小声音,来访者将双手捧着的带盖的小锅伸了过来。
「给……给您拿晚饭来了,骑士大人。」
「啊……是,是吗。」
爱丽丝随意看了看上空。确实,不知不觉的夕阳的红光已经渐渐往山脉那边远去。
「谢谢……辛苦了。」
爱丽丝一边慰劳一边取过锅子,再次上下打量着对方的矮小身材。
非常年轻——是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
漂亮的红发直垂到肩下。大大的眼瞳也是同系的红叶色。白皙的肌肤,和高高的鼻梁表明了北方帝国的血统。
身上穿的是下级卫士用的简朴的轻装铠甲,但下面是灰色束腰长衣和裙子,应该是学校的制服。
把这样的孩子带来战场……爱丽丝颦蹙着眉头,突然想到了什么。
少女的容貌和制服,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没有管辖区的大教堂直属骑士爱丽丝,应该没有跟一般民众接触的机会。
这时,感觉像是隐藏在红发少女背后一样的另一个个子更小的少女,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这……这个……,是、是喝的……」
几近黑色的焦茶色头发的少女,看起来更是紧张到了极点。
不禁苦笑着,爱丽丝收下了伸出的酒瓶。
「不用那么害怕吧,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说着的瞬间,爱丽丝终于记起来了。
这个极度紧张的声音——这两个人,是那时的……?
「咦……你们,难道是……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
如此一问,两名少女僵硬的表情,瞬间安心地松懈下来。但是立刻又重整姿势,并立双脚后报出了名字:
「是,是的!我……我是,补给大队所属、缇卓·施特莉涅恩初等练士!」
「我是,同、同属的,萝涅·阿拉贝尔初等练士!」
果然是,爱丽丝一边如此想道,一边反射性地回了一礼。
把桐人和优吉欧带离学院的时候,上前请求与他们道别的就是这两个人。
就算守备军再怎么缺乏人手,也不可能去征用学生的。如此说来,她们俩是自愿离开住惯了的央都来到这东方边境的。
虽说她们与桐人有所来往,但稚气未脱的两名少女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爱丽丝不禁盯着俩人看了起来。黑褐色头发的少女见状又躲到了红发少女的背后。名叫缇卓的红发少女也紧紧地缩成一团,像是在找避难所一般低着头。但最后还是用拼死觉悟的表情开口道:
「我……我……我也知道非常无礼,骑……骑士大人……」
爱丽丝不得不再次苦笑起来,尽可能地挤出柔和的微笑插话道:
「我不是说了么,用不着那样拘谨的。在这个野营地里,我也不过是守护人界的一名剑士而已。叫我爱丽丝就好了,缇卓,还有……萝涅。」
话音一落,缇卓和从她背后伸出脑袋的萝涅都瞠目结舌了。
「……怎,怎么了?」
「啊,不……只是……跟以前,在学院见面时相比,印象……大不相同了……」
「是……吗?」
爱丽丝若有所思地侧了一下脑袋。自己倒是完全没有感觉,但也许在露莉德生活的半年里,不知不觉变了一些吧。骑士长也说过自己变胖了之类缺乏事实根据的感想。
不过,确实,西露卡做的料理太好吃了,不可否认是吃多了一点……应该还不至于表现出来吧……
紧绷的脸再次浮现出笑容,爱丽丝接着问道:
「那,有什么事吗?」
「啊……是,是的。」
缇卓稍微放下紧张的神色,抿了一下嘴唇后说道:
「是……我们听说骑士大……爱丽丝大人乘着飞龙到来的时候,带着一名黑发的……少年……所以,我们猜……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
「啊……原来如此,确实。」
右手端锅,左手握着酒瓶的爱丽丝总算明白少女们的来意,点了点头。
「你们在学院跟桐人很要好吧。」
爱丽丝话音刚落,俩人就立刻如绽放的花蕾般熠熠生辉。而萝涅,甚至能隐约地看到茶色的眼里渗出了泪水。
「果然……是桐人前辈……」
卓提握着细声嘀咕的萝涅的手,满怀期待地喊道:
「那……优吉欧前辈也……!」
听到这个名字,爱丽丝大大地睁着眼,瞬间哽塞了,
不行。这俩人自然是——不知道的。在大教堂展开的一日一夜的激斗和结局。
看到爱丽丝一声不吭,俩人都化为奇怪的表情。爱丽丝交互看了缇卓和萝涅的眼瞳数秒,眼皮缓缓地耷拉下去。
事已至此,不可能隐瞒了。
而且,这俩人有知道一切的权利。恐怕,她们俩就是为了再次见到桐人和优吉欧而志愿成为守备军来到这里的……
爱丽丝下定决心后抬起头,慢慢地张口说道:
「对你们而言也许是过于残酷的现实……但我相信,作为桐人和优吉欧的后辈,你们一定会接受这些话的。」

与爱丽丝内心的期待相反,桐人虽然看到了缇卓和萝涅,却未表现出一丝的反应。
虽然失望,但爱丽丝内心却感觉稍微松了一口气,在帐篷的角落里紧捏着双手眺望着眼前悲壮的光景。
坐在床上低着头的桐人面前跪下,萝涅用小小的双手抱着桐人的左手,泪水划过脸颊,小声地说着什么。
但更令人痛心的,是跌坐在皮垫上,凝视着已经折断的青蔷薇之剑的缇卓。宛如白纸的脸上,在得知优吉欧的死讯后就失去了所有表情。
爱丽丝自己,跟优吉欧这名少年几乎没有直接交流的机会。
把他带到大教堂后打入地牢,在塔的第80层迎击他们的数分钟,之后就只剩下在最上层一起对抗Administrator了。
不但迫使那位骑士长贝尔库利发动《时穿剑》且获得胜利,还把自己的身体化为剑斩断了最高祭司的一只手臂,优吉欧的心意力还铭记在爱丽丝心中,但他的为人秉性则大多是在露莉德从西露卡处听来的。
据西露卡说,优吉欧是个老实文静的少年。经常被爱丽丝——当时的爱丽丝·青贝尔克强拉着进行各种各样的冒险。那样的性格,想必跟桐人是对好搭档吧。
桐人和优吉欧在学院里肯定也招来过不少的骚动。而这两名少女被他们俩吸引,并且深受影响。
所以——求你们接受吧。桐人和优吉欧是为了守护许多重要的东西而战,然后受伤,凋落的啊。
爱丽丝一边祈祷,一边注视着俩人,特别是缇卓的身影。
人界生活的人们,在受到过于巨大的恐怖或者悲叹的精神冲击时,常常会无法忍受而产生心病。前些日子,被暗之军队侵略的露莉德,也出现了几名身体无伤却卧床不起的村民。
缇卓,也许深爱着优吉欧吧。
如此年轻,却要承受所爱之人死亡的巨大冲击,绝不是简单的事。
瘫坐在地上的缇卓抽动着手指,一点一点地向青蔷薇之剑的刀身靠近。
爱丽丝紧张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青蔷薇之剑虽已折成两半,但始终是最上位的神器。不觉得那名少女能够使用,但绝望往往能引导出巨大的心意。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缇卓震颤着伸出的手指,终于碰到了薄薄的蓝色刀身。轻轻的划着刀背——
这时。
驱散了从采光口射入帐篷的红光,爱丽丝看到从折断的刀身发出了微弱的,但确实在闪耀的蓝色光辉。
同时,缇卓惊诧地侧身看去。
而感觉到什么的萝涅也转头看向朋友。紧张的空气中,缇卓的眼里渐渐浮现出大大的水滴,无声地滴落。
「……刚才……」
浅色的唇角,传来窃窃私语。
「……我听到了……优吉欧……前辈的、声音……他说『缇卓,不要哭……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的……』」
滴落的眼泪越来越多,突然,缇卓把脸趴在剑上,像孩子般大声呜咽起来。萝涅也趴到桐人的膝盖上号泣着。
爱丽丝被那无法言喻的凄美光景感动的快要哭出来——但心里却发出了「真的有这种事吗」的疑问。
剑上残存着心意?
确实,武装完全支配术发动的时候,武器和主人是一心同体的。而优吉欧的情况则不仅如此,他是真的将身体与青蔷薇之剑融合,而且在这过程中丧命的。
所以,也许是在剑的残片里,刻上了主人意识的残响。
但是。
缇卓说优吉欧确实呼唤了自己。果真如此,那剑里残存的心意,就不是优吉欧死时的回音了。
是因为少女的恋慕之心产生的幻听?还是说……?
啊——真让人着急。要是桐人,应该能马上看破这个现象的秘密吧。毕竟他是从这个世界之外,谜之众神所居住的地方掉下来的。
在混沌的思考中,仿佛小小的气泡般,爱丽丝的脑里浮现出一句话来。
World End Altar。
终结祭坛。貌似在那里,有通往外侧世界的道路。
如果能到达那里,所有的谜团都能瞬间解开吧?甚至——也许能取回桐人丧失的内心……?
但是,终结祭坛在人界外面,是在东大门正南方向的彼端。也就是,暗之种族支配的Dark Territory的边境。
要前往那里,首先不但只要防御东大门对面布阵的大军,还要突破才行。不,即使能突破敌军,也不能丢下大门的防守直接跑到南边去。暗之军队不可能就这样一直追着爱丽丝。
必须要找出一个让他们放弃如蜜泉般的人界,而必须追赶爱丽丝的理由才行。但是——对Dark Territory的人民来说,「蹂躏人界」是数百年来的夙愿。不可能有比这更有魅力的东西……
看来,要以终结祭坛为目标,就必须完全歼灭眼前的暗之军队才行。
对得出的结论,爱丽丝不禁闭起了双眼。
歼灭、啊……目前的状态,只是把敌人的先锋击退恐怕就极其困难了。
轻轻叹了口气,爱丽丝打断这数秒的沉思,向嚎哭不止的两名少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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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索尔斯的残照早已消失在西边,但东大门对面看起来细细的Dark Territory的天空中,不详的血色依然不厌其烦地摇晃着。
像是为了遮蔽那副光景,人界守备军野营地的中央,白天作为飞龙起飞场的草地里、以南北方向架起了白色的阵幕。其中高高飘扬的整合骑士团旗和四帝国旗下面,聚集了大约二十名整合骑士和同等数量的卫士队长,三三五五站在一起却是满脸严肃的表情。
爱丽丝发现这几个小集团是由骑士和卫士无差别的组合在一起的,于是略显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披着闪耀的银色铠甲的整合骑士,和穿着虽不够华丽但优先度却很高的黑钢铠甲的卫士长,双方都端着内盛希拉尔水的杯子在热烈地讨论着。侧耳倾听,卫士的话里省掉了一切绕口的敬语。
「临时组合的队伍还不错吧,小姑娘。」
突然从旁边传来低沉的声音,爱丽丝慌忙转过身去。
双手塞入便装怀里的骑士长贝尔库利,制止了想点头敬礼的爱丽丝。
「至少在我们骑士和卫士长之间,这些繁杂的礼仪全都丢掉了。幸好,禁忌目录里没有『一般民众在跟骑士大人说话之前必须问候十分钟』这个项目呢。」
「呵,呵呵……千万别那样……不过,话说回来……」
中断对话,再次望向临时的军议场。
「我听说整合骑士全体都参加了,但看上去也就来了二十名左右啊。」
「所以说,这就是全部了啊。」
「诶……诶!?」
爱丽丝不禁伸手以掩饰自己的高音,然后仰望着略带苦涩神情的骑士长。
「这……怎么可能。骑士团包括我在内应该有五十名才对啊。」
这正是爱丽丝会赋予Fifty这个神圣语名的原因。
贝尔库利混杂着「虽说如此」的叹息低声回答道:
「姑娘你也知道的。元老丘德尔金,对记忆支配产生龃龉的骑士实施了《再调整》处理。而他死的时候还在处理中的十人……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
爱丽丝不禁瞪大了双眼。贝尔库利避开她以更为苦闷的声音说道:
「只有丘德尔金和最高祭司知道再调整用的术式的概率非常高。如今他们俩都死了,也许中断十名骑士的处理让他们醒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现在能够行动的整合骑士有四十名。其中五名留下来指挥管理大教堂和央都,还有十五名担当终结山脉整体的警卫。余下二十名……那是能调来这个绝对防御线的上限了。」
「二十人吗……」
爱丽丝想加上「仅仅」二字,却忍住将其吞了下去。
而且,再深入一想,其中半数以上都是没有神器——也就是不会武装完全支配术的下位骑士。近身战的话,应该也有能屠杀一两百只哥布林的猛者,但却无法期待他们有左右整体战况的爆发力。
对陷入沉默的爱丽丝,贝尔库利换了种口气说道:
「说起来,那个少年你要怎么处理……要不,我到后卫部队去……」
「啊……不,不用担心。」
对骑士长笨拙的顾虑,爱丽丝微笑着摇了摇头。
「碰巧,有修剑学院时陪同他的人在志愿兵里……开战以后就交给她们照顾。」
「嗬,那就好。……那,结果如何?跟过去交流过的人接触,有没有什么反应?」
爱丽丝无言地摇了摇头。
贝尔库利作了个简短的叹息,嘟囔道「这样啊」。接着,以更加深沉的声音说道:
「……说实话,我一直都觉得,那个少年才是左右这场战役的最终要素……」
爱丽丝猛的抬起头。
「虽说有小姑娘和优吉欧小伙子的帮助,能以剑杀死丘德尔金和最高祭司也实在难以置信。只论心意强度的话,恐怕连我都有所不及。」
「……这,怎么可能……」
爱丽丝对桐人的强大已经没有半点的怀疑了,但骑士长贝尔库利的心意是经过两百年以上的悠久时间磨练出来的。相对的,桐人才只有区区二十岁。正常来说,剑技或体术还有可能,意志力是不可能赢过骑士长的。
但是,贝尔库利以充满确信的态度否定了爱丽丝的话。
「之前,以心意互击的时候我就明确地感觉到了。这个少年,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我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实战……?是什么意思……?」
「如文字所述。就是相互夺取生命。」
更让人匪夷所思了。
生活在人界的人们,被禁忌目录或各帝国的众多法规所保护,或者束缚,除去木剑的试技以外,真剑比试的机会从出生到死都不会有。
唯一的例外就是整合骑士,在终结山脉与入侵的暗之怪物或者暗黑骑士进行的无规则战斗。但那也只是每月不知道有没有一两次的,加上整合骑士这边有着压倒性的战斗力,说实话都算不上是性命相争。
那么,在整个人界实战最为丰富的,无疑就是在骑士团的规模还远小于现在的时候、就就与暗之军队战斗过来的贝尔库利了。实际上,听说在刚当上整合骑士的时候——虽然难以置信——被当时的暗黑骑士打得惨败,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
比起那个贝尔库利,桐人的实战次数更多?
果真如此的话——那肯定不是这个世界的经验。
是他真正的故乡「外面的世界」的。但是,那里应该也是真正的创世神所居住的神界才对。但……实战?以性命相拼……?
爱丽丝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思考了,犹豫了一下后,她下定了决心。
事到如今,只能向贝尔库利全盘托出了。「外面的世界」,有长廊连接到那里的「终结祭坛」的事。
「……叔父……其实,我……在那场战斗的时候……」
想来想去,终于话到嘴边的时候。
突然,想起尖锐的金属声。
「阁下,时间到了。」
「是。」
爱丽丝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站起来的,是被在夜空下依然闪闪发光的淡紫色装甲裹的严严实实的一名整合骑士。
看到那个纤细的骑士脸上戴着别出心裁的银面具时,爱丽丝内心浮出一种感慨——直说的话,就是「呜哇」的感觉。
对爱丽丝而言,恐怕是这个世上最合不来的人物。骑士团副长、第二位整合骑士,法娜提欧·Synthesis·Two。
爱丽丝努力不让内心的想法表现出来,然后把右拳贴在左胸行了个骑士之礼。
相对的,法娜提欧也伴随着装甲的响声作了同样的动作。但是,跟双脚稍稍分开直立的爱丽丝相反,法娜提欧把身体重心偏向一边的脚而吊起右腰,作出上半身横弯着的姿势。应该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但贴在胸口的手也不是粗俗的拳,而是优美地叠起弯曲的五指。
爱丽丝把手放下,心想:就是这点,怎么都适应不了。
是想用铠甲和头盔,以及语调来严密隐藏吧,所以,从法娜提欧身上才会散发出盛开的花朵般的「女性」气息。而这又是以当上整合骑士的人中最为年轻的爱丽丝始终没有机会领悟的「技巧」。
副骑士长法娜提欧曾在大教堂第50层跟桐人和优吉欧战斗,被桐人的记忆解放技直接打中而身负濒死的重伤。但是据正好在场的下位骑士们说,桐人却给千辛万苦打倒的法娜提欧施展了治愈术,还用奇怪的术式把他传送到什么地方救了他。
虽然很像桐人的作风——但是内心还是无法平静下来。
再说,这人虽然上百年来总说自己一心向着骑士长,但却把为自己心醉的九名骑士作为直属部下。只能憧憬却永远无法触及的他们真是活该。至少别一天到晚戴着银面具,把脸露出来让别人看看啊。
爱丽丝在内心絮叨的时候,法娜提欧冷不防地把双手搭到头盔两侧。
卡擦一声解开扣带,漫不经心地提起闪耀着淡紫色光芒的装甲。散开的艳丽黑发,在夜空中随风飘逸,散发出如丝的光泽。
爱丽丝只看过一次法娜提欧的素颜,而且还是前往大教堂的大浴场时偶尔碰到的。像这样在众人的环视中副骑士长取下面具的场合印象中还是第一次。
美丽的容貌上抹上一层薄薄的白色粉底,唇上则是鲜艳的口红,法娜提欧对着爱丽丝莞尔一笑,说道:
「好久不见了呢,爱丽丝。看到你如此精神就放心了哦。」
「……」
「呢」?「哦」?
【acadsh注:原文的”ね””わ”在日语里都是女性用词。】
爱丽丝不禁沉默了几秒才回礼道:
「好……好久不见了,副骑士长。」
「叫法娜提欧就好了。话说回来,爱丽丝。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的……你把那个黑发男孩也带来了?」
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爱丽丝立刻把惊讶抛之脑后,猛地提高了戒心。被桐人打倒的整合骑士不在少数,而其中怨念最深的,恐怕就数法娜提欧了。要是半年前爱丽丝逃离大教堂的时候,法娜提欧已经醒来的话,处刑论也会更盛吧。
爱丽丝简单地肯定道:
「是……,是的。」
副骑士长保持着嫣然微笑的表情向她点了点头。
「是哦。那,军议完后能让我去看望一下吗?」
「这……为,为什么呢,副、不,法娜提欧……殿下?」
「不要摆出那种表情嘛。事到如今我也没想要砍他了。」
法娜提欧苦笑着耸了耸肩。
「只是想跟他道个谢而已。多亏了那孩子,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那样的话,我想你不用去谢桐人了。治愈你的恐怕是名叫Cardinal的前最高祭司。而她已经逝世了。」
爱丽丝极力控制着自己疑虑的表情如此说道。而法娜提欧则悠然看向天空,轻轻点头道:
「嗬……还隐约记得呢。从没见过如此温暖,强大的治愈术。但是,把我送到他那里的却是那孩子,而且……还有别的事要感谢他的。」
「别的……?」
「对。跟我战斗,把我打倒这件事。」
……还是想杀他嘛。
对着摆出架势的爱丽丝,法娜提欧以严肃的表情用力摇了摇头。
「是真心的。因为那孩子是我作为整合骑士活着的两百年里,唯一一个知道我是女性还认真跟我比剑的男人呢。」
「哈……?这是……什么……」
「我以前也是不戴这个厚头盔,跟你一样以素颜战斗的。但是有一天,我发现了。作为模拟战对手的男性整合骑士们,甚至是正以性命相拼的暗黑骑士,在剑击中都带有一丝的畏缩。因为我是女人,结果明明能赢的却没有赢——我觉得很难以接受。」
这也难怪。很少有男人能无视法娜提欧的美色。对这个世上的男人来说,女人是保护和疼爱的对象。这个认知以深深刻印在他们的灵魂里。就是作为Dark Territory居民的暗黑骑士,在教育上也不例外。而外观完全不同的哥布林或兽人,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但是同为女骑士的爱丽丝,却完全不在意对手的顾虑。因为她确信,无论敌人是畏缩还是全力以赴,自己都要远强于他们。
之所以在意这些事,只是证明你从头到脚都是个「女人」。
爱丽丝心里自言自语的同时,法娜提欧也嘟囔着同样的话:
「所以我才藏脸变声,学习让敌人不能近身的剑技和术式。但这也说明我太拘泥于自己的性别了。那孩子一眼就看破了。还跟我全力交锋。那时无与伦比的瞬间……使我抛弃了一切无谓的拘束。换句话说,只要我强的不让对手有所顾虑就行了。——让我明白这个单纯的事实,而且还救了我一命,我要向他道谢会很奇怪嘛?」
严肃地说出这些话后,法娜提欧淘气地微笑道:
「而且……还是有点恼火呢。那孩子根本没把我当『女人』来看。所以我想看看,以我的魅力能不能让他醒过来。」
「什……」
什么!?
要是桐人真的醒过来了,那我至今的努力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而从桐人的角度考虑,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个可能。
爱丽丝毫不掩饰的怒目以对,尖声回答道:
「很感谢你的好言,不过他已经睡了。法娜提欧殿下的心情,我明天会转达给他的。」
「哎呀。」
消去笑容,副骑士长也抽动着细长的眉毛。
「去见那孩子还需要你的许可?你要见骑士长阁下的时候,我可从没有因为私情而拒绝过哦。」
「我去见叔父……骑士长殿下才是不需要法娜提欧殿下的许可吧。再说了,你想被男骑士打个落花流水的话不是应该找骑士长殿下吗?」
「哎呀,殿下就算了。他是世上最强的剑士,自然会对所有人都手下留情的。就算对手是暗黑将军,也施于怜恤了哦。」
「嗬,是吗?跟我练习的时候,叔父可是大汗淋漓,非常认真的哦?」
「……阁下!这话是真的吗!?」
「都怪叔父对这个人太娇纵了……」
爱丽丝和法娜提欧同时转向旁边。
一个人都没有。
几分钟前骑士长贝尔库利还站着的地方,只留下夜风轻抚枯草而去。

推迟了近十分钟才召开的军议,因为担任主持的副骑士长法娜提欧·Synthesis·Two和新参阵的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Fifty发出的巨大剑气,在异样紧张的氛围下开始了。
爱丽丝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后,在最前排准备的携带型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去。
「……爱丽丝大人。」
坐在旁边的艾尔德利耶悄悄端来希拉尔水,爱丽丝一把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冰凉而酸甜的液体。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总算把心情转换了过来。
——话说回来。
真的很少。装备了神器的上位整合骑士,只有熟识的骑士长、「时穿剑」贝尔库利,「天穿剑」法娜提欧,「星霜鞭」艾尔德利耶,以及「炽焰弓」的迪索鲁巴特·Synthesis·Seven。加上两名只知道名字的骑士,以及爱丽丝自己共计7人。
剩下的是,穿着清一色白色铠甲、法娜提欧直属的《宣死九剑》,以及号码年轻【注:指较后的】——但资历也比爱丽丝老——的四名下位骑士。这就是能投入最终防卫线的整合骑士团所有的战力了。
相对的,由一般民众组成的卫士队队长们有三十名在席。虽然有点畏惧但士气却不低,然而,乍一看他们的剑力跟整合骑士还是有不小的差距。爱丽丝自不用说,就算是下位骑士也能连战他们三十人而全胜。
「——在这四个月里,我们检讨了所有的战法,但是……」
不知何时起开始说话的法娜提欧的声音,把爱丽丝的意识带了回来。
「最终可以肯定的是,在被敌军包围的那一刻我方就没有胜算了。」
以天穿剑的细剑鞘作为指示棒,法娜提欧指着在阵幕前铺设的巨大地图。
「如大家所见,终结山脉的这边,是横跨一万Mel的广阔草原和岩石场。要是被逼到这里,之后就会被十倍的敌军包围而歼灭。所以,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从东大门延伸出来的宽数百Mel长约千Mel的峡谷。在这里摆出纵深阵列,正面接受敌军的突袭,将其一一消灭。这就是基本方针。关于这点,有没有什么意见?」
猛然举手的是艾尔德利耶。晃着藤萝色的卷发站起来的青年,抑制着平日里的洒脱的声音在黄昏中回荡:
「如果敌军只是由哥布林或兽人的步兵组成的话,就是五万十万也能砍倒。但是,这点敌人也很清楚。Dark Territory里有装备强力弩弓的食人魔军团,而且还有危险的暗黑术师团。他们从步兵背后倾盆而来的远距离攻击要如何对应?」
「这个嘛……有点危险的赌注……」
法娜提欧停了一下,视线从艾尔德利耶瞥向爱丽丝。不自觉地眨了眨眼后继续说道:
「……在峡谷里,即使是白天也照不到阳光,而植物也几乎看不到。也就是说,空间神圣力比较薄弱。开战前,把那里消耗殆尽的话,敌军就使不出强力的术式了。」
对法娜提欧的大胆意见,骑士和卫士长都纷纷吵嚷起来。
「当然,我们也一样。但是,本来我们这边的神圣术师就只有百名左右。如果以术式交锋,敌方的神圣力消费量要远多于我们。」
确实如此。但是——法娜提欧的作战,有两个问题点。
代替无言以对的艾尔德利耶,他的远距离战师傅、迪索尔巴特站了起来。被赤铜色的铠甲裹着的大个子,以沉稳的声音问道:
「原来如此,对副长殿下的慧眼深感佩服。但是,神圣术并不是仅仅作为攻击用的吧?神圣力枯竭的话,不就无法回复伤者的天命了吗?」
「所以——我才说这是个赌注。我们把教会宝物库的所有圣具、灵药之类的都搬到了这个野营地。只是防御术式或者回复的话,以它们为供给源应该足够用两三天吧。」
这次更是引来比刚才更为惊异的熙攘之声。说到圣神教会的宝物库,简直就是能作为众多童话题材的严封、禁足、绝对不可侵的代名词。只听过宝物被搬进去,带出来则是人界史上第一次听说。
即便是豪放的骑士,严厉的脸上也浮现出惊讶的神色而不发一语。待他低声嘟囔着坐下以后,爱丽丝下定决心地站起来。
「问题……还有一个,法娜提欧殿下。」
把刚才的一幕抛之脑后,以冷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虽说供给稀薄,但峡谷也不是完全的一片黑暗,更不是虚空。那个空间里,已经充满了庞大的神圣力。到底有谁,能在开战前的短时间里,把那股力量全部用尽呢?」
短暂的寂静。
贯穿山脉的峡谷之大,绝不是一间建筑物所能相比的。能让那里充斥的力量完全枯竭的术式难以想象有多巨大。反倒是有这种力量的人——除了已死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外还有谁呢。
但是,副骑士长法娜提欧,再次跟刚才一样意味深长地看向爱丽丝,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只有一人,能够做到。」
怎么可能。是谁——骑士长贝尔库利吗?
但是,接下来说出的,是爱丽丝想都没想过的名字。
「就是你、爱丽丝·Synthesis·Fifty。」
「诶……?」
「也许你自己还没有发觉……你现在的力量,已经超过了整合骑士。现在的你应该可以使用……开天辟地,真正的神圣术。」

「上位整合骑士,真的有那么强大吗?」
两头岩鳞龙牵着巨大的御座车上,加百列边摇晃着问道。
铺着丝绸的长椅也无法完全消去震动,但是跟伊朗战争中乘坐的布拉德利步兵战车【acadsh注:美国的步兵战车,感兴趣的请看翻译笔记】杀人时的乘坐体验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旁边小桌上放着的酒杯,也只是生出规则的波纹而已。
加百列的脚边,衣冠不整地趴在毛长的绒毯上的妙龄美女,摩擦着用绷带层层缠绕的右脚,点了点头。
「以妾身的贫乏词汇,实在无法完全地向陛下传达那些人的恶毒。对了……近三百年的战史里,我们的暗之骑士或术师,还没有杀死过整合骑士的例子,不知道这么说您能理解不?当然,反过来则是如繁星一样数也数不清呢。」
「嗯……」
代替闭口不言的加百列,墙边盘腿而坐,抱着酒瓶的瓦沙克半信半疑地出声道:
「但是呢,D姐啊。那个叫整合……骑士这种奇怪名字的那帮人,真的那么强的话,为什么没有反攻我们呢?」
暗黑术师长D·I·L露出比跟皇帝说话时更加嫣然的笑容转向那边,立起食指。
「问的好啊,瓦沙克大人。他们确实是一骑当千的猛者,但说白了也就是一骑而已。在广大的空间被万军包围的话,就算是擦伤,久而久之也会耗尽天命的。所以他们都相当胆小,绝不会越过那没有危险的终结山脉上空。」
「哦、原来如此。」
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动脑筋,瓦沙克一边毫无顾忌地用淫荡的视线打量着D的肢体一边点头道:
「就是说,Metal King【注:勇者斗恶龙里的怪物,金属系史莱姆的王】也会被装备毒针【注:同为DQ的武器,由巨大的毒蜂针加工而成,为魔法使等弱小人类使用的武器】的二十人小队干掉……」
「哈……?tame……?」【acadsh:这是meta的笔误?】
瞥了一眼尽说些不知所以的例子的瓦沙克,加百列轻轻咳了一下说道:
「总而言之呢,只要把整合骑士们引出或推到宽阔的战场然后就能靠力量歼灭,对吧?」
「理论上,确实如此。但是会有大量的杂兵们牺牲掉吧。」
D呵呵呵地笑着从绒毯上的银杯中拿起一个颜色绚丽的果实,用同样通红的嘴唇含舔着。
不用说,步兵Unit的损耗对加百列而言根本无所谓。甚至包括眼前的D在内,如果能用全军换取敌军的击破就没有任何抱怨了。这并不是《方差》部队频繁进行的模拟战争。
双方的军队拼至你死我亡后,作为新的支配者悠然君临Human Kingdom,发出全国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命令。也就是「找出名叫爱丽丝的少女,把她带过来」。然后,在这个奇怪世界的任务就完成了。
如此想着,杯子里充满异国风味的上等美酒也变的愈发珍贵了。加百列拿起杯子,呷了一大口,愉悦着一口气吞了下去。

这时,加百列·米勒的脑里无意识地把《爱丽丝》的身姿,与他最初的猎物、有着极其相似名字的艾莉西亚·克林格曼那无垢的华丽容姿融合了。
所以,加百列没有检讨自己其实忽略了一个可能性。
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追寻的《爱丽丝》,正作为骑士率领着敌军。
中心设立着御座的庞大军队,缓缓地,但确实地向着西方边境行进。血色的天空中,如锯子般漆黑耸立的连绵山脉慢慢地显现出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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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那……桐人就拜托你们了。」
爱丽丝挨次看着两名少女的脸嘱咐道。
初等练士,不,已经独当一面的剑士缇卓和萝涅,挺起腰杆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请放心交给我们吧,爱丽丝大人。」
「我们一定会保护好前辈的。」
爽然敬了一礼后,缇卓用左手、萝涅用右手握住新造轮椅的握柄。
反射着灰白色光泽的细长椅子,是爱丽丝用术式把物资帐篷里多出的全身铠甲改变形状做出来的。拥有与露莉德使用过的木制轮椅相同的强度,重量上却轻了不少。
话虽如此,但桐人抱着的两把剑的重量却是没辙。爱丽丝有点担忧,但少女们却未露出一丝的难色,俩人同时咯咯地推动椅子,在帐篷的皮垫上试行了一Mel左右。
这样,就算是接到全速撤退命令也不会延误了。——当然,不得不从峡谷撤退的时候,也就是守备军被包围歼灭之时。
说实话,只要战况稍现危情,爱丽丝就想指示她们俩全力逃向西边。但是,也不过是把(灭亡的)命运推迟数月、不,可能只是几个星期而已。在东大门陷落的瞬间,除此处外守护山脉的十五名骑士也会撤退,让各地的村庄和城市居民去避难,并在央都圣托利亚拉起最后的防卫线。但那也不过是无谓的抵抗吧。最终会被侵略军蹂躏,那美丽的都市,白色的大教堂将被烧毁。在终结山脉的封闭下,根本无处可逃……
爱丽丝蹲到与桐人相同的高度窥探着他的双眼。
来到野营地的四天里,赌上最后的希望,一有时间就跟桐人说话,抚摸他的手,紧抱入怀。但是,至今日,依然没有出现一丝类似的反应。
「桐人。……也许,这是最后的道别了。」
爱丽丝在黑发少年以极其细小的声音说道:
「叔父说你也许能左右这场战斗的结局。我也……这么认为。因为,这个守备军等于是由你组建的啊。」
实际上,如果没有桐人和优吉欧,现在在东大门布阵的将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和整合骑士团,以及那由无数的一般民众化成的可憎的剑骨之兵。
如果能发挥惊人威力的剑骨之兵有一万名以上的话,Dark Territory的军团确实不值一提。但这和人界的灭亡没有区别。桐人他们牺牲了一条命和一颗心防止了这个悲剧。
但是,这样下去如果守备军败北的话,另一种形式的巨大悲剧将会降临。那我们经历的那场艰苦的战斗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也会努力的。直到用尽我最后一滴天命。所以……如果我倒下,用最后的声音呼唤你的话,你一定要站起来,拔出那把剑。只要你能醒来,不管敌人有几千几万都无所谓。来一个杀一个,你一定能守护这个世界的。因为,你……」
——连那个最高祭司都打赢了。打赢了那活了三百年的最强术者,甚至能支配世界之理的半神之人。
心里默默念着的爱丽丝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桐人瘦弱的身躯。
不知过了多久爱丽丝解开拥抱,站了起来。才发现萝涅正张着大眼,眼神里摇荡着各种各样的感情凝视着自己。怎么了?爱丽丝疑惑了一瞬间后,立刻明白了。微笑着说道:
「萝涅小姐。你……喜欢桐人吧。」
焦茶色头发的少女吃惊地将左手贴到嘴角,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不知眨了多少次眼后垂下眼皮,用仿佛要消失般的声音说道:
「不……不是的,这……不敢……我只是、陪同的初等练士而已……」
「有什么不敢的呢。萝涅小姐可是爵士家的继承人吧?我才是出生边陲小镇的平民,桐人甚至是出生地不明的三无人员呢……」
面对爱丽丝充满笑意的话,萝涅不禁激动地摇着头阻止道:
「不是的!我……已经……」
细长的茶色睫毛上,积蓄着大滴的水珠,萝涅震颤着嘴唇向旁边的缇卓看了一眼。看来,缇卓也作出沉痛的表情,左手紧紧地抱住萝涅的身体。
代替说不出话的萝涅,缇卓垂着红叶色的眼睛,嘶哑着声音说道:
「爱丽丝大人……知道桐人前辈和优吉欧前辈触犯的禁忌吧?」
「嗯……对。听说,是在学院里发生争执……把其他学生杀了。」
半年前,还不懂得怀疑的身为教会守护者的爱丽丝,得到了元老院的捉拿命令。虽然很轻微,但至今都还记得那时的惊讶。一般民众杀害同为一般民众的重大禁忌违反,是史无前例的。
「那您知道,为什么前辈们会犯下禁忌吗……?」
「不……这点就……」
爱丽丝摇了摇头,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喊声,不禁吃了一惊。
那是,与桐人一起被抛到大教堂外壁时——对叫着不需要罪人帮助的爱丽丝,桐人所喊的话……
「——你是说,只要有禁忌目录的许可,像萝涅和缇卓那样没有任何罪孽的女孩子,就可以被上级贵族凌辱了吗!!」
对了,这俩人的名字就是那时听到的。
上级贵族,应该就是被桐人他们杀死的学生吧。那凌辱——就是——
对睁大双眼的爱丽丝,缇卓紧咬着嘴唇,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们……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对上级修剑士作出了逸礼行为而违反了学院规则。结果,被施以基于贵族间赏罚权限规定的处罚……」
大概只要一想起来就会痛苦万分吧。缇卓的声音已经哽塞,萝涅低着头轻声抽噎起来。不用再说了,爱丽丝抬起手欲制止她们,但缇卓用眼神否定着继续说:
「明明被玷污的是我们,桐人前辈和优吉欧前辈却为了我们而挥起了剑。如果我们不那么笨,那件事就不会发生。前辈们就不会为了纠正法规而去跟教会战斗,也不会因此殒命。我们……已经背负了无法洗刷的污垢和罪孽。所以……喜欢前辈们的话,我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
吐露完自己的心声后,缇卓也终于流下了热泪。带着对这个年龄而言过于沉重的悔恨和屈辱,年幼的少女们彼此拥抱着,发出轻微的呜咽。
爱丽丝紧紧咬住牙关,仰望着帐篷的梁材。
爱丽丝也知道四帝国上级贵族的腐败程度。饱食和敛财、以及邪淫。
但是,过去的整合骑士爱丽丝认为如果深究这些行径的话连自己也会被污染,基于这种厌恶感,她只是闭眼不看。一般民众做什么都好,只要不触犯禁忌就无需理会——对被神界召唤,并非人子的自己而言。而她对此深信不已。
但这才是真正的罪孽。正因为不去触犯禁忌目录,所以才是桐人痛恨的最大的罪恶。
爱丽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以自己所能发出的最为毅然的声音向少女们说道:
「不,错了。你们没有被玷污。」
倏然抬起头来的是萝涅。印象中总是藏在缇卓背后的少女,如今像是在道场里对峙的剑士一般燃烧着双眼喊道:
「爱丽丝大人……高贵的整合骑士爱丽丝大人是不会明白的!我们的身体……被他们……一次又一次地……」
「身体不过是个容器!不、连容器都不是。只过是我们内心生出的含糊的境界而已!重要的——」
紧握的右拳,强烈地敲在胸口中央。
「是心。只有灵魂是唯一确实的存在。好好……看着。这不是术式。」
爱丽丝闭上双眼,集中意识。
在一周前露莉德遭受袭击时,爱丽丝曾临时制作出了整合骑士的铠甲穿在身上。
那种事只要坚定、强烈地去想象,就必然能做到。她觉得这已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了。
但是,现在光是那样还不够。连自己的肉身,也要靠思念去改变。
一定可以的。过去桐人不也做到了吗。在Administrator面前,手握双剑站立的桐人,确实变成了是他又不是他的姿态。
要变回九年前的自己。
在陌生的巨塔里失去记忆,为了打消醒来时的不安和寂寞,一直用厚厚的冰铠把内心包裹。要变回到这之前的爱丽丝。
我跟你们是一样的哦,萝涅,缇卓。作为人之子诞生,犯下许多的错误,背负巨大的罪孽,然后活到了现在。如果说优吉欧是为了你们而杀人……在此之前,如果九年前我没有因为触犯小小的禁忌,那优吉欧他们也不会前往央都。
对——其实,都是因我而起。
爱丽丝睁开双眼。
虽然她现在站着,但眼前却是桐人垂下的脸庞。
抬起头,缇卓和萝涅呆然地俯瞰着自己。
「……对吧?身体,不过是内心的从属物哦。」
从自己口中流出的声音,幼稚且高的让人吃惊。爱丽丝扑哧扑哧地拍打蓝色裙子上缠着的白色围裙,拨开如丝般的金发原地转了一圈后继续说道:
「而心是谁都无法玷污的。我在这个年龄的时候,被术式刻进灵魂,记忆被操纵而成为了整合骑士。但那颗心就是现在的我。我喜欢现在的自己。」
爱丽丝举起小小的双手,同时紧握住萝涅和缇卓的手。
啪嗒啪嗒,少女们脸上流下的泪水染上出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色彩,映照在爱丽丝幼小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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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咚咚。
咚咚。
震撼地面的重低音,是巨人族在敲打龙革的太鼓。
最后放的御座车上,皇帝贝库塔=加百列静静地看着——仿佛被巨大心脏的鼓动所压迫的无数血球般,攻击部队慢慢地展开最终阵型。
先锋是哥布林轻装兵和兽人重装兵计一万。与贯穿终结山脉的峡谷的宽度刚好保持一致地排成纵队。队列各处,配置了如攻城塔般的巨人,总数不到五百,但作为援护步兵部队的主力战车,值得期待。
亚人种混合部队的后方,是打二阵的五千拳斗士团,和五千暗黑骑士団。新继承暗黑将军的年轻骑士本想替上一代一雪污名而提出打头阵的请求,但被加百列否决了。考虑到骑士Unit整体士气低下,必须排除这个不确定要素。
第三阵是七千食人魔弩弓兵,和三千女性组成的暗黑术师团。目的是从步兵后面冲入峡谷,通过远距离攻击歼灭敌军。按术师总长D所说,就算是远距离攻击,只要能看见敌军主力——整合骑士的身影,就能将火力集中在一点将其击毙。
其实加百列是很想亲自与号称无敌的骑士们直接战斗的,也很想吞食他们的灵魂。但是,如果因为突发事态而让这个账号死去的话就得不偿失了,而且Under World人——也就是人工Fluct Light,以后想多少就能生产多少。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爱丽丝》,然后逃离《海龟》。
内部时间已经过了八天,现实世界则已经过去约十五分钟。今后要完全支配Human Kingdom,让搜索爱丽丝的命令传遍世界的各个角落又要花上十天左右吧。如此考虑,必须要让这场战争尽可能快地——最长也就一整天内解决。
「啊-啊,最后还是没我们出场的份啊,老哥?」
旁边抱着不知道是第几个酒瓶的瓦沙克抱怨道。加百列瞥了一眼,以稍带尖刻的口吻指责道:
「别以为我没看见。那个叫沙斯特的骑士发难的时候,你把我晾在一边自己逃了吧。」
「嘿,不愧是老哥。看到了啊。」
瓦沙克大模大样地一笑了之。
「呜哇,那个大叔太认真了只好先退开一下。吓了一大跳呢。」
横眼望了一阵拉丁裔青年匀称的容貌,加百列简短地问道:
「瓦沙克,为什么志愿参加这个任务?」
「诶?Under World的潜行吗?当然是因为好玩啊……」
「在这之前。袭击《海龟》的任务……不,不对。为什么你会选择现在这个工作?警备公司的非法活动部门和……都是些极度危险的职场。以你的年龄,也不像是跟汉斯或布利格那样从中东归来的『战争之犬』。」
对加百列而言算是很长的提问了,当然,并不是说他对瓦沙克·卡扎尔斯这个人打心里面抱有什么兴趣。只是一时兴起,觉得这个年轻人轻薄的态度下,是否隐藏着什么。
瓦沙克随便耸了耸肩,告诉他,答案是一样的。
「当然是,因为好玩啊……。仅此而已、真的。」
「嗬……」
好玩是指什么呢?可以开枪?还是可以杀人?
正当加百列犹豫着是要继续问呢还是就此打住的时候,从阶梯上传来咯噔咯噔的击杖声。露出浅黑肌肤的美女——暗黑术师总长D出现了。
恭敬地行了一礼后,微舔了一下嘴唇报告道:
「陛下,全军配置已经完成了哦。」
「嗯。」
加百列解开跷起的双脚从王座上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
除开前方展开的三万主力部队,还有以哥布林和兽人为主的一万七预备兵力,和商公会担任的三千辎重部队在御座车左右待机。
这个总数达五万的军队,就是Dark Territory所有的兵力了。这个数量已经占据总人口的一半,后方只剩下妇女老小而已。
所以,如果这五万Unit全灭仍然打不破敌人的防守,那从根本上修正计划也就不可能了。应该说,确保爱丽丝到手的可能性几乎就没有了。
不过,据侦查的龙骑士汇报,敌军最多也就五千的规模而已。换句话说,只要能按计划排除整合骑士,败北是不可能的。
「……很好,辛苦了。离大门崩坏还有多久?」
「大概三个小时。」
「那么,一个小时后让第一阵进入峡谷。尽可能地在大门前展开,崩坏的同时一起突击。如果能把战线推后,就立即投入弓兵和术师,一口气将敌人歼灭。」
「是。……不用一个小时定将敌将首级取来。当然,可能已经变成焦炭了。」
D呵呵呵地微笑着。向背后待命的传令术师们迅速下达指令后,深深行了一礼,下了阶梯。
加百列走到巨大四轮车的前段,眺望着正面屹立的巨大石门。
还有将近2英里的距离,却已发挥出大山压顶的存在感。那种质量的物体整体崩坏的场景相比很是壮观吧。
但真正的飨宴才刚开始。裂开消失的数千灵魂,定会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绚丽光辉。窝在《海龟》主轴里的K组织员工们,一定在后悔无法从大屏幕里观看自己设定的最壮观的一幕吧。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愈敲愈快的战鼓,愈发激起了充斥着荒野的饥饿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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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爱丽丝仔细地穿上新发的黄金胸铠和护手。
幸好「变身」很快就解除了。想起来就觉得滑稽。如果就这样出现在前线,副骑士长她们一定会慌乱起来吧。
纯白艳丽的革制长裙,加上由数块黄金碎片组成的直垂【acadsh注:方领、无徽、带胸扣、下摆掖进裤里的武士礼服】。最后把金木樨之剑挂在左腰,比大教堂时代更加光彩夺目的骑士装就完成了。爱丽丝稍微颦起眉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姿。
微暗的物资帐篷下,更凸显着山吹色的光源。开战预定在日落之时,在黑夜当中这个身姿恐怕相当抢眼吧。不过那样正好。尽可能地吸引敌人,减少卫士们和其他骑士的损耗正是爱丽丝的任务。
最后轻轻地梳整了一下头发,爱丽丝清爽地踏步走出帐篷。
像是在刻意等待般,艾尔德利耶跑来赞叹道:
「呜喔……太美了……就像是凝缩的索尔斯光辉……这才是我的师傅爱丽丝小姐……」
「反正大战一小时后就会满身尘埃的。」
冷淡地打断他的话,爱丽丝望向西边的天空。
阳关已渐渐变成红色。到消失在地平线大约还有三个小时。而那时,东大门的天命也将消失,解除三百年的封印。
能做的都做了。
这五天里,爱丽丝也跟卫士队一同训练,他们的熟练度让人难以相信只是训练了半年而已。更令人惊讶的是,所有人都学会了本不应该存在于人界的连续剑技。
听说,是副骑士长法娜提欧把她私下磨练的技巧拿去给大家特训了。最长的好像也只有五连击,但对付光靠本能随意挥舞蛮刀的哥布林或兽人算是强有力的武器了。
当然,如果遇到拥有独自连续技体系的暗黑骑士,对卫士而言还是相当沉重的负担。要是加上会高速连击的拳斗士,就只能靠整合骑士来迎战了。
也就是说,关键在于能否以最小的损耗击溃第一批涌来的亚人。
同时也意味着能否防御弩弓和暗黑术的远距离攻击。
成功与否,如今全都押在爱丽丝一个人的能力上了。
把视线转回眼前,后方的补给部队正在准备最后的晚餐,袅袅生起几缕炊烟。
萝涅和缇卓,还有桐人就在那边。
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爱丽丝小姐,是时候了……」
向艾尔德利耶的声音点了点头,爱丽丝迈出一步。
突然想起什么,凝视着自己唯一的一个弟子。
「……亏你能一直跟随着我,艾尔德利耶。」
「哈……怎,怎么了!?」
轻轻地把自己的右手搭在哑然矗立的白银骑士的左手上,继续说道:
「你能在我身边对我来说是一种救赎呢。你不惜辞别原来的师傅迪索鲁巴特来请求我指导……其实是因为担心年幼的我,对吧。」
整合骑士的老化基本上是冻结了的。但是九年前,才十一岁就成为骑士的爱丽丝,在天命充分增加之前没有接受冻结处理。
虽然现在外表看来跟艾尔德利耶几乎同龄,但四年前他拜爱丽丝为师的时候,想必在他眼里看来自己不过是名充满不安的少女吧。在接触同是那个年龄的缇卓他们后,就更明显了。
「绝……绝无此事、我怎么可能如此傲慢!我只是,打心里敬佩爱丽丝小姐的剑技才……」
艾尔德利耶涨红着白皙的脸拼命地否定着,爱丽丝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然后松开,这次是真诚地微笑道:
「因为有你在支撑着我,我才没有倒下,才能走完到今天。谢谢你,艾尔德利耶。」
数度无言以对的年轻骑士眼里,突然涌出大滴的眼泪。
「……爱丽丝小姐……为什么……要说走完呢。」
极其细小,仿佛要消失般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要说这种曲终人散的话呢。我……我还、什么都没学到呢。对于您还望尘莫及呢。以后,我还需要您一直、一直地指导我呢……!」
震颤着伸出的右手在碰到自己的前一刻——
爱丽丝突然态度一变厉声叱道:
「整合骑士·Synthesis·Twenty-six!」
「是……是。」
手当即停住,骑士做出立正姿势。
「以师傅的名义最后命令你。……活下去。活着见证和平的到来,然后取回来。取回你的人生,和所爱之人。」
大教堂最上层里,到现在还封印着爱丽丝以外所有整合骑士的「被夺去的记忆」和「所爱的人」。一定存在让它们回归原来的地方和形态的方法。
艾尔德利耶直立着,溢出滂沱的泪水,用力点着头,爱丽丝突然转过身去。黄金的头发和纯白的裙子,闪耀着切开颜色逐渐变深的大气。
黑沉的峡谷和《东大门》就近在咫尺。
现在,爱丽丝将开始咏唱毕生最大最长的术式。把没有索尔斯供给的空间神圣力一滴不剩地凝集起来痛击敌军。
只要集中力有一丝的松动,神圣力就会爆发,把爱丽丝的存在不留一片地吹飞。
但是,已经没有恐惧和遗憾了。作为整合骑士爱丽丝,她得到了贝尔库利和艾尔德利耶的爱,还作为露莉德的爱丽丝与妹妹西露卡度过了半年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她遇到了优吉欧和桐人这样奇迹般的剑士,在与他们交战,相处之中,体验到了作为人的感情——悲哀,愤怒,以及爱。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伴随着装甲的鸣动,爱丽丝向等待开战的守备军中央一步步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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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随着三百年停滞的闭幕,同时也拉开了剑戟和杀戮的世界的序幕,此情景在索尔斯的红色光辉消失在地平线后同时到访。
五千的人界守备军也好,五万的侵略军也罢,都各自屏住气息张大着双眼。
自创世时代开始就一直屹立的东大门,当它原本无限的天命最后一滴凋零的瞬间,犹如抗拒死亡的巨兽一般发出震撼整个世界的吼叫。吼叫化为不详的远雷,西到央都圣托利亚,东至帝城奥布西蒂亚都能听见,居民们纷纷停下脚步望向天空。
数秒钟后。
两块岩板的中央,伴随着巨响从顶端到根部呈一直线地龟裂开来。从其内部溅射出白色的光芒,布阵在两侧的所有士兵都不禁闭上了眼睛。
龟裂以惊人的气势向大门的各个角落延伸,白光则追赶着它如网眼一般扩散。刻在上面的神圣文字,瞬间被火焰包围发出红色的光芒——如生物般弯曲着改变了形状。新出现的是『Final Pressure Experiment Stage』的字列,但整个战场里能够理解其意思的,只有两人。
文字燃尽的同时。
竖起一道从龟裂直达天际的闪光,《东大门》终于从上部开始崩坏。

「呜哇……好壮观……!」
从御座车的栏杆探出身子的瓦沙克兴奋地叫喊着。
「啊,真该把它录下来呢!好莱坞应该会出很多钱吧!话说,老哥,比起AI还有那什么,还不如拿走这个技术呢!再做个VFX【注:全称Visual Special Effects,视觉特效】工作室,立马就能变成亿万富翁了!」
虽然加百列也为眼前的壮观场景而震撼,但对于瓦沙克现实的叫喊,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冷静地指出道:
「没法录像。因为那并不是多边形(图像)。是只有连接着STL的现在才能看到的show。」
远方的大门,已经有将近一半化为无数的瓦砾崩落了。虽然轰鸣声和震动非常惊人,但巨大的岩块在坠落地面之前,全都化成了光溶解在空中。看来,不必担心残骸会变成障碍了。
加百列扬起漆黑的毛皮披风从王座站起,向D留下的大型髑髅【skull】走去。
摆放在高脚小圆桌上,亮黑色的髑髅,好像是拥有声音传达能力的神器【Artifact】。只要对着这个母髑髅说话,就能立刻传到将军们带着的子髑髅。虽然不如斯特瑞克装甲车【注:Stryker vehicle,详见wiki】的多频通信系统,但比起让传令去跑腿要即时多了。
向着髑髅空洞的眼窝,加百列紧绷着如钢铁般的声音说道:
「尔等翘首以盼的『时刻』到了!杀光能杀之人!抢光可抢之物!——蹂躏吧!!」
军队每一个角落,都以掩盖大门崩落声的音量,发起喔——喔——的呐喊。亮起的无数蛮刀和长枪,反射着篝火发出血一样的光芒。
高举右手,往前方直挥而下,加百列发出作为司令官的第一个命令。
「第一阵——突击开始!!」

作为侵略军头阵的主力,率领右翼哥布林部队的,是个名叫柯索基的山地哥布林族的新族长。卷入暗黑将军的叛乱而死的先代族长、哈噶西的十七个儿子中的一个。
哈噶西号称是历代族长中最为残忍和贪婪的。柯索基不单只深深继承了其资质,同时在他丑陋的外表下隐藏着哥布林本不具备的智慧。
今年二十岁的他,已经对为什么哥布林族会被摆在暗之国的五族里最下层的位置考虑了很久。
确实,哥布林在五族里是最矮最弱小的。但是,其数量足以补足这些不利条件。事实上,在远古的《铁血时代》里,它们曾经与兽人和黑纽姆对等地战斗。
最终,战乱随着全种族的疲惫而终结,缔结了五族平等条约,哥布林族长也获得了十侯会议的席位。但实际上却是不平等的。山地哥布林和平地哥布林被赋予的领土都是北方贫瘠的土地,孩子们经常挨饿,老者也相继死去。
也就是说,被其他种族的族长算计了。为了扼杀哥布林最大的优势——人数,巧妙地把它们封印在了虽然广阔却贫乏的土地上。所以哥布林族无论经过多少时代,都还只为生存而奔波,无法孕育文明。别说跟黑纽姆一样,在修建的养成机关训练孩子,甚至还会因减少支出的打算而被赶上河船一起流放。漂泊到其他种族领土的孩子们会遭受何等待遇,可想而知。
如果拥有肥沃的土地和充足的资源,那现在士兵们握着的就不是粗陋的铁铸蛮刀,而是精炼的钢铁制装备了。还能在养成所里学习剑技和战术,甚至能学到黑纽姆独占的暗黑术。
如此一来,哥布林就不会被称为下等种族了。柯索基的父亲哈噶西也常常对黑纽姆感到嫉妒和自卑,但却没有足够的智慧去思考该如何做。他只想到在这场战役中立功,得到皇帝的器重而已。
怎么可能立功啊。看看全军的配置就知道了。
进言基本作战的恐怕是暗黑术师总长吧。那个女人,一开始就打算把哥布林族用完就扔,所以把「头功的荣誉」推给他们。葫芦里却是让前锋突击的哥布林,被传说中的恶魔整合骑士打得片甲不留之时,在安全的后方用暗黑术一起烧光,夺走所有的功勋。决不能让她得逞。
但是,也不可能违背命令。受到把两名哥布林族长和暗杀公会会长瞬间毙命的暗黑将军的攻击,依然毫发无损,皇帝贝库塔的力量早已昭然。他是明确的强者,必须服从。
但那个黑纽姆的女人不同。她现在是跟柯索基对等的十侯。没有义务对她阴险的奸计唯唯诺诺。
接到的命令只是打头阵突击,以及歼灭敌军而已。并没有说要阻止敌人的脚步,直到后方的术式倾盆的方式至来支援战线。这其中还有钻那个女人空子的余地。
柯索基在大门崩坏前一刻,对心腹的队长们下达了某个指令。
交给他的黑髑髅下颚咔哒咔哒作响,传来皇帝的突击命令时,他把手放入革铠的怀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小球。现在,其他的队长也应该做着相同的事。
伴随着轰鸣声,原本的东大门落下了最后的岩块,化成光消失了。
眼前豁然敞开的峡谷里,能看到无数的篝火和武器防具反射出的光芒。
是白纽姆的守备部队。
他们身后,有着为迎接山地哥布林族光荣时代的到来所需要的、充分且富饶的土地和无限的资源,以及满满的劳动力。
谁会去当弃子啊。这个角色,就让可悲又愚蠢的平地哥布林族和兽人族族长去当算了。
柯索基紧紧地握住左手的球,右手举起闪着暗光的铸铁大砍刀,用金属质的声音喊道:
「小子们,聚在一起跟我上!!——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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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一部队,拔剑!战斗准备!!术师队,准备咏唱治愈术!!」
副骑士长法娜提欧锐利的叫喊,划破黄昏。
立刻,陆续传来拔剑声的三重唱。无数篝火的红光沿着刀刃流淌。
前方,如海啸般的轰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无数的哥布林发出的碎细脚步声。兽人的足音则间隔稍大。并且,还混杂着巨人如大锤撞击的不规则行走声,在震动中还加入尖锐的呐喊。过去从没有人听过、名为战争的巨兽之咆哮。
离大门两百Mel面前摆开防御线,三百名卫士所承受的心理重压是难以言喻的。就算是未交兵之前,列队就土崩瓦解四处逃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对所有的卫士而言,别说战争了,就连赌上生命的实战这也还是第一次。
让他们留在此地,继续握剑的,是等距离站在防御线最前列的三名整合骑士的背影。
担任左翼的是《星霜鞭》艾尔德利耶。
中央是指挥官《天穿剑》法娜提欧。
而右翼则是由《炽焰弓》迪索鲁巴特防守。
即使是在昏暗的谷底,身上的全身铠甲依旧光彩夺目。三名骑士稳稳地踏在地面,一动不动地等待时机。
骑士们的心中自然也是有恐惧,会胆怯的。虽说拥有数十到上百年的战斗经验,但不是跟暗黑骑士的一对一决斗,就是最多对付十个二十个亚人族而已。像这般面对压倒性的大军,无论是第二位的法娜提欧——还是后方指挥第二部队的骑士长贝尔库利都是从未经历过的。
而且,他们已经失去了可以盲目追随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以及教会所象征的绝对的正义。实际上,留在央都的整合骑士中,如果没有最高祭司的命令有些人甚至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令人讽刺的是。站在这个战场的骑士们最后的依靠——竟然是在过去《合成之秘术》时本该被破坏殆尽的,唯一的感情。

迪索鲁巴特·Synthesis·Seven左手握着炽焰弓,右手轻轻地抚摸着无名指上带着的古旧戒指。
作为最古老的整合骑士之一,在长达上百年的岁月里,他几乎都在维持北方的治安中度过。
击退侵入《终结山脉》的Dark Territory势力,驱除任地内产生的大型魔兽,又或者带走侵犯禁忌目录的罪人。
为什么会分配到这些任务,很久以前他就停止去思索了。他对自己是被神界召唤来的骑士这点深信不疑,而对地上生活的人类的事,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
而偶尔让他产生迷惑的,是每当醒来之时降临的梦。
白皙漂亮的小手。其无名指上,简朴的银色戒指闪闪发光。
那只手抚摸他的头发,触碰他的脸颊,然后轻轻地晃晃肩。
轻声细语。
起来了,亲爱的。已经早上了哦……
迪索鲁巴特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梦。因为他怕如果传入元老院的耳中,会当成出状况而被消去。他不想失去这个梦。因为,他发现在他成为骑士的时候自己的手上也有着跟梦里的小手戴着的一样的戒指。
那是在神界时的记忆吗?如果能完成下界的使命,准许他回到天上的话,是否可以再见到那个人呢?迪索鲁巴特长期以来一直把这个疑问藏在心里,或者说作为唯一的愿望一直收于内心深处。
但是——半年前,在那个让大教堂震惊的事件里。
迪索鲁巴特跟两名年轻的反叛者战斗,使出武装完全支配术都还是战败了。用未知的剑技打破炽焰弓的火焰,黑发少年对迪索鲁巴特说道:
整合骑士不是被神界召唤而来的。不过是把地上生活的普通人,消去记忆后培养成骑士而已。
竟然说绝对正确的最高祭司的话是一派胡言,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但是,最终那个少年向Administrator发出挑战,并且胜利了。不,其实在此之前迪索鲁巴特就已经明白。他们的剑闪之中,不带有一丝的虚假。
那——那只手的主人,就不是天上,而是地上生活的人了。
当接受这个想法时,迪索鲁巴特在成为骑士以来第一次,抱着银戒指滂沱大哭。因为,跟整合骑士不同,人类的天命最多七十年就会耗尽。换言之,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叫他「亲爱的」的人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回应了骑士长的请求,为守护人界而奔赴此地。
他想守护与那只手的主人虽然短暂却曾经一起醒来,一起生活过的世界。
也就是说,在这个瞬间,让骑士迪索鲁巴特稳立在暗之军队面前的,正是本该被消去的一种感情——「爱」。
而虽然是与他无关,但站在同一线上的法娜提欧,还有艾尔德利耶,都是为了各自的所爱而战的。
迪索鲁巴特右手离开戒指,从安置在背后的巨大箭筒中同时抓出四根钢箭。
把他们一起搭在炽焰弓上。
冗长的术式咏唱已经完成。艾尔德利耶他们似乎有所保留,但他的奥义在混战中无法发挥能力。做好消耗一半武器天命的觉悟,迪索鲁巴特大吸一口,发出最后一言。
「Release Recollection!!」
灼热。
吹起的巨大火柱,把两百Mel外逼近而来的侵略者的兽面照得通红。
水平拉开的四根箭矢,也化为纯粹的火焰散发着红光。
「——我是整合骑士迪索鲁巴特·Synthesis·Seven!所有站在我面前的人全都烧成灰烬吧!!」
报名的韵律,跟以前在北方边境的一个小村——虽然本人已经没有记忆——带走一名少女时完全一致。但是,摘去十字铁面具的现在,声音洪亮且抑扬顿挫。
随即,放开拉满到极限的弦——
咻!!
呈放射状发射的四根火线,作为最初的攻击拉开了这场战役的序幕。
而成为第一个牺牲者的,就是新族长席博里率领的平地哥布林。席博里并没有山地哥布林的新族长柯索基那样的智慧和阴谋,只是靠着腕力才坐上了族长位置,所以虽然预想到要面对具有压倒性破坏力的整合骑士的攻击却没有准备任何对策,一味愚蠢地下达突击命令。
火焰弹从正面贯穿密集突进的哥布林军,取得了最大的效果。
具体来说,一次过把超过四十二个哥布林烧成了灰烬。其周围的集团虽然因动摇而悲鸣四起,但原本平地哥布林的突击就不存在秩序、列队以及意图,嗜血的蛮兵们踏过死去的同伴尸体继续疾驰。
迪索鲁巴特二话不说,再次搭起四根箭矢,射了出去。
这次则不扩散,把四弹合而为一形成巨大的火球。
嘎!!
随着爆发声,在敌方战列上屹立起一道火柱,空中飞舞起几个矮小的身躯。其数量超过了五十,但哥布林的突击并没有停止。即使想停也停不下来,它们背后兽人军摇晃着巨大的身躯紧随着,一旦后退就会被压倒性的重量所碾碎。
平地哥布林虽然没有山地哥布林族长柯索基那样的具体思索,但作为最下层种族被箭迎面突击也是会愤怒和怨恨的。而这份感情,只是转换成对迟早会成为比他们更低层的奴隶白人的杀意。
族长席博里用以哥布林而言格外粗壮的双手挥舞着巨大战斧,发出狰狞的吼叫。
「小子们!先杀了那个弓箭使!围起来碾死他!!」
杀!!杀!!杀!!
平地哥布林们一起咆哮起来。
迪索鲁巴特承受着这份杀意再次搭起四根箭矢发射出去。又超过五十个哥布林化成黑炭消灭了。但是,敌部队的总数现在还有超过三千之多。
当敌我距离缩短至五十Mel之后,他收起了炽焰弓的火焰,切换成通常的射击。以飞快的速度从箭筒中抽出钢箭不定目标地乱射。
迪索鲁巴特两侧,拔出剑的卫士们一拥而上。
「保护骑士殿下!!别让它们的兵刃碰到殿下!」
叫喊的是年仅二十来岁的年轻队长。强壮的身躯持着双手长剑,使劲摆出大幅度的架势。
退下,不许无礼。迪索鲁巴特想这么说。对武技登峰造极的他而言,即使经过半年的苛刻训练,卫士们的剑仍然是不足以用在实战中的。
但是,他吞了口气,低声喊道:
「抱歉……左右就拜托了。」
「请交给我们!!」
队长大咧咧地笑了。
随即——
杀到的哥布林军,和迎击的卫士队的剑,响起最初的剑戟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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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而在此前一刻。
峡谷中央,副骑士长法娜提欧正以超尘脱俗的奇妙姿势准备迎击敌人。
单膝跪立,上半身笔直的挺起。举到与肩同高的右手,紧紧地握着神器《天穿剑》。但是拳之所向,却是所谓的逆手【注:柔道术语,反扭对方胳膊】,水平固定的剑后端阁在肩膀上支撑着。
相对的,左手笔直伸向前方,用掌接住天穿剑剑锋偏下的位置。如果这个光景让加百列或瓦沙克看到的话,应该会发出完全一样的感想吧——简直就是架着来复枪的狙击兵一样。
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没错。法娜提欧把杀到的敌军引到极近距离,把握着最大效果的狙击点。迪索鲁巴特的炽焰弓能根据放箭的方式扩散效果的范围,但天穿剑只能把极细的光线凝缩在一点发射。所以,冒失地射入庞大的敌军效果也是很弱的。
需要瞄准的,是身处敌军某处的指挥官,暗黑界十侯之一。
Dark Territory的军队,是以绝对的力量按金字塔结构统率的。所以士兵对上位者的命令绝对服从,无论什么情况都会按照命令战至最后一兵。所以,反过来,一旦指挥官被打倒,统制就会瞬间瓦解。
……不过,实际上我们以前也是这样的。
法娜提欧不禁感慨。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毙命的消息几乎让整合骑士团瓦解。让极度混乱的骑士们重整旗鼓的,是贝尔库利的话。
——我们的使命,存在意义,就是听从最高祭司和元老院的命令吗?
——不。是保护人界,和生活在人界的人们。
——也不是。是把守护的意志自发地体现出来。
事实上,也不是所有的骑士都理解和赞同这些话的。集结在这个战场的骑士仅有二十名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这里的所有人,都抱着战至最后一人的意志。也许,这就是奔赴死地的三千卫士,与Dark Territory军决定性的不同吧。
法娜提欧,百年未露的素颜紧紧贴着爱剑的剑柄,双眼注入所有的集中力。
踏着如雷的响声突进的敌军,已经逼近到一百Mel的距离。右翼似乎已经由迪索鲁巴特的记忆解放技开始了攻击,红红的烈焰和爆炸声此起彼伏。
那一瞬间撕裂暗夜的光辉——
法娜提欧终于捕捉到了寻找的目标。
像是在追赶两翼的哥布林军般,中央冲来的巨大身影。是以恐怖的体格自夸的巨人族。站在最前面,比周围高出一个头的,无疑就是只见过一次的、他们的族长希古洛西诂。
巨人族是极其自豪,或者说自大的。他们只以身形的大小作为优劣的尺度,就是作为暗黑界实质的支配阶级的暗人族,也从内心看不起他们。
既然如此,在战斗一开始就一击把族长——而且还是被人族——打倒的话,其动摇程度也是巨大的吧。
法娜提欧深吸一口,停住,轻声喃喃说到:
「Release ……Recollection.」
发出轻微震动般的声音,天穿剑整个刀身发出耀眼的白光。
以剑柄和剑锋作出一条直线,瞄准希古洛西诂跟桶一样的胸部中央——简短、尖锐的。
「贯穿吧——光!」
唰!!
凝缩了索尔斯力量的热线,贯穿了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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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开始了。」
整合骑士雷恩利·Synthesis·Forty-nine,一边听着远处含糊的爆炸声一边自言自语。
雷恩利是自愿接受大门防御任务的七名上位骑士之一。也就是守备军全部战力中,少说也是占据一定比例的主力中的主力。
但是,现在他抱膝蹲坐着的,并不是他本该站立的守备军第二部队的左翼最前列。而是遥远的后方,预定要遗弃的物资帐篷的一个昏暗角落里。
他临阵脱逃了。
就在十分钟前,混着夜色和开战前的热气逃走,找到一个无人的帐篷潜进去后,就只是屏着呼吸侧耳倾听。
雷恩利之所以做出这样的举动,跟他参加守备军的动机完全一致。
失败品。
被最高祭司烙上这个烙印的雷恩利在七年里一直处于深度冻结的状态。本来为了一洗污名而投身此地,但最后的最后还是无法忍受恐惧。
虽然已从雷恩利的记忆中消去,但他曾经是南方帝国有史以来被称为天才剑士的少年。年仅十三岁就来到央都圣托利亚,第二年达成在四帝国统一大会取得优胜的快举,被提升——或者说是被改造成为整合骑士。
经过《合成》觉醒之后,他的剑术依然展示出惊人的天分,很快被任命为上位骑士,受到最高祭司最大的赞扬的同时授予了神器。
大教堂里秘藏的大量神器在授予的时候,并不是Administrator或者骑士本人来选择终身的伙伴。实际上正相反,是神器选择主人。根据骑士的灵魂和神器的Resource之间发生的共振现象。
雷恩利和他的神器,双投刃《比翼》确实产生了强烈的共振。
但是——罕见的是,他一次都没发动过,作为上位骑士真正价值的武装完全支配术。
最高祭司只半年后就对他失去了兴趣。继他之后的整合骑士「Fifty」,以压倒性的武才学才更是雪上加霜。
一切归咎于雷恩利也许太残酷了。因为Fifty(爱丽丝)的才能,甚至哄的最高祭司决心不再扩充整合骑士团,第二年开始的大会优胜者都被作为素体冻结保存。
但现实是,雷恩利被判定为失败品,被强制作了七年之久的休眠。
化为褐色冰块的瞬间,他强烈意识到的,是巨大的欠缺感。
自己缺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比翼》虽然产生了共振却没有解放。

七年后,雷恩利再次醒来。
恰好出于震惊大教堂的反叛事件之中。常驻的骑士们一一败北,连作为王牌的Fifty也生死不明,在元老丘德尔金的判断下再起动了。
但雷恩利这次也没能完成任务。就在完全觉醒前,丘德尔金和最高祭司都被击毙,终于能够动弹的他看到的是,极度混乱的骑士团的形象。
此时,七年不见的骑士长贝尔库利请他参加抵御Dark Territory举军侵略的绝望任务。
响应号召的骑士们——多么英勇,多么光彩夺目啊。
与他们同行,也许能明白。自己究竟欠缺了什么。为什么神器不回应他。
完全丧失自信的雷恩利胆怯地举起手,走了出来。从下位骑士投来饱含冷笑的视线绝不是错觉。但是贝尔库利用力地点了点头,抓着雷恩利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靠你了。
——但是。
最初的战场,不,对雷恩利而言第一次的实战,重压远远超过了想象。虽然不能直接识别,但数百Mel前方熙攘的暗之军队的杀意,化为炽热的铁臭冲压过来,回过神来时雷恩利已经逃离开了。
要回去。要站起来。如果现在不站起来,我将永远成为失败品。
短短的时间里,无数次斥责着自己。
但是,抱着的双膝的脸还没抬起来,就已经响彻着开战的轰鸣声——
「已经……开始了。」
雷恩利再次嘟囔道。
两腰垂下的一对投刃,感觉是在责备他一样轻轻地哭泣着。
已经回不去了。现在还有何颜面站到相信自己的骑士长和卫士们面前呢。不——本来像我这种人在不在都没有什么大的区别。无法使用武装完全支配的上位骑士,反倒是个累赘。
想干脆把脸埋入双膝里面的时候。
帐篷的入口,传来小小的声音,雷恩利惊恐地全身震颤起来。
「这边……如何?」
难道是来找我的?雷恩利毫无骑士样地悚缩起来,但马上又传来其他的声音。貌似都是年轻女性。
「嗯,这边应该没问题吧。把前辈藏到里面,我们守住门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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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巨人族族长希古洛西诂有着长长的棕褐色络腮胡子和编的很细的鬃毛,如小山般的身躯,魁伟的容貌刻着大量的伤痕,是年过五十七的传说中的斗士。
对「力量支配一切」这个Dark Territory里唯一的法,最纯粹地奉行的就是他们这些巨人吧。从幼儿时期开始,用尽一切方法进行力量对比,技能对比,胆量对比,通过无限回的选别,决定出比暗黑骑士団更为严密的序列。他们的领地在西方的高原地带,但那里原本富集的巨兽、魔兽种类常常处于枯渴状态。原因是巨人们把他们指定为各种通过仪式的目标,全部狩猎掉了。
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成为纯粹的强者呢。
因为不这么做,Fluct Light就会崩坏。
Dark Territory的亚人四种族,全都是在异形体内封入人类的思考原体的极度扭曲的存在。哥布林从矮小的身躯永续地产生对人类的劣等感,并通过藉此转化成怨恨的能量来抑制意识的崩坏。
而巨人族则相反,通过获得较人类强烈的优越感,以「是人又非人」的扭曲来抑制。
所有的巨人,至少在一对一的战斗中,是绝对不会输给人类的。这也是他们的精神寄托,绝对的规则。所以才设定过多的入门设定,即使削减种族的总数,也要把个体的优先度提升到极限。
所以——
召集到这个战场的五百巨人族战士,与沉默寡然的举止相反,内心却翻滚着强烈的斗志。诞生于古时《铁血时代》之后的他们,正处于第一次对人族大规模战斗的精彩场面之中。
连族长希古洛西诂,也在心里较真。
第一次的进攻就要把敌全军屠杀,终结战争。
不会让被皇帝放在主力位置的暗黑骑士団,暗黑术师团,拳斗士团出场的机会。不靠他们获得胜利,以证明在这个《十侯时代》里,巨人也是最为优越的种族。
在传声髑髅发出卡塔卡塔的突击命令时,希古洛西诂就感觉到了刻遍全身的旧伤带出的热量。这些伤痕,是他空手撕裂无数大型魔兽的力量的证明。
「踩扁他们!!」
他的命令仅此而已。
而这就足够了。周围可靠的勇士们同时举起右手的巨大战锤,伴随着撼天震地的呐喊,希古洛西诂开始疾驰。
前方昏暗的谷底,能看到如麦粒般的人群。
对身高达三Mel半的巨人而言,简直跟哥布林一样柔弱。装备的剑,还不如岩鳞龙幼崽的牙齿呢。
一个个敲碎、踢飞、撕碎。
刻在希古洛西诂灵魂里,对人类的优越感的回路开始加热,散发出快感的火花。方正的嘴巴扭曲着,发出凶暴的笑容。
瞬间。
异质的,但确实还有印象的感觉,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骨。
这是什么。
冰冷,发麻的冰针。
很久——很久以前,同样的感觉。在「雏谷」深处。最初的试炼。取黑嘴鸟的卵时的感觉——这个是——
希古洛西诂一边疾驰一边睁大眼睛,注视着正前方。
跪在谷底,有个微小的人类。头发很长,身体纤细。是女人吗?穿着闪闪发光的铠甲。骑士。
曾经看到过一次,在《终结山脉》飞行的银色龙骑士。要是敢下来就取下首级,但也许是判断希古洛西诂没有翻越山头的意思,就那样飞走了。逃掉了吗,当时是这么想的。
所以,那种人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那个女骑士的黑眼——
还有近百Mel的距离,希古洛西诂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跪下的骑士发出的视线。那道视线里,本该饱含的畏惧和胆怯,却如掉落在大锅热水中的一粒盐般荡然无存。
相反,只存在瞄准猎物时的冷静。
要被干掉了。
身为巨人族第一,也就是所有种族里最强战士的希古洛西诂。
「呜……」
从喉咙深处,发出与他严厉的面容不相称的悲鸣。
双脚发软失去力量、右手的战锤变得无比沉重。结果,希古洛西诂姿势崩溃,向前摔倒。
随即。
飕地一声,伴随与至今任何声音都不同的呻吟,从女骑士的手里直线发出一道耀眼的光枪。它轻易地贯通了走在希古洛西诂面前的巨人右胸,而且还未停下。
如果希古洛西诂没有摔倒,枪将正确地把他的心脏吹飞吧。
相对的,白光把巨人长且漂亮的鬃毛右半部分,和用几个玉环装饰的长耳朵整个蒸发掉了。
而且,背后的两名心腹的头被贯穿,受到致命伤后化为小小的光粒消散了。
瞬间天命全损的三人,接二连三地发着沉重的巨响倒在地上,希古洛西诂却几乎意识不到。连自己脑袋右侧被烧焦的猛烈痛觉,对袭向他的某个感情而言不过是被虫子咬了一口般微不足道。
那就是——恐惧。
希古洛西诂颜面尽失地一屁股摔在地上,哆嗦地颤抖着下颚。
几天前,亲眼目睹前暗黑将军的谋反骚动,他也除了惊讶外没有一丝的恐怖。那个男人杀掉的,不过是虚弱的暗杀者和哥布林而已。确实不得不承认皇帝的力量,但他不是人类,而是远古的神明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为什么如此渺小的一名女骑士,会让他感到如此恐惧。
「骗……人……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从络腮胡须被光烧焦的一侧飘起发臭的烟,巨人发出常常的呻吟。
不可能。无法接受。越是这么想,视野到处都激起闪烁的白色火花。口跟舌头,脱离意识地告诉痉挛,不断地说着变成奇怪声音的话。
「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杀,杀,杀,骗人的骗、杀的、的、的、滴、滴、滴——」
这个瞬间,希古洛西诂的Fluct Light中被牢牢构筑的「主体」,与瘫软在地无法站起的「状况」产生了无法迂回的抵触,Light Cube内的量子回路开始崩坏。
巨人钢铁色的瞳孔,伴随着白眼放出赤红的光。
「滴、滴鲁、滴——」
始终站在周围的巨人们呆然的注目下,希古洛西诂突然跳起来——
如细枝般嗖嗖地抡起巨大的战锤,以惊人的速度再次奔走。
把前方的同族们往左右推开,甚至追上敏捷的哥布林部队后,依然气势不减的向前突进。脚边不停发出粘滞的声音和尖锐的悲鸣,但意识崩坏过程中的巨人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但是,杀死那个女骑士,只有这个命令还在脑中如破钟般敲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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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结果,无论是平地哥布林族长席博里,还是巨人族长希古洛西诂,都完全错误地评价了整合骑士这个概念。
但是,只有率领侵略军先锋三部队的山地哥布林长柯索基不同。整合骑士拥有压倒性的破坏力这点,他已在不久前付出的巨大牺牲中领悟到了。
企图挖开《终结山脉》北方被封印的洞窟,先行侵入人界的正是柯索基。虽然他自己身处帝城没有行动,但他把手下大规模的兵力借与血亲的兄弟三人,并且唆使了部分的兽人,背着其他十侯实行了作战。
但是结果却很惨淡。部队遭到全灭,兄弟们全部战死,接到消息后,愕然的柯索基更从少数生还的士兵口中得知了难以置信的事情。
也就是——超过两百名的哥布林·兽人联合部队,是被仅仅一名骑士打败的。
骑士自由操控的无数的小刃,只是碰到一下,强壮的战士们就纷纷被砍首,穿胸,连悲鸣的时间都没有天命就被夺走了。
虽然难以置信,但是柯索基还不至于愚蠢到白费以众多同族换来的教训。他下定决心,再也不会正面挑战整合骑士了。
但是,山地哥布林分配到的任务,正是这个。
至少暗黑术师长D是深知整合骑士的恐怖的。所以才拟定了这个作战。把哥布林,兽人和巨人当成弃子,形成短暂地混战状态后,连同整合骑士一起烧掉。
既然这个没有人性的作战得到了皇帝的承认,就不得不遵从。柯索基三天三夜耗尽脑汁,如何才能执行愚直的突击命令的同时,从前方的整合骑士和后方的暗黑术师这个二重陷阱中逃脱呢。
终于想出了一个奇策——就是分配给队长们的深灰色小球。
更快的冲到侵略军前头的柯索基,立刻捕捉到了前方穿着闪闪发光的铠甲的高个子骑士的身影。
那并不是消灭他部队的爱丽丝,而是她的弟子艾尔德利耶。当然柯索基是无法区别的。无论是谁,对哥布林而言,无疑都是冷酷地散布死亡的恶魔。
「好……扔过去!!」
离骑士还有五十Mel的时候,柯索基发布了下一个命令。
同时,把握在自己左手的小球用力捏碎。
啪叽一声,球上裂开的缝中漏出小小的火焰。当然不是火药一类的东西。Under World里还没有这等文明时代的Object。
而且,也不是术式生成的热元素。放在球里的,是山地哥布林的圣地、极北的火山中栖息的名叫「燧虫」的小甲虫。不小心踩扁的话,会散发出高温的火焰,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也会产生严重的烧伤。
覆在虫子上的,也是从北方特有的一种苔藓经过烘干、磨成粉后提炼出来的东西。本来是为了当狼烟使用而设计出来的植物。但是哥布林跟暗杀公会一样,使用Object浓缩技术把效果增强了数十倍。
结果——。
柯索基他们一起抛出的小球,成为了强力烟雾弹的替代物。虫子放出的火焰使苔藓粉着火,连鼻尖都看不见的浓密烟雾弥漫开来,完全覆盖了峡谷的北侧。
就算是夜视能力优异的哥布林,这样的环境下视野也几乎等于零。
但是柯索基的策略,并不是趁着烟雾打倒敌人。冲入烟幕的前一刻,他下达了第三个命令。
「小子们,快跑!!」
话音刚落,就把蛮刀收入后背,双手趴在地面。原本就矮小的哥布林,作出这个姿势后高度只到人类的膝盖而已。而且,地面附近的烟雾相对较薄,只能隐约看到敌兵的位置。
柯索基和三千山地哥布林完全无视艾尔德利耶和卫士队,以四肢爬行的姿势继续奔跑。
皇帝的命令只是向敌军突击,并没有指定敌军的哪里。柯索基的策略是只与敌军主力,特别是整合骑士交错,袭击后方的补给部队。
只要躲到前线后方,就能回避不久后倾盆而至的暗黑术师和食人魔弓弩兵的齐攻。如果白纽姆就这样全灭的话最好,如果不行,最多就是逃入无限广阔的人界深处。
如此,几乎同时展开的三个战端中,只有北侧暂时在几乎没有任何流血的情况下进行着。
艾尔德利耶背后展开并待机的守备军第二部队左翼的卫士们,终于发现不知何时起,作为指挥官的整合骑士已经失去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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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人界最初的牺牲者,是在第一部队右翼战线,就在迪索鲁巴特身边奋斗的中老年卫士。
盾没有完全弹开哥布林投掷的手斧。
他是长期担任西方帝国禁卫军小队长的一个忠厚的下级贵族。剑的本领不赖,但无奈于身处天命下滑线【注:如人类体力一样,盛年时处于高峰,老年后下滑的曲线。】前端的这个事实,陷入脖子的粗斧给了他完全的致命伤。从后方修道士队释放的治愈术,也无法弥补这个伤害。
迪索鲁巴特立刻停下弓的乱射,想给倒下的老人施与高位治愈术。但是卫士摇了摇头,一边猛烈地吐血一边喊道:
「不可以!!这个老朽的天职天命……骑士殿下,人们的,世界,拜托……你了,啊……」
随后,所剩无几的Resource在空间中消散,老剑士离开了人世。
迪索鲁巴特吱吱地咬紧牙关,把他的生命转换成一道火焰矢,把跃入眼前的哥布林吹飞。
之后,守备军的卫士们渐渐地一一丧命。其数十倍的亚人们,也遵从着残酷的突击命令,丧失了性命。
放散于战场,强制中断的天命Resource几乎全都——
远离峡谷的上空。
藏于黑暗,悬停的一头飞龙。
稳稳地站在其背上。
——化为漩涡凝聚在黄金骑士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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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没有藏身的时间,也没有这个地方。
雷恩利弓腰抱着膝盖,以没有点骑士样的姿势,抬头望向走到物资帐篷里面的复数人影。
年龄大约十五六岁的两名少女。灰色的束腰长衣和裙子上,穿着用银线编制的轻型防具。腰上是一式的细身直剑。没见过的面孔,从装备等级判断,也不是整合骑士,应该是一般民众的卫士吧。
奇怪的是,其中一名少女推着的,金属制的椅子。代替椅脚,装着四个轮子,而低头坐着的黑发少年更是深深吸引了雷恩利的双眼。
大约二十岁吧。瘦的可怕,而且右手肩膀以下已经缺损。乍一看去,感觉比少女们还要柔弱的多。但是,青年左手紧紧抱着的两把长剑——即使收了起来,但还是能透过剑鞘发出压倒性的存在感。雷恩利当即看出,说不定那是比《比翼》还要上位的神器。
到底是怎么回事。取得正式的所有权自不用说,光是那样放在膝盖上,就需要高的惊人的优先度了。但是,呆呆地望着虚空的青年,说明他的灵魂已经缺损,怎么想也不可能有那样的力量……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少女们似乎也发现了蹲在暗处的雷恩利,摆出吃惊的表情停下了脚步。
站在前面,一头红色长发的少女,以令人吃惊的速度立刻把右手伸向剑柄。
拔刀前,雷恩利轻轻举起双手,用细小的声音说道:
「不是敌人哦……吓到你们不好意思。」
以卑劣的临阵脱逃之身而言,却意外地一嘴滑舌。大概是已经自暴自弃的认为一切都无所谓了吧。
「可以站起来吗?手会摆在你们面前的。」
「……好的」
等少女以充满警戒的声音点头以后,雷恩利才缓缓站起身来。缩起肩膀,举起双手,走出一步,两步后,从帐篷入口射来微弱的火光,在最上级的铠甲和挂在两腰的神器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两名少女猛的倒吸一口气,随即挺直腰背。放开剑和轮椅的右手贴在左胸前行了个礼。
「骑……骑士大人!失、失礼了!!」
雷恩利摇头制止了板着苍白的脸准备继续谢罪的红发少女。
「不……吓到你们是我的不对。而且,我已经……不是整合骑士了……」
后半几乎变成了叽咕之声,但少女们却以呆然若失的表情侧了下脑袋。也难怪会迷惑,雷恩利的背后披着豪华镶边的白色披风,而胸甲中央闪闪发光,由十字和圆组合成的教会徽章是不可能看错的。
雷恩利放下双手,用指尖轻轻地抚摸这个徽章,怀着自虐的——干脆,就这样一直堕落下去好了的心境,轻易地吐露出了真相。
「抛弃自己的岗位,逃出来了。最前线的战斗已经开始。现在,本该由我指挥的部队肯定陷入混乱了吧。也许已经出现本不该出现的死者。我这样的人,能叫骑士吗?」
歪着嘴角轻轻一笑,抬起头来。
少女大大的红叶色眼瞳里,倒映出渺小的自己。
垂在额头,短短的灰桃色头发。略圆的柔弱轮廓。以及找不出一丝刚毅,像女孩子般淡蓝色的双眼——。年仅十五岁就被冻结,「失败品」的骑士。
想把视线从最令人厌恶的自己的容姿上挪开的时候。
红发少女像是受到什么新的惊讶般,突然按住嘴角。
「……?」
看到雷恩利提起眼梢,投来探寻的视线,少女慌忙摇了摇头。
「啊……,对、对不起。没、没……什么。」
是为了包庇低下头去的红发少女吧,至今一直躲在后面的黑发少女走出一步,小声说道:
「现在才说非常抱歉……我们是,补给部队所属的阿拉贝尔练士和施特莉涅恩练士,而这位是桐人修剑士殿下。」
桐人。
听到这个名字,雷恩利猛的倒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想忘也忘不了,这不是半年前仅凭俩人杀入中央大教堂的反叛者的名字吗。为了防御让雷恩利再次觉醒,但因为天性愚钝而错过了战斗的当事人。
那么——就是这个青年击毙了至圣者、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吗?缺损的右臂就是那时的伤痕?
对着瘦削,只是空虚地低着头的剑士,雷恩利总有种被压倒的感觉,退了半步。但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情,姓阿拉贝尔的小个子少女,拼命般继续说道:
「这……我们,对于骑士大人的事无法评论什么。因为,我们身为守备军的一员,也没有站在前线,而是藏身在后方……但是……现在,这就是我们的任务。受骑士爱丽丝大人嘱托,保护这个人。」
爱丽丝。
Synthesis Fifty——所有方面都跟雷恩利相反,年轻的天才骑士。现在应该正引单骑于最前线,准备着乾坤一掷的巨大术式。
像是要对心理受到更大压迫的雷恩利穷追猛打般,阿拉贝尔练士的眼神里浮现出拼命的色彩继续说道:
「在这里相遇也是一种缘分。骑士大人,能帮帮我们吗?说实话,就凭我们俩,连对付一只哥布林都没有自信呢。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保护好桐人前辈!」
多么的耀眼,多么强大的意志啊。
把自己的使命铭记于心,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完成,抱着此等决意的人才有的高贵的光辉。
连如此娇嫩的普通女孩都隐藏着的东西,我竟然忘在哪里了吗。还是说,作为整合骑士落入人界之时就已经欠缺了呢。失败品……
雷恩利听到了,从自己口中,随意丢出的声音。
「在这里,应该就……没问题吧。总指挥守备军第二部队的是骑士长贝尔库利阁下,如果能穿过那个人的防御,那就等于人界的终结了。无论逃到哪里,结果都是一样的。我,要坐在这里到一切结束为止。要待在旁边的话,我也不会妨碍你们的……」
句尾融化成无声的长叹,雷恩利准备再次坐到柱子的阴影之下。
但是——就在这个瞬间。
在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防御的最前线左翼,山地哥布林族长柯索基投掷的烟幕弹产生了连锁炸裂。趁着弥漫的浓烟,大量哥布林如滴落粗布纹的水般开始穿越防御线。
他们的目的,正是歼灭人界守备军的最后方补给部队。而雷恩利,及同年的两名少女自然是不从得知了。

巨人族长希古洛西诂的Fluct Light崩坏,正急速进行着。
但是,那并不是全面性的,而是深深地侵入「主体」的一部分。所以,到存在被完全消灭前还有一定的余裕。
而这个现象,产生了某种副产物。
心意。
因副骑士长法娜提欧的超攻击,引起/抽出的「软弱的自己」这个形象被毫无保留地破坏,结果,希古洛西诂的Fluct Light中,数十年来被抑制的对人类的愤怒得到解放。
化为对法娜提欧的纯粹的杀意,从希古洛西诂的Light-Cube迸出,经由Main Visualizer向外发散。
具体来说——
被希古洛西诂发红的双眼捕捉到的法娜提欧整个身体都冻僵了。
身高近四Mel【acadsh:前面不是说三米半吗!!】的巨大身躯,巨人族长边以飓风般的气势突进边高高举起右手的大锤。

为什么——动不了!!
法娜提欧想敲打那不听话的右脚,但她惊愕地感觉到连拳都使不上力气。
自己,身为整合骑士团副长的法娜提欧,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巨人族长而吓成一团!
即使内心如此叫喊,身体却很沉重,双脚发软,连从下跪的狙击姿势站起来都做不到。
类似的现象,感觉还朦胧的留有记忆。
与骑士长贝尔库利比试时,无论如何都无法拔刀,右手动弹不得的那种经验。但是,跟那时感觉到的,沉重,稠密,却总觉的被轻柔地包住般的气息完全不同——被生出无数倒刺的革带残酷地勒住般疼痛,肆虐着法娜提欧的全身。
遗憾地没能狙击到的希古洛西诂,好像一时间倒下了,但其后以异样的气势跳起,开始突进。距离已经缩短至六十,不、五十Mel了。
一对一的话,不是自己的对手——本来是这样的。
暗黑界十侯中,其力量得到法娜提欧认可的只有暗黑将军沙斯特一人。数年前与他交手时,经过长达三十分钟的击剑,法娜提欧一时大意被破了头盔,看到她素颜的沙斯特收起了剑,令她倍感屈辱。
但是,就算那时也不认为自己输了。因为贝尔库利下了严令,与暗黑骑士交手时禁止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
而贝尔库利也确实说过。特别是在剑力上,十侯中没有人能出沙斯特之右。那么,绝不可能会输给其他人。更别说——光是被盯着就缩成一团了!
但是,超出法娜提欧理解的现实,正一刻刻的逼近。
到巨大的铁锤挥落还有五秒,或者更短吧。赶紧站起来,开始准备迎击才行。只要兵刃相交,世上屈指可数的神器—天穿剑不可能敲不碎那种粗俗的金属块。
但是——身体——连手指,都像冰一样。
「杀了人类嘀嘀嘀嘀嘀嘀——」
【acadsh:已经变成怪叫了】
从希古洛西诂口中迸出粗大而异样的喊叫。
不仅是双眼,连铁锤全体,都发出粘稠的红黑色光。
啊……阁下。
法娜提欧动不了的口小声地嘟哝着。

下位骑士达琪拉·Synthesis·Twenty-two,把她漫长的生涯都只奉献给了一个人。
并非支配者的最高祭司。也不是骑士团团长贝尔库利。
而是副骑士长法娜提欧。她近乎残酷的贞烈,以及隐藏的苦恼,深深地吸引了达琪拉。
以下届的基准来说,这个感情就是恋慕。但是,基于各种理由,达琪拉把自己的感情完全地封闭,成为法娜提欧的直属部队《宣死九剑》的一员而舍弃了自己的容貌和名字。仅仅是成为直属就让达琪拉倍感幸福。
九剑绝不是下位骑士中的精锐部队。而是法娜提欧认为他们单骑奔赴前线会感到不安而把这些实力不足的骑士聚集在一起,教他们连携战法以提高生存率,说是吊车尾部队更为合适。
所以在骑士团内部也遭到不少的蔑视,事实上在半年前的动乱中,上演了以一般人的两名反叛者为对手却全员重伤的失态。但是,比起这个失态,对达琪拉来说,未能守护主人法娜提欧更让她痛苦数倍。在大教堂医疗院的床上,她无数次地想道:干脆当场死掉还好。
但是,对着伤愈的达琪拉等九人,法娜提欧非但没有责备他们反而向他们慰劳致谢。
副骑士长摘下了从未在公共场合摘过的银面具,伶俐的美貌伴随着微笑,挨个敲着九剑的肩膀说道:
——连我都差点送命了,尔等何需羞愧。应该说,你们战斗的很出色。那时的《环刃旋舞》连携技是目前为止最漂亮的。
那时,在九剑一式的头盔下,达琪拉含泪下定了决心。
下次一定——
这次一定,不会再让那位大人受伤了。

「下次」正是现在,正是此时此刻。
尽管法娜提欧命令他们没有指示的情况下决不能行动,但看到她样子异常的达琪拉立刻踢地而起,单身飞出战列。
考虑到原本的战斗能力,是不可能够上的距离。但是达琪拉,把自己的身体化为光线以目不暇接的速度疾驰到法娜提欧的面前,用双手大剑接下了巨人族长挥落的铁锤。
嘎嘎——!!如轰雷般的冲击声,和红白相间的闪光猛烈地散开。
达琪拉的剑,远说不上是神器,最多算的上是宝刀吧。相对的,这时希古洛西诂的武器,因为流入的「杀」的心意而提高到了恐怖的优先度。
仅仅半秒过后,大剑的中央就出现深深地裂纹,从中伸出几道光条。在自己的爱剑碎散的同时,达琪拉放开剑柄和剑背,用双手支撑住头上压下的铁锤的边缘。
透过达琪拉的身体响起闷钝的声音。
从手腕到上臂的骨头瞬间被压折。
剧痛使视野变得白晃晃一片。铠甲的缝隙中喷出的鲜血,飞散在头盔的表面。
「呜……!!」
紧咬着所有的牙关,几欲迸出的悲鸣化为气势,达琪拉以头盔的额面接住压的更深的铁锤中心。
钢铁的十字面具轻易就被粉碎,露出的额头,脑袋,还有背骨和双膝都能听到令人不悦的声音。痛楚化为灼热的火焰奔走全身,视野全都染成一片红色。
但是下位骑士达琪拉没有倒下。
就在身后,法娜提欧还无法站起。决不能让这个丑陋的武器挥落。
这次一定,要守护好。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嘴唇里迸发出高声的呐喊。
从全身漏出的天命,化为瞬间的蓝白色燐光包围着达琪拉。
光聚集在粉碎的双手,耀眼的炸裂了。同时,巨大的铁锤被反弹到上空,连同希古洛西诂的巨大身躯吹飞到数Mel外的后方。
伴随着沉重的轰响,大气压也缓缓地从背后倒下。
「……达琪!!」
耳边立刻传来悲鸣般的叫喊。
啊啊……法娜提欧大人,喊了我的名字呢。
已经,多少年没听到了呢。
失去头盔,麦秆色的短辫发,以及露出长着雀斑的脸颊,达琪拉倒入主人伸出的手中,微微地笑着。

出生于南方小渔村的达琪拉,被没有姓氏的渔民收养为女儿养育长大。
她在十六岁的时候犯下了禁忌。因为,她爱上了比她大一岁的同性的挚友。
【rkl:你看那彩虹旗还不是在,高高飘扬……(请用星条旗之歌的旋律演唱】
当然她是无法告白的。过于痛苦的达琪拉在深夜来到村里教会的祭坛忏悔祈求宽恕。但是那个祭坛,是与中央大教堂的自动化元老机关直接相连的,作为禁忌违反者被检出的达琪拉被带到教会——夺走了所有的记忆。
达琪拉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的恋爱对象,有点像副骑士长的面容。

朦胧的视野中,法娜提欧的美貌剧烈的扭曲,达琪拉心平气和地看着从她长长的睫毛滴下的泪水。
那个副骑士长大人,在为自己而哭着——
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本以为无限的生命迎来终点,能达成自己的心愿,在最好的时宜死去她已心满意足了。
「达琪……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悲痛的细语洒落在耳边。
达琪拉用最后的力量举起粉碎的左手,用指尖轻轻拭去法娜提欧顺着脸颊流下的泪滴。
嫣然微笑,达琪拉轻声说出了一直藏在内心的一句话:
「法娜提欧……大人……,我会……一直……想念您……的……」
这个瞬间,整合骑士达琪拉·Synthesis·Twenty-two的天命完全耗尽了。
骑士团最初的牺牲者,就这样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我——到底在做什么!!
法娜提欧紧紧地抱住比自己更加娇小的,满是伤痕的身躯,在内心发着呐喊。
被泪水扭曲的视野里,映着向着倒下的巨人族长,和他背后逼来的其他巨人们猛扑过去的其余「宣死九剑」的身姿。
是为了让自己来保护而聚集之人。虽然只跟他们说过严厉的话语,但都是自己深爱的弟弟妹妹。然而——反过来被他们保护,还使他们丢失性命……
「……罪无可恕!!」
这既是对希古洛西诂,也是对自己说的话。
绝对,绝对不能再出现牺牲者。比任何人都要先死的,应该是我。
这个决意,远远凌驾于希古洛西诂放射出的不正强度的杀意,「大义」——或者说「爱」的心意从法娜提欧的灵魂迸出。
束缚全身的冰棘消失了。
放下达琪拉的遗体,从地面轻轻浮起的天穿剑紧紧的收入到站起的法娜提欧的右手。
前面,对冲上前的两名骑士用右手一横扫弹开的希古洛西诂正要站起。
从两眼发出屹立的红光,跟爆发前的熔矿炉一般耀眼。
「杀……杀……杀哦哦哦哦哦!!」
奇怪的吼叫,音量直可撼动世界,
但是,法娜提欧内心,已经没有一丝的恐惧和胆怯。
嗖的一声,单手摆出上段架势的天穿剑——
喔哦哦哦!!伴随着震动包上一层白光。耀眼的光芒,直伸长到五Mel以上,并保持着那个状态。
看似随意,但是以恐怖的速度直挥下来的天穿剑,在空中描绘出巨大的光带与铁锤的打击面接触——
嗞叭!!
轻易地将巨大的武器左右断开。比被灼烧成赤红的断面飞散出来、溶解的金属滴更快的,长大的光剑就这样插入巨人族长的头顶,气势没有丝毫减弱的一口气斩到地面。
看到以世界最大的身躯而自豪的斗士,在空中飞翔的同时被切成两半的光景,无论是剩余的巨人族,还是人界的卫士,都哑然失色。
伴随着惊人的冲击坠落、曾经是希古洛西诂的两块肉块中央,法娜提欧发出愉悦的声音再次高举光刃,大声喊道:
「全军前进!!歼灭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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