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

[刀剑神域][10]Alicization Running

Heathcliff · 9月14日 · 201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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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ord Art Online ⑩
Alicization Running
電撃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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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原 礫
插画:ab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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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hirondelle(LKID:hirondelle)
SDNagi(LKID:sd_nagi)
3000TK(LKID:jysb01)
乱光崩华(LKID:未来の扉)
顾问:roxas(LKID:rockroxas)
校对:SDNagi(LKID:sd_nagi)
3000TK(LKID:jysb01)
朱い月(LKID:终焉之月)
润色:朱い月(LKID:终焉之月)
修图:伊织(LKID:速水伊织 )
监督:SDNagi(LKID:sd_nagi)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
禁作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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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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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图002~003)
“Under……World”
——神代凛子,已故的〈SAO〉的设计者茅场晶彦的恋人。现在是美国的大学研究员。
“人工Fluctlight们生活的世界。那就是〈Under World〉。”
——比嘉健,完全潜行机第四代机〈Soul Translator〉的开发主任。虽然外表和语气轻薄,但大学时代曾和茅场晶彦与须乡伸之一起研究高端电气与电子工程。
“欢迎来到我们的〈Project Alicization〉。”
——菊冈诚二郎,以〈GGO事件〉为契机和桐人产生关联的总务省工作人员。真正身份是借调到该省的自卫队军官。
“爱丽丝……?”
——结城明日奈,桐人(桐之谷和人)的恋人。在完全攻略前都无法逃脱的死亡游戏〈SAO〉中与桐人相遇。
(彩图004)
“——你成长了呢,桐人。”
——索尔缇莉娜·赛璐璐特,诺兰高尔思帝立修剑学院上级修剑士次席。在学院中被称作〈会走路的战术总览〉。
“哪里……还差得远呢。”
——桐人,误入充满谜团的〈虚拟世界〉里的少年。正为离开这里而寻找〈系统控制台〉。
(彩图005)
“…………哈啊啊!!”
——沃罗·利班廷,诺兰高尔思帝立修剑学院的上级修剑士主席。令人畏惧的刚剑士。
“…………!!”
(彩图006~007)
“为什么买这么多?”
——优吉欧,桐人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位居民。一起从露莉德村来到〈圣托利亚〉。
“为了不让收到的物资天命减少,全速返回宿舍!”
——缇卓,以当上〈整合骑士〉为目标,负责照顾优吉欧的〈近侍练士〉
“非、非常感谢,上级修剑士殿下!”
——萝涅,以当上整合骑士为目标,负责照顾桐人的〈近侍练士〉
“想要就直说嘛,优吉欧同学。”
(彩图008)
〈诺兰高尔思北帝国 全图〉
位于Under World〈人界〉北部边境的露莉德村。从那里向南便是扎卡利亚。那是被东西向较长的长方形城墙包围着的城镇。它建造在草原的正中央,附近没有河流或湖泊,生活用水全部由井水提供。构成道路和建筑的基本都是红褐色的砂岩,往来的居民身上的服装也基本以红色为基调。扎卡利亚最大的设施〈集会场〉被用于领主的演说、乐团剧团的公演、剑术大会等诸多方面。城镇现在的领主是凯尔伽姆·扎卡莱特。
从扎卡利亚再南下,便是人界最大的城市〈央都圣托利亚〉。被直径十Kilomel的正圆形墙壁包围,人口超过两万。圆形的街道呈现被坚固的×字墙壁四等分的特殊构造,隔墙被称为〈不朽之壁〉。被称为〈北圣托利亚〉、〈东圣托利亚〉、〈南圣托利亚〉、〈西圣托利亚〉的四等分都市也是分别统治广大人界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四帝国首都。
〈央都〉的正中央,也是整个人界的中心耸立着白色的巨塔、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塔尖高耸入云,看都看不到,正方形的教会庭院被高墙包围,不可能窥探到里面。分割圣托利亚街道的〈不朽之壁〉以大教堂为源头向四方延伸。
最高统治组织〈公理教会〉里,除了〈司祭〉和〈元老〉之类的文官,还有〈整合骑士〉这样的武官。这些守护世界秩序的骑士们是世上所有修剑士憧憬的转职,而在〈北圣托利亚〉的帝立修剑学院,练士们就在日复一日地修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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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W中的长度单位:
Mil,相当于毫米
Cen,相当于厘米
Mel,相当于米
Kilomel,相当于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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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爱丽丝化计划 公元二○二六年七月
1
抬起头,便看到了被十字窗格分成四块的青白色满月。
阿尔普海姆西南部,风妖精领地首都司伊鲁班被夜晚厚厚的天幕包围,商店几乎都放下了坚固的卷帘门。来往于主大街上的玩家数目非常少,因为现在是现实时间凌晨四点,正是一天中登录人数最少的时间段。
亚丝娜把视线从窗户移向桌子,拿起冒着热气的杯子。把深色的茶水含进嘴里,便感到假想的热量刺激着舌头。虽然不觉得困,但这三天她都没有好好睡过,感到脑袋有些沉重。
她闭上眼睛,用手指抵住太阳穴。看到她这个样子,坐在旁边的风妖精少女关心地问道:
“你还好吗,亚丝娜姐?你都没怎么睡觉吧?”
“嗯,我没事。莉珐你才是,跑了好多地方,累不累?”
“现实的身体现在正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呢,没事的。”
虽然两人嘴上说着“没事”,但同时也注意到了这话听起来不怎么有精神,一起苦笑了起来。
这里是桐之谷直叶在〈Alfheim Online〉中使用的角色莉珐所拥有的玩家住宅。四周墙壁带着贝壳般光泽的圆形房间里的灯光,不断变换着奇妙的色彩,酝酿出一种幻想式的氛围。房间中央摆着珍珠白的桌子和四张椅子,现在有三张上坐着人。
听到两人的对话,冰蓝色头发下伸出三角形耳朵的少女在桌子上交叉手指,开口说:
“太勉强自己的话,到了重要的时候脑子会转不动的。即使睡不着,只要闭着眼睛躺着就大不相同了。”
这冷静的声音的主人是用作成了半年的猫妖精角色潜行中的朝田诗乃。角色名也和老家〈Gun Gale Online〉里一样是诗浓。亚丝娜把视线转向她点了点头。
“嗯……开完会之后就借用这里的床躺一下。催眠魔法要是对玩家也有效就好了。”
“如果哥哥躺在那边的摇椅上就能让人犯困了呢……”
听到莉珐的嘀咕,亚丝娜和诗浓也微微翘起嘴角。但是,那笑容是无力的。
莉珐把两手捧着的杯子放回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副表情。
“那么……先从报告今天,不,是昨天的调查开始吧。从结论来说,没有发现哥哥被送进所泽的防卫医大医院的具体证据。数据上确实显示他在二十三层的脑神经外科住院,但由于完全谢绝会面,别说是病房了,连那层楼都不让进,也没有当时救护车到达的行迹。小唯入侵了监视摄像头,确认过录像,这一点可以肯定。”
“也就是说……桐人很有可能其实不在防卫医大医院……对吧?”
莉珐对诗浓的话轻轻点头同意。
“真不敢相信有这种事……不过,明明是亲属,却别说是会面了,连看都不让看一眼,要说异常也确实异常,所以……”
后面的话用摇头代替了。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中。
*
莉珐的哥哥桐人——桐之谷和人被死枪事件的逃犯〈Jonny Black〉金本敦袭击是在仅仅两天前,六月二十九日的事情。
在离亚丝娜家非常近的东京都世田谷区宫坂一丁目的路上,和人被金本注射了剧毒琥珀胆碱,在这种让肌肉急速麻痹的药物作用下陷入呼吸停止的状态。虽然在急救车内进行了人工呼吸,但失去氧气供给的心脏还是停止了跳动,在送入临近的世田谷综合医院的时候已经处于到达时死亡的状态了。
也许是因为急救室的值班医生医术高明,也许是因为和人的生命力强韧,又或许是因为两人那天的运势都是最好的——抢救的结果,和人好不容易恢复了心跳,在药物被分解后也恢复了自发性呼吸,奇迹般地摆脱了死神。从结束抢救走出来的医生那里听到这些的时候,明日奈一下子放下心来几乎昏了过去,但医生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她无法那样做。
医生说,和人心跳停止的时间超过了五分钟,可能对大脑造成了某些损伤。思考能力、运动能力、或是两方面都很有可能会留下永久性障碍,最糟的情况下可能会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医生总结说,详细的情形不进行MRI检查还无法确定,应当尽早转入设备更加齐全的医院。明日奈一边和再度袭来的不安战斗,一边与和人的妹妹直叶取得联系,总算说清了事情经过。最后,在看到跑来的直叶的脸那一刻便大哭了出来。
不久后,和人的母亲桐之谷翠便从饭田桥的工作单位直接赶来,一起在ICU前的长椅上过了一整夜。
第二天六月三十日早上,在护士“已经脱离危险了”的劝说下,几人暂时离开。明日奈和直叶前往离医院较近的明日奈家,翠则是回川越的自己家准备健康保险证之类的东西。
两人轮流冲澡,各自联系学校请假,躺到床上逼着自己睡不着也要眯一会儿。她们时不时地说说话,迷迷糊糊地过了几个小时,然后在下午一点左右,明日奈被桐之谷翠的电话叫醒了。
她扑过去抓起移动终端,另一头的翠说,很遗憾和人还没有恢复意识,为了接受精密检查和更好的治疗,决定转院到离自家所在的川越更近的防卫医大医院。翠还说会有救护车来运送和人,她在办完手续后坐出租车过去。明日奈回答说她们马上就去新的医院。
昏迷状态的和人确实在三十日的下午一点四十分前后由紧急搬运出入口乘上救护车离开了世田谷综合医院。这件事被医院的监视摄像头清楚地拍了下来,唯已经确认过了。
那辆救护车在记录上于同日下午二时四十五分到达琦玉县所泽市的防卫医大附属医院。和人立刻被二十三层的脑神经外科收治,接受了精密检查,现在正在观察中——明日奈和直叶本来都毫不怀疑地相信是这样。直到她们昨天深夜到访医院时别说是会面,连想看一眼远程画面都被拒绝为止。
琢磨了一会儿莉珐的话,亚丝娜点了点头说:
“桐人君确实被救护车从世田谷的医院搬了出来。而目的地防卫医大医院里也有〈桐之谷和人〉的住院记录……可是,谁都没看见桐人君,监视摄像头也没有拍到。如果,桐人君坐的救护车去了医院以外的地方……那就不是搞错了患者资料那样的偶然事故……”
“而是有意图地隐瞒信息,换句话说就是有人设计好的……绑架。”
诗浓用平静的语气接过话头,三角形的耳朵咻地抖了一下。
“可是,那样的话,出问题的那辆救护车本身是假的吗?急救队员的制服之类的也就算了,有可能连车都伪造出来吗?”
莉珐回答了这个疑问:
“蕾鵼是车迷,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了问他,他说普通人绝对没法造出能把医院有关人士都骗过的假急救车,就算是专业人士也要花很多钱和时间才行。谁都没法预料到哥哥昨天会在世田谷被金本袭击住院,而且决定转院还是在住院的十八小时后,所以……”
“在得知桐人君倒下之后再准备假救护车,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听了亚丝娜的话,诗浓又问道:
“可是,这样一来,也就是有人不挑对象,就是要用假救护车随便绑架患者,从老早以前就计划好了,桐人被盯上只是偶然……?”
“说起来,似乎也不是那样。”
莉珐摇了摇马尾辫,停了一下之后流畅地解释:
“一般来说,在医院间搬运患者的时候,会由送出一方的医院向管区的急救指挥中心打电话申请救护车。可是根据小唯的调查,那一天没有任何人打电话,然后出问题的救护车却在刚刚好的时间出现了。医院的人好像都以为是有别人申请了。可是,那辆救护车上的急救队员不仅知道目的地是所泽的防卫医大医院,连哥哥的名字都知道。第一个应对他们的护士说这一点不会有错。”
“……那,果然是一开始就盯上桐人的有计划绑架……”
“也就是说,犯人是能够在桐人君住院后立刻得到这个消息,还能让真的救护车为了自己的目的出动的人。”
亚丝娜说完,两人迟了一小会儿后点了下头。
之所以会犹豫,是因为对这样推测下去得出的结论感到害怕。亚丝娜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如果这些都是事实,那绑架和人的对手,一定能对运用救护车的消防厅这个公共机关施加不小的影响力。
还不如这些全部都是胡思乱想。
和人好好地在防卫医大医院接受治疗,连病房的影像都不能看是因为精密医疗仪器的兼容性问题,没有到达时影像的原因也是监视摄像头出了问题之类的……不,这样想反而是正常的。实际上,和人与直叶的母亲翠现在便完全没有怀疑医院的解释。绑架啦隐瞒信息啦不过是爱操心的三个女孩子凭空捏造的集团性妄想。现实中没有那种犯罪,和人的治疗也成功了,现在马上就能接到〈醒过来了〉的联络……
可是亚丝娜从有别于常识和判断力的部分痛切地感受到发生了什么。在这一点上,和人的妹妹莉珐,还有与他一起穿越死亡线的诗浓也一样。
她不认为连给和人注射剧毒琥珀胆碱的第三位〈死枪〉,金本的袭击也是设计好的事情。但是有人利用这件事把和人绑架到不知哪里去了。
“…………不管是个人还是组织,现在已经要把对方称为〈敌人〉了。”
亚丝娜用坚定的语气宣告,对此诗浓眨了眨眼,接着微微笑了。
“我啊……今天来之前,非常担心你们两个是不是很消沉。因为对莉珐不用说,是重要的哥哥,对亚丝娜则是那个,就是,男朋友……这样的人不仅昏迷不醒,还失踪了……”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亚丝娜心想:“这么说来,我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受打击呢,桐人倒下的那天明明还哭得那么厉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时莉珐双手紧紧握在胸前,开口说道:
“这个……果然还是担心啊。可是,我发现哥哥可能不在医院里的时候,在感到非常非常不安的同时,也有一点点觉得不出所料。哥哥一定被卷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件里……在我想都不会想到的地方大闹一番。SAO事件的时候也好,死枪事件的时候也好都是这样的……所以,这次也一定……”
“嗯,是这样呢。”
果然还是比不上长年生活在一起的妹妹啊,亚丝娜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使劲点头。
“桐人君一定在某个地方像往常一样战斗着。所以,我们也要以我们能做到的方式战斗。”
另外,她又偷偷侧眼盯着诗浓。
“诗诺诺看起来也不怎么消沉啊?”
“哎……这个嘛……我是因为那个,相信只有我能打倒那家伙……”
和嘀嘀咕咕地吞下句尾的诗浓瞬间交换了一下微妙的视线,亚丝娜把话题转了回来。
“总之……单从救护车这一件事中,就能看出敌人的力量相当大。”
“干脆报警如何?和警察一起的话,医院至少也会让我们检查一下远程监控吧?”
诗浓的提案十分在理,但亚丝娜轻轻摇头。
“防卫医大医院的服务器上完美地记录着桐人君的到达时间和被脑神经外科收诊的时间。在数据上桐人君好好地待在那个医院里。只说被绑架的根据是〈没有到达时的影像〉的话警察是不会出动的……而且,检查那个影像的手段……”
“是小唯的黑客行为呢。”
诗浓微微苦笑着嘀咕,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继续说:
“啊……这样的话,不用医院外的监视摄像头,院内的监视网不能入侵吗?如果能确认桐人住院的那个病房里的影像的话……”
“可是,医院内部的安全系统和外部不是同一个,而且被非常强力的防火墙保护着,小唯也无法突破。”
莉珐无精打采地摇头。
她昨天一整天都在相隔很远的世田谷综合医院和防卫医大医院来回来去地调查。虽说有连接在移动终端上的AI唯帮忙,但光是移动就很辛苦了。
亚丝娜当然也想同行,但在桐人的状态表面上已经稳定的现在,没能得到连续两天不上学的许可。她把充在终端里的电子现金全部交给莉珐用来坐出租车作为帮助,但不用说,在上课的时候完全无法集中精力。
学校里只说了和人是由于疾病缺席,同班同学自不用提,连好朋友利兹贝特/筱崎里香和西莉卡/绫野珪子也不知道袭击事件。对担心和人情况的两人甚至不能说出一半真相的负罪感简直要把她的心撕裂了。
不过,昨天早上和莉珐谈过之后决定了。在情况——也就是和人到底在不在防卫医大医院里这件事明了之前,把事件保留在加上诗浓的三个人之间。
只联系诗浓是因为在袭击之前才刚和她在※〈Dicey Café〉里见过面,而且她还是死枪事件的重要关系者。不过现在看来,她的冷静和智慧也让人踏实了许多。看着在ALO中也依然以狙击手为天职的诗浓的侧脸,亚丝娜开口说:
【※注:之前译为Daisy Cafe,特此注明。】
“我觉得我们最大的武器是比任何人都了解桐人君。所以,退一步想一想,如果敌人的目标是桐人君,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如果是以赎金为目的的话应该抓亚丝娜才对。犯人没有联系吧?”
对诗浓的问题,莉珐摇头。
“电话、短信、还有信件全都没有。说起来如果是为了赎金而绑架的话太夸张了啊。哥哥可不是那种能让人准备假救护车特地从医院绑架出来的VIP啊。”
“这倒也是……那,虽然不想这么考虑,是怨恨吗……?你们知道有谁恨桐人吗……?”
这次是亚丝娜缓缓摇头。
“这个嘛,SAO生还者中应该有人怨恨桐人君把他们关进牢房里,或是嫉妒他打通游戏。不过,如果说是拥有能够做出这一点的财力和组织力的人的话……”
亚丝娜的脑海中猛地浮现出过去以SAO玩家为实验台进行骇人听闻的研究,在实现野心的途中被桐人引渡给警察的须乡伸之的脸,但那个男人还在拘留所的围墙里。因为曾经准备逃亡海外,因此保释申请也被驳回了。
“……唔嗯,想不出能做到这一步的人。”
“既不是为钱,也不是为仇,吗……唔……”
诗浓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用指尖挠着猫耳前端,不太自信地说。
“……我说啊,虽然是完全没有根据的想象……如果既不为钱也不为仇还要绑架的话,也就是说这个敌人现在无论如何都需要桐人。进一步说的话,是需要桐人这个人拥有的某样东西。你们能想到那家伙有什……用游戏用语说就是什么〈属性〉?”
“剑术。”
亚丝娜想都不想立刻回答。闭上眼睛描绘桐人身形的时候,最先浮上心头的永远是旧SAO时代身穿黑衣手持双刀如暴风般斩落敌人的他。在ALO和他一起旅行的莉珐也有同样的印象,立刻接着说。
“反应速度。”
“对系统的适应力。”
“情况判断力。”
“生存能力……啊。”
和莉珐交替列举到这里的时候,亚丝娜注意到了某件事,闭上了嘴。诗浓以“明白了吧”的样子点头。
“对吧。这些全部都是VRMMO……虚拟世界里的东西。”
听到她一语道破,亚丝娜抵抗似地微微苦笑。
“不,现实的桐人君也有很多长处啊!”
“那当然有长处了,比如请大家吃饭一类的。但是,在除了我们之外的人看来,现实中的那家伙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个非常普通的高中男生吧。也就是说,敌人现在不惜使出这种乱来的手段也要得到的,会不会是桐人在虚拟世界内的突出能力?”
“总不会……是想让他打通什么VR游戏吧……可是哥哥现在正昏迷不醒啊。连治疗、检查都不做,在那种状态下抓走什么用都没有……”
莉珐再次露出担心桐人身体状况的表情,握紧双手。诗浓低头看着桌面的钢蓝色眼睛像瞄准目标时一样锐利地眯起来,缓缓答道:
“昏迷不醒……话是这么说,但这是从外面看的结果。如果,使用不是连接大脑,而是连接灵魂本身的机器的话……”
“啊……”
为什么之前就没想到呢,亚丝娜惊讶地猛然倒抽了一口气。
“呐,这样想的话我们应该能想到这个〈敌人〉是什么组织才对。拥有能够连接灵魂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机器,而且就在几天前还由桐人做测试潜行者进行运转试验的组织。”
听到诗浓的话,亚丝娜一边点头一边说。
“……绑架桐人君的是开发Soul Translator的企业〈拉斯〉……?确实……如果拥有制造出那种不得了的机器的财力的话,也许能暗中活动调动一辆救护车一类的……”
“拉斯……是哥哥最近去打工的公司吗?”
听到莉珐的话,亚丝娜忍不住探出身体。
“莉珐,你知道拉斯的事?”
“啊,不,详细的事情就……只不过听说公司是在东京的六本木。”
“说起来我好像也听说过。可是,六本木也很大啊……哪里的某处有拉斯的研究所,桐人说不定在那里,光是这样警察还是不会行动啊。”
(插图sao10_025)
面对咬着嘴唇的诗浓和不安地垂下眼睛的莉珐,亚丝娜犹犹豫豫地开口。
“……那个,我本来想在结果出来之后再说的,实际上说不定有一根细细的丝线连接着桐人。但是,途中断掉的可能性相当大……”
“……这是怎么回事,亚丝娜?”
“之前给诗诺诺解释过了吧。桐人君的,这个。”
亚丝娜用右手的指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正中。
“啊,这样啊……那个心跳监视器。我记得是通过网络发送实时信息到亚丝娜的移动终端……”
“虽然早就没有信号了,但说不定能追踪桐人君被假救护车搬运途中的路线信息,确定出他的所在地,我这么觉得。正在托人分析呢。”
“……托谁?”
代替回答,亚丝娜将视线移向空中叫出名字:
“小唯,怎么样?”
于是,在桌子表面几厘米上空立刻出现了亮闪闪的光粒,凝聚成一个小小的人形。光的亮度在一瞬间增强,然后消失了。
出现的是身高不足十厘米的少女型虚拟体。黑色直发,白色连衣裙,背后四片发着彩虹色光芒的翅膀伸展着,微微振动。少女——妖精抬起长长的睫毛,水灵灵的可爱大眼睛依次看了看亚丝娜、莉珐和诗浓。她似乎判断应该最先打招呼的是诗浓,悬浮着轻飘飘地弯下上身行礼。
“好久不见了,诗浓小姐。”
对这如同轻弹银丝般的招呼声,诗浓露出隐约的微笑点头回应。
“晚上好,小唯……啊,是不是已经该说‘早上好’了?”
“现在时间是上午四点三十二分,今天的日出时间是四点二十九分,可以判断是早上了。早上好,莉珐小姐,妈妈。”
出身于旧SAO内玩家心理辅导用AI的人工智能唯将身体两次旋转六十度打招呼,然后再次悬浮到亚丝娜正面。
“从爸爸的心跳监测装置发送到妈妈的移动终端的信号追踪工作,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八了。”
“原来如此,如果那个信号是从六本木周边发来的话,我们的假说的可信度就会大增……是这样吧。”
对诗浓的话,亚丝娜大大地点头。包括莉珐在内,三人充满期待的视线集中在唯身上。
“那么,我就说一下现时间点的解析结果。虽然不及防卫医大医院,不过移动终端中继基地的防火墙也有些棘手,很遗憾现在能够确定的发信位置只有三处。”
唯停下话头刷地一挥右手,桌面上,唯的裸足下显示出东京都心的详细全息地图。唯停止振动翅膀着地,走了几步指出地图上的一点。伴随着波的一声出现了红色的光点。
“这里是爸爸最初被运往的世田谷综合医院。然后,第一发信源是,这里。”
又移动了几步点出新的光点。
“目黑区青叶台三丁目,时间是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九日二十时五十分前后。预测移动线路显示如下。”
在连接两个光点的道路上延伸出发白光的线。唯再次走向西南方,显示出第三个光点。线也跟着延长。
“第二发信源,港区白金台一丁目,同日二十一时十分前后。”
从世田谷去六本木走这条路是不是往南太多了?亚丝娜有些不安地想,但她没有说出来,继续等着唯的话。
“然后……第三发信源是,这里。”
远远偏离了三人的预想——唯指出的是六本木向东许多,临海的填海区。
“江东区新木场四丁目,同日二十一时五十分前后。这是最后一个,爸爸发出的信号到现在已经断绝了约三十小时。”
“新木场……?!”
亚丝娜不禁说不出话来,不过仔细想想,那附近的新开发地区林立着新兴的巨大知识产业大楼,有可能那里存在拉斯的第二据点。
“小唯……这个地址是什么设施?”
亚丝娜一遍感到心跳加速一边问,但得到的回答又偏离了她的预想。
“位于这个地址的设施名称叫作〈东京直升港〉。”
“哎……那不是直升机的起降基地吗?”
诗浓带着哑然的表情嘟囔。莉珐也猛地变了脸色。
“直升机?!……那……哥哥从那里被运到了更远的地方……是这样吗?”
“可是……等等。”
亚丝娜一边拼命整理脑中的混乱一边说:
“小唯,在那个新木场的发信之后,就完全没有信号了对吧?”
“是……”
这时,唯妖精般可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忧郁的表情。
“日本国内全部的移动基站都没有连接到爸爸的监控器的痕迹。”
“也就是说……直升机从新木场起飞,着陆地点是在没有移动信号的深山……或是荒野……?”
对莉珐的话,诗浓摇头。
“不管在哪里降落,最后都必须要搬进某个设施里才对。最尖端的创新企业入驻的设施,不可能时至今日都没有移动信号。就算桐人被送进了信号屏蔽区域,至少也应当会连上一次才对……”
“不是日本……?是在……国外……?”
亚丝娜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在场的人中没有人能立刻回答她。
打破短暂沉默的,是唯不确定却冷静的声音。
“拥有能够从东京不着陆飞往外国的航行距离的直升机只有一部分军用机而已。现在资料太少还无法肯定,但我觉得爸爸应该还在国内。”
“也是。拉斯进行的研究能完全颠覆现在的虚拟空间技术吧?对企业来说是最高级的机密,把研究设施设在国外有点无法想象。”
对诗浓的这段话,亚丝娜也点头同意。亚丝娜听说父亲率领的电器厂商RECT也对企业间谍非常头疼,重要的研究开发都在位于多摩丘陵的戒备森严的研究所里进行。海外虽然设置了许多据点,但最终情报泄露的发生率明显比国内高。
莉珐低着头,若有所思地小声说:
“那……果然是在日本某个人烟稀少的偏僻地方吗……可是,现在的日本真的能造出那种秘密研究所似的东西吗?”
“而且,规模估计还不小呢……小唯,关于拉斯你知道什么吗?”
听到亚丝娜的问题,唯再次浮上空中,停在和三人视线同样的高度上开口说:
“我使用了十二个公开的和三个非公开的搜索引擎收集信息,但不论企业名、设施名、VR技术关联项目名中都没有发现匹配的名称。另外,在申请通过的专利中也完全没有发现提及〈Soul Translator〉技术的资料。”
“能够读写人类灵魂的大发明竟然没有申请专利……这真是彻底得异常的机密管理啊……”
从拉斯一侧寻找破绽看来是没办法了,亚丝娜叹了口气。而诗浓则惊呆了似的摇头道:
“怎么说呢……甚至要怀疑这种企业是不是真的存在了呢。早知这样,当时详细问问桐人就好了……之前见面的时候,那家伙是不是说了什么好像能当作线索的东西……?”
“嗯……”
亚丝娜皱起眉头,拼命挖掘记忆。金本的袭击和紧接其后的绑架疑问冲击太大,之前Dicey Café里和平的对话仿佛遥远的过去一样模糊。
“记得那时候是……光是说Soul Translator的构造就到傍晚了。后来……稍微说了说拉斯这个企业名的由来……”
“啊啊……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不知道是猪还是龟的东西。想想看真是奇怪,猪和龟一点都不像嘛。”
“造出这个词的路易斯·卡罗尔自己也没有说清是怎样,只是后世的爱丽丝研究者们这么推测……”
亚丝娜突然停下话头,感到好像有什么掠过脑海。
“爱丽丝……桐人在走出店门的时候,说了什么关于爱丽丝的事吗?”
“哎?”
诗浓和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莉珐都瞪圆了眼睛。
“哥哥说到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事情吗?”
“唔嗯,不是那个……好像是在拉斯的研究室里听到了爱丽丝这个词,不对,是缩略语的样子……喏,不是经常有这种吗,把一个词组的首字母拿出来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有别的意思的单词……”
【朱月:俺がGUNDAMだ!】
“就是所谓的〈首字语〉吧。美国的政府机构一类经常用的带谐音的那种。”
听了诗浓的补充信息之后,莉珐摇着马尾辫嘀咕:
“也就是说……五个单词的首字母排在一起是A、L、I、C、E……对吧?”
“对,就是这个。我想想,记得桐人君说的是……”
亚丝娜集中全部精力回想的时候,耳朵深处再度远远响起比任何人都熟悉的桐人的声音。她慎重地复述出来:
“……阿提菲夏……莱贝尔……因特莱根斯……C和E没有记住,不过A、L、I听起来确实是这样。”
也许是因为太过用力地绞紧记忆的海绵,亚丝娜搞得有些头痛,不过总算说出这些。另外两人听到之后都不太明白地歪过头。
“Artificial……是〈人工的〉的意思吧。Intelligen……ce?是〈智能〉,那‘莱贝尔’是什么英文单词?”
空中的唯立刻回答了诗浓的问题。
“和这个发音最接近的单词推测是〈labile〉。形容词,意思是高适应性。”
她停了一下,
“〈Artificial Labile Intelligence〉,直译的话,就是〈高适应性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
亚丝娜不禁对出乎预料的单词眨了眨眼。
“啊啊,这样啊……Artificial Intelligence也就是〈AI〉对吧,像小唯这样的。可是……开发人机界面的公司,和AI有什么关系?”
“是不是虚拟空间里活动的自动角色?就像那边的NPC那样。”
诗浓伸出右手,指着窗外排列着的商店说。可是亚丝娜却无法接受地绷紧嘴唇。
“可是……拉斯这个公司名都是取自‘爱丽丝梦游仙境’,在拉斯内部使用的〈ALICE〉这个词既然是和人工智能有关的代号……那不是有点奇怪吗?听起来就好像公司的目的不是开发新一代VR界面,而是在里面活动的AI啊。”
“嗯,会那样吗……可是,游戏里的NPC又没什么好稀奇的……市场上也有很多卖桌面常驻AI软件包的。至于特地把公司整个隐藏起来,甚至绑架一个人去开发吗?”
对诗浓的问题,亚丝娜也无法立刻回答。这种每走一步都碰壁的讨厌触感让她涌起一种“说不定完全想错了”的恐惧,但亚丝娜依然为了寻找线索,抬起头问唯:
“呐,小唯。话说回来,〈人工智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对此,唯少见地露出苦笑似的表情,轻轻落到桌面上。
“你问我吗?妈妈。这就和问妈妈〈人类是什么〉差不多。”
“这、这么说倒也是。”
“严格地说,‘这就是人工智能’这样的定义是不可能做出的。因为,目前为止这世上还从未存在过真正的人工智能。”
唯轻轻坐在茶壶边上说出的话让三人吃了一惊,一齐眨眨眼。
“哎,可、可是……唯是AI吧?换句话说所谓的人工智能就是指小唯吧?”
听到莉珐支支吾吾说出的话,唯歪了歪小脑袋,就像面对学生,思考该如何解释的教师一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开始说:
“那么,就从现在所谓的AI开始说起吧——上世纪,人工智能的开发者们用两种方法向同一目标努力。一种叫作〈Top-down型人工智能〉,另一种叫作〈Bottom-up型人工智能〉。”
亚丝娜拼命竖起耳朵,努力理解幼小少女用无邪的声音说出的内容。
“首先是Top-down型,这是在现存的计算机结构上用单纯的提问应答程序慢慢积累知识和经验,通过学习最终接近真正的知性。包括我在内,现在被称为人工智能的东西全部都是Top-down型。也就是说……我拥有的〈知性〉虽然看上去和妈妈你们的相似,但实际上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说白了,我这样的存在不过是‘听到A就回答B’这样的程序的集合体而已。”
说到这里,唯白皙的脸颊上好像闪过一丝寂寞的阴影,那是错觉吗?亚丝娜想。
“比方说,刚才妈妈问‘人工智能是什么’的时候,我做出了〈苦笑〉分支的表情。这是因为被问及关于自身的问题的时候,爸爸经常露出这样的表情做回应,我从经验中学习得到了这个结果。在原理上,和妈妈的移动终端里搭载的预测变换词典程序没有任何区别。反过来说,对于没有学习过的输入,就无法做出适当的反应——在这一点上,不得不说Top-down型人工智能在现状上没有真正达到能够被称为智能的水平。请把这个认为是刚才莉珐小姐所说的〈所谓的AI〉。”
唯把视线转向窗外远处发光的月亮。
“……接下来解释另一种,〈Bottom-up型人工智能〉是用人工电子装置再现妈妈你们的大脑……一千亿个脑细胞连结而成的生体器官的结构,由此产生出知性的思考方式。”
面对实在过于壮大……换个说法就是荒唐无稽的图景,亚丝娜忍不住嘀咕。
“这……这有点太胡来了吧……?”
“嗯。”
唯立刻点头。
“Bottom-up型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是还没有走出思考实验的领域就被放弃的方法。不过,如果实现了,寄宿于其中的知性就和我有本质的不同,应该可以真正达到和妈妈你们人类同一水平……”
从远处收回视线,唯喘了口气总结说:
“正如以上所说的,现在,人工智能——AI这个词有两个意思。其一是像我、车辆导航程序、或游戏里的NPC那样,也就是模拟人工智能。而另一个,则是只在概念中存在,拥有和人类一样的创造性和适应性的真正人工智能。”
“适应性……”
亚丝娜鹦鹉学舌似地嘟囔。
“高适应性人工智能。”
两个人和一个AI的视线集中过来。亚丝娜一边整理顺序,一边将脑袋里开始模模糊糊成形的东西缓缓说出来:
“如果……如果拉斯开发的STL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的话……?对了,记得桐人君也有这样的疑问,拉斯是不是要用STL做什么事情……如果他们想通过解析人类灵魂本身的构造来创造出真正的……世界第一个Bottom-up型人工智能的话……”
“那个真正的AI代号就是〈ALICE〉……?”
听了亚丝娜的话,莉珐嘀咕道,诗浓也带着同样震惊的表情说:
“也就是说,那个拉斯不是新一代VR界面的开发企业……其实是以开发人工智能为目的的企业……?”
随着检讨深入,〈敌人〉的形状和大小越来越不能等闲视之。对这种发展,三人不禁沉默下来。就连唯也像是无法处理收到的数据似地皱起眉头。
亚丝娜伸出手,操作马克杯的弹出窗口续满热茶,喝了一大口。她呼地长出了一口气,重新评价敌人的战力。
“如果拉斯是〈敌人〉,那它就不是单纯的创新企业的级别了。动用假救护车和直升机绑架人的手段,连在哪里都不知道的研究所里的STL这样的怪物机器,再加上目的还是创造出和人类同级别的AI——介绍桐人君去拉斯打工的是克里斯海特……总务省的菊冈先生,这也许不是因为那个人在VR业界有很多门路一类的,而是拉斯本身就和国家有联系……”
“菊冈诚二郎啊。我就知道他不是外表看上去那样的眼镜呆……还是联系不上他吗?”
面对一脸阴沉的诗浓,亚丝娜无力地摇头。
“从昨天起电话就打不通,邮件也不回。我本想到了紧要关头干脆直接冲进总务省的虚拟课,不过多半也没用。”
“估计是……桐人也说之前跟踪那家伙的时候被干脆地甩掉了……”
四年前SAO事件发生后,总务省立刻设置了〈被害者营救对策总部〉,在事件解决后也作为应对虚拟空间关联问题的部门保留了下来。从属于那里,戴黑框眼镜的国家公务员菊冈诚二郎似乎在桐人回到现实世界后立刻便和他有所往来,不知为何对在现实世界中不过是一介高中生的和人评价很高,在死枪事件时也委托他调查。
亚丝娜也在现实中见过他几面,在ALO内也和他的虚拟体、水妖精族的魔法使克里斯海特组过好几次队。可是,她总觉得那待人温和的态度下隐藏着深不见底的部分,让人觉得不太放心。虽然他本人自称是被丢去闲职、没什么前途的公务员,但是不是其实本来从属于别的部门——和人也对此表示怀疑。
介绍和人去充满谜团的企业拉斯打工的就是菊冈,而且亚丝娜在和人失踪后立刻试了好几次和他联络,但菊冈的移动终端总是只有“不在服务区”的自动信息应答。
她焦急地直接给总务省打电话,结果对方说菊冈去海外出差了,那么电话打不通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么想的反面,也不禁疑惑着时机太过凑巧,难道和人失踪和这个人有关系。
“可是……”
这时,莉珐交替看着表情阴沉的亚丝娜和诗浓,支支吾吾地说:
“如果拉斯通过那个叫菊冈的人和国家有关联,那为什么要什么都保密?企业为了利益还有必要保密,但国家推进这么厉害的计划的话,一般不是反而会大肆宣传吗?”
“这个……确实是……”
诗浓一边想一边点头。
近年,在和虚拟空间并称两大前沿领域的宇宙空间开发上,各国都急速推进。美、俄、中还有日本都争先恐后地发表了无需外部推进器的轨道往返飞船、月面有人基地、又或是宇宙电梯的建设计划。和这些有着同等、甚至更大冲击性的真正人工智能的开发,国家却执拗地保密,亚丝娜也想不出其中有什么理由。
不过如果桐人的绑架真的和国家规模的极秘计划有关的话,不过是高中生的她们是不是没有什么能做的了呢……更进一步说的话,那是不是连警察都无法涉及的领域了呢?面对被无力感打击、垂下了肩膀的亚丝娜,唯从桌子上仰头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小唯……?”
“打起精神来,妈妈。爸爸在这个Alfheim里寻找妈妈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哦。”
“可……可是……我……”
“这次轮到妈妈去找爸爸了!”
刚才还断言自己的反应不过是单纯的学习程序的结果的唯,露出柔和、温暖得让人不敢相信刚才的话的笑容。
“联系着爸爸的丝线绝对还在。我相信,就算对手是日本政府,也无法切断妈妈和爸爸的羁绊。”
“……谢谢你,小唯。我不会放弃的。如果说国家是敌人的话……我就冲进国会议事堂把首相揪出来。”
“就是要这个气势!”
诗浓微笑着看着和爱女相视而笑的亚丝娜,突然又皱起眉头来。
“……?怎么了?诗诺诺。”
“不,那个……我觉得就算拉斯是和国家有联系的研究机关,政府和国会也不完全清楚研究内容。”
“嗯……所以?”
“如果这是某个省厅的一部分人秘密进行的计划,你不觉得有一样东西绝对藏不住吗?”
“什么……?”
“预算啊!研究设施也好,STL也好,无疑都需要巨额的预算。我是不知道需要几亿几十亿还是更多,不过应该没法把这种金额从国库……税金里悄无声息地挪走。也就是说,他们是不是用了什么名目,把它算进国家预算里?”
“嗯,可是……根据唯的检索,VR技术关联里没有用到那么多预算的项目……啊,对了……关键词错了……?不是VR技术,而是人工智能……?”
亚丝娜把视线转向唯,唯也带着认真的表情点头,说了一句“稍等一下”,张开双手。十根手指的指尖闪烁出紫色的光,她这是在从ALO内连接上网络。
在三人满怀期待,不安地保持了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唯睁开薄薄的眼皮,用和几秒前完全不同,仿若电子妖精般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连接到了已公布的上年度各省厅预算请求数据。用人工智能、AI、及其他三十八个类似关键词检索中……十八所大学、七个第三部门的相应名目的研究费得到认可,但均为小额……文部科学省进行了护理机器人用AI的开发项目,判断为无关……国土交通省的海洋资源探查艇开发项目……自动驾驶乘用车开发项目……均判断为无关……”
之后唯又列举了几个难懂的项目名,但每一个都无关,最后她摇了摇小脑袋。
“……一般审计、特别审计中均未发现符合条件的不自然巨额预算请求。也许是分散成数个小额请求,但这种情况很难从公开信息中发现。”
“嗯……果然不会留下一下子就能发现的漏洞啊……”
诗浓抱着胳膊嘀咕。“可是,”亚丝娜带着乱打乱撞的心情说:
“——说不定小唯刚才找到的项目里就混有拉斯的伪装预算。不知能不能想办法找出来啊。总之,我觉得这个海洋资源什么的总没有关系吧……到底是为什么要把这种挑出来?”
“我看看……”
唯再次眯起眼睛,连接上某处的数据库后,立刻抬起脸。
“……那是为了让在海底寻找油田或稀有金属矿床的小型潜水艇能自律航线的研究。这个预算是为了开发那个潜水艇上搭载的AI而调拨的,但相对它的优先级,金额有些太大了,便留在了检索列表里。”
“哦……连这种东西也能智能化啊……。这要在哪里开发啊?”
“项目所在地是……〈海龟〉。那是今年二月竣工的以海洋研究为目的的自走式大型浮台。”
“啊,我在新闻里看到过。”
莉珐插嘴。
“总觉得,比起船更像是浮在海上的金字塔的感觉。”
“这么说来我也听说过。海……龟……”
亚丝娜闭上嘴,皱起眉头,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抬起脸。
“呐,小唯……能把那个研究船的图像调出来吗?”
“好的,稍等一下。”
唯挥动右手,和显示地图的时候一样,桌上展开了屏幕,然后立刻变成了海面的立体图像。接着,在图像中央,光描绘出复杂的线条,填满了画面。
出现在小小海面上的东西,第一眼看上去确实像是黑色的金字塔。
可是从正上方看却不是正方形,而是短边和长边二比三左右的长方形。金字塔的高度和短边差不多。表面除了细长的窗户意外非常光滑,放出深灰色的光泽。仔细注视,发现上面好像满满地贴着太阳能电池板。
从四角处伸出好像船舵的突起,其中一个短边上还伸出好似小高楼的舰桥。屋顶的H标记应该是直升机起降场。觉得那里实在太小而看向旁边显示的比例尺,结果发现了长边有四百米这个惊人的数字。
“原来如此……四只脚也好,方形的头也好,金字塔的甲壳花纹也好,看起来确实像乌龟呢。不过还真是大啊……”
诗浓概括地说,亚丝娜瞥了她一眼,用右手的食指指着大型船海龟的舰桥部分说。
“可是……你看,头部的这里,有个平的突起,不觉得也像是别的动物吗?”
“啊,确实。看起来也像是猪呢。这是会游泳的乌龟猪。”
莉珐用天真的声音说。
紧接着,她就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似的睁大了眼睛。她好几次张开嘴唇又合上,终于挤出了声音:
“既是龟……又是猪……”
亚丝娜、诗浓和莉珐无言地交换视线,然后一齐大喊:
*
“——〈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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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C135型直升机的机身穿过浓重的海雾,窗外便展现出一片蓝色。
与从高空飞行的客机里眺望的完全不同,望着那连细碎的浪头都能看清的海面上的光辉,神代凛子心想:最后一次在海里游泳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
从凛子现在的工作单位加州理工大学到圣莫尼卡湾开车不过一小时。那是只要愿意就可以每周末尽情享受日光浴的环境,但在大学就职的两年间,她一次都没有踏上过沙滩。
她绝不是讨厌海风和阳光,但似乎还要过很长一段时间,她才能有心情安心享受休假。在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异国城市里漂白过去,但这绝不是十年二十年就能结束的,凛子有这个觉悟。
所以,对于即便只有一天,但依然踏上了本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日本的土地,甚至还直线飞到了和已经舍弃的过去直接相连的地方,这都让凛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地眺望着窗外。
四天前,从意想不到的人物那里收到的长长邮件,她本该当场删除、忘记,但凛子不知为何没有那样做,而是思考了不到一小时便送出了接受请求的回答。她明知这样做会让将思考和记忆全部深深冻结的两年岁月完全白费,却依然这样做了。
到底是什么驱使自己来到这个有着重重因缘的地方来的呢——
在从洛杉矶飞往东京的客机里,在住了一晚的成田宾馆里,还有坐在这小飞机上的时候,她都无数次自问。凛子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个谜题抛到脑后。看了该看的东西,听了该听的话,应该就能得出答案了吧。
总之,最后一次海水浴是在十年前,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学一年级的时候。被高两级的学长茅场晶彦强行约出来,开着刚刚贷款买的小汽车去江之岛。那是完全没有发觉自己会踏入怎样命运的,天真无邪的十八岁年华……
在她即将迷失于遥远过去的时候,凛子听到了坐在旁边的同行人为了不被旋翼的转动声盖过而提高的声音。
“可以看见了!”
同行人撩起金色的长发,眯起太阳镜下的眼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座舱弯曲的玻璃对面,无限延伸的摇曳海面的一角,确实可以看到一个小矩形。
“那就是……海龟……?”
凛子自言自语的同时,看到黑色太阳能电池板的一部分反射阳光,闪出彩虹色的光辉。在飞行中一直保持沉默,坐在副驾驶席上穿深色套装的男子低声回答:
“是的。再过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了。”
*
直升机像是要缓解从东京新木场开始约二百五十公里的长距离飞行的辛劳一般,在大型海洋研究母舰〈海龟〉周围绕了一圈才进入着舰姿势。
看到那无比威严的样子,凛子不禁瞪大了眼睛。船这个词语完全不够。那是扎根在海上的巨大金字塔。全长是世界最大的航空母舰尼米兹级的一点五倍,高度相当于二十五层大楼——这些资料她事先都调查过了,但想象和实物之间有着地球和月亮那么远的距离。
在长边四百米,短边二百五十米的底面积的四角锥上,覆盖着甲壳似的黑色光泽电池板。每一块都和悬停在空中的直升机影子的主体部分差不多大。今年开发的相模湾中稀有金属矿床的收益几乎全额投入进去了的说法,在看到这超出常识的巨大身体后也不觉得仅仅是传闻而已了。
这个自走式超大型浮台,表面上的建造目的主要是发现、开发下一个矿床或海底油田——然而,一周前的邮件告诉她,实际上里面可能设置了次世代型完全潜行机、能够解读人类灵魂的〈Soul Translator〉的研究设施。一开始凛子也半信半疑,但实际来了之后,已经只能相信了。
到底为什么非得在什么都没有的伊豆诸岛的遥远海面上,还偏偏是研究人机界面?原因完全想不明白。可是,这个黑色金字塔的深处,确实存在着从茅场晶彦设计的NERvGear和凛子促成发展的Medicuboid中诞生出的机器。
两年的海外生活虽然麻痹了凛子的伤痕,却没有将其治愈。最终,在这艘船中直面的东西,是能够堵上她的伤口,还是将它抠破、流出鲜血呢——
在开始下降的直升机里,凛子缓缓深呼吸,瞥了旁边的同行人一眼。对那透过太阳镜的视线轻轻点头,开始准备降落。
驾驶员技术相当不错,机体几乎没有摇晃,便降落到了设置在海龟的舰桥结构屋顶的直升机起降平台上。
穿深色套装的领路人率先用敏捷的动作滑出舱外,向走过来的一位穿同样套装的男子交换敬礼。
接着凛子走向舱门,对伸出手来的男子摇摇头,一边想着穿牛仔裤来真是太好了,一边跳下四十厘米左右的落差。运动鞋底踩上的人工地面稳定得让人想不到是在船上。
接着同行者也走出舱外,她的金发闪着耀眼的光芒,戴着太阳镜在太阳下大大地伸了下腰。凛子也跟着张开双臂,吸了一大口带着海潮香味的空气。
在直升机起降平台等候的男子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对凛子敬礼。
“神代博士,欢迎来到海龟。这位是……”
见男子的视线转向同行人,凛子点点头介绍说:
“这是我的助手Mayumi Reynolds。”
“Nice to meet you.”
伴随着流利的英语,同行人伸出右手,男子有些尴尬地和她握了握手,报上名字。
“我是奉命为二位带路的中西一等海尉。两位的行李之后会送进船舱里,来,这边请——”
右手伸向直升机起降平台角的台阶,男子继续说。
“菊冈中校在等着。”
舰桥结构内的空气还带着剩下的热气和太平洋的咸味,但经由电梯和长长的通道,穿过进入海龟本体——黑色金字塔内部的厚重金属门的瞬间,清凉干燥的风便扑面而来。
“船里面的空调开得都这么低吗?”
凛子不禁问走在前面的中西一尉。年轻的自卫队军官转过上身点头说:
“是的。因为有很多精密仪器,因此时常将气温保持在二十三度上下,湿度在百分之五十以下。”
“电力全部由太阳能发电提供吗?”
“怎么可能,太阳能发电甚至满足不了所需的一成。主要使用的是加压水型核反应堆。”
“……这样啊。”
越来越可疑了呢,凛子轻轻摇头。
贴着明灰色面板的通道上没有一个人影。根据事前浏览的资料,这里入住着近百个研究项目,但由于容器巨大,看来空间还有很多富裕。
一会儿右拐一会儿左拐地走了两百米左右,前方一扇门挡住了去路,门前有一位穿黑色制服的男子等在那里。虽然看上去像是保安公司的制服,但他一看见中西便立刻敬礼的样子果然不像是民间人士。
中西回礼,严肃地说:
“外聘研究员神代博士和助手Reynolds小姐要进入S3区域。”
“开始确认。”
警卫员打开手上的金属制终端机,用好像要把人射穿的视线在凛子的脸和显示屏之间往返了几次。他点点头,接着看向站在凛子背后的研究助手,张开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嘴。
“恕我无礼,能请您摘下太阳镜吗?”
“I see.”
研究助手抬起大大的雷朋眼镜。警卫员仿佛被鲜艳的金发和几乎透明的白色肌肤晃到了似的微微眯起眼睛,又点了一次头。
“确认完毕。请进。”
呼出一口气,凛子微微苦笑着对中西说。
“真是严格啊。这里明明是在这种大海中央。”
“这已经是省略了身体检查等很多步骤了啊。不过还要过三次金属、爆炸物检测机。”
中西一边回答,一边从套装胸前拿出卡片插进门旁边的卡槽里,把右手的拇指按在看上去是感应器的面板上。约一秒后,门伴随着轻轻的马达声滑开,打开了通往海龟中枢部分的入口。
穿过厚重的门,前面的通道里充满着温度更低的空气、橙色的照明和轻微的机械转动声。听着三人“当、当”的脚步声,在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浮在南洋上的船里的空间中走了几十米,领路的中西在某扇门前停住了脚步。
抬起头,看见一块朴素的板子上写着“第一控制室”。
终于来到了这埋藏着茅场晶彦最后遗产的地方。凛子屏住呼吸,望着再次进行安全检查的自卫队军官的后背。
这里,是冻结意识、浑浑噩噩地徘徊的两年的终点吗?
还是说,是新的道路的起点呢——
沉重的门向侧面打开,门对面仿佛暗示着什么似的被深深的黑暗包围,凛子没有动。黑暗既不拒绝,也不引诱,只是无声地迫使她做出选择。
“……老师。”
听到背后研究助手的声音,凛子猛地回过神来。中西已经在昏暗的房间里走了几步,转过身等着凛子。仔细一看,〈第一控制室〉的内部不是完全的黑暗,地板上闪烁着橙色的标记,深处微微透出青白色的照明。
凛子大大地深呼吸,下定决心迈出右脚。跟在后面的助手刚走进去,背后的门就关上了。
在巨大的网络机器和服务器群的缝隙中沿着标记向前走,终于钻出机器山谷的瞬间,凛子哑然地瞪大了眼睛。
“…………哎……?!”
喉咙里漏出无意识的声音。正面的墙壁做成了一面巨大的窗户——在窗户对面她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城镇……不,是都市吗?可是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日本的都市。建筑物全部用白色的石头建造,带着神奇的圆屋顶。虽然基本都有两层以上的规模,但由于到处都有巨大的树木伸展着枝桠,看起来好像是迷你的一样。
同样白色石板铺成的道路带着无数的台阶和拱门穿行于树与树之间,行走在路上人们——也明显不是现代人。
没有一个穿西装的男性或穿迷你裙的女性。所有人都穿着宽松连衣裙、皮革背心、或者几乎拖到地上的贯头衣之类中世纪风格的衣服。头发有金色、茶色、黑色各式各样的,仔细看便会发现脸型也分辨不出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难道是不知何时从研究船中移动到了地下世界之类的地方吗?凛子呆呆地移动视线,看到不断延伸的街道另一头,有一座纯白生辉的巨塔。带着四个副塔的主塔上部伸向了超过窗户范围外的遥远青空彼方。
为了看清塔的顶端而往前走了几步,凛子终于发觉眼前的场景不是窗户,而是大画面显示器映出的影像。紧接着,天花板上的照明点亮,驱走了房间中的黑暗。
*
“欢迎来到海龟。”
*
突然,听到右侧传来这样的声音,凛子猛地一动视线。
在几乎有小剧场屏幕大小的显示器前,伸出好几个带键盘和副显示器的控制台,那里有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坐在椅子上,背朝着这边不慌不忙地敲着键盘。可是,坐在控制台边缘上的另一个人,在和凛子视线交汇的瞬间,隔着眼镜微微笑了。
过去曾经见过好几次的,看上去和蔼可亲,却好像能看穿人心的笑容。他是借调到总务省的自卫队军官菊冈诚二郎二等陆校。可是——
“……你那是什么打扮?”
遇到两年没见的人,凛子没有打招呼就皱着眉头问。和穿着密不透风的套装的中西一尉快速互相敬礼的菊冈中校一身蓝色久留米碎花浴衣,缠着捻线绸的角带,还赤脚穿着木屐。
“那么,我先告退了。”
中西向凛子敬礼后离去,机械群的另一边传来门开关的声音。刚才站直了的菊冈再次散漫地靠到控制台上,用略微沙哑的柔软低吟辩解。
“因为我已经在这大海正中央待了一个月了啊。总不能天天穿着制服。”
他猛地张开双臂,再次笑了起来。
“——神代博士,还有Reynolds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真的很高兴你们能够到访〈拉斯〉,邀请了那么多次也算是值得了。”
“唉,来都来了,就暂时叨扰一阵子吧。不过能不能派上用场可不能保证。”
凛子点头行礼,旁边的助手也跟着做。菊冈微微抬起眉毛,目光停在了助手奢华的金发上,不过他立刻又恢复了笑容说:
“你是这个项目中我认为必须的三个人中的最后一人。这样一来,三个人就都聚集在海龟的肚子里了。”
“嗯。原来如此啊……其中一人果然是你啊,比嘉君。”
凛子这么一说,刚才一直背对着的第二个男人停下手连着椅子转了过来。
和高个子的菊冈一比,他显得更矮小了。用了脱色剂的头发像剑山一样倒竖着,戴着设计朴素的圆眼镜。褪色的T恤衫、七分牛仔裤、脚跟破了的运动鞋的打扮和大学时完全没变。
五六年没见的比嘉健和体格相符童颜上露出羞涩的笑容,开口说:
“那当然是我啦。作为重村实验室最后的学生,一定要继承学长们的志向才行。”
“你还真是……老样子啊。”
在东都工业大学电子电气工程学科重村实验室里,比嘉健感觉像是被茅场晶彦和须乡伸之两人的突出个性遮掩了似的,但不知何时已经和这种绝密大规模项目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凛子一边感慨着,一边伸出手和曾经和后辈轻轻握了握。
“……然后?第三个人是谁?”
凛子再次转向菊冈问,自卫队军官露出和往常一样令人费解的笑容,简短地摇头。
“很遗憾,现在不能介绍给你。看情况,在几天后……”
*
“那,我替你把名字说出来吧,菊冈先生。”
*
——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凛子,而是之前一直默默站在背后像影子一样的〈助手〉。
“什么……?!”
凛子一边一脸“上当了吧”的表情看着菊冈哑然地瞪大眼睛的表情,一边后退一步给她让出地方。
气势十足地走上来的〈助手〉右手摘下金色的假发,左手摘下大大的太阳镜,用榛色的眼睛直直盯住菊冈,继续说:
“你把桐人君,藏到哪里去了?”
(插图sao10_061)
二等陆校似乎对惊愕这种感情不太熟悉,嘴巴张开又合上了好几次,总算发出自言自语似的声音:
“……研究助手的身份,应该用加州理工大学学籍数据库里得到的照片多次确认过了。”
“嗯,我和老师都被多到讨厌的次数盯着脸来回看过了。”
以凛子大学里的助手Mayumi Reynolds的身份做掩护,终于潜入海龟中枢的〈闪光〉亚丝娜即结城明日奈,挺直腰板正面接受菊冈的视线,回答说:
“只是,学籍数据库里的照片在一周前就已经替换成我的脸了。我们这里有擅长攻破防火墙的孩子。”
“顺带一提,真正的Mayumi现在正在圣地亚哥晒太阳呢。”
凛子坏笑着加上一句。
“那么,这样一来,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答应你了吧,菊冈先生?”
“啊啊……不能更明白了。”
菊冈用指尖按着太阳穴,无力地摇头。突然,之前一直呆呆地旁观凛子等人对话的比嘉,发出呵呵的笑声。
“你看,所以我都说过啦,菊先生。那个少年是这个计划中最大的安全漏洞。”
四天前的七月一日,名为“结城明日奈”的寄信人给凛子的私人地址发了一封邮件,其中的内容大大地动摇了每日过着只在家和校园间往返的半隐居生活的凛子的心。
明日奈写到,凛子在离开日本前向厚生劳动省提供技术的医疗用完全潜行机〈Medicubiod〉,基于它的设计,名叫拉斯的谜之机关进行了〈Soul Translator〉这个怪物机器的开发。
这个能够连接人类灵魂本身的机器的目的,恐怕是制造世界第一个Bottom-up型人工智能。
协助实验的少年,那个桐之谷和人在昏迷状态下被人从医院绑架,他去到的地方恐怕是刚刚下水的巨大海洋研究母舰海龟,策划这一切的黑幕怀疑是从SAO事件起就一直关系匪浅的公务员菊冈诚二郎——这些第一眼看上去很难相信的话后面还有内容。
“神代博士的邮件地址是我从桐人君电脑里的地址簿中找出来的。老师是能将我导向拉斯,导向桐人君的唯一一个可能性。请一定要帮助我。”——
邮件到此结束。
凛子虽然非常动摇,但直觉依然感觉到结城明日奈的话是真的。因为,从一年前开始,以菊冈诚二郎二等陆校名义的次世代型人机界面开发项目的参加邀请就再三地送过来。
从屏幕上抬起头来的凛子眺望着自家公寓的窗外的帕萨迪纳夜景,回想在离开日本前见过一次的桐之谷少年的脸。
他说明了须乡伸之策划的违法人体试验的始末,最后又犹犹豫豫地补充了一些。他在虚拟世界里和茅场晶彦的〈幻影〉对话的事情,还有那个幻影带着某种企图将缩减版的〈Cardinal System〉托付给桐之谷少年。
想想看,茅场晶彦用来给自己的生命落下帷幕的高密度、大功率脑波扫描仪正是Medicubiod,也是Soul Translator的原型。到最后,所有的事情都联系在一起,什么都还没有结束。那么,事到如今,收到结城明日奈发来的邮件,是否也是必然的呢——?
花了一晚时间下定决心的凛子,向明日奈发出了主旨是接受请求的回答。
*
虽然是个危险的赌博,但能看到菊冈诚二郎的惊讶表情也不枉她横渡太平洋了,凛子微微笑了。菊冈从SAO事件后立刻在各处暗中活跃,给人将所有事情都随心所欲地操控的感觉,现在终于能赢他一次了,不过现在放心还太早。
“那么,都到了这一步,全部坦白不也挺好的吗……菊冈先生?身为自卫队军官的你,为什么会不惜用总务省的没前途科长做伪装身份也要把头伸进VR世界里?你在这个大乌龟的肚子里策划着什么?还有……为什么要绑架桐之谷君?”
凛子说了一大串,菊冈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像往常一样看不出内心的笑容。
“首先,为了不致造成误解要说一下……我们确实用有些强硬的方法将桐人君找到拉斯,很抱歉。可是,这都是为了救他。”
“……什么意思?”
明日奈带着如果腰间有剑就会握住剑柄的表情逼近一步。
“桐人君被〈死枪事件〉的逃犯袭击,陷入昏迷状态的事情我在当天就得知了。还有他的大脑由于缺氧受到了损伤,而且现代医学无法治疗那个损伤。”
明日奈的脸猛地绷紧了。
“无法……治疗……?”
“构成大脑重要网络的神经细胞的一部分被破坏了。即使继续住院,也没有医生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来。或许会永远睡下去……哎呀,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啊,亚丝娜君。我刚才说了是现代医学吧?”
菊冈露出这十几分钟里最认真的表情,继续说:
“但是,全世界只有在这个拉斯里,存在能够治疗桐人君的技术。就是你也知道得很清楚的STL,Soul Translator。虽然无法治疗死去的脑细胞,不过,可以用STL直接将灵魂活性化,促进网络的再生。不过要花上一段时间。”
从浴衣袖子里伸出来的强壮右手指向天花板。
“桐人君现在正在设置于这个主舱上部的全入式STL里。六本木分部里的限制版无法进行精密的操作,因此不论如何都必须来这里。我本打算在治疗结束、他恢复意识后,再向家人和亚丝娜君说明一切,好好地送回东京。”
听到这里,明日奈的身体顿时摇晃起来,凛子连忙伸手扶住她。
发挥出可怕的洞察力和意志力,向着心爱的少年直线突进的少女,在这时像是绷紧的线被切断了似地落下一大滴眼泪,但她坚强地擦掉眼泪再次站好。
“那,桐人君没事对吧?能够恢复健康吧?”
“啊啊,我保证。他的治疗阵容不会输给任何大医院,甚至还有专门的护士。”
明日奈像是要看穿菊冈的真意似的用锐利地视线责问了他几秒钟,然后微微点头。
“……知道了,现在我相信你。”
听到这句话,菊冈放心地放松了肩膀。面对他,凛子上前问道:
“可是,为什么STL的开发中必须要桐之谷君?这种必须要隐藏在什么都没有的大海正中的绝密项目里,为什么需要一介高中生的他?”
菊冈和旁边的比嘉对视了一眼,“哎呀哎呀”地耸耸肩。
“要解释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
“没关系,时间有的是。”
“……全部听过之后,神代博士要好好地帮忙开发啊。”
“听过之后再决定。”
表情有些遗憾的自卫队军官故意叹了口气,从浴衣的袖子里摸出一个细长圆筒。本以为是什么,结果是看上去很廉价的柠檬糖。他放了两三粒在嘴里,然后伸向凛子她们。
“要吃吗?”
“……不,不必了”
“这个还挺好吃的呢……那么,可以认为两人都知道STL的概要了吧?”
明日奈点头同意。
“解读人的灵魂……〈Fluctlight〉,让人能潜行到品质和现实完全相同的虚拟世界里的机器。”
“嗯。那么,关于项目的计划呢?”
“Bottom-up型的……〈高适应性人工智能〉的开发。”
咻,比嘉吹了一声口哨。圆眼镜下的眼睛里露出赞赏的神色,不敢相信似地摇摇头。
“吓了一跳呢。桐人君应该都不知道这么多。你是怎么调查出来的呀?”
明日奈像是要确认比嘉这个人物似地看向他,用坚定的语气说:
“我听到桐人说了Artificial Labile Intelligence这个词……”
“哈哈,原来如此啊。看来还是检查一下六本木的保密形式比较好啦,菊先生。”
比嘉嬉皮笑脸地说出的话,菊冈愁眉苦脸地接受了。
“我已经做好某种程度的情报会从桐人君那里泄露出去的心理准备了。即使考虑这个风险,他的协助也是不可缺少的,这一点你也同意……那,说到哪里了?对了,高适应性人工智能对吧。”
又倒出一粒柠檬糖,弹到空中,用嘴灵巧地接住,二等陆校用语文老师似的口气继续说:
“创造Bottom-up型,也就是完全再现我们人类意识结构的人工智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认为是痴人说梦。因为关于意识的结构到底是什么样的形式、为何会产生意识都还完全不清楚——但是,根据神代老师提供的数据,这位比嘉君不断提高解像力制造出来的Soul Translator终于成功捕捉到了人类的灵魂……我们称之为〈Fluctlight〉的量子场。我们觉得,到了这一步,Bottom-up型人工智能的开发基本等于成功了。知道为什么吗?”
“既然能读取人类的灵魂,接下来只要复制就可以了……是这样吗?”
凛子微微颤抖着说。
“当然,还有保存灵魂复制体的媒介的问题……”
“对,正是如此。以往量子计算机研究用的逻辑门的容量实在不够。于是我们便投入巨资开发出了〈光量子门结晶体〉……通称〈Lignt Cube〉。边长五厘米的镨结晶中,能够保存和人类大脑基本相同的容量,一百亿比特的数据。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成功复制了人类的灵魂。”
“…………”
为了掩饰指尖慢慢变冷的感觉,凛子一口气将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站在旁边的明日奈的侧脸也失去了颜色。
“……那么,研究不是已经成功了吗?为什么现在还要把我叫来?”
凛子一边向心里灌注力量挥开恐惧一边问。再次和比嘉交换视线的菊冈,嘴唇左边荡起一丝带着虚无感的笑容,缓缓点头。
“对,灵魂的复制确实成功了。不过啊,我们愚蠢地没有发觉,人类的复制,和真正的人工智能间存在着无比巨大的鸿沟……比嘉君,让她们看看那个。”
“哎哎,饶了我吧。那个超级恶心的啦。”
比嘉打从心眼里厌恶似地摇头,但依然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操作控制台。
突然,映出神秘异乡都市的巨大屏幕变暗了。
“那么,开始载入。复制模型HG001。”
哒,比嘉按下回车键的同时,屏幕中央浮现出形状复杂的放射光。中央接近白色,越靠前端就越发红色的光之荆棘不规则地伸缩蠕动着。
“……取样结束了吗?”
突然,头顶上的扩音器里传出声音,凛子和明日奈猛地抖了一下。听起来就是比嘉自己的声音。可是,大概是因为加上了少许金属质的效果,句末有些粗糙的质感。
坐在椅子上的比嘉拉过控制台上伸出的可动麦克风,回答和自己一样的声音。
“啊啊,Fluctlight的取样全部结束了,没有问题啦。”
“是吗,那就好。可是……怎么了,这里一片漆黑呀。身体也动不了。STL有异常了吗?不好意思,让我从机器里出来。”
“不……很遗憾,这件事做不到。”
“喂喂,什么啊,你在说什么?你是谁?这个声音没听过呀。”
比嘉后背绷紧起来,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回答:
“我是比嘉啦。比嘉健。”
“…………”
红光的刺球突然收缩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像是在抗拒一样,锐利的前端伸到了最长。
“不可能,你在说什么。※我才是比嘉。从STL里出来就知道了!”
【※注:复制体此处用的第一人称为“俺”,有别于肉身的比嘉健使用的“ボク”】
“冷静,不要慌。这不像你的风格啦。”
到了这里,凛子总算明白眼前一幕的意义了。
比嘉在和自己灵魂的复制体对话。
“来,好好想想,想起来。你的记忆应该到为了复制Fluctlight而进入STL就突然停止啦。”
“……那又怎么样。这是当然的。因为扫描中没有意识。”
“进入STL前,你应该对自己说过吧?如果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没有身体的感觉的话,那时必须冷静地接受。自己是保存在Light Cube里的比嘉健的复制体啦。”
光再次像某种海洋生物一样缩成一小团。在长长的寂静之后,虚弱地伸出两三根刺。
“……骗人,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不是复制体,是原型的比嘉健。我……我有记忆。从幼儿园起,到大学,乘上海龟为止的详细记忆……”
“是呀,但这也是当然的事情啦。因为保持在Fluctlight里的记忆也都被复制了啦……虽说是复制体,但你也是比嘉健没有错。那么,你应当具有不输给任何人的知性啦。冷静的接受情况吧。然后,为了达成我们共通的目的,携起手来吧。”
“…………我们……你说我们……?”
听到复制体金属质的声音中传出极为生动的感情的瞬间,凛子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如此残酷如此怪诞的〈实验〉,凛子从来没有见到过。
“……不要……不要,我不相信。我是原型的比嘉。这是某种测试吧?已经够了,让我出去。菊先生……你在那边吧?别再开这种恶趣味的玩笑了,让我出去啊。”
菊冈听到之后露出阴郁的表情,探出身子,把嘴巴靠近麦克风。
“……是我,比嘉君。不……已经必须叫你HG001了。很遗憾,你真的是复制版。扫描前,你接受了好几次心理咨询,和我还有其他技术员对话,为了接受自己是复制体而做好了准备。然后,带着对这种可能的确信进入STL。”
“但是……但是,谁也……谁也没告诉过我是这个样子的啊!”
复制体激烈地呼喊响彻了第一控制室。
“我……我还是原原本本的啊!是复制体的话就有点复制体的实感啊……这样……这样太过分了……不要……让我出去……让我从这里出去啊!”
“别慌张,冷静下来。Light Cube的错误订正技能没有生体脑那么高,失去逻辑性思考会怎么样,其中的危险性你应该知道。”
“我有逻辑!我可是比嘉健啊!那么,我就和那边的冒牌货比赛背诵圆周率如何?!来,开始了!3.14159265、35897932、三扒寺流而留滴、滴儿、滴滴滴儿、滴儿滴儿滴儿滴————————————”
红光像爆炸一样扩散到全屏幕,然后从中心部分开始转暗消失了。只留下一声微弱噪音的扩音器也沉默了。
比嘉健又长叹了一口气,无力地敲打着控制台的键盘,小声说:
“崩溃了。四分二十七秒。”
*
听到唔的一声闷响,凛子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双手。掌心里已经满是冷汗了。
转头一看,明日奈用右手捂着嘴巴。菊冈也注意到她的样子,向设置在长长控制台旁的几个带轮子的空椅子之一踢了一脚,让它滑了过来。凛子接住,让脸色苍白的明日奈坐下。
“没事吧?”
她问道,少女抬起脸,坚强地点头。
“嗯……对不起。已经没事了。”
“不用勉强。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比较好。”
凛子确认了手掌下明日奈的肩膀放松下来,再次瞪着菊冈的脸说:
“……恶趣味也要有个限度啊,菊冈先生。”
“很抱歉。但是这样你们也明白了吧,这件事除了直接看一次之外不可能说清楚。”
自卫队军官摇摇头,叹着气继续说:
“这位比嘉君是IQ接近一百四十的天才。就连他的复制体也无法忍耐自己是复制体的这个事实。包括我在内,一共复制了超过十个人的Fluctlight,但结果都一样。无一例外,载入后平均三分钟思考逻辑就会失控,最终崩溃。”
“我平时从来不会那样大喊大叫,也几乎不用〈俺〉这种第一人称。凛子学姐应该知道才对。”
比嘉表情极其疲惫地继续说:
“这已经不是复制源的人的智力能力或是针对复制体的心理保健的问题,应该认为是整个复制到Light Cube里的Fluctlight本身构造的缺陷了。或者是……——神代学姐知道〈脑共鸣〉这个词吗?”
“哎?脑共鸣……记得,好像是和克隆技术有关的东西,详细的就……”
“哎,虽然是些怪力乱神的痴话。如果制造出了和原型完全相同的克隆人的话,两人的大脑产生的磁场像※麦克风的音频反馈一样共鸣起来,两者都消失了,说的是这样的事情啦。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不过也许我们人类的意识从根本上就无法忍耐自己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哎呀,你一脸怀疑地表情呀。方便的话,凛子学姐也复制一下试试看吧?”
【※注:麦克风的音频反馈也就是话筒离喇叭太近时常发生的吱~~的噪音】
“绝对不要。”
凛子害怕地颤抖着,立刻拒绝。代替陷入沉默的三个人,一直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的明日奈小声说:
“……我想菊冈先生在ALO里也见过好几次的,Top-down型人工智能的小唯也说过……即便是从构造上和人类的意识完全不同的那孩子,也害怕制造自己的复制体。她说,如果因为某些事故,备份解冻出来活动的话,她们大概会不得不为了消灭对方而战斗……”
“哦,这可真是有意思呀。非常有意思。”
比嘉立刻扶了扶眼镜探出身体。
“好狡猾啊,只有菊先生见过。下次一定也要让我见一见。嗯,是吗……果然,不可能复制成型了的智能体呢……或者说,独特性是智能体存在的大前提……”
“可是,这样的话……”
凛子想了一会儿,摊了摊手对菊冈说。
“灵魂的成功复制单拿出来确实是件厉害的成果,可是你们的研究本身最终来讲还是失败了吧?虽然不知道是以什么名目,但是用公共资金只得到这样的结果是不是……?”
“不不不。”
菊冈露出大大的苦笑摇头。
“如果这是结论的话,现在我的脑袋一定已经飞到成层圈去了。不光是我……统合幕僚监部的大人物也有好几个会掉脑袋。”
他又在手上倒了倒柠檬糖的圆筒,发现已经空了,便从另一边的袖子里取出奶糖盒子,含了一粒。
“实际上,这个项目可以说是以这里为出发点的。即,无法复制成型的灵魂……如果不能整个复制的话,那你觉得应当怎么做?博士。”
“……那个能给我一点吗?”
用左手接过菊冈高兴地递来的奶糖,剥开包装纸含在嘴里,酸甜的酸奶味扩散开来。这是在美国很少见到的口味。她一边感受着糖分慢慢滋养疲惫的大脑,一边整理思考。
“……限制记忆如何?比方说……消除名字和成长经历之类个人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话,是不是就不会陷入刚才那样剧烈的恐慌了呢……”
“不愧是学姐,竟然能立刻想到这一步。”
比嘉用回到了大学时代似的口气说。
“我们花了一周时间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这个,试着实行了。但是……活生生的人类的Fluctlight这种东西,不是像个人电脑用操作系统的层层文件夹那样整理好的啦。简单地说,记忆和能力复杂地纠缠在一起。想想看这也是当然的,我们的能力不是一开始就安装好的,全部都是学习的结果啦。”
说到这里,比嘉从桌子上拿起一块写字板,用右手的两根手指做出夹住板子的样子。
“所谓学习,也就是记忆啦。如果消除了第一次用剪刀剪纸的记忆,那么也就会忘记使用剪刀的方法……换言之,如果消除了成长过程的记忆,关联的能力也会完全消失。做出的东西的悲惨程度,刚才的完全复制体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啦。姑且问一句,要看看吗?”
“不……不了。”
凛子慌忙摇头。
“那么……将记忆和能力全部消除,再从头开始学习如何?不……这不现实。太花时间了……”
“嗯,正是如此。而且语言和计算这种基本的能力,我们成年人没有发展余地的大脑学习起来非常困难。我也一直在学韩语,就是那么成体系的语言都花了好几年……结论就是,学习这种东西,如果不和脑神经网络这个量子计算机的发展……换言之就是〈新生儿的成长〉同时进行的话效率太差了。”
“那,不光是记忆……也就是数据领域,对思考、逻辑领域也加以限制呢?STL能做到这一步吗……?”
“想做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必须花费相当长的时间解析Fluctlight,完全弄清楚几亿字节的数据中哪一块有怎样的功能才行。不知要花几年……几十年啊。可是啊……这个大叔想出了一个简单、聪明得多的方法。这个方法我们科学家估计是想不到的……”
凛子眨眨眼,看向穿着浴衣坐在控制台上的菊冈。他的表情依然平静,拒绝着别人看穿他的内在。
“……简单的方法……?”
凛子歪过头,她完全想不出。就在她准备投降,开口询问的时候,在旁边的椅子上休息的明日奈哐当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难道……难道,你们,做了那种恐怖的事情……”
明日奈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锐利的光已经回到了眼睛里。超越日本人的美貌上浮现出强烈的愤怒,使劲瞪着自卫队军官。
“……你们复制了小宝宝的……刚出生的小宝宝的灵魂吧?为了得到什么也没有学习,纯洁污垢的Fluctlight。”
“真是惊人的洞察力啊。不过,你是和桐人君一起打通了SAO……也就是战胜了那个茅场晶彦的英雄,这种说法有些失敬了。”
菊冈毫不掩饰赞叹之色,微笑着。
听到茅场的名字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凛子的心底刺痛了一下。
认识结城明日奈的短短几天里,凛子对她产生了极高的好感,但严格地说,她有对凛子抨击、怒骂、定罪的巨大权力。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凛子协助茅场晶彦的可怕计划,其结果明日奈被关在残酷的死亡游戏里整整两年。
但是,明日奈也好,还有在很久之前见过的桐之谷和人也好,一句都没有责备凛子。仿佛在说所有事都是注定要发生的一样。
那么明日奈觉得这一连串的〈拉斯事件〉也是必然会发生的吗?——凛子不禁这样想,在她紧紧注视的视线前方,明日奈又向菊冈走近一步。
“你以为……自卫队、国家做什么都可以吗?自己的目的高于一切也可以?”
“岂敢。”
菊冈露出真的被伤害到了的表情,使劲摇头。
“绑架桐人君确实是做过头了。可是在那个时间点上,我无法毫不隐瞒地把机密告诉亚丝娜君和桐人君的家人。不惜使用防医大的关系也要把桐人运送到海龟里,是为了尽早用这里的STL治疗他的非常手段啊。因为我也非常喜欢他。”
二等陆校停了一下,露出简直可以说是纯洁无邪的笑容,扶了扶黑框眼镜继续说:
“……在其他地方,我都遵守法律和道德,甚至觉得遵守得有些过头了。这是和现在世界各地其他几个进行同种研究的企业和国家比起来。关于你刚才提出问题的地方也一样。用STL扫描新生儿Fluctlight,当然取得了双亲的同意,支付了充分的谢礼。本来,六本木的开发分室就是为了这个而设立的……离有产科的医院非常近。”
“但是,你们对小宝宝的双亲没有毫不隐瞒地说清楚吧?STL到底是什么机器。”
“啊啊……确实,是说了是采集脑波的样品……可是,也没有差太远啊,Fluctlight确实是脑内的电磁波。”
“诡辩。这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采集小宝宝的DNA制作克隆人一样啊。”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比嘉健,突然向菊冈两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字。
“这样下去形势不利啦,菊先生。我也觉得偷偷复制新生儿的Fluctlight确实有一定的伦理问题啦。可是……你叫结城小姐对吧?你的理解也有一点谬误。Fluctlight这种东西,没有遗传因子那么大的个体差异啦。特别是在刚出生的时候。”
比嘉用和上司相似的动作把眼镜推上去,像是寻找合适的字眼似的视线四处游荡。
“对了……这样解释不知行不行。比方说,厂商制造出来的同型电脑,在出售的时候性能和外观都完全是同样的个体啦。可是,交到用户手中,使用了半年、一年之后,由于安装了新的硬件和软件,最终变成了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人类的Fluctlight也是一样啦。我们最终复制了十二个婴儿的Fluctlight,通过比较,发现不论大脑容积如何,其中竟然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都是完全相同的构造。百分之零点零二的不同可以认为是在胎内和出生后积蓄的记忆。也就是说,人类的思考能力和性格全部都是由出生后的成长过程决定的啦,可以完全否定能力和性格可以遗传的说法啦。真想把这个事实整个塞进那群优生学信奉者的小心眼里呀。”
菊冈带着有些疲惫的表情说:
“总之,就像比嘉君解释的那样,结论就是新生儿的Fluctlight中不含有能够区分出个人的代码。于是,从十二个样本中慎重地消除百分之零点零二的差异,得到的东西我们称之为——”
两手摆出包裹着某样重要东西似的动作——
“〈精神原型〉……〈Soul Archetype〉。”
“……又想出了一个夸张的用语啊。那个也就是荣格心理学所说的〈自己〉?”
对凛子的问题,菊冈轻轻苦笑着耸肩。
“不不,我没有从思辨上解释的打算,只是机能方面的说法。对了……可以这样想,精神原型是所有人类共同的,从出生就拥有的CPU核心。人类在成长过程中,在这个核心上逐渐增设各种各样的副处理器或内外存。然后最终核心本身的构造也发生了改变……就像你刚才看到的一样,光是将这个〈完成品〉单纯的复制到Light Cube里的话,不足以成为我们所追求的〈高适应性人工智能〉。那么,我们就想,让精神原型从一开始就在Light Cube里……也就是虚拟世界里成长的话会怎样。”
“但是……”
明日奈还是无法接受的样子,但凛子用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回椅子上,插嘴说:
“说是让它成长,也和宠物或植物完全不同吧。那个精神原型是和人类的小宝宝一样的吧。那么,必要的虚拟世界规模也会十分庞大。和现实社会完全相同的模拟……这种东西能做得出来吗?”
“不可能。”
菊冈叹着气点头。
“就算用STL生成虚拟世界时和现存的VR世界不同,不需要3D物体,但要完全重建这个复杂怪奇的现代社会也很困难。在亚丝娜君出生前的电影里就有这种题材的,记得吗?为了把一个男人从出生开始的全部人生做成电视节目播放,在一个巨大拱顶里建造了一整个城镇,配置了几百位群众演员,不明真相的只有男主角而已……总之制造了这个情况。但是,男人成长起来,伴随着他对世界这种东西的学习,暴露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最终男人发现了真相……”
“我看过,这个电影我还挺喜欢的呢。”
凛子说,明日奈也点头,菊冈点头确认后继续说:
“也就是说,如果制造出这个现实世界的精巧模拟的话,其中必然包含的信息……地球是巨大的球体啦,世上存在许多国家啦,这些只会让在模拟世界内成长的人们产生无法掩饰的违和感,陷入两难境地。就算是STL也无法制造出一整个虚拟的地球啊。”
“那,把模拟的文明等级回溯到遥远的过去如何?在人类还没有思考出科学哲学之类的之前,只在一个地方出生又死去的时代……这样也能够达到你们让精神原型成长的目的吧?”
“嗯。虽然非常绕圈子,但时间有的是……在STL里是这样。总之,像神代博士说的那样,我们打算在非常限定的环境中培育第一代AI。具体来说,是十六世纪左右日本的小村庄。但是……”
菊冈说到这里停下来,再次大大地耸肩,比嘉替他开口。
“这不像预想的那么简单啊。毕竟我们对于当时的习俗和社会结构都完全是门外汉啦。我们发现就算是创造一个家庭也需要庞大的资料,头疼不已……就在这个时候终于注意到啦:其实也没必要再现真的中世纪。我们所追求的那种在限定的地势中,可是随意设定习俗,棘手的麻烦事统统都用〈魔法〉一句话交代的世界,实际上已经有一大堆了啦。就在这位结城小姐和桐之谷君熟悉的网络中。”
“VRMMO世界……”
面向用颤抖的声音自言自语的明日奈,比嘉打了一个响指。
“实际上我也玩过不少,立刻就发觉那正是我们想要的啦。而且,不知道是谁做的,最近不是连免费的游戏制作支援包都有嘛。”
“…………!”
注意到比嘉说的正是〈The Seed〉……也就是茅场晶彦制作,桐之谷和人公开的缩减版Cardinal System,凛子猛地抽了一口气。不过,看来比嘉——还有菊冈都不知道那个程序的出处。
凛子一瞬间判断这件事还是不要说出来,装作不经意地用手指碰了碰明日奈的肩膀。她想说的似乎传达了过去,明日奈也无言地微微动了动头。
比嘉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这个举动,用豁达的语气继续说。
“光是在STL的大型机里制造虚拟世界其实不需要3D数据,但那样的话外部显示器就只能显示出一堆数值,非常无聊啦。于是,我立刻下载了那个The Seed,用附属的编辑器匆匆忙忙地只做了一个小村庄和周围的地形,然后再变换成STL用的助记图像啦。”
“嗯……也就是说,那个世界有两重结构?下端服务器运作通用数据形式的VR世界,上端的STL大型机运作专用形式的VR世界。这两者间实时地相互转换……是吗?”
见比嘉说着“Yes”点头,凛子又问出另一个刚刚想到的问题。
“……那么,下端服务器那里,能不能不用STL,用普通的Amusphere潜行?”
“这个……理论上是可能的啦。但是,必须将运转速度下降到一倍……助记数据和多边形数据也不是完全同步的……”
代替开始嘟嘟囔囔的比嘉,菊冈搓着手说:
“不管怎样,经过种种曲折,总算完成了最初的庭院。”
自卫队军官用仿佛怀念遥远过去的视线望向空中。
“在最开始创造的村子的两户农家里,让共计十六个精神原型……也就是AI的婴儿成长到了十八岁左右。”
“等、等一下。你说成长……那养育他们的父母是谁?你该不会说是既存的AI吧?”
“这种方法也检讨过,但The Seed附属的NPC用AI虽说具有高性能,但终归还是没法抚养孩子。担任第一代父母的是人类。四名男女员工在STL内部度过了十八年,扮演农家的主人及其妻子。虽说内部的记忆最终被屏蔽了,但试验中依然需要无比的忍耐力。就算付多少奖金也不足够。”
“不,他们貌似意外地很享受呢。”
菊冈和比嘉悠闲地说着话,凛子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他们的脸,总算把话挤出了嘴唇。
“你说十八年……?我听说Soul Translator有加速主观时间的功能……那在现实世界里是多长时间?”
“大概一周啦。”
听到这立刻说出的回答,凛子又吓了一跳。十八年大概是九百四十周。也就是说STL的时间加速倍率接近了一千倍这个可怕的数字。
“人……人类的大脑以平时的一千倍速度运转,不会出问题吗?”
“STL连接的不是生体脑,而是构成意识的光量子啦。电子信号促进神经间传到物质产生……之类生理过程全部跳过了啦。也就是说,理论上可以认为不论思考始终加速多少倍都不会给脑组织造成损伤。”
“你是说没有上限……?”
关于Soul Translator的时间加速功能(FLA),凛子通过事前收到的资料已经有了简单的预备知识,但不知道具体的数值,此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一直以为STL最大的功能是能够复制人的灵魂,但就冲击性来说时间加速也绝不逊色。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因为所有能够在虚拟空间里进行的各种工作的效率都可以无限提升。
“只是……尚未确认的问题也不能说没有,现在最大限制在一千五百倍啦。”
凛子被冲击麻痹的头脑,被比嘉健有些阴郁的表情冷却了下来。
“问题?”
“有意见提出,除了生体组织的大脑,灵魂本身是否也有寿命啦……”
凛子一时间没有理解,歪了歪头,比嘉看向菊冈,用视线询问是否可以说下去。自卫队军官露出好似含在嘴里的奶糖突然变苦了的表情,不过依然立刻开口说:
“唉,还完全没有走出假说的领域呢。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称之为〈Fluctlight〉的量子计算机的信息储存容量有限,如果超出了限度结构就会开始劣化……就是这么回事。由于没法检验所以无法断言,但已经优先安全设置了FLA倍率上限。”
“……也就是说,虽然肉体只过了不到一周的时间,但在内部度过几十年的话,灵魂也会相应老化?那么,难得的加速功能不就没有意义了嘛。没有回避这种现象的手段吗?”
凛子研究者的习性表现到了脸上,不由自主地问,这次轮到比嘉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个,总之,在理论上……或者不如说是在空想上也不是没有。制作可以随时带着的携带型STL似的装置,将加速中的记忆通过那个装置保存在外部存储器里的话,就不会消费自己的Fluctlight的容量了。只是,以现在的技术绝对不可能把STL小型化到那个地步,而且如果采用那种方法,一旦摘下携带装置,加速中的记忆就会消失,这也时刻可怕的问题。”
“……已经超越空想,简直是做梦了。大脑时钟加速啦、外带不会挥发的记忆啦……真希望这些技术能在我当考生的那时实现。”
凛子摇着头小声说,将偏离的思考回归正题。
“不管怎样,也就是说现在没有规避Fluctlight的容量压迫的手段……那么……等、等一下。菊冈先生,你刚才说有员工为了育成精神原型在STL里度过了十八年吧。他们的Fluctlight怎么样了?在今后的人生里,不会比原本早十八年迎来智力衰退吗?”
“不,不,不会那样的……应该。”
应该?凛子瞪着菊冈,但对方轻飘飘地避开了视线,继续解释:
“用Fluctlight的总容量和消费速度估算,我们的〈灵魂寿命〉估计有一百五十年。也就是说,假设我们维持完美的健康,也幸运地逃过了各种脑部病变,最多可以将思考能力保持到一百五十岁左右。不过我们当然活不了那么久。即便预留足够的安全便捷,在STL内部消费三十年左右应该也没问题。”
“这是建立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不会开发出什么跨时代的长命技术的假设下啊。”
凛子讽刺地插嘴,但菊冈若无其事地回答。
“即使开发出那种东西,我们庶民也享受不到它的恩惠啦。不过,在这个意义上,这个STL说不定也一样……——总之,你就接受灵魂寿命这件事,继续往下听吧。通过四名员工献身性的努力茁壮成长起来的十六个年轻人……为了方便就称呼为〈人工Fluctlight〉,他们表现出来的成果相当令人满意。他们的获得了语言能力——当然是日语——基本的计算能力和其他思考能力,达到了能够在我们制造出的虚拟世界里出色地生活下去的水准。他们真是些好孩子……乖乖听父母的话,从早上开始汲水、劈柴,耕田……虽然表现出有的孩子老实、有的孩子顽皮的个性,但总体来说大家都顺从而善良。”
一边说一边微笑着的菊冈的嘴角上,看起来带有一点点苦恼的色彩,这是错觉吗?
“成长起来的他们……两个家庭里各有男女各四人的兄弟姐妹们甚至互相恋爱了。这时,我们判断他们甚至可能养育自己的孩子,便结束了实验的第一阶段。十六位年轻人组成八对夫妇,给他们各自的房子和农田独立出去。扮演父母的四名员工,则在之后相继因为流行病〈去世〉,从STL里出来了。他们十八年间的记忆在那时被屏蔽,以和一周前进入SLT时完全相同的状态回到现实,不过在外部显示器上看到孩子们在自己的葬礼上哭泣的场景时还是落下泪来。”
“那真是个美妙的场景啊……”
菊冈和比嘉一脸沉静地相视点头,凛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催促他们继续说。
“……那么,既然人类员工已经登出,就没有必要再在意FLA的倍率了,我们将内部世界的时间流动一口气提升到现实的五千倍。给八组夫妇各自分配十个左右的婴儿,也就是精神原型,让他们抚养。这些应该不一会儿便长大成人组成新的家庭。扮演村民的NPC也渐渐剔除,终于构成了一个仅由人工Fluctlight组成的村庄。世代交替继续,他们的子孙不断增加……经过现实世界的三周,内部世界的三百年的模拟,竟然形成了一个人口八万的大社会。”
“八万……?!”
凛子不禁说不出话来。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总算找到合适的词句挤了出来。
“……那么……这比起人工智能,已经可以说是一个文明的模拟了啊。”
“是的。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人类是社会性的生物……是在和其他人产生关联的时候才能发展。Fluctlight们在三百年的时间里,从一个小村庄转眼间分散开来,支配了我们设定的广大场地的各个角落。没有一点血腥纷争就构建起出色的中央集权结构,甚至发明了宗教……不过这时因为当初向孩子们解释各种系统命令的时候使用的不是科学而是神的概念。比嘉君,把全地图放到显示器上。”
比嘉对菊冈的话点点头,快速操作控制台。刚才怪诞实验后一直全黑的巨大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航拍似的详细地形图。
当然,一点也不像日本或是世界上的任何国家。
似乎不存在海洋,几乎圆形的平原周围环绕着一圈高高的山脉。整体多森林和草原,湖泊和河川也遍布四处,土地似乎很肥沃。看向地图下部的比例尺,被山脉包围的平原的直径大概是一千五百千米。面积将近日本本州岛的八倍。
“这么大的地方居民只有八万人?这人口密度相当宽松嘛。”
“日本反而是异常的啦。”
比嘉对凛子笑了笑,伸手握住鼠标,让光标在地图中央附近转了转。
“这一块是首都。人口两万,以我们的感觉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确实是很厉害的都市了。Fluctlight们的叫作〈公理教会〉的行政机关也位于这里。由〈司祭〉这个阶级进行统治,不过支配力惊人,把这个这个广大的世界治理得没有一点纷争——在这个时间点上,我认为这个基础实验可以认为是成功了。在虚拟世界内,人工Fluctlight可以成长为和人类同样水平的智能体。这样就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培育拥有符合我们目的的能力的〈高适应性人工智能〉了。当时还挺高兴的,不过……”
“……我们这时终于注意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望着显示器,菊冈接过话头。
“……听你们说的,好像没有任何问题啊?”
“没有问题才正是问题所在……可以这么说。这个世界实在太和平了。运作得太美丽、太井井有条了。在最初的十六个孩子惊人地顺从父母的时候就应该觉得奇怪了……是人类的话,互相争斗并不奇怪。反而可以说那正是人类本质的一个方面。但是,这个世界里没有争斗。一次都没有发生过战争,甚至连杀人事件都没有。人口增加得这么快,就是这个缘故。因为设定上疫病和自然灾害基本不会发生,所以人只有到了寿命的尽头才会死去……”
“简直是乌托邦啊。”
对凛子的话,比嘉带着讽刺的笑容回答。
“自古以来,曾经有过〈乌托邦式的东西〉真的是乌托邦的例子吗?”
“……那是因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就编不成故事了啊。你们也不追求什么豪华场面吧?”
“当然不追求了,但我们追求真实。”
菊冈从控制台上下来,踏响木屐,转向屏幕再次开始解说。
“人工Fluctlight们应该拥有和我们人类同样的欲望,然而为什么完全不会产生纷争呢……我们详细地调查了他们的生活情况。于是,发现这个世界里存在一部严格的法律。那是公理教会的司祭们巨细靡遗地编写出来的,名叫〈禁忌目录〉的长长法律。其中有一项是禁止杀人。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里当然也有相同的法律。但是,看看每天的新闻就能知道,我们对这条法律遵守得怎么样了。然而,Fluctlight们会遵守法律……甚至遵守得过头。话句话可以这样说……他们无法打破法律,打破规则。这是生来就有的性质。”
“……这种事无所谓吧?”
凛子看着菊冈严肃的侧脸歪过头。
“光是听这些,反而觉得他们比我们优秀呢。”
“唉……在某个方面也许可以这样说。比嘉君,能将影像返回到〈圣托利亚〉吗?”
“好。”
比嘉敲了敲控制台的键盘,大显示器上再次出现和凛子她们进入这个房间时相同的异邦都市的影像。身处简朴而整洁服装的人们缓缓地往来穿行于和大树的根须纠缠在一起的白石建筑间。
(插图sao10_099)
“啊……那,这是?”
不禁被画面吸引地凛子问,比嘉有些得意地点头。
“对,这是人工Fluctlight们生活的世界的首都,〈央都圣托利亚〉。不过,这是为了能让我们看到而使用的下段服务器的多边形影像,解像度要低很多,显示速度也是千分之一慢速播放。”
“圣托利亚……他们连这种专有名词都能造出来啊。世界本身有名字吗?”
对凛子随口问出的问题,菊冈不知为何表情有些难为情,清了清嗓子回答。
“有是有……不过,这不是Fluctlight们自发命名的,而是计划当初我们使用的代号直接留在内部了。这个世界的名字叫作〈Under World〉。”
“Under……World。”
这个取自〈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名字,凛子已经从明日奈那里听过了,不过她不知道世界内部也使用这个名字。恐怕比嘉他们不是用原本的〈地下世界〉,而是〈现实的下位世界〉的意义来取名的,但映照在显示器上的都市的幻想式的美丽反而让人觉得那是天上之国。
菊冈仿佛看穿了凛子的感想似地说:
“这个都市确实美丽。从我们最开始给予居民的简朴木制农家,竟然能进化出如此高超的建筑技术。可是啊……要我说,这个街道太过美丽整洁了。路上没有一点垃圾,没有一个小偷,当然杀人事件之类的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些全部是因为远远可以看见的那个〈公理教会〉制定的严格的法律没有任何人打破。”
“所以说,这有什么问题啊?”
凛子皱起眉头又问了一遍,但菊冈不知为何依然闭紧嘴巴,好像是在寻找该说的话。比嘉也不自然地转开视线,没有发言的意思。
打破充满宽阔的第一控制室里的寂静的,是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明日奈。在场众人里最年少的女高中生用压抑的平静语气自言自语似地说:
“这样的话菊冈先生他们会很困扰啊,神代老师。因为,这个巨大计划的最终目的,不是单单制造出适应性高的Bottom-up型人工……而是制造出在战争中能杀死敌军士兵的AI。”
“什……”
凛子、菊冈和比嘉带着三人三样的表情说不出话来,明日奈一次看过他们的脸,继续说:
“我在来到这里之前一直在想,为什么菊冈先生……也就是自卫队要制造这样高端的人工智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桐人君都推测菊冈先生对VRMMO感兴趣的原因是这项技术可以转用到警察和自卫队的训练上。所以,一开始我以为制造人工智能也属于其延伸,来在训练中担任敌方部队的角色。但是……仔细想想看,在VR世界里训练的话完全没有现实的危险,人类之间分组作战就行了。我们也经常这样进行模拟战。”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环视周围的机器群和正面的大显示器。
“——而且,如果是为了开发训练软件,这个计划实在太大了。菊冈先生,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你已经考虑了〈之后〉的事情了吧,让在虚拟世界中成长起来的AI参加真正的战争。”
被少女清澈的眼睛紧紧盯住的自卫队高官将短暂的惊愕瞬间隐藏到往常那种看不透的扑克脸下,静静地微笑。
“从一开始就考虑了。”
那是在柔和的深处隐藏着钢铁般强韧的声音。
“在完全潜行技术开发出来之前,头盔显示器和动作感应器的时代起,将VR技术运用到到军事训练上的研究就十分盛行。世田谷的技术研究总部里现在还有当时美军开发出来的古董——五年前,从NERvGear这个机器发表的那一刻起,自卫队和美军就开始共同开发使用它的训练软件。但是,观摩了那之后不久开始的SAO的封测之后,我改变了想法。这个世界、这个技术存在更大的可能性,大到可以将战争的概念彻底改变……同年年底SAO事件发生时,我自愿借调到总务省,加入对策小组,近距离关注事件发展。这些全都是为了建立这个计划。花了五年时间终于来到了这里。”
“…………”
话题朝着完全没有预想到的方向发展,凛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她总算整理好混乱的思绪,从干渴的喉咙里挤出话语。
“……伊拉克战争的时候我还是小学生,但记得很清楚,美军通过远程操纵小型无人飞机和小型战车攻击敌人的影像被广泛报道。就是那个吧?你想的就是在那种东西上搭载AI,制造出自动攻击的武器吧……?”
“不过是我啊。从许多年前开始,各国,特别是美国,就一直在做这种研究。对明日奈君来说大概是段痛苦的记忆……”
菊冈停了一下,看向明日奈,确认她心情平静,然后继续说。
“……不过你还记得吗?将你监禁在虚拟世界里,将众多SAO玩家用作实验台的须乡伸之就是打算把研究成果带给美国的企业做礼物,以此来兜售自己。他接触的古罗金微电子虽然是VR方面的一流企业,但完全潜行技术的军事应用其实是他们幕后的招牌产业,甚至会接受这方面的非法交易。而美国的军需产业界现在最为瞩目的便是刚才神代博士指出的无人武器,特别是飞机——Unmanned Air Vehicle,简称〈UAV〉。”
大概是察觉到了菊冈的用意,比嘉默默地移动鼠标,再次切换显示器。映出来的是颇为细长的胴体中伸出好几枚翅膀的小型飞机。翅膀下面挂着几个像是导弹的圆筒,飞机上没有一扇窗户。
“这是美军现在运用的无人侦察机。由于不需要驾驶舱,个头非常小,还使用了追求隐身性的形状,因此基本不会被雷达发现。它的上一代型号是由操纵者在远程看着显示器用踏板和摇杆操纵的,但这个不一样。”
说话的同时切换画面,显示出貌似操纵者的士兵。但是那名士兵躺在几乎放平的躺椅上,双手松垮垮地搁在扶手上。而他的头上戴着凛子也很熟悉的流线型头盔——NERvGear。仔细看会发现外壳的颜色和细部的形状有所不同,但明显是同型的机器。
稍稍看向旁边,只见明日奈表情凝固,两眼睁得大大的。在凛子转回头的同时,菊冈再次开始解说:
“在这种状态下,操纵者可以从虚拟的驾驶舱里像实际坐在上面似的操纵飞机,侦查敌情或发射导弹。但无奈问题是,这是使用电波进行的远程操纵,抗ECM……电子干扰性能非常弱。虽然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美军入侵中东某国的UAV实际也有受到干扰而紧急迫降、被捕获的事件。当时还以为要开战,颇为紧张呢。”
“所以就要用……人工智能吧?为了让这个飞机能自动运作……”
菊冈将视线从显示器上移回凛子的方向,缓缓点头。
“最终目标是达到能在缠斗中击坠人类驾驶员操纵的战斗机的级别。我想即使是现在的人工Fluctlight,只要给予适合的成长计划也能实现这个目标。但是,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如何让他们这些没有肉体的士兵理解〈战争〉这个概念……杀人在原则上是罪恶,但在战争中杀死敌兵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现在的人工Fluctlight无法接受这种矛盾的思考。对他们来说,法律是绝对不能有任何例外的东西。”
自卫队军官一边把眼镜推上去,一边深深地皱起眉头。
“——我们为了考验Under World居民的守法精神,实行了某种〈过负荷测试〉。具体来说,就是选出一个孤立的山村,让田里的农作物和家畜的七成死亡。在这个状况下村中的居民绝对不可能全部越冬。为了让村子整体延续,只能舍弃一部分居民,将食物倾斜分配。而这违背禁忌目录。但是,结果是……他们选择了将仅有的收获分配给从老人到幼儿的所有村民。不管结果会如何悲惨。也就是说……如果要将现在的他们作为驾驶员搭载到武器上的话,就必须赋予他们〈是人就该杀〉的第一原则。这样做会产生什么后果,就连我也能想象得出来……”
把从浴衣袖子里伸出的肌肉结实的胳膊抱在胸前,自卫队军官无力地摇头。
凛子不禁想象和现存飞机外形迥异的无人战斗机群用导弹和机关枪无差别虐杀士兵和平民的场景。她用双手来回摩擦微微竖起寒毛的胳膊。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到底为什么即使要冒这种危险也要在武器上搭载AI?即使多少有些限制,但远程操纵不也挺好的吗?不,从一开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无人武器这种东西的存在。”
“唉,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了解。我在第一次见到美军搭载大口径狙击步枪的无人车时也不禁觉得荒诞。但是……至少在发达国家,武器的无人化已经是无法抗拒的时代要求了。”
菊冈像世界史的老师一样竖起手指,继续说。
“就以世界第一的军事大国美国为例来说吧。那个国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失去的士兵数量实际上有四十万人。出现了如此多的战死者,当时的罗斯福总统却得到了国民的狂热支持,直到脑溢血倒下为止一共在最高权力者的位置上坐了四届十三年。我虽然讨厌时代精神这个词,但八十年前,‘不论死去多少士兵只要国家能够胜利就行了’正是时代的精神。”
从颇为强壮的拳头里无声地竖起第二根指头。
“接下来的越南战争则以学生为中心展开了反战运动,迫使杰克逊总统放弃竞选连任,然而到那时为止的战死者是六万人。在反共的锦旗下,士兵被接连送上战场,死去——但是,在名为冷战的漫长的暂时和平中,国民的感情渐渐有了变化……然后以苏联解体为标志,一个时代结束了。失去了共产主义这个敌人的美国为了维持深深扎根于国家里的军工产业复合体,加入了反恐战争。”
菊冈伸出第三根手指,流利地继续说:
“——但是,在这个战场上,已经没有能让国民接受士兵死亡的旗帜了。本世纪初的伊拉克战争中美军的死者约四千人,但这个数字已经大大动摇了当时的布什政府。当然原因不仅如此,但他在任期结束时的支持率确实掉到了历代总统中的倒数第一。他支持的共和党候选人麦凯恩会输给承诺从伊拉克完全撤退的民主党的奥巴马也可以说是当然的结果——也就是说……”
菊冈放下手,停了一下,总结说:
“现在的时代已经不能进行人类作战的战争了。可是,那个国家无法停止战争,或者说无法停止分配国防预算这块巨大的蛋糕。结果就是,之后的战争就转变为了无人武器对人类,或是无人武器对无人武器的形式。”
“……美国的情况我了解了。能不能接受先不说。”
为了进行干净的战争而制造无人武器,凛子一边觉得这种想法相当令人反感,一边简短地点头。她重新瞪向菊冈,再次追问:
“但是,为什么身为日本自卫队军官的你要凑这种荒唐的开发竞争的热闹?还是说,这个〈拉斯〉的研究是美军主导的?”
“怎么可能!”
菊冈用少有的大音量否定。不过他立刻便重新摆出往常的微笑,夸张地张开双手。
“反而该说是为了瞒着美军才挑在这种大海中央的地方才对,因为本土的基地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要问为什么我会对开发自动无人武器痴迷不已……要解释其中的理由并不简单。这就和问茅场老师为什么要制做SAO一样,不过这么说你也不会接受吧?”
“当然了。”
凛子不客气地说,菊冈露出大大的苦笑,耸耸肩。
“失敬,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够谨慎。对了……最大的理由就是,现在的日本,自主国防技术基础太过薄弱了。”
“国防……技术基础?”
“可以说是从零开始开发、生产武器的能力。可是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当然的事情,因为日本完全不能出口武器。厂商投入巨额的开发预算,交易对象却只有自卫队的话,实在没有什么利益可言。结果就是,最新装备都是从美国进口,或者最多是共同开发的。不过,这个怎么说好呢……只是打着‘共同’的名号,其实是单方面的。”
自卫队军官整了整浴衣的衣襟,抱起胳膊,用有些苦涩的语调继续说:
“比方说,我们现在配备的支援战斗机是和美国共同开发的,但实际上对方一直藏着一招,只顾掠取日本厂商的尖端技术。至于购买的武器就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之前购入的最新型的主力战机中,可称得上是头脑的控制软件被偷偷抽走了。照美军说,我们能捡到他们送来的技术的零头似乎就该谢天谢地了……哎呀,一提到这个话题我就忍不住开始抱怨了,这可不行。”
菊冈再次苦笑,坐在控制台上翘起脚,晃着挂在脚尖上的木屐。
“对这种情况,我们一部分自卫队军官和中小国防相关厂商的一部分年轻技术员们从以前开始就抱有强烈的危机感。国防技术的核心永远依靠美国真的好吗?这种危机感正是成立拉斯的原动力。只要一个就好,希望能够诞生出日本独有的技术。我们想的只是这样而已。”
菊冈的话听起来值得称赞,但其中能够相信的有几成呢?凛子这样想着,紧紧盯住黑框眼镜下那双闪着光芒的细眼镜。但是,自卫队军官的眼镜和往常一样,像一面黑色的镜子一样看不到里面。
凛子移动视线,看向坐在菊冈旁边的比嘉健。
“……比嘉君参加这个计划的动机也一样吗?我倒不知道你有那么高的国防意识。”
“哎呀……”
比嘉健听了凛子的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说到我的动机,那都是些个人的东西啦。我从学生时代起就在韩国的大学里有个朋友,但那家伙服兵役的时候被派到伊拉克,在自杀式爆炸袭击中死去了。于是就想……就算战争无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至少能够不死人也是好的……是个幼稚的理由啦。”
“……可是,那边的那个自卫队军官想让无人武器成为自卫队独有的技术哦?”
“不,在菊先生的面前说这个可能有点不太合适,不过技术这种东西基本没法在长时间独占啦。这一点这个大叔应该也明白。认为独占不是目的,只要领先一步就好……对吧?”
对比嘉直截了当的话,自卫队军官露出不知是第几次的苦笑。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听着三人对话的明日奈用美丽,却冰冷透明的声音说:
“你们的那个高尚理念,完全没有对桐人君说过,对吧。”
“……为什么这么想?”
菊冈歪了歪头,明日奈完全没有摇晃的视线从正面盯住他。
“如果对桐人君说了的话,他不可能协助你们。你们的话里缺少了一个重要的视点。”
“……那是?”
“〈人工智能们的权利〉。”
一听到这句话,菊冈便皱起眉头。
“……不,刚才的话确实没有对桐人君说过,不过这只是因为没有机会说而已。他是坚定的现实主义者吧?要不然他不可能打通SAO。”
“你不明白。如果桐人君发觉了Under World的真正形态,他一定会对运营者生很大的气。对他来说,自己身处的地方就是现实。他从来没有想过什么伪造的世界,伪造的生命……所有才能打通SAO。”
“不可理解。人工Fluctlight没有肉身。他们不是伪造的生命是什么?”
明日奈的眼睛里露出有些悲伤——不,也许是怜悯眼前的大人们的目光,缓缓地继续说。
“……即使说出来,你们大概也不能理解……艾恩葛朗特五十六层的某个城镇里,我也对他说了你刚才那样的话。有一个怎么样都打不倒的BOSS怪,为了攻略它,我提出了一个以NPC……也就是AI的村民为诱饵的作战。将BOSS怪引入村中,趁它袭击村民的时候集中攻击的作战计划。但是桐人君说绝对不想。他说NPC也是有生命的,应该有别的什么方法才对。我公会的人都笑话他……但最后,他是正确的。即便人工Fluctlight是大量生产出的媒介中的模仿品,桐人君也不可能协助把他们当成战争工具互相残杀的事情,绝对不会。”
“——你想说的我也不是不理解。确实,人工Fluctlight们拥有与我们人类同等的思考能力。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是活着的。但这是优先顺序的问题。对我来说,十万个人工Fluctlight的生命也比不上一名自卫队军官的。”
这个讨论不会得出答案的,凛子想。人工智能是否有人权——这将是在真的Bottom-up型AI发表时起就在全世界被经年累月地讨论,却无法轻易得出答案的命题。
就连她自己到底觉得如何,凛子也不甚明了。科学家的现实主义告诉她复制出的灵魂没有生命。但同时她也想,那个人会说什么呢?总是眺望着〈不是这里的某处〉,并终于创造出了那个地方,再也没有回来的那个人——?
像是要斩断自己就要被拉回过去的思考似的,凛子打破了沉默。
“说起来,为什么需要桐之谷君?为什么你们宁愿冒泄露最高机密的危险也要把他……?”
“——对啊,是为了解释这个才说这些来着啊。迂回了太多都忘记了。”
菊冈像是要逃离明日奈带有磁力的视线似地笑了,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为什么Under World的居民无法违背禁忌目录……这是保存在Light Cube里的Fluctlight的构造有问题,还是说原因出在培育过程中,我们进行了许多讨论。如果是前者的话,就必须重新设计保存媒介,不过如果是后者的话,说不定有办法修正。于是,我们尝试了一个实验。将一名员工,也就是真正的人类的记忆全部屏蔽,让他变回年幼的孩子,在Under World里成长。为了确认他的行动模式是否和人工Fluctlight相同。”
“做……做这种事,被试的大脑没问题吗?这是要重新过一遍人生吧……记忆领域不会不够用吗?”
“没问题。之前说了Fluctlight拥有能够承受一百五十年份的记忆对吧?为什么会拥有如此过剩的容量,其中的原因虽然还不知道……但却让我想起圣经里记载的诺亚时代的人能够活几百年的事。总之,说是成长,最大也就到十岁左右。这就足够知道他能不能打破禁忌目录了。当然,那边的记忆会被再次屏蔽,回到现实时的状态和进入STL前完全一样。”
“……那,结果呢……?”
“从员工中募集了八名被试,在Under World的各种环境下进行了成长实验。结果……令人惊讶的是,到十岁实验结束为止,没有一个人打破禁忌目录。反而和预想的相反……他们比人工Fluctlight的孩子们更缺乏活力,显示出讨厌出门和无法融入周围的倾向。我们推测这是因为不协调。”
“不协调?”
“出生以来的记忆虽然都被屏蔽了,但不是消失了。因为如果那样做的话就无法回到现实了。也就是说,不是〈知识〉,而是以身体活动为代表的〈本能〉阻碍了被试适应Under World。就算说得多么真实,那也终究是The Seed创造的虚拟世界。进去一次就知道了,那里和在现实世界中的动作在感觉上有微妙的不同。我第一次使用NERvGear体验SAO的封测时也有同样的不协调。”
“是重力感觉的问题。”
明日奈简短的说。
“重力……?”
“和视觉、听觉的信号不同,感受重力和平衡部分的研究比较落后。信号的大部分都依赖于我们的大脑用视觉来补充,因此不习惯的人就无法顺利移动。”
“对,就是这个习惯。”
菊冈打了个响指,点头。
“重复进行了各种实验,我们终于意识到,需要一位习惯虚拟世界内的动作的被试。而且,不是一周、一个月,而是以年为单位的经验。这样一来就明白了吧。我们需要日本最适应虚拟世界的人的协助的原因。”
“——等等。”
明日奈用僵硬的声音再次打断菊冈的话。
“难道说,那就是桐人君说的〈三天连续潜行〉?……但是,桐人君对我们说FLA机能最大是三倍,内部也只有十天。是他说谎了吗?真的有,十年……?”
暴露在锐利视线之中的菊冈和比嘉露出尴尬的表情低下头。
“抱歉,这件事是六本木支部的过失。我本来是指示他们完全瞒着加速倍率这件事的……”
“那就更差劲了!竟然把桐人君十年份的灵魂寿命用在这种目的上,如果这样他都没治好他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虽然不能当作借口,但我和比嘉也为实验提供了二十年以上的时间——但是,从桐人君那里得到的十年,获得了全体员工消费的Fluctlight寿命加起来也远远不能及的成果。”
“也就是说,他在Under World内的成长过程中,做出了违反禁忌目录的行动?”
凛子忍不住插嘴,菊冈微微一笑,大大地摇头。
“严格来说没有。但是,不过就结果而言比想要的还要好。桐人君从幼儿期开始就显示出其他被试没有的旺盛好奇心和活力,好几次都差点打破禁忌目录,受到叱责——当然,若是他的Fluctlight违反禁忌,那也只不过是揭示出人工Fluctlight的构造缺陷,没什么可高兴的,不过我们依然继续仔细观察他的行动。在经过了内部时间七年左右的时候……这位比嘉君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
菊冈停下话头,由比嘉继续说。
“嗯。我本来从道义上和安保方面都反对桐之谷君参加实验啦,但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也不得不佩服菊先生的慧眼啦。我们将禁忌目录的各种条款的重要性数值化,用指数来表示每一位居民有多么接近违反禁忌目录、加以检查。桐之谷君……在内部是桐人君,总是和他一起行动的人工Fluctlight少年和少女的违反指数也开始显著增大。”
“哎……?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桐人君在现实世界的记忆和人格被封印的状态下,依然给周围的人工Fluctlight带来了强烈影响啦。说得更白一些,就是他的淘气传染给了别的孩子,的感觉啦。”
凛子注意到,听了比嘉的比喻,明日奈的嘴角露出了很小很小的笑容。这对明日奈来说大概是容易想象得出来的事情吧。
“……即使是现在,人工Fluctlight为什么无法违反规则的原因也没有完全判明啦。这恐怕是Light Cube构造上的原因,不过我们已经不把解明这个问题作为最优先课题了。我们觉得,不需要完全解决问题,只要有一个例外就行啦。即使只有一个,只要得到拥有〈规则的优先顺序〉这个概念的真正的高适应性人工智能的话,之后只要复制加工应该就能得到一定的成果。”
“这种思考方式我不太喜欢……不过,技术突破往往都是用这种手法视线的啊。”
轻轻叹了口气,凛子催促比嘉继续。
“那么,你们得到那个例外了吗?”
“确实一度得到了。某个和桐人君关系最近的少女在实验结束前不久,终于打破了禁忌目录。而且是违反了〈进入到严禁去往的地点〉这种尤为重大的事项。之后检查记录时发现,在少女视野中不能去往的地点内有另外一个人工Fluctlight正濒临死亡。恐怕,她是想去救那个人工Fluctlight。明白吗,也就是说,这名少女把别人的性命优先于禁忌目录。这正是我们追求的适应性啊。不过,讽刺的是,我们所需求的,作为兵器并实用化却是和这个思想完全相反的〈违背伦理的杀人〉啦。”
“……你说,一度?”
“啊,是。说出来难为情……该说是没有抓住落到手心里的宝石吗……”
比嘉垂下肩膀,左右摇了好几次头。
“……像刚才解释的一样,Under World内的时间以现实一千倍的可怕速度流动。要从外侧实时监视是不可能的,只能将记录下来的事象拆分,慢速播放,由多名观察员检查。结果,必然会和内部时间产生巨大的延迟。我们发现少女违反禁忌目录时便立刻停止了服务器,准备将保存她Fluctlight的Light Cube抽出……那时内部时间已经经过了约两天。然后,令人惊讶的是,公理教会在这短短的两天里将少女抓到了央都,对Fluctlight进行了某种修正。”
“修……修正?你们给了观察对象这么大的权限吗?”
“没有啦……应该没有。为了维持秩序而对Under World的全体居民设定了某种权限级别,级别高的居民可以行使叫作〈神圣术〉的系统连接权,但就算是权限最高的公理教会司祭能做到的最多也只是操纵寿命而已。但是,他们不知何时发现了系统的小道……总之,详细的之后会给你们看原始数据。看看〈爱丽丝〉过去和现在的禁忌违反指数。”
“爱丽丝……?”
明日奈猛地抬起头,小声嘟囔。凛子也在事前听过这个单词的意义。记得是当作菊冈和比嘉追求的〈高适应性人工智能〉的代号的名称。
菊冈察觉到两人的疑问,点了一下头。
“对,那就是总是和桐人君以及另一位少年在一起的,当时的少女的名字。本来Under World居民的名字都非常奇怪,让人觉得是随机的声音组合。所以得知少女的名字是爱丽丝时,我们被这个可怕的偶然吓了一跳。因为,这是赋予包括拉斯这个组织在内,全部计划的基础的那个概念的名称。”
“概念……?”
“人工高适应性知性自律存在体,Artificial Labile Intelligent Cybernetic Existence。取首字母就是〈A、L、I、C、E〉……。我们的究极目标便是将封存在Light Cube里的光子云转化为一个〈爱丽丝〉。员工们简短地称之为〈爱丽丝化〉。”
二等陆校菊冈诚二郎揭示了这么多机密,依然露出令人费解的笑容,说:
“欢迎来到我们的〈Project Aliciz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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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究竟造出了一个多么了不得的东西啊。
明明是根据自己提供的资料所制成的机器,但神代凛子却还是惊叹不已。
被厚厚的玻璃墙隔开的临接个室,内有两根顶端一直连到天井的巨大立方体。外部包着的是并未进行喷涂的铝制板材,那暗淡的银色光泽更为增强了其作为机器的存在感。不用说是NERvGear,就连医疗用的HighSpec Medicuboid,都只是它的几分之一大。
当然上面没有制造商的logo图标,只有在侧面以朴素英文字母标注的Soul Translator,以及字母上方的大个数字。左侧的机器是4,右侧是5。凝视着这个终于能够见到的〈灵魂翻译机〉实物足足有十秒以上,凛子皱起了眉头,低语道:
“4……?这个是四号机……那个是五号机……?”
只能将这些理解为数列编号,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玻璃另一面的无尘室中却没见到另外两台的影子。也就在她歪起头时,右侧传来了音量很低的解说声。
“在六本木分社的试作一号机,正用卫星回路连接着。二号三号机就在海龟上,但这外形正如你所见,基于空间上的原因只能设置在主轴下层。然后嘛……这两台最新型号的四号机和五号机,可以说是因为下边已经没位置,被逼得只能设置在主轴上层了。”
声音的主人是带领凛子与亚丝娜来到这里的人,但却不是菊冈、比嘉或者中西一尉,甚至都不是男性。而是一位身着纯白制服,脚穿低跟休闲鞋,头戴护士帽的个头高挑、体型姣好的——护士。
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护士,让人不禁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仔细想想,如此之大的船舱内,肯定会设置有医务室,如此一来就也会配有相应的工作人员。
扎着三股的麻花辫,戴着无框眼镜的护士,将手中的触摸终端对着凛子并以很快的速度点了点。显示的是图像看来像是海龟的立体图。然后用修剪过指甲的手指沿着巨大船体的正中部位从上而下描绘起来。
“金字塔部分的中央,有一个被称作〈主轴〉,直径为二十米,高百米的坚固通道。除了是支撑船体各个楼层的支柱,还起到了隔离守护重要机关的作用。其内部装载有船自身的制动系统与Alicization计划的中枢……也就是四台STL,与主机〈Light Cube Cluster〉。”
“嗯……上层、下层是?”
“主轴是被分成上下两层的构造,正中有着一个同样用钛合金制造的耐压隔绝壁。其上下部分别被称作主轴上层,主轴下层。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这里,上层区域的〈第二控制室〉。工作人员将其称作〈副控制室〉。”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最开始我们被带到的是下层区域的〈主控制室〉吧?”
“回答正确,神代博士。”
护士苦笑着做出了回答,凛子则是向左转去。
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的少女——结城明日奈,双手正按着玻璃壁,凝视着对面的四号机。正确来说,是望着躺在与四号机下部相连接的凝胶病床上的一名少年。
白色的住院服下贴着几枚监视电极,左臂上装载着输液用微型注射器。肩膀上方被STL完全覆盖看不到脸。不过,明日奈应该是知道的吧。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桐之谷和人。
(插图sao10_125)
没有觉察到凛子的视线,明日奈还是凝视着和人,一段时间后睫毛终于垂了下来,唇间无声地念着些什么。眼角浮出细细的泪珠,就像要落下似的微微地颤动。
就在凛子想对这样的亚丝娜搭话时,却有人更快一步——
“没关系的哟,明日奈小姐。桐之谷君一定会回来的。”
眼镜护士说出的话让凛子稍许吃了一惊,向后退了一步,而护士则是来到了明日奈身旁,左手搭向她的肩头。不过亚丝娜像是要躲开似地扭转身体,手指拂去眼泪,不知为何地用挑衅般的语气答道:
“当然。不过……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安岐小姐?”
“诶……两人认识吗?”
凛子十分疑惑地问道,明日奈轻轻点了点头。
“嗯。这位安岐小姐是工作于千代田区医院的护士。不过她为何会在伊豆群岛这里我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是为了照顾桐之谷君。”
“你的工作呢?还是说,你也像菊冈一样,是伪装成护士吗?”
被亚丝娜强有力的目光盯着,姓氏为安岐的护士一点也没有退缩,反而露出微笑轻轻耸了耸肩。
“怎么可能,我和大叔不同是个真正的护士,可是取得了国家资格的哟。只不过毕业的学校是〈自卫队东京医院高等看护学院〉罢了。”
“…………这样一来很多事都好理解了。”
凛子客气地朝点了点头的明日奈问道:
“那个,我还是不怎么了解……到头来,这位安岐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
“护士大概是真的吧。只不过,不仅仅是那么简单而已。”
明日奈面朝凛子,流利地解释起来。
“从自卫队医院附属看护学校毕业的护士,原则上应该呆在自卫队医院工作的。不过安岐小姐会在千代田区医院负责SAO事件被害者的这件事,说白了也是菊冈做出来的吧……是这样吧?”
“回答得很正确,明日奈小姐。”
安岐护士微笑着再一次说出了与之前回复凛子一样的台词。瞪了一眼身材高挑的看护士,明日奈继续补充道:
“还有一点。好像自卫队医院附属看护学校,从入学之日起就被视作参加了自卫队,这个我在学校的升学向导上看到过。也就是说,安岐是护士的同时也是……”
不必再说了,用右手打断明日奈话语的安岐护士,手举向额头啪地敬了个完美的军礼——
“安岐夏树二等陆曹!桐之谷君的身体生命就由本人来守护!……就像这样。”
明日奈半信半疑地看了下那最后用眨眼收场的女护士兼自卫队军官,叹了一口气,略微低下头说道:
“拜托你了。”
随后她再度面向玻璃那一头的STL四号机,用倾注了强烈情感的视线凝视着躺在直线距离仅隔三米的凝胶病床上的少年。
“…………要回来哟,桐人。”
听着明日奈断断续续的低语,安岐护士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次她伸出的左手并没有被躲开,搭上了明日奈的肩头。
“当然会回来的。就在现在,桐人君的Fluctlight可是在治疗程序中健康地活动着。脑神经网络也顺利再生了,用不了多久就会睁开眼睛的。而且……他可是打通了SAO的〈英雄〉,不是吗。”
这番话让凛子的胸口感到一阵深深的刺痛。她深呼吸一口强忍下来,走到明日奈身旁隔着玻璃望着那巨大的机械。
*
下午八点。
视线离开左腕上的手表,抬起脸的凛子下定决心举起右手,按下了印有“呼出”字样的金属按键。几秒后,设置在门旁的扬声器传出了简短的回应。
“……哪位?”
“是我,神代。能稍微抽点时间谈谈吗?”
“请进,我现在就开门。”
说话的同时,对讲机面板上的指示灯由红变成了青,门伴随着马达声滑开了。
凛子走进房间后,站在床边的结城明日奈轻轻点了下头,随后操作起控制板。身后的房门关闭,门锁装置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船室与相隔一条通路的凛子的房间构造完全一致。六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装有纯白的树脂壁板,摆放的家具有床、小方桌、沙发以及与舰内网络相连的小型终端各一个。由于给二人带路的中西一尉说过这里是“一等船室”,凛子不由得便联想到了豪华客轮的头等舱,不过看来无论在哪个房间,内设一个小型浴室就能称作一等客舱了啊。
只不过,明日奈的房间与凛子的还是有所不同,床铺的里边有一扇细长的窗户。也就是说这里是与海龟最外缘部,发电板层相连的。那里只有乘坐电梯才能通往,虽然夕阳时分应该能透过窗户看到南洋的落日美景,但现在船外早已被漆黑的夜色笼罩。不凑巧又是个阴天,连星星都几乎看不到。
“请坐吧。”
听到明日奈这句话,凛子将从电梯旁的自动贩卖机购买的瓶装乌龙茶摆在桌子上,坐在硬质沙发上。差点发出“嗨哟”一声,好在及时闭上了嘴。虽然凛子自认为还很年轻,但身着T恤衫与短裤装扮的明日奈那耀眼的美貌映入她眼帘时,让她不得不意识到自己已年近三十了。
“可以的话,请喝吧。”
看到凛子将乌龙茶推向自己,明日奈微笑着低下了头。
“谢谢,我正好有点渴。”
“你喝过洗脸台的水吗?”
凛子露出恶作剧的笑容问道,明日奈则是转了转眼珠。
“东京的下水道水都要比这个强多了。”
“嘛,因为这是海水透过过滤装置脱去盐分所得的水,但我认为这里面至少不会有※三卤甲烷哟。不过这种水却意外地要比便利店购买的海洋深层水对身体更为有益。虽说如此,我喝了一次就不想再喝了。”
【※注:由净化消毒生水的卤素所生成的有机卤族化合物,对身体有害】
拧开乌龙茶的盖子,大口喝下冰凉的液体。其实想要的应该是啤酒,但却要到下层的食堂才能买到,因此便放弃了。
呼,凛子叹了一口气,再次望向明日奈。
“……没能看到桐之谷君的脸,真是遗憾啊。”
“不过,总让人感觉他很精神。像是在做一个快乐的梦。”
明日奈微笑的脸庞,仿佛这几日的焦躁情绪都消散了一样。
“真是个让人头痛的男朋友啊。不仅突然失踪,还来到了南方海洋上巡游。看来你得在他脖子上套个绳索比较好。”
“我会检讨的。”
露出淡淡的微笑后,明日奈紧紧闭上了嘴,深深低下头。
“真的,十分感谢神代老师。听取并接受了我这无理的要求……我必须向您说声谢谢才行。”
“不用了不用了,叫我凛子就行……而且,我做的这些事,完全无法减轻我对你还有桐之谷君的罪孽。”
凛子大幅度摇了几次头,下定决心似地望向明日奈。
“……我,有话必须要向你说。不,不仅是你……我必须向旧SAO所有玩家坦白…………”
“…………”
凛子努力承受着沉默不语的明日奈径直投来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呼出,解开衬衣的两颗纽扣,敞开衣襟,将细细的银质项链挪开,在胸骨稍左的位置有一道倾斜的切痕。
“这个伤痕……你应该知道吧……”
明日奈没有移开视线,仔细凝视了凛子心脏正上方一段时间,随后点了点头。
“嗯,这里是埋藏遥控微型炸弹的位置。老师……不,凛子小姐,这两年间你是被团长……茅场晶彦胁迫的?”
“是的……他就是用这种手段迫使我参与这个恐怖的计划,并让我管理长时间处于潜行中的他的肉体……——公众们都是这么理解的。所以并没有起诉我,连名字都没被公布,就让我很自在地逃到了美国……”
把项链和衬衫恢复原状,凛子鼓足气力继续之前的话。
“不过,其实并不是如此。这枚炸弹绝不会爆炸,我是知道的——这是个假货。那个人为了在事件结束之后让我不会被问罪,才在我胸口埋入这个伪造的凶器。这也是那人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
即使听到这些,明日奈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那仿佛能够看到内心似的通透瞳孔没有一丝晃动,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凛子。
“——我和茅场君是从大学入学那年开始就交往的,直到硕士课程完成的这六年间我们一直都是恋人……不过,这么认为的也只有我。我那时明明比现在的你们还要年长,却比现在的你们还要笨,完全无法看透茅场君内心的想法。他一直在追求的东西,我完全没有察觉到……”
*
直升入日本少数的工业系大学的那时,茅场晶彦就已经是Argus第三开发部的部长了。茅场在高中时就依据许可合同开发了数款游戏程序,让当时还很弱小的三流制造商Argus短时间内成为了世界知名的顶尖制造商,所以在进入大学后立即荣升管理职务完全是预料之内的事。
年仅十八岁的茅场年收入就已过亿,再加上至今为止的合同收入,其总资产应该是很恐怖的。很自然的,在大学期间他在物质和精神方面都得到了女生的青睐,不过他对这些却毫无兴趣,也没有人能够得到他那比液氮还要冰冷的视线的注视。
所以凛子到现在依旧没有弄懂,为何茅场没有拒绝比他小一岁、并不显眼、来自乡下的自己呢?是因为自己完全不知道他的名声?还是说因为她有着从一年级开始就能够进入重村研修班的头脑?至少肯定不是被容貌所吸引就是了。
凛子对茅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缺乏营养的豆芽菜。一直都是苍白的面孔,身着皱巴巴的白色大衣,观测装置随时贴身携带,自己不由分说地用轻型车辆把他带到湘南那时的事,仿佛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记忆依旧很鲜明。
“偶尔也得晒晒太阳啊,这样也会有新灵感的。”
对于凛子斥责自己的话,坐在副驾驶席的茅场有些惊讶地望了她很久。而终于说出的话则是,“也得考虑将自然光给予皮肤的感觉模拟出来啊”,这让凛子更为吃惊。
不久之后她又知道了茅场作为年轻名流的一面,但这还是没有改变她一直以来对待茅场的态度。对于凛子来说,茅场一直都是那个营养不足的豆芽菜,每次进他房间时都要叱喝着他才能好好吃完自己带来的乡土料理。
那个人并没有拒绝我,也就是想向我寻求帮助吧,难不成我一直都没觉察到吗,凛子事后曾多次问过自己,不过答案一直是否定的。茅场到最后都没有依靠过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人,他所寻求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能够前往并非造物主的人类所无法抵达的,“不存在于此的世界”的入口。
茅场不只一次说过漂浮于空中的巨大城堡这如同梦话一样的话语。那个城堡由许多层构成,每层都有街道、森林、草原。经由漫长的阶梯一层一层攀登,在尽头处有着如同梦境一般华丽的宫殿——
“那里有谁在吗?”
凛子这么问道,茅场只是微微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啊”这么回答。
——在我很小的时候,每晚都梦到在那个城堡中。每晚都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不断接近天边。但在某天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座城堡。这个无聊的梦,已经差不多被我忘却了。
但就在凛子开始撰写硕士论文的第二天,茅场便开始了空中之城的旅行,并再也没有回来。他用自己的双手将浮游城化作了现实,并和一万名玩家一同去往那里,将凛子一个人留在了地上——
*
“在新闻中得知SAO事件,看到茅场君的名字和照片时我还不敢相信。不过,在我驱车到他的公寓时,发现那里有许多警车,我这才理解了。”
凛子大概是很久没有说如此长的话了吧,喉咙感到些许疼痛,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
“那个人到最后都没跟我说什么。旅行的时候也没寄过一封邮件。不……我是个笨蛋。我协助他进行了NERvGear的基础设计,他在Argus制作的游戏我也知道。明明是这样,我却没有参透他的意图…………茅场君变得下落不明,全日本都在拼命搜寻他时,我却奇迹般地想到了一件事。以前他乘坐的车辆的导航记录中残留着长野深山某处的坐标,我认为十分奇怪。直觉告诉我就是那里。如果那时我把这件事告诉警察的话,SAO事件可能会有着另一种发展吧……”
或者说在警察踏入那座庄园时,茅场便会像事前所说的那样杀死所有的玩家吧。所以凛子并没有将这些说出口。
“——我在警察的监视撤消后一个人前往长野。仅凭记忆搜寻那座庄园就花了三天。在发现时已经是全身都是泥巴了……不过,我这么拼命找他,并不是为了成为他的帮凶。而是……打算杀掉茅场君。”
和最初相遇时一样,表情困惑的茅场走出来迎接凛子。那时身后手中所握着的匕首的沉重与冰冷,就算是现在也无法忘怀。
“不过…………对不起,明日奈小姐。我,并没有杀他。”
无法压抑的情感让声音变得颤抖,不过凛子还是拼命忍住没让泪水流下。
“随后发生的事不管我怎么说都会被当成谎言吧。茅场君,知道我手中握着匕首时,只是像以前一样说道‘你还真是个麻烦的人啊’,并戴上NERvGear再次回到了艾恩葛朗特中。这之前一直都在潜行的他,胡须丛生十分邋遢,手腕上有好几处点滴的痕迹。我……我…………”
再也无法继续向下说了,凛子只是重复了几次呼吸。
随后,明日奈平静地说:
“不管是我,还是桐人君,都没有记恨过凛子小姐。”
凛子抬起头,见到的是比自己小十岁的少女正微笑着凝视自己。
“…………这一点上……虽然桐人君可能与我不同,不过我究竟是不是恨着团长……茅场晶彦,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
凛子想起了明日奈在那个世界中,好像是隶属于茅场所成立的公会。
“那起事件确实造成了四千人死亡。他们究竟是在何种恐怖与绝望之中死去的……只要想起这些,就无法原谅团长的罪孽。不过……这也许是我的任性话语吧,在那个世界中我和桐人君生活的短暂时光,也是我人生中过的最开心的日子,今后我也会这么认为的。”
明日奈的左手移动至腰际,像是在握着什么。
“就像团长有罪一样,我,还有桐人君,甚至是凛子小姐,都有罪……但我认为这并不是受到某人的责罚就能偿还的。大概永远不会有得到赦免的那一天吧。即便如此,我们也得面对自己的罪孽继续活下去才行。”
*
这天夜里,凛子做了个自己还在懵懂无知的学生时期的梦——她很久都没梦到那个时刻了。
睡眠很浅的茅场总是比凛子先起床,单手拿着咖啡杯阅读着早报。待到太阳完全升起后凛子方才醒来,茅场则是对这位赖床鬼微微露出苦笑,“早上好”。
*
“真是个让人头痛的家伙啊。这里都让你找到了。”
*
沉稳的声音让凛子睁开了眼,昏暗中,像是有个修长的人影出现在了床边。
“还是夜里啊……”
凛子微笑着低语道,再次闭上了眼。空气微微地流动,硬质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随后传来的是门开合的声音。
再次慢慢进入沉睡中,就在此刻——
“————!!”
凛子屏住呼吸弹了起来。睡意顿时消散,心脏如同敲得很快的钟一样猛地跳动起来。究竟到哪里为止是梦境,从哪里开始是现实呢,一时间无法判断。她用手摸索着控制器,打开了房间的灯。
没有窗口的船室中当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只是空气中像是残留着某种香气。
飞快跳下床,光着脚跑到门边。迫不及待地敲了下操作面板解开门锁,从侧滑门打开的缝隙间跑了出去。
被橙色的昏暗照明照亮的船内通路,不论是左侧还是右侧,在视野能够触及的地方都没见到任何人。
梦……?
虽然只能这么认为,但那低沉而温柔的声音依旧残留在耳中。凛子的右手无意间紧紧握住了一直挂在身上的火箭型吊坠。
被焊住再也无法打开的吊坠里,封装的是从凛子心脏上方取出的微型炸弹。吊坠就像自身散发出热量一样,稍有些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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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扎卡利亚剑术大赛 人界历三七八年八月
1
——不可思议的孩子们。
*
在高高的横梁上眺望着稚气犹存的睡脸,不经意间这样想到。
两名少年将堆积在老旧仓库地板上,十分厚实的干稻草当作床铺,睡得很熟。从外表上看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右侧横躺着入睡的少年,头发是亚麻色,如今闭着的眼瞳是深绿色。不管哪一点,都是这个NNM……〈北诺兰高尔思中部〉区域到处都能看到的色泽。身高和体格都在这个年龄段的男生平均范围内。
相对的,躺在左侧,摊开四肢摆出豪爽睡姿的少年,不论是发色还是瞳孔色都是漆黑。这就有些稀少了。由于深黑在设定上是在东部区域或者南部区域出现率较高的色泽,在这么靠北的区域出生的孩子里,发色瞳孔色都是黑色可以算是稀有的个例,不过也不能说完全不会出现。在人类帝国全域的人口增长到这等数目的情况下,也是很有可能的。体格和身旁的少年就像双胞胎一样。
一百六十三天前,从〈主人〉处接到了直接观察这两人的命令,从央都圣托利亚千里迢迢赶来时,还真有些失望。这两人在外表和言行方面都和同性别、同地域、同年代的群体没什么大的不同,反倒是觉得在计划性、对于危险的回避能力方面在平均值以下。
不过,一边细心留意不让自身的存在被察觉,一边与二人一同旅行,就这样过了半年。
在雨季已过,今年的夏天也快要结束之际,才渐渐理解了为何〈主人〉会青睐这两人。
计划性、规则性方面的不足也正是旺盛的好奇心与探求心的体现。而且,黑发少年的想象力和行动力,就算是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百年以上的自己有时也都会很吃惊。从观察之日开始到现在,有好多次都担心他会打破禁忌目录。
仔细一想——应该不会这样的,他应该做不到那种事。像身为〈主人〉仇敌的〈那个人〉,在短短几天里破坏了配置在世界各地的永久障壁那种事……
此时,熟睡的黑发少年像是梦见了什么似地,手脚挥动起来。结果当作睡衣的衬衫,衣摆被华丽的掀了起来。看着他完全不在意肚皮露在外面,再次老实下来的样子,不由得想叹口气。
虽说是夏末,但在这个勉强算是诺兰高尔思北部的地域,夜风还是很冷的。本来这个仓库的空隙就很多,如果还是露着肚子睡在稻草床上的话,让〈天命〉出现轻度病症的概率可是很高的。而明天——人界历三七八年八月二十八日,可以说是两人至今为止的旅途中的最大难关。
在这个农场工作一夏天,应该也挣了不少钱,至少也去睡在城镇的旅馆中吧。虽然多次想对他们提起,不过自己却不能与他们有任何直接接触。就在一旁观察的自己为此十分焦躁时,两人还是像往常一样睡到了这个简陋的仓库中——结果,就变成这幅模样了。
……没办法了。如果在这方面进行干涉的话,〈主人〉应该会允许的吧,一定会。
在高高的房梁上挥动右手。低声咏唱术式,指尖发出绿色的光芒,生成一缕〈风素〉。
慎重的诱导〈风素〉让其落下。在飘至黑发少年身边,进入干燥的稻草近乎三十Cen时,轻轻地〈解放〉。
产生的微风卷起一束稻草,缓缓盖到少年露出的肚子之上。虽然作为被褥并不怎么可靠,不过应该还是可以遮挡透过缝隙吹入的寒风。
放下手,继续看着一点也未察觉到这些的两名少年,并开始考虑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天命被永久冻结,作为〈主人〉的使魔活着的两百几十年期间,类似的任务也接受过几次。不过,会对观察对象抱有兴趣以上的情感,在记忆中还从未有过。不对,打一开始自己就应该没有〈感情〉机能才对。因为这个身体,并不是人类……或者说并不是这个〈Under World〉的主角,人类个体。
就算自己可以预测到少年会在这个重要的试炼前感冒。但问题是,为何自己没有不管这件事,而是使用术式进行了干涉呢。倒不如说,要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试炼失败,并且回到原来的村庄的话,自己这份长期的观察任务就会结束,就能回到那怀念的大图书馆书架角落的……
也就是说……比起回家,自己更希望两人的旅行不会就此终结吗?
不可能。这太不符合道理了。这简直就像是自己被两人的不规则行动传染了一样。
不能再想下去了。这并不是任务的内容。自己要做的就只有与他们同行,观察他们而已。观察这两人——亚麻色头发的优吉欧与黑发少年桐人旅途的所要抵达的地点。
在房梁上将自己的体型缩小到五Mil,跳了下来。这种大小的话就算不使用术式,掉下来也不会损耗天命。就像一根稻草落地似的悄无声息,活动纤细的腿脚,移动到往常的位置——也就是这位名为桐人的少年稍有些长的黑发内。
抱着与自己相同颜色的几根发丝将身体固定,原因不明的情感再次充满自己小小的身躯。
安详、平静、舒心,在这些当中还有某种稍微有些高涨的情绪……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呢,怎么想都不明白。
——真是不可思议的孩子们。
再次浮现出这个念头,闭上眼睛进入了浅浅的睡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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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回应
  1. ゛winter ﹖2018-10-9 · 16:43

    怎么没有插图的?要怎样才能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