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

[刀剑神域][16]Alicization Exploding

Heathcliff · 10月4日 · 2015年 ·

本文同时在rkl的个人博客上连载,原地址:http://reekilynn1014.blog.163.com/
“即日起,本人和各位伙伴合作翻译的SAO系列作品转移到此博客发布。
考虑到版权问题,当天闻角川公布对应的文库本中文版的出版信息后(即在书单中确认上市日期),我将关闭本博客上相关中文翻译的访问。如天角引进川原创作的同人本(主要是Material Edition系列),亦将采取同样的处理模式。
希望各位支持正版事业。” ——By rk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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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ord Art Online ⑯ Alicization Exploding
电撃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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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原 砾
插画:ab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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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仓崎枫子_
原译:acadsh(第十八章第1节、第十八章第4节、第十九章)
川名雪绪(第十八章第1节-第3节)
NSX(第十八章第3节-第4节)
改编:ミッキーフォン
rkl
修图:仓崎枫子_
监督:rkl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
请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
本翻译严禁转载至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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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Under World大战 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下午六时

在索尔斯的余照之下,将两个世界分隔开的门被染上了如血一般的红色。
《东之大门》。
由神之手所创造,这三百多年来把人界和暗黑界分隔开的巨大建筑物,如今即将迎来崩塌。
在五千名人界守备军与五万名侵略军无声的注视之下,那接近无限的天命耗尽了最后一丝的瞬间,大门发出如濒死巨兽的咆哮一般的震地声轰动了整个世界。那响声化作一阵不祥的雷鸣,西至人界央都圣托利亚,东至暗之国帝都奥布西蒂亚都可听到,全Under World的人民都为之仰头望向天空。
数秒后。
高达三百米的大门的中央,出现了一条裂痕。白色的光芒从内侧迸发而出,刺入了布阵于东西两方的士兵们的双眼。
往四面八方散去的龟裂转眼间就蔓延到大门的各个角落,白光也随着裂缝呈网眼状扩散开去。接着,门的两侧就出现了被火焰包裹住燃起的巨大神圣文字。在这辽阔的战场上,能够理解〖Final Tolerance Experiment【最终负荷测试】〗这串文字个中含义的人类仅有两个。
几乎就在文字燃烧殆尽的同时。
东之大门释放着冲破天际的闪光,开始从上部瓦解了。

1
「Wow……」
从指挥车的栏杆探出上身的瓦沙克·卡扎尔斯发出了难掩兴奋的声音。
「《最终负荷实验》吗,在这玩意儿面前好莱坞电影也要颜面扫地了吧。比起AI还不如拿走这个技术对吧,兄弟【Bro】?再做个VFX工作室,立马就能变成亿万富翁了!」
听着他这么说的加百列·米勒虽然也为眼前的壮观场景而震撼,但还是冷静地指出道:
「遗憾的是,没法把影像记录在媒体里。因为这个世界的万物都不是多边形。是只有连接着STL的人才能看到的,一场豪华的show。」
东大门,已经有将近一半化为无数的瓦砾崩落了。虽然轰鸣声和震动非常惊人,但巨大的岩块在坠落地面之前,全都化成了光溶解在空中。从那状况看来,应该不必担心残骸会变成障碍物了。
加百列扬起漆黑的毛皮披风从坐镇于指挥车顶上的王座站起身后,向暗之国十侯之一,黑暗术士公会总长D·I·L设置好的大型髑髅【skull】走去。
摆放在小圆桌上的那个东西,好像是拥有传达声音的能力的魔法小道具【Artifact】。只要对着这个母髑髅说话,声音就能传到将军们带着的子髑髅那里。虽然不如斯特瑞克装甲车的多频通信系统,但比起让传令去跑腿要高效得多了。
向着髑髅空洞的眼窝,加百列以与《黑暗界皇帝兼暗之神贝库塔》这一角色相衬的冷峻声音说道:
「暗之国的众位将士们啊!尔等翘首以盼的时刻到了!杀光能杀之人!抢光可抢之物!——蹂躏吧!!」
军队每一个角落,都以更胜于大门崩落声的音量,涌起喔——喔——的呐喊。亮起的无数蛮刀和长枪,反射着夕阳发出血一样的光芒。
Dark Territory军的第一阵,兵力有山地哥布林族五千、平地哥布林五千、兽人族两千、巨人族一千,共一万三千个单位。首先让他们发起突击,观察敌军会作何应对。
边高举右手猛锐地往前方直挥而下,加百列发出作为这场战争游戏的玩家的第一个命令。
「第一阵——突击开始!!」

* * *

指挥构成了五万名侵略军头阵的哥布林部队右翼的,是名叫柯索基的山地哥布林族的新族长。卷入暗黑将军沙斯特的叛乱戏码而死的先代族长、哈噶西的十七个儿子中的一个。
哈噶西被誉为是历代族长中最为残忍和贪婪的。柯索基不单只深深继承了其资质,但是不仅如此,同时在他丑陋的外表下隐藏着哥布林本不具备的高度智慧。
今年二十岁的他,已经对暗之国五种族——也就是人族、巨人族、食人魔族、兽人族以及哥布林族之中,为何哥布林会被摆在最下层位置这个问题思考了长达五年很久。
确实,哥布林在五族里是最矮最弱小的。但是,其数量足以补足这些不利条件,而且事实上在远古的《铁血时代》里,它们曾经与兽人和人族【黑纽姆】对等地战斗过。
最终,战乱随着全种族的疲惫而终结,五族缔结了平等条约,哥布林族长也获得了暗之国最高机构十侯会议的席位。但实际上那个条约根本没有公平可言。不论山地哥布林还是平地哥布林,被赋予的领土都是北方贫瘠的土地,无论如何都没法收获足以保住一族全员的天命所需的农作物和猎物,孩子们常常挨饿,老者也相继死去。
也就是说,被其他种族的族长算计了。
为了扼杀哥布林最大的优势——数量,把它们监禁在了虽然广阔却贫乏的土地上。所以哥布林族光是生存至今已经费尽功夫,无法孕育文明。别说像黑纽姆那样在完善的培训机构里训练孩子了,甚至还落得为了减少支出而被赶上河船一起流放的狼狈下场。漂泊到其他种族领土的孩子们会遭受何等待遇,可想而知。
如果拥有肥沃的土地和充足的资源,那现在士兵们握着的就不是粗陋的铁铸蛮刀,而是精炼的钢铁制装备了。不仅能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学习剑技与剑术。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学到被黑纽姆独占的暗黑术。
如此一来,哥布林就不会被称为下等种族了。
柯索基的亡父哈噶西也常常因对黑纽姆心生愤怒、嫉妒和自卑而备受折磨,但却没有去思考为此该做点什么的头脑。他只具备在这场大战中立下战功,好赢得皇帝贝库塔的关注这种程度的智慧而已。
何等愚蠢。怎么可能立功啊。看看全军的配置就知道了。
进言基本作战的恐怕是暗黑术师总长吧。那个女人,一开始就打算把哥布林族用完就扔,所以把《头功的荣誉》推给他们。打的算盘却是趁前锋突击的哥布林被人界整合骑士那帮传说中的恶魔打得片甲不留之时,在安全的后方用暗黑术把他们一起烧光,夺走所有的功勋。
——岂能让她得逞。
但是,也不可能违背命令。降临于世的皇帝贝库塔,哪怕遭到足以使两名哥布林族长和暗杀公会会长瞬间毙命的暗黑将军沙斯特的攻击,依然毫发无损。皇帝是绝对的强者,而必须服从强者则是暗之国的规矩。
但那个黑纽姆的女人不同。如今柯索基也是十侯之一,彼此立场是平等的。没有义务对她阴险的奸计唯唯诺诺。
哥布林族接到的命令极为单纯。打头阵突击,歼灭敌军。
仅此而已。并没有说要阻止敌人的脚步,支撑战线到后方术师们的火焰倾盆而降为止。这其中还有钻那个女人空子的余地。
柯索基在大门崩坏前一刻,悄悄地对心腹的队长们下达了某个指令。
交给他的黑髑髅下颚咔哒咔哒作响,传来皇帝的突击命令时,他把手伸入铠甲里面,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小球体。现在,其他的队长也应该正做着相同的事。
伴随着轰鸣声,原本的东大门落下了最后的岩块,化成光消失了。
眼前豁然敞开的峡谷里,能看到无数的篝火和武器防具反射出的光芒。
是白纽姆的守备部队。
他们身后,充满了为迎接山地哥布林族光荣时代的到来所需要的、充足且富饶的土地和无限的资源,以及劳动力。
谁会去当弃子啊。这个角色,干脆就让落得一个可悲而又愚蠢的族长的平地哥布林族和兽人族去当算了。
柯索基紧紧地握住左手的球,边用右手举起厚身的山刀,边用粗厚的声音喊道:
「小子们,聚在一起跟我上!!——突击!!」

* * *

「第一部队,拔剑!战斗准备!!修道士队,准备咏唱治愈术!!」
担任人界守备军副长的整合骑士法娜提欧·Synthesis·Two响亮有力的叫喊声,划破黄昏。
锵呤!!山谷中响起了拔剑的重唱声。数量被控制过的篝火,使得钢制的刀刃闪耀出红光。
终于崩溃的东大门背后,震地般的轰鸣声正迫近而来。
哥布林发出的碎细脚步声。兽人的足音则间隔稍大。并且,还混杂着巨人如大锤撞击的不规则行走声,在震动中还加入尖锐的呐喊。过去从没有人听过、名为战争的巨兽之咆哮。
离大门两百Mel面前摆开防御线,三百名卫士光是坚守原地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光是一个小小的诱因,使列队在未交兵之前就土崩瓦解四处逃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对所有的卫士而言,别说战争了,就连赌上生命的实战这也还是第一次。
而让他们能够坚守在岗位上的,是空出间隔屹立在防御线最前列的三名整合骑士的背影。
担任左翼的是《霜鳞鞭》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
中央是部队的指挥官《天穿剑》法娜提欧·Synthesis·Two。
而右翼则是由《炽焰弓》迪索鲁巴特·Synthesis·Seven防守。
身披即使是在昏暗的谷底依旧光彩夺目的全身铠的三名骑士,稳稳地用双脚踏住地面,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骑士们的心中自然也是有恐惧,会胆怯的。虽说他们与卫士们不同,拥有实战经验,但那些几乎都只是跟暗黑骑士的一对一战斗而已。要面对这般庞大的军势,不仅是身为副骑士长的法娜提欧,连指挥后方的第二部队的骑士长贝尔库利都是从未经历过的。
而且,身为人界支配者的公理教会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已经不在。
曾象征着教会的绝对正义也迷失已久。
站在这战场上的骑士们的,最后的依靠。讽刺的是。那竟然是在过去《合成之秘术》时本该被破坏殆尽的,唯一的感情。

迪索鲁巴特·Synthesis·Seven毅然地挺起胸膛守候着敌军,用右手的指尖轻轻地抚摸戴在握着炽焰弓的左手无名指上的古旧戒指。
作为最古老的整合骑士之一,在长达上百年的岁月里,他几乎都在维持北方的治安中度过。
击退企图翻过终结山脉的来自Dark Territory的入侵者,驱除任地内出现的大型魔兽,偶尔要带走侵犯禁忌目录的罪人。至于为什么会被分配到这些任务,他从很久以前就停止去思索了。他对自己是被神界召唤来的骑士这点深信不疑,而对地上生活的人类的事,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
而偶尔让他产生迷惑的,是一个必将于黎明将至时到来的梦。
白皙漂亮的小手。其无名指上,简朴的银色戒指闪闪发光。
那只手抚摸他的头发,触碰他的脸颊,然后轻轻地晃晃他的肩。
能听到温柔的轻声细语。
——起来了,亲爱的。已经早上了哦……。
迪索鲁巴特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梦。因为他怕如果传入元老院的耳中,那个梦会被术式删除。他不想失去这个梦。因为在作为骑士醒来的时候,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款式也跟在梦里出现的小手上发着光的戒指相同。
那个梦,会是在神界时的记忆吗。如果自己在这个下界能完成骑士应有的使命,被准许回到天上的话,是否可以再次见到那只手、那个声音的主人呢?
迪索鲁巴特长期以来一直把这个疑问——或者说是愿望一直藏在内心深处。
但是半年前,在那个让中央大教堂天翻地覆的事件里。
迪索鲁巴特跟两名年轻的反叛者战斗,使出武装完全支配术都还是战败了。用未曾见过的剑技打破炽焰弓的火焰的黑发青年,在战斗结束后说出了难以置信的事来。
整合骑士不是被从神界召唤而来的。不过是把在人界降生的普通人,封印记忆后培养成骑士而已。
本应体现着至高的善、绝对的秩序、完全的正义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居然会染指这种行径,欺骗着所有的骑士,迪索鲁巴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但是,那些青年击退了副骑士长法娜提欧、骑士长贝尔库利、元老长丘德尔金,到达了中央大教堂的最上层,甚至面对Administrator本人取得了胜利。如果他们这是单纯的叛逆之徒,剑上不可能蕴藏着这等力量。
其实最初交战时,迪索鲁巴特就已经明白了。他们那率直的剑技之中,不带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那么,那只在梦中出现的小手的主人,就不是神界的人,而是出生在地上的人了。
在领悟到那就是真相时,迪索鲁巴特做出了成为骑士以来还未曾做过的事。他把左手的戒指抱在胸前,双眼流出了泪水。
因为,跟整合骑士不同,人界居民的天命最多七十年就会耗尽。换言之,迪索鲁巴特再也见不到那个叫他「亲爱的」的人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回应了骑士长的请求,为守护人界而奔赴决战之地。
为了守护这个在遥远的过去曾与那只手的主人一起生活过的世界。
换言之,给予了骑士迪索鲁巴特·Synthesis·Seven即便面对暗之国的大军依然寸步不让的力量的,正是本该被消去的一种感情——《爱》的力量。
而虽然是与他无关,但站在同一线上的法娜提欧,还有艾尔德利耶,都是想要为了各自的所爱而战的。
迪索鲁巴特的右手离开戒指,从安置在一旁地面上的巨大箭筒中同时抓出四根钢箭。
把他们一起搭在水平地架起的神器·炽焰弓上。
武装完全支配术的咏唱已经几乎完成。法娜提欧她们似乎有所保留,但迪索鲁巴特的奥义在混战中无法发挥能力。做好消耗爱弓一半天命的觉悟,整合骑士深吸一口气,发出最后一言。
「Enhance Armament!」
红莲。
从铜制大弓上迸发而出的巨大火炎,把两百Mel外逼近而来的侵略者的兽面照得通红。
被搭在弦上的四根箭矢,也缠绕着深红的烈焰泛出光芒。
「——整合骑士迪索鲁巴特·Synthesis·Seven在此!站于我面前之人,踪迹不留地燃烧殆尽吧!!」
虽然没有留在本人的记忆之中,八年前,他从在北方边境的小村带走一名少女之际,也像这样报上过名号。但是,在摘去厚重的铁面具的现在,他的声音饱含抑扬顿挫,而又高昂地响起。
骑士的手指,放开了拉满到极限的弦。
嗞咚!!伴随着这一阵轰鸣声,四根火线呈放射状脱弦而出。
成为了在后来被称作《Under World大战》的战争的第一批牺牲者的,就是往山谷左侧突进而来的平地哥布林的士兵们。
平地哥布林的新族长席博里并没有堪比山地哥布林的新族长柯索基那样的智慧和计谋是个单纯以体格和腕力为傲的青年。所以,对于哪怕单枪匹马也拥有压倒性战斗力的整合骑士没有准备任何对策,只是命令五千名士兵发起了愚直的突击而已。
迪索巴鲁特的四根火箭,从正面贯穿密集突进的平地哥布林军,发挥了最大的效果。第一击使多达四十二个哥布林步兵瞬间燃烧殆尽,其周围的士兵们也深受动摇。但他们的突击原本就不存在什么统制,嗜血的蛮兵们有大部分都踏过被烧焦了的同族的尸体,把畏缩的同伴撞到一边,继续无秩序的疾驰。
迎击他们的迪索鲁巴特,再次把四根箭矢搭在炽焰弓上。
这次则不把准心扩散,而是把箭集成一束发射出去。
缠绕着劫火的大枪,命中了队列的正中间,掀起了惊人的爆炸。高呼着尖锐的哀嚎声,众多的士兵被高高地轰到空中。牺牲者的数量超过了五十,但平地哥布林的突击并没有停止。
即使想停也停不下来,在并排前进的两个哥布林族的背后,有体型数倍于他们的两千个兽人族和一千个巨人族紧随着,一旦后退,他们转眼间就会遭其碾碎。
平地哥布林虽然没有山地哥布林族长柯索基那样具体的想法,但作为最下层种族被蔑视、凌虐也是会愤怒和怨恨的。而这份感情,则转化成了对迟早会成为比他们更低层的奴隶的人界人,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白纽姆》的憎恶。
族长席博里把于哥布林而言格外粗壮的双手握住的粗糙战斧举起,发出狰狞的吼叫。
「小子们!先杀了那个弓箭手!围起来碾死他!!」
「哦啦啦啦——!!杀!!杀!!杀!!」
呐喊声在五千名士兵之中渐渐扩散开来。

迪索鲁巴特承受着这份庞大的愤怒与杀意,释放出第三度的火箭。又有超过五十个哥布林化成了黑炭,但是敌方部队的突进并没有停止。
当敌我距离缩短至五十Mel之后,他收起了炽焰弓的火焰,切换成通常的射击。以猛烈的势头从箭筒中抽出钢箭,不定目标地乱射。一支箭能贯穿至少两个哥布林,有些则是三个。
迪索鲁巴特两侧,拔出剑的卫士们一拥而上。
「保护骑士殿下!!别让它们的兵刃碰到殿下!」
叫喊的是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卫士长。他把在剧烈训练中用惯的双手大剑架在身前。然而其剑锋,依然有些许颤动。
退下,别勉强了,迪索鲁巴特想这么说。虽然接受过骑士们严格的指导,但他并不确定年轻的卫士们的心理与剑技是否已经到达能够承受住以血洗血的实战的领域。
不过,他猛地吞了口气,低声喊道:
「抱歉。左右就拜托了。」
「请交给我们!!」
队长大咧咧地笑了。
数秒后。
杀到的哥布林军的蛮刀,和迎击它们的卫士队的剑,高高地响起最初的剑戟之声。

* * *

而在此数秒前。
峡谷中央,副骑士长法娜提欧·Synthesis·Two正以只能称是颠覆这个世界常识的奇妙姿势准备迎击敌人。
双脚大大撑开,靠左前的半身站立着。举到与肩齐高的右手,紧紧地握着神器·天穿剑的剑柄。但是拳之所向却是反握着,用铠甲的垫肩支撑着水平地倾倒的剑柄端的状态。
相对的,左手伸向了前方,用掌心天支撑住天穿剑的剑身。如果这个光景让加百列或瓦沙克看到的话,应该会发出完全一样的感想吧。也就是——简直就像架着来复枪的狙击兵一样。
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没错。法娜提欧是在把杀到的敌军吸引到极近距离,把握着最大效果的狙击点。
迪索鲁巴特的炽焰弓能根据放箭的方式缩窄又或是扩展攻击范围,但天穿剑只能把极细的光线凝缩在一点发射。所以,射入庞大的敌军之中效果也并不会理想。
需要瞄准的,是理应身处敌军某处的指挥官——暗黑界十侯之一。
Dark Territory的军势,是通过力量和恐惧来统率的。普通的士兵们会绝对服从于指挥官,无论什么情况都会按照命令战至最后一兵。然而反过来也就意味着,一旦指挥官被击毙,全体的统制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我们,曾经也是这样的。
法娜提欧心中涌起了刹那间的感慨。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毙命的消息在一夜之间让整合骑士濒临崩溃。让极度混乱的骑士们重整旗鼓的,是贝尔库利的话语。
——我们的使命,存在意义,就是听从最高祭司和元老院的命令吗?
——不。是保护人界,和生活在人界的人们。
——只要还有想要保护的意志存在,我们就到死都还是骑士。
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骑士都理解了这番话,并遵从骑士长的。因为集结在这个战场上的骑士,仅有不到二十名。
但是这里的所有人,都抱着战至最后一人的意志。恐怕,奔赴死地的五千名卫士也一样。这就是他们与Dark Territory的军势决定性的不同了。
法娜提欧,把脱下银面具的素颜紧紧贴着爱剑的护手,用大大睁开的双眼牢牢地注视敌军。
踏着震地的响声突进的敌军,已经逼近到一百Mel的距离。右翼已经由迪索鲁巴特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开始了攻击,通红的爆炎两次、三次地照亮了黄昏。
在那刹那间的光辉之下——。
法娜提欧终于发现到搜索已久的目标。
像是在追赶两翼的哥布林军般,中央冲来的巨大身影。是以比人类强壮一倍的体格为傲的巨人族。站在最前面,拥有比周围高出一个头的巨体的,无疑就是曾经只见过一次的族长,十侯之一的希古洛西诂。
巨人族是极其自傲,或者说极度傲慢的一族。他们只以身形的大小作为优劣的标尺,在他们心底里,甚至还蔑视着作为暗之国实质的支配阶级的浅黑色皮肤的人类们。
既然如此,在战局开始前就把族长一击打倒的话,对其的动摇程度也会是巨大的吧。
法娜提欧深吸一口,留住,轻声喃喃说道:
「Enhance Armament.」
发出轻微震动般的声音,天穿剑的刀身便为如太阳(索尔斯)般的白光所包裹住。
锐利的剑锋所指向的直线上,精准地捕捉到在远方奔跑而来希古洛西诂的巨体,随之法娜提欧尖锐地叫道。
「贯穿吧——光!!」
嗞叭!!震响空气,凝缩了索尔斯力量的热线贯穿了战场。

* * *

「……开始了……」
整合骑士雷恩利·Synthesis·Twenty-seven,一边听着远处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一边自言自语。
雷恩利是自愿接受大门防御任务的七名上位骑士之一。换言之堪称是以个人担当起守备军全部战力中为数不少的比重的,主力中的主力。
但是,现在他抱膝蹲坐着的,并不是他本该站立的守备军第二部队的左翼最前列。而是遥远的后方,储蓄物资用的帐篷的一个昏暗角落里。
他临阵脱逃了。
就在十分钟前,混在开战前一刻的慌乱之中逃走,找到一个无人的帐篷潜进去后,就只是屏着呼吸侧耳倾听。
雷恩利之所以做出这样的举动,跟他参加守备军的动机完全一致。
失败品。
被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作此判断的雷恩利,作为整合骑士并未有多少作为,被冻结了长达五年。本来为了一洗污名而投身这个战场,但最后的最后还是无法忍受恐惧。
虽然已从雷恩利的记忆中消去,但他曾经是被誉为南帝国桑德克洛伊思百年不遇的天才剑士的少年。年仅十三岁就来到央都圣托利亚,第二年达成在四帝国统一大会取得优胜的快举,被提拔为整合骑士。
经过《合成之秘术》失去了之前所有的记忆,作为骑士醒来后,他的剑术依然展示出惊人的天分。破格地被早早任命为上位骑士,由最高祭司亲手授予了神器。
中立大教堂里秘藏的大量神器在授予的时候,并不是由最高祭司或者骑士来选择武器。实际上正相反,是神器选择主人。根据骑士的灵魂和神器的记忆之间的某种共鸣现象。
雷恩利和他的神器,两刃成对的投刃《双翼刃》确实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一次都没发动过。作为上位骑士证明的武装完全支配术。
仅仅因为这个,最高祭司就对他失去了兴趣。继他之后成为整合骑士的爱丽丝·Synthesis·Thirty压倒性的才能,使得雷恩利的存在意义更是雪上加霜。
一切归咎于雷恩利也许太残酷了。毕竟爱丽丝的才能足以让她飞跃性地登上骑士团第三把交椅,并被授予最强最古老的神器《金木樨之剑》。但现实是,雷恩利被打上失败品的烙印,被强制沉睡了漫长的时间。
就在被元老长的《Deep Freeze》术式化为冰雕的瞬间,他强烈意识到的,是巨大的缺陷感。
自己缺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即便与双翼刃共鸣了也还是不能支配它,这么一番缺陷感。
经过漫长岁月,雷恩利再次醒来。
恰好出于震惊大教堂的反叛事件最高潮。常驻的骑士们连骑士团长贝尔库利都一一败北,作为王牌的爱丽丝也生死不明,于是雷恩利在元老丘德尔金的判断下再起动了。
但雷恩利这次也没能完成任务。就在完全觉醒前,丘德尔金和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都被击毙,终于能够动弹的他看到的是,极度混乱的骑士团的狼狈模样。
代替最高祭司担任指挥的骑士长贝尔库利,请求他参加抵御来自暗之国的大规模侵略的绝望任务。
响应号召的法娜提欧、迪索鲁巴特和爱丽丝等众上位骑士的身影,虽然经历过败北,但雷恩利感觉到他们身上焕发的光芒更胜从前。
与他们同行,也许能明白。自己究竟欠缺了什么。为什么神器不回应他。
蹲坐在大厅一角的雷恩利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举起了手。贝尔库利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大大的手掌放在雷恩利的肩膀上,只说了一句话。靠你了。
但是。
先不说这是初次投身战场,第一次实战的重压已远远超过了想象。在千Mel之外的地方熙攘的暗之军队的杀意和欲望,化为要烧着一般的铁臭冲压过来,回过神来时雷恩利已经逃离开了。
——要站起来。要回到岗位上。如果现在不战斗,我将永远都是失败品。
在藏身的帐篷里,想必他无数次如此斥责过自己吧。
但是,抱着双膝的双手还没松开,沉重的震地声和猛烈的呐喊声就已经宣告着开战了。
「…………开始了…………」
雷恩利再次嘟囔道。
他感觉到装备在两腰上的一对投刃,就像在责备他一样轻轻地颤动着。
可是,已经回不去了。现在还有何颜面,站到相信自己的骑士长和卫士们面前呢。
——我这种人,在不在都是一样的。无法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的上位骑士,反倒是个累赘。
正当他重复着这种借口一样的思考,想干脆把脸埋入两膝之间的时候。
帐篷的入口,传来小小的声音,使雷恩利惊恐地全身震颤起来。
「缇卓,这边怎么样?」
难道是来找我的,雷恩利毫无骑士模样地悚缩起来,但马上又传来其他的声音。貌似都是年轻女性。
「嗯,这个帐篷应该没问题的,萝涅。把前辈藏到里面,我们来守住门口吧。」

* * *
巨人族族长希古洛西诂,是个有着棕褐色的络腮胡子和蓬发、魁伟的容貌,以及满布无数伤痕的如同小山般的躯体的,传说中的斗士。
最为纯粹地体现着《强者支配一切》这个Dark Territory里唯一的法的,应该就是他们这些巨人了。从幼儿时期开始,用尽一切方法进行力量对比,技能对比,胆量对比,通过翻来覆去的选别,决定出比暗黑骑士団更为严密的序列。巨人族的领地位于Dark Territory西方的高原地带,但那里原本富集的巨兽、魔兽种类常常处于枯渴状态。原因是巨人们把他们指定为各种考核仪式的目标,一只不留地狩猎掉了。
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成为纯粹的强者呢。
因为不这么做,他们的灵魂,也就是《Fluct Light》就会崩坏。
Dark Territory的亚人四种族,全都是在非人的肉体内封入人类的《精神原型》的极度扭曲的存在。要防止意识的崩溃,就有必须有一个精神上的安全阀。
例如哥布林族,他们通过把从矮小的身躯中萌生的对人类的劣等感,转化成怨恨的能量来维持自我。
而巨人族则相反,通过获得对人类的优越感,来抑制住他们是人又非人的扭曲。
所有的巨人,至少在一对一的战斗中,是绝对不会输给人类的。这既是他们的精神寄托,亦是绝对的规则。所以才给年轻人布置多得过剩的考核仪式,甚至不惜削减种族的总数,也要提升个体的优先度。
因此——。
召集到这个战场的一千个巨人族战士,与沉默寡然的举止相反,内心却翻滚着强烈的斗志。对于在古时《铁血时代》之后出生的他们这一世代而言,这是初次经历的大规模战争。
连族长希古洛西诂,也在心里较真。
第一次的进攻就要把敌全军屠杀,终结战争。
不会让被皇帝放在主力位置的暗黑骑士団、暗黑术师团、拳斗士团出场的机会。不靠他们获得胜利,以证明巨人才是最为优越的种族。
在被授予的子髑髅喀哒喀哒地震响颚部发出皇帝的突击命令时,希古洛西诂就感觉到了刻遍全身的旧伤带出的热量。他认为这些伤痕,是他空手撕裂无数大型魔兽的力量附于其身的证明。
「——踩扁他们!!」
以宛若轰雷的声音发出的命令仅此而已。
而这就足够了。希古洛西诂与周围可靠的勇士们同时举起右手的巨大战锤,震动着大地开始了突进。
前方的谷底处,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界士兵们。
对身高达三Mel半的巨人而言,他们那副模样简直跟哥布林一样柔弱。装备的剑,还不如岩鳞龙幼崽的牙齿呢。
一个个敲碎、踢飞、撕碎。
刻在希古洛西诂灵魂里,对人类的优越意识的回路开始热得发红,溅出快感的火花。方正的嘴巴扭曲着,发出凶暴的笑容。
刹那。
异样的,但并非第一次的感觉,自下而上滑过他的背骨。
冰冷。发麻。就仿佛是,被冰针贯穿了一般。
很久很久以前,也尝到过同样的感觉。在里村庄不远的《雏儿山谷》深处。最初的试炼。自己去捕获拟鳄鸟的卵,双亲鸟从头上降下的时候……。
希古洛西诂一边继续突进一边睁大眼睛,探寻感觉的源头。
在人界人的队列前方,谷底的正中间,能看到一个极小极小的人类。头发很长,身体纤细。女人——穿着闪闪发光的银色铠甲,是个骑士。
他曾经仅看到过一次,在终结山脉上空飞行的龙骑士。虽然他想着要是对方一旦下来就将其击溃,但那骑士在上空盘旋了两、三次后,就此飞回山脉的内侧那边去了。
那种货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那个女骑士的黑色眼睛。
明明还相隔远达三百Mel以上,希古洛西诂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骑士发出的视线。那道视线里,本该包含的畏惧和胆怯,却连如掉落在大锅热水中的一粒盐的大小都没有。
【蜂鸣器:又来了,典型的川原式比喻】
相反,只存在寻找到猎物、并加以瞄准时的冷静。
…………我正被狩猎着?
身为巨人族族长,换言之即便在暗黑界五种族之中也是最强的战士,本大爷希古洛西诂要被狩猎了?
「呜……」
从喉咙深处,发出与他严厉的面容不相称的悲鸣。
双脚发软失去力量、右手的战锤变得无比沉重。希古洛西诂姿势崩溃,向前摔倒。
随即。
嗞叭!!的一声,伴随这一阵与至今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相像的轰鸣声,一道眩目的光从女骑士架起的肩上呈一直线发射而至。它轻易地贯通了走在希古洛西诂跟前的巨人的右胸。
如果希古洛西诂没有摔倒,恐怕光紧接着就将会把他的心脏炸飞吧。
相对的,白光把巨人长长的红色蓬发的一部分,和用猎物的牙齿加以装饰的右耳蒸发掉了。
而且,光还将他背后的两名心腹同伴的头贯穿,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后才终于化作小小的光粒消散。
瞬间天命全损的三个巨人,宛如圆木咕咚一声地倒下的模样,希古洛西诂却几乎意识不到。连自己脑袋右侧被烧焦的猛烈痛觉,跟袭向他的某股巨大的感情相比不过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般微不足道。
那股感情,就是恐惧。
希古洛西诂颜面尽失地一屁股摔在地上,哆嗦地颤抖着下颚。
几天前,亲眼目睹前暗黑将军的谋反骚动,他也除了惊讶外没有一丝的恐惧。化作黑色龙卷的沙斯特杀掉的,充其量是虚弱的暗杀者和哥布林之流而罢了。确实不得不承认皇帝的力量,但他不是人类,而是远古的神明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为什么如此渺小的一名女骑士,会让他感到如此恐惧。
区区人类作为对手,不可能使这个希古洛西诂受此重挫。
「骗人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烧焦的头发噗嗤噗嗤地冒着烟,巨人族族长呻吟起来。
不可能。自己不可能会恐惧。越是这么想,头脑里面就越是溅起白色的火花,生出剧烈的痛楚。口跟舌头高速地痉挛起来,变成了奇怪声音的话语毫无间断地从口中漏出。
「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杀,杀,杀,骗人的骗、杀的、的、的、滴、滴、滴——」
这个瞬间,被坚固地构筑于希古洛西诂的Fluct Light中心的《主体》——作为最强者的自我形象,与瘫软在地无法站起的《状况》产生了无法迂回的冲突,Light Cube内的光量子回路开始崩坏。
巨人双眼中,迸发出深红色的光。
「滴、滴鲁、滴————————————」
在周围的巨人族战士茫然的注目下,希古洛西诂突然唰地跳了起来。
把巨大的战锤如细枝般嗖嗖地抡起,以惊人的速度再次开始突进。
把前方的同族们往左右推开,转眼间就追上了先头的哥布林部队。依然气势不减地向前突进,随即脚边接连发出粘滞的声音和尖锐的悲鸣,但意识仍在崩溃的巨人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但是,只有杀死那个女骑士的命令,还在脑中如破钟般敲响着。

* * *
结果,无论是平地哥布林族长席博里,还是巨人族长希古洛西诂,都过低地评价了整合骑士这个概念。
但是,只有率领侵略军先锋三部队的山地哥布林长柯索基不同。整合骑士拥有压倒性的武力这点,他已在不久前付出的巨大牺牲中领悟到了。
哥布林和兽人的大部队挖开被埋藏于终结山脉北方的洞窟,入侵露莉德村的事件正是柯索基一手策划的。虽然他自己身处奥布西蒂亚没有行动,但他把手下大规模的兵力借与血亲的兄弟三人,并且唆使了兽人族,实行了入侵作战。
但是结果却很惨淡。部队遭到全灭,兄弟们全部战死,接到消息后,愕然的柯索基从少数生还的士兵口中得知了更为难以置信的事情。
也就是——超过两百名的哥布林与兽人的联合部队,是被仅仅一名骑士与一匹飞龙打败的。
虽然极其难以置信,但是柯索基还不至于笨到白费以众多同族换来的教训。他下定决心,再也不会犯下从正面挑战人界的整合骑士这一愚蠢的过错了。
但是,在这次的大进攻中,皇帝贝库塔对山地哥布林下达的任务,正是这个。
估计暗黑术师的族长D·I·L是深知整合骑士的恐怖的吧。所以才向皇帝上奏,拟定了这个作战方案。把哥布林、兽人和巨人当成弃子,在山谷间造成混战状态后,把他们连同整合骑士一起烧掉。
既然D的方案得到了皇帝的批准,就不得不遵从。柯索基三天三夜绞尽脑汁,如何才能执行愚直的突击命令的同时,又从前方的整合骑士和后方的暗黑术师死亡之颚中逃脱呢。
他最终想出了一个奇策,那就是分配给队长们的灰色小球。
当皇帝一发出命令,柯索基就往谷底突进,在遥远的前方发现了身披闪闪发光的铠甲的高个子骑士的身影。
那并不是在露莉德村歼灭了他的部队的爱丽丝·Synthesis·Thirty,而是她的弟子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不过柯索基对此无从区分。无论是谁,对哥布林族而言,无疑都是冷酷地散布死亡的恶魔。
「好……扔过去!!」
离骑士还有五十Mel的时候,柯索基发布了下一个命令。
同时,把握在自己左手的小球用力捏碎。
啪叽一声,球上裂开的缝中漏出小小的火焰。当然不是火药一类的东西。现在的Under World里,还不存在这等文明程度的Object。
而且,也不是用术式生成的热元素。被安装在球中央的,是山地哥布林的圣地、暗之国最北边的火山中栖息的名叫《打火虫》的小型甲虫。不小心拍死的话它便会散发出高温的火焰,将手烧伤。
包裹着打火虫的灰色球体,也是把北方特有的一种苔藓晒干、研磨成粉后再次烘干而成的东西。因为点燃后就会生出大量烟雾,所以本来是用来燃起狼烟的。但是柯索基使用了跟暗杀公会同样的浓缩技术,使得这一物品的效果增强至数十倍。
结果——。
柯索基和部下一起抛出的小球,成为了堪称强力烟雾弹的东西。被打火虫点燃的球体,释放出使人连鼻尖都看不见的滚滚浓烟,烟雾往东西两边蔓延,完全覆盖了峡谷的北半边。
就算是夜视能力优异的哥布林,在这片烟雾中也无法正常作战。
但是柯索基的策略,并不是趁着烟雾打倒敌人。冲入烟幕的前一刻,他喊出了第三个命令。
「小子们,快跑!!」
话音刚落,就把蛮刀收入后背,双手撑到地面上。原本就矮小的哥布林,作出这个姿势后就只有人类的膝盖高而已。地面附近的烟雾相对较薄,所以姑且能看到敌兵的位置。
柯索基和五千山地哥布林完全无视了艾尔德利耶和卫士队并从旁穿过,不断地往山谷深处冲去。
皇帝的命令只是向敌军突击。要以敌军的何处为目标,则并没有指定。柯索基制定的策略是不与敌军主力,特别是整合骑士交战,避开他们并袭击位于后方的补给部队。
只要躲到前线后方,就能回避不久后倾盆而至的暗黑术师和食人魔弓弩兵的齐攻。如果能靠火焰和弓箭使整合骑士和卫士队遭受到毁灭性打击的话,就掉头给予致命一击,要是不行,那就逃入无限广阔的人界里好了。
就这样,在宽百Mel的山谷间同时展开的三个战端中,只有北侧暂时在没有任何流血的情况下进行着。
在艾尔德利耶背后布阵的人界守备军第二部队左翼的卫士们就在此时终于发现,不知何时起,作为指挥官的上位整合骑士雷恩利·Synthesis·Twnety-seven已经失去了踪影。

* * *

守备军最初的牺牲者,是在第一部队担任的前线右翼,就在迪索鲁巴特身边奋斗的中老年卫士。
盾没有挡住哥布林投掷出的手斧。
他曾是长期担任维斯达拉斯西方帝国禁卫军小队长的下级贵族。剑的本领不赖,但无奈于身处天命下滑线【注:如人类体力一样,盛年时处于高峰,老年后下滑的曲线。】前端的这个事实使人力不从心,斧头陷入长有深皱纹的脖颈,对他造成了完全的致命伤。在后方待机的修道士队紧急咏唱的治愈术,也无法治疗这个伤害。
迪索鲁巴特立刻停下弓的乱射,想给倒下的老卫士施予高位治愈术。但是卫士摇了摇头,一边猛烈地吐血一边喊道:
「万万不可!!此乃,老朽的天职天命……骑士殿下,我们的国家,就拜托……你了,啊……」
随后,将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作为空间资源扩散开去的同时,老卫士离开了人世。
迪索鲁巴特吱吱地咬紧牙关,把老卫士的生命转化成炽焰弓的火焰,射穿了刚才掷出手斧的哥布林。

之后,守备军的卫士们开始零散地、但又接连不断地倒下。其数十倍的亚人们,也遵从着残酷的突击命令,丧失了性命。
被扩散到战场上的大量天命资源,几乎全都化作光粒飞舞起来——。
化作漩涡凝聚到,峡谷遥远的上空。
那头潜藏在黑暗之中,悬停于该处的飞龙。
稳稳地站在其背上、身披黄金铠甲的整合骑士的身边。

* * *
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可让自己藏身。
雷恩利在物资帐篷的暗处弓着腰抱着膝盖,等待着接近而来的人影。
从天窗的圆孔处照进来的朦胧光芒所映照出的,是两个年龄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一个长着漂亮的红发,而另一个则是深色的茶发。似是哪个学校的制服的灰色束腰长衣和裙子上,穿着轻型铠甲。左腰上佩戴着细长的直剑。没见过的面孔,从装备等级判断,也不是整合骑士,应该是一般民众的卫士吧。
奇怪的是,浓茶色头发的少女推着的金属制椅子。装有四个取代椅脚的轮子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像是垂着头的黑发青年。他的面容,吸引住了雷恩利的双眼。
大约二十岁吧。瘦的可怕,而且右手肩膀以下已经缺损。乍一看去,只能感觉比少女们还要柔弱的多。但是,青年左手紧紧抱着的两把长剑——即使被收入了鞘中,但还是释放出了压倒性的存在感,雷恩利当即看出那说不定是比双翼刃还要上位的神器。
到底是怎么回事。取得正式的所有权自不用说,光是那样放在膝盖上,就理应需要堪比整合骑士的臂力了。但是,雷恩利实在不认为这个呆滞地注视着空中的青年身上,会具备那样的力量。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少女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蹲在暗处的雷恩利,边猛地倒吸一口气边停下了脚步。
一头红发的少女,以令他稍感意外的速度把右手伸向剑柄。
赶在她拔剑前,雷恩利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不是敌人哦……吓到你们不好意思。可以站起来吗?手会摆在你们面前的。」
等到少女们用僵硬的声音回应后,雷恩利便慢慢地站起身。举着双手,往前走出一步、两步后,透过帐篷顶的洞照进来的余晖把他最上级的铠甲和两腰间的神器照得铮亮。少女们猛地吞了口气,慌张地挺直脊背。从剑柄和椅子上拿开的右手在左胸前摆出了敬礼的姿势。
「骑……骑士大人!失、失礼了!!」
雷恩利摇头制止了板着苍白的脸准备继续谢罪的红发少女。
「不……吓到你们是我的不对。而且,我已经……不是整合骑士了……」
后半几乎变成了叽咕之声,但少女们却以呆然若失的表情眨了眨眼。也难怪她们会迷惑。毕竟垂在雷恩利背后的镶边的白色披风,还有在胸甲中央闪闪发光、由十字和圆组合成的教会徽章,正是他作为整合骑士的证明。
雷恩利一边想要用右手的指尖遮住纹章,一边从自虐式地扭曲起来的口中吐露出了真相。
「刚才,我抛弃了自己的岗位,临阵脱逃了。最前线的战斗已经开始。现在,本该由我指挥的部队肯定已经混乱不堪了吧。也应该已经有牺牲者出现了。尽管如此,还在这里畏缩不前的我,还能叫做骑士吗?」
他紧咬着嘴唇,悄悄地抬起视线。
看到了红发少女大大睁开红叶色眼瞳里,倒映出了自己。
垂在额前的灰色头发。略圆的脸颊的轮廓。以及找不出一丝骑士应有的刚毅、睫毛有如女孩的那般长的双眼——。被封存在十五岁时的幼稚之中的,失败品骑士。
当他正要迅速地把视线从最厌恶的自己的容姿上挪开的时候。
红发少女像是再次受到什么惊讶般的,用单手捂住了嘴角。
「……?」
看到雷恩利诧异地皱起眉,这回到少女闭起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啊……,对、对不起。没、没……什么。」
代替就此低下头去的红发少女,至今一直缄口不言的浓茶发少女走出一步,用纤弱但又有力的声音报上名字:
「没有及早自报名字实在抱歉。我们是补给部队所属的萝涅·阿拉贝尔初等练士和缇卓·施特莉涅恩初等练士。而这位……是桐人修剑士殿下。」
「桐人」。
一听到这个名字,雷恩利吃惊得不禁发出了细小的声音。
他知道。这不就是,半年前仅凭两人杀入中央大教堂的反叛者之一的名字吗。为了迎战雷恩利才被解冻,但还没来得及觉醒就错过了战斗,而对方正是眼前这个人。
那么,就是这个枯瘦的剑士击毙了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吗。缺损的右臂就是那时的伤痕吗。
面对这个一脸空虚地低着头的青年,雷恩利总有种被压倒的感觉,右脚退了半步。但好像是叫萝涅的娇小少女并未察觉到他的动作,而是拼命般的继续说道:
「这……我,对于骑士大人的事无法评论什么。因为,我们身为守备军的一员,也没有站在前线,而是藏身在后方。……但是,现在,这就是我们的任务。受骑士爱丽丝大人嘱托,绝对要保护好这个人……」
爱丽丝。——爱丽丝·Synthesis·Thirty。
所有方面都跟雷恩利相反,年轻的天才骑士。现在应该正引单骑于最前线,准备着乾坤一掷的大规模术式。
像是要对心理受到更大压迫的雷恩利穷追猛打般,阿拉贝尔初等练士流露出拼命的神情继续说道:
「骑士大人,这要求或许有点过分……可是能请您帮帮我们吗。说实话,就凭我们俩,连对付一只哥布林都没有自信呢。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保护好桐人前辈!」
萝涅瞳中所蕴含的光芒,耀眼得使雷恩利不禁眯起只眼。
他心想,那就是把自己的使命铭记于心,怀着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势要将它完成的决心的人才有的光辉。
——初等练士,也就是还没从学校中毕业的女孩子都拥有的东西,被我遗忘在什么地方了吗。还是说,作为整合骑士在人界中觉醒的时候就已经欠缺了呢?
雷恩利听到了,从自己口中流出了发干的声音。
「在这里应该……没问题的吧。指挥守备军第二部队的是骑士长贝尔库利阁下,如果能穿过那个人的防御,那就等于人界的终结了。无论逃到哪里,结果都是一样的。直到战争结束为止,我都打算干坐在这里。要待在旁边的话,我也不会妨碍你们的……」
句尾融化在无声的长叹之中,雷恩利回到帐篷里面,扑通一声坐下。
刚好就在那时——。
在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防御的最前线左翼,山地哥布林族长柯索基等人投出的烟幕弹接连炸开。趁着弥漫的浓烟,大量哥布林开始如滴落粗布纹的水般穿越防御线。
他们的目的正是歼灭人界守备军最后方的补给部队,而雷恩利以及两名少女卫士对此自然是不从得知了。

* * *
构成巨人族长希古洛西诂的灵魂的光量子集合体,也就是Fluct Light,正在急速崩溃中。
但是崩溃并不是全面性的,而是局部性地引起了甚大的损伤,因此,距离Fluct Light停止机能还有些许的时间。而另一方面,那个现象产生了某种《副作用》。
由于希古洛西诂这数十年积蓄下来的对人族的憎恶和杀意被一口气释放出来,它们也就从他的Fluct Light中溢出,经由控制Light-Cube Cluster的《Main Visualizer》,传到格纳着副骑士长法娜提欧的灵魂的Light Cube里面了。
通过想象力直接对现象进行干预。那种被整合骑士们称之为《心意》的力量,一时之间夺去了身为身经百战的骑士的法娜提欧的身体的自由。
身高近四Mel的巨体以骇人的势头往前突进着,巨人族族长高高地举起了右手握住的大锤。
——为什么,动不了!?
法娜提欧想敲打那不听话的双脚,但她就连为此握住拳头都做不到。
就算对手是巨人族族长,身为整合骑士团副长之人,怎么可能会被区区一瞪吓得缩成一团。
虽然她这么说给自己听,但还是维持着右膝跪地的狙击姿势,身体就像被冻住了一般。
类似的现象,感觉还朦胧的留有记忆。
在与骑士长贝尔库利比试时,架着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往前踏出一步——她有过这种经历。但是,跟那时感觉到的沉甸甸的重量感,却又总觉的被柔软地包住般的骑士长的气息截然不同。仿佛被长有铁刺的皮带重重勒住般的疼痛,肆虐着法娜提欧的全身。
巨人族长希古洛西诂迸发出奇异的吼叫声,驱散着本应为同伴的哥布林和半兽人士兵猛冲过来。距离转眼间已缩短至五十Mel了。
一对一的话他并不是自己的对手,本来是这样的。
暗黑界十侯中,实力得到法娜提欧认可的只有暗黑将军沙斯特一人。以前与他交手时,在长达三十分钟的激战的最后,法娜提欧一时大意被破了头盔,看到她素颜的沙斯特收起了剑,令她倍感屈辱。
但是,就算那时也不认为自己输了。因为贝尔库利下了严令,与暗黑骑士交手时禁止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那么,即便跟其它九人交战也不应会落于下风才是。更别说,光是被盯着就缩成一团了,这根本无法想象。
但是,超出法娜提欧理解的现实,正一刻刻的逼近。
距离巨大的铁锤被挥落,还有十秒不到。只要现在马上站起来,重新架起剑来。只要能与之兵刃相交,世上屈指可数的神器天穿剑就没道理会败给那种粗俗的铁锤。
但是,站不起来。迫近到为不可视的枷锁所束缚住的法娜提欧面前,两眼中激起红黑色光芒的巨人族长,
「杀了人类嘀嘀嘀嘀嘀嘀——————」
迸发出已经无法当作为话语的吼叫声,同时轰然将铁锤挥下。
————阁下。
法娜提欧用无法动弹的嘴轻声呢喃道。

下位骑士达琪拉·Synthesis·Twenty-two自作为骑士醒来后,把她自己的一切都只奉献给了一个人。
并非支配者的最高祭司Adminstrator。也不是骑士团团长贝尔库利。
而是副骑士长法娜提欧。她近乎残酷的贞烈,以及隐藏于此背后的苦恼,深深地吸引了达琪拉。
以人界的基准来说,这个感情就是恋慕。
但是出于各种理由,达琪拉把自己的感情完全地封闭,成为法娜提欧的直属部队《四旋剑》的一员,甚至舍弃了自己的容貌和名字。仅仅是置身于她身旁,就让达琪拉喜出望外。
四旋剑绝不是什么下位骑士中的精锐部队。而是法娜提欧认为他们单骑奔赴前线会感到不安而把这些实力不足的骑士聚集在一起,教他们连携战法以提高生存率,说是吊车尾部队更为合适。
所以最高祭司和元老长对其的评价并不高,而事实上在半年前的动乱中,还上演了以一般民众的两名学生剑士为对手却全员重伤的失态。但是比起这个失态,对达琪拉来说,未能守护主人法娜提欧更让她痛苦数倍。在大教堂医疗院的床上,她无数次地想道:干脆当场死掉还好。
但是,对着伤愈的达琪拉等人,法娜提欧非但没有责备他们反而向他们慰劳致谢。
副骑士长摘下了从未在公共场合摘过的银面具,伶俐的美貌伴随着微笑,挨个敲着四个人的肩膀说道:
——到最后连我都差点送命了,命还是叛逆者救回来的。尔等何需羞愧。应该说,你们战斗的很出色。那时的《环刃旋舞》连携技是目前为止最漂亮的。
那时,在头盔下,达琪拉含泪下定了决心。
下次一定,决不能再让敬爱的副骑士长受伤了。
而那个「下次」正是现在,正是这一个瞬间。
尽管法娜提欧命令他们没有指示的情况下决不能行动,但看到她样子异常的达琪拉立刻单身冲出战列。
单膝跪地的法娜提欧,和正要把巨大的铁锤挥落到她头上的巨人族长,还相距二十Mel以上。
本来以下位骑士的身体能力,是不可能赶得上的距离。但是达琪拉的身体却以彷如化作一道令人目不能及的光的速度疾驰到法娜提欧的面前,用双手持的大剑接下了轰然落下的铁锤。
震撼大地的的冲击声,和带有红色的闪光猛烈地散开。
虽然达琪拉的大剑与卫士们的武器相比算得上是利剑,但优先度却远比不上上位骑士的神器。相对的,希古洛西诂的铁锤因为流入的《杀之心意》而提高到了恐怖的优先度。
抗衡状态仅半秒间就被打破,好几根裂缝满布于在大剑的剑身上。下一瞬间,剑就散发出缥缈的光芒破碎散落了。达琪拉间不容发地扔开剑柄,空手接住了落下来的巨大铁锤。
好几阵闷钝的声音透过她的身体响起。
是从双手手腕到手臂的各处骨头都碎掉了。
剧痛使视野变得白晃晃一片。铠甲的缝隙中喷出的鲜血,飞散在头盔的表面。
「咕……呜……喔喔喔!!」
紧咬着牙关,将几欲迸出的悲鸣化为气势,达琪拉以头盔的额面挡住双手无法完全支撑住的铁锤。
钢铁的十字面具轻易就被粉碎,头部、背后还有双膝都发出了令人不悦的声音。痛楚化为灼热的火焰奔走于全身上下,视野全都染成一片红色。
然而,下位骑士达琪拉·Synthesis·Twenty-two并没有倒下。
法娜提欧就在身后。决不能让这个丑陋的武器被挥落。
——要保护她。这次一定要。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昂的呐喊声被从十字面具的变声机能中解放出来,自喉中迸出。
【蜂鸣器:这追加设定真是…充满了都合主义】
全身伤口滴落的血液化为蓝白色的火焰,包裹住了达琪拉。
火焰聚集在粉碎的双臂上,眩目地炸开。铁锤被猛地反弹回去,连同希古洛西诂的巨大身躯被刮到十Mel开外的后方。
听着巨人倒下的沉重震地声,达琪拉也缓缓地瘫倒在地。
「……达琪拉!!」
耳旁传来了悲鸣般的叫喊。
——啊啊,法娜提欧大人,喊了我的名字呢。
——已经,多少年没听到了呢。
失去头盔的达琪拉,露出麦秆色的双马尾辫以及还留着雀斑的脸颊,倒入副骑士长伸出的怀中,微微地笑着。
达琪拉出生于桑德克洛伊思南帝国的海边小村。虽然双亲是没有姓氏的贫穷渔民,但体力更胜男性的她帮着双亲工作,健康地成长了起来。
而她在十六岁的时候犯下了禁忌。那项禁忌是,她爱上了比她大一岁的同性的挚友。
【蜂鸣器:百合无限好,只是生不……等等,UW的系统里同性能不能生殖呢(沉思】
当然她是无法告白的。过于痛苦的达琪拉在深夜来到空无一人的教会祭坛忏悔,祈求丝提西亚神的宽恕。但是那个祭坛,是与中央大教堂的自动化元老机关直接相连的,作为禁忌违反者被查出的达琪拉被带到教会,记忆被尽数夺去,而她也成为了整合骑士。
那个达琪拉已经连名字都想不起来、当初恋上的年长少女,有点像副骑士长的面容。
朦胧的视野中,法娜提欧的美貌剧烈地扭曲,达琪拉心平气和地注视着她的泪水从长长的睫毛滴下。
——副骑士长大人,正在为我而哭着。
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她只感受到在漫长而又痛苦的岁月的终点,该做之事终于如愿以偿,应死之时终于到来的满足感。
「达琪拉……不要死!!我这就为你治疗!!」
悲痛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达琪拉绞尽最后的气力举起粉碎的左手,用颤抖的指尖轻轻拭去滑过法娜提欧脸颊的泪滴。
她嫣然一笑,将一直以来掩藏在心中的思念转化为轻语声。
「法娜提欧……大人……。我会……一直……思慕您……的……」
这个瞬间,整合骑士达琪拉·Synthesis·Twenty-two的天命完全耗尽了。
骑士团最初的牺牲者,就这样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
法娜提欧紧紧地抱住伤痕累累的娇小身躯,在内心发出呐喊。
被泪水扭曲的视野里,映出向着正要站起来的巨人族长希古洛西诂,以及向他直冲过去的《四旋剑》剩余三人的身姿。
达琪拉。杰斯。霍布连。吉罗。把他们收作直属部下,是为了锻炼他们,保护他们。虽然只跟他们说过严厉的话语,但都是自己深爱的弟弟妹妹。然而,却反过来被他们保护,甚至使他们丢失性命——。
「…………罪无可恕!!」
这既是对希古洛西诂,也是对自己说的话。
绝对不能再使牺牲者出现。哪怕是为了达琪拉,无论如何也要保护住那三人。
这份决心,化为强度远远凌驾于希古洛西诂那异常高涨的杀意的《爱之心意》,从法娜提欧的灵魂中迸发而出。
束缚全身的冰棘瞬间溶解消失了。
法娜提欧放下达琪拉的遗体,霍地站起身,右手拿住从地面上无声地浮起的天穿剑。
这时在前方,希古洛西诂正好左臂一扫将举起了大剑扑过去的杰斯、霍布连、吉罗三人全数击倒在地。
巨人的双眼中蕴藏的红光,就仿佛地底深处的魔界火焰一般。就连周围的哥布林和半兽人士兵都胆怯地停下了脚步。
「杀……杀……杀哦哦哦哦哦!!」
心不在焉地站起身的巨人发出奇异的咆哮声。但是法娜提欧的内心里面,已经没有一丝的恐惧和胆怯。
嗖的一声,用右手直指天空的天穿剑——
伴随着震动声缠绕上纯白的光芒。那阵耀眼的光芒自剑尖伸长到五Mel以上,并保持着那个状态。
「人类都杀了哦哦哦哦哦————!!」
希古洛西诂用双手举起铁锤,朝着法娜提欧跳了过去。
「……回到地底里去吧。」
【蜂鸣器:川原你应该写尘归尘土归土啊…档次立即上升不少】
呢喃着,法娜提欧毫不费力地将天穿剑挥下。又伸长了一倍以上的光之刃在空中拖拽着白色的残影与铁锤的打击面接触——
响起「嗞叭」一阵清脆的声音,将巨大的武器一刀两断。钢铁融化的飞沫从被烧得通红的断面飞散出来。
宽大的光剑就这样触碰到希古洛西诂的头部——气势没有丝毫减弱,一口气斩到地面。
看到以世界最大的身躯为傲的传说中的斗士在空中被左右斩成两半的光景,无论是后方的巨人族,还是人界的卫士,都目瞪口呆了。
在发出潮湿的声音落下、曾经是希古洛西诂的两块肉块中央,法娜提欧痛快地将光之刃嗡地举起,高声喊道:
「第一部队中央,前进!!将敌人赶回去!!」

* * *
面对平地哥布林族几乎无穷无尽的波状攻击,迪索鲁巴特脸上的焦躁与疲乏愈加深重。
若是一对一的战斗,面对区区哥布林的兵卒,不管一次来多少个他都不可能落得下风。事实上在他的前方,尸骸已经堆叠如山,或被箭矢射穿,或被火焰烧焦。
然而,敌军的阵型横向拉开至极远处,自己一个人断然无法迎击全部。左右两边远处的大部分敌兵,不得不将让守备军的卫士去应对。
单从个体的锻炼程度来看,估计卫士们要胜过敌兵不少吧。他们经过半年严苛的训练所磨砺出的剑技,确实比起哥布林毫无章法的蛮砍更快更猛。然而这等实力差跟整合骑士与哥布林士兵间那压倒性的差距相比,要不可靠得多。要仅凭锻炼程度去弥补高达数倍的兵力差,实在不是一桩易事。
真想把蕴含于自己体内的强大力量分给所有的卫士们,迪索鲁巴特在心中深切地叹息道。可是,这样的术式当然不存于世。
他的部下卫士们,有人因被复数哥布林围攻,有人因为疲劳到极限,一个个命丧黄泉。每当他们的悲鸣在战场上响起,迪索鲁巴特便感觉到仿佛自己的天命也随之被剧烈地剐落。
这即是所谓的《战争》吗。
跟过去仅止步于乘上飞龙扫荡地上的入侵者,或是与暗黑骑士一对一决斗等等的战斗截然不同。把每时每刻都在增长的战死者数量到考虑战略之中,基于这一点展开的丑恶的消耗战。
在这个战场上,整合骑士的荣耀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还没好吗。还没传来让部队撤退的命令吗。
迪索鲁巴特已经不知道开战以来究竟过了多少时间。他只是用右手的长剑杀退涌来的敌兵,一旦找到时机用左手里的炽焰弓将箭矢乱射而出。不知不觉间失去了冷静的他,并没有注意到有一部分敌兵已经开始采取起奇怪的行动来了。

和山地哥布林的族长柯索基比起来,平原哥布林的新族长席博里要愚蠢得多,也残忍得多。
在一开始,对于统率敌军的所谓整合骑士,席博里不过把他们当作为区区大型的魔兽而已。不管对方多么强也不过是一只白纽姆,只要包围起来打垮便足矣。
然而真正开战后他才发现整合骑士远比魔兽棘手得多,不管让多少手下发起突击也总是因分毫之差而无法将他包围。而会引起大爆炸的火箭仅需一发就能将多达十人的手下刮飞,而普通的箭矢也会以令人胆战心惊的精确度瞄准手下的脑袋与心脏。
那么,该怎么办呢。
稍作思考后,席博里得出的结论单纯至极,却又无比冷酷。
即是说,只要让士兵突击到敌方骑士的箭矢用尽为止就行了。
不过,被他无谋地命令突击的士兵们也当然会想到「这怎么忍受得了」。在他们之中也不缺脑袋比席博里灵光的人,于是他们便在不至于违抗命令的范围之内做起了小动作来。
他们开始抬起倒下的同伴的尸骸并躲在其后,保持着若即若离之势,左右移动着吸引骑士射出箭矢。

若是平常的迪索鲁巴特,他应该当即就能轻易看穿这一单纯的计策吧。然而,接连力尽倒下的卫士们的悲鸣,在他未察觉到异常之时便将他的冷静消磨殆尽了。加之开战又是在黄昏时分,更是雪上加霜。
敌人倒下得也太慢了。
在迪索鲁巴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本应储备得相当充足的钢箭已经所剩无几了。

「好好好,看起来对方总算把箭用光了。」
席博里用背在双肩上的两把蛮刀的刀背嘎吱嘎吱地刮着脖颈,暗自窃笑道。
哪怕是无数同族凄惨的尸骸置于眼前,也未曾对他的精神造成多大影响。而这种坚韧,正是继承自在过去《铁血时代》中生存下来的先祖们的对于战争的忍耐力所带来的。
虽然己方阵亡已达三分之一,但残存的兵力也还三千有余。后方更还留有预备战力。只要能够攻陷白纽姆的国家得到数不清的肉和土地,部族要繁衍多少都不是问题。
然而,想要在战后分割中得到广阔的领土,就必须要建立相应的功勋才行。为此,首先得搞定那个红色铠甲的整合骑士。
「好了,动手啦小的们。把那个弓箭手围住,硬拽过来摁倒在我面前。席博里本大爷要拿下他的首级。」
席博里向集中在周围的那些顽强而粗暴的亲信发出了指示,开始缓缓向对方靠近。
第一部队中央的法娜提欧,与右翼的迪索鲁巴特正在进行怎样的苦斗。
以及艾尔德利耶指挥的左翼因为烟雾陷入了怎样的混乱,在后方指挥第二部队的人界守备军总司令——骑士团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其实了然于心。
然而,他并没有任何行动。
第一个理由,他对自己倾心教出的骑士们、卫士们抱有绝对的信赖。第二个理由,作为敌军地面部队主力的暗黑骑士团和拳斗士团都尚未出动,人界一侧便也不能投入第二部队。
而第三个理由,则是只有比任何人都更为对Dark Territory了如指掌的他才会担忧的,出现奇袭的可能性。
即是说,敌人的飞行战力。
这个世界不存在空中飞行术——准确的说,是被记载在仅有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才能够调出的术式总览【Index】之中,并伴随着她的死亡而永远地被隐没于世——在这个世上,仅存在于整合骑士团和暗黑骑士团中的为数不多的《龙骑士》,是超越常规的力量。他们能够在刀剑无法触及的高空中飞翔,用骑士的术式或是龙的热流来扫荡地面上的敌军。
然而,也正因为他们太过珍贵,所以不可能轻易投入战场。如果比敌人先出动这一战斗力,而他们又万一被地面上袭来的术式或是弓箭击坠的话,战局一瞬间便会陷入巨大的不利之中。
因此,贝尔库利将除了爱丽丝骑乘的《雨缘》之外的所有飞龙都保存在了战场的后方,并确信暗黑骑士那边肯定也作出了同样的选择。所以,他所担心的奇袭,并非来自龙骑士。
除龙骑士以外,在暗之军势之中,存在着唯独他们才拥有的飞行兵力。
那是被称为《Minion》的丑恶的有翼怪物。它们由暗黑术师糅合了包括粘土在内的多种材料制成,并无智慧,仅仅只能理解几个简单的命令。
事实上,贝尔库利从骑士爱丽丝那里听说过,最高祭司之前好像也在研究和Minion完全一样的东西。然而,就算是最高祭司,似乎也对把丑恶的Minion原封不动地配备予公理教会感到犹豫。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认,她还来不及将其改造成合适的外形就已撒手人寰一事实在让人惋惜,不过强求没有的东西也毫无裨益。
综上所述,贝尔库利认为有必要警戒来自上空的Minion的奇袭。而在不能出动飞龙,修道士队也为治疗伤员而忙得不可开交的状况下,能够做到大范围的对空防御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准确的说,是只有他手中的神器《时穿剑》能够做到。
贝尔库利巍然立于第二部队的中央,爱剑收于鞘中,双手以剑驻地,静静闭着双眼,全身心地集中精神。
三位整合骑士以及第一部队的卫士们艰苦的战况,每时每刻都传达他的知觉。左翼的大混乱与哥布林部队的入侵,他也了如指掌。
然而,他一步也没有动。
因为,贝尔库利已经发动其爱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了。
在远古时代,便被安置在中央大教堂的墙壁上,告知央都圣托利亚的住民们时间的超大型时钟。用其长针和短针重新锻造出的那一把剑,便是神器时穿剑。而蕴含于其中的力量,即为《剑斩未来》。在剑挥过的轨道上维持斩击的威力,并将触碰到它的人斩下,这实为一招超乎常规的招数。
在东大门崩坏前不久,贝尔库利便乘着骑龙《星咬》,在大门眼前的空间处,制造出了一个幅宽100Mel,纵深200Mel,高150Mel的巨大的《斩击空间》。重复着细微的上下移动和后退不断挥剑,在虚空中密密麻麻地描出了网孔。斩击线的总数,多达三百根以上。
即便是已经活了三百年以上的不死者贝尔库利,也是初次尝试保持住如此大规模的《心意之刃》长达数十分钟以上。这是只有将意识从肉体中剥离,一心一意地集中精神才能勉强使出的绝技。之所以将全军的指挥拜托给法娜提欧,也是出于此目的。
——快啊……要来的话,就快来啊。
就算早已达到与无谓的焦躁无缘的境界,贝尔库利也只能不断地如此祈祷。暂且不说精神上的消耗,时穿剑的神圣力已经消耗了一半以上。先把完全支配术解除一次再重复相同的工序已不可能。如果不能歼灭敌军的Minion,让它们袭向正在第一部队上空准备大规模术式的爱丽丝的话,唯一的希望也就会为之破灭。
————快点,来啊。

* * *

虽然集结于东之大门的七名上位整合骑士中,最为陷入消极的心理状态的是放弃了自己岗位的雷恩利·Synthesis·Twnety-seven,但资历与经验理应比他丰富得多的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也被逼到了绝境。
艾尔德利耶既是骑士爱丽丝的弟子,也是她的崇拜者。
这份感情,和《四旋剑》中的达琪拉对法娜提欧抱持的那种率直的恋慕之情又有不同。那是既想要奉献出自己的一切来侍奉对方,但同时又想作为年长者庇护对方的,两种相反的感情。
在作为整合骑士觉醒不久后,爱丽丝就被称为教会史上最出色的天才。不仅神圣术的才能远胜于修道士和祭司们,还被选为了之前拒绝了与任何骑士共鸣的最古老神器,拥有永垂不朽之别名的《金木樨之剑》的主人,同时还兼具能够将骑士长贝尔库利的绝技尽数吸取的习武才华。
虽然外表不过是个年幼的少女,然而对于大部分骑士而言,爱丽丝已如难以企及的北空孤星一般。而爱丽丝正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后继者的这一传闻,使得状况愈发不可收拾。
也因此,艾尔德利耶作为骑士觉醒后不久,未曾接近过爱丽丝。甚至可以说,是在忌惮着她。
虽然被《合成之秘术》夺去了在人界时的所有记忆,但艾尔德利耶是诺兰格尔斯北帝国首屈一指的大将军兼一等爵士艾修德尔·乌尔斯布鲁格的嫡子。而且他也是人界历第三百八十年届的北帝国第一代表剑士,兼四帝国统一大会的优胜者。即使成为了整合骑士,作为贵族与生俱来的高傲和自负心也并未消失。
对于那样的他来说,爱丽丝不仅是比自己年幼的少女,作为骑士还远远高位于他,同时还是骑士长贝尔库利唯一的弟子,因而她只会使他感到不快,理应不可能抱有任何亲近之情。
然而,在成为骑士一段时间后的某个黎明。
艾尔德利耶偶然目击到了爱丽丝的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姿。
他为暗中进行剑术修行而在踏足蔷薇园深处,在那里看到了只穿着朴素睡衣的爱丽丝跪在一座粗陋的墓碑前,嘤嘤啜泣着。刻在只是用砍下的原木交叉重叠而成的墓碑上面的名字,是在几天之前寿尽的一头老飞龙——生下爱丽丝的骑龙《雨缘》与艾尔德利耶的骑龙《滝刳》的母亲的。
即便是再珍贵的战力,也不过是龙而已。难道不只是供人使役的下等野兽而已吗。为何要为它制作坟墓,为何要为它悲叹呢。
那个时候,艾尔德利耶是这么想的。
然而,当他从鼻子中发出一声嗤笑并准备转身离去之时,他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眼中已盈满了一片温热。
爱丽丝那为了辞世而去的母龙哀悼哭泣的身姿。即使是现在,艾尔德利耶也不明白那为何会给自己的心灵带来如同撕裂一般的冲击。但他并未拭去泪水而只是呆站着,并领悟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那副温柔而又缥缈的身姿,才是真正的爱丽丝·Synthesis·Thirty。
从那天起,映照在艾尔德利耶眼中的孤高骑士爱丽丝的形象,开始变得和之前截然不同了。无论面对何样的逆风都毅然地昂着头,但又似会随时夭折的水晶之花——。
想要守护她。想要将折磨那位少女的寒风尽数挡下。
艾尔德利耶的那番情意,在他的脑海中日益膨胀着。然而,他那所谓守护的想法实在是太过于不自量力了。因为不管是在术式还是剑术上的才能,爱丽丝都要远远凌驾于艾尔德利耶之上。
唯一可能的,那就是希望作为弟子接受爱丽丝的指导。
自那以来,艾尔德利耶便开始只为了一个愿望而活。那就是作为一个剑士、以及作为一个男性,得到老师爱丽丝的认可。
那是个称之为极难也不为过的目标。天才爱丽丝的实力已到达连骑士长贝尔库利都予以认可的高度,莫说追赶上她,艾尔德利耶光是为了不被她厌烦就得竭尽全力刻苦修炼了。
同时,通过与爱丽丝在各方各面上的交谈、饮食与共、以及不知何时学到的装模作样的话术——实际上他不过是恢复了成为整合骑士之前的性格而已——努力让老师能够露出哪怕一丝笑容来。
就在这样的日子开始逐渐取得成果,自己的剑力也得到提升,老师的唇边偶尔也会些许笑意的时候。
【蜂鸣器:重新看看这段真是心酸…】
教会史上最严重的事件袭向了大教堂。
最开始,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件通常事务罢了。确实,那两个修剑士所犯下的《杀人》这一大罪骇人听闻,不过以人界之广,争端与偶然的不幸交织在一起促成的流血事件也是时有发生。实际上,在被带回大教堂时见过一面的学生们完全让人感觉不到危险和凶恶。艾尔德利耶只觉得他们是两个意气消沉的普通年轻民众而已。
因此将他们关入大教堂的地下牢后,老师爱丽丝在沉思过后,
『以防万一,在地牢的出口守卫一个晚上。』
对艾尔德利耶如此命令时,他还感到了些许惊讶。随之他便想着偶尔在蔷薇园待个通宵也不错便服从了安排,而当东方发白之时,那两名罪人竟真的脱狱而出,则让他瞠目结舌。
感服于老师的慧眼,并为了完成任务,艾尔德利耶站在了两名罪犯面前——然而,却毫无解释余地地败在了两人手下。以仅仅持有甚至不能称作武器的残破锁链的平民为对手,而且还是在使用了《霜鳞鞭》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之后。
不过,自己也只能接受这次败北。因为那两人一路突破了上位骑士迪索鲁巴特和副骑士长法娜提欧,还有老师爱丽丝和骑士长贝尔库利的守卫,甚至最终还击倒了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爱丽丝也在不知名的北方贫寒乡村的木头小屋里面,当着其中一个罪人的面确凿地说过。这个人,是超越了整合骑士的最强剑士。
艾尔德利耶并非因为剑力逊于那名黑发青年的事实而悔恨。
并非如此,而是因为自己不是那个人,一想到这点他就痛苦万分。
从封闭着爱丽丝老师心灵的寒冰庭园之中将她解放出来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那名年轻人。这一事实,让艾尔德利耶的内心动摇不已。
在东之大门崩溃的数小时前,老师爱丽丝带着自己未曾见到过的沉稳微笑说道。
『因为有汝在支撑着我,我才能到今天将这条险恶的道路走完。谢谢你,艾尔德利耶……』
听到这番话的瞬间,艾尔德利耶感激涕零地下定了决心。至少要在这个战场上告诉爱丽丝,她的指导将自己培育到了何等地步。
坚定的决心,在化作心意提升了艾尔德利耶实力的同时,也将他逼入了死胡同里。
假如,袭击他率领的左翼的山地哥布林采用的是寻常的战术的话,艾尔德利耶或许能够展现出比右翼的迪索鲁巴特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英勇奋战吧。
然而实际上,哥布林所采用的,却是利用浓密的烟雾剥夺掉他和左翼部队的视力,钻过脚边绕到背后加以袭击的这种他之前从未设想过的战法。
居然被区区哥布林摆了一道,同时还在于空中守望着自己的爱丽丝面前丑态毕露。
这番焦虑夺走了艾尔德利耶冷静的判断力。在浓密得连鼻尖都看不见的烟雾中,他只是鲁莽地环顾四周,想要向卫士们下达指示。然而他好不容易意识到的,就只有在这样的状况中下达攻击命令只会使同伴自相残杀而已,驱逐这片浓烟的办法则根本无从想起。
揪散淡紫色的卷发,嘴唇快要被咬出血来,艾尔德利耶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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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那个,我总觉得,左边好像比较危险啊。」
搭档菲杰尔用稍显悠然的声音向指挥官如此紧急报告道,莉涅尔也甩动着刘海连连点头。可是指挥官并没有回应她们。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啊,她们这么想着把视线移向前方。
身为见习骑士的菲杰尔·Synthesis·Twenty-nine和莉涅尔·Synthesis·Twenty-eight【蜂鸣器:文库版原文这里是菲杰尔28莉涅尔29,川原把两个妹子的序号写反了…】,被配置在人界守备军第二部队右翼的最前部。虽然镇守于百Mel前方的第一部队右翼似乎处于混战状态,但并没有敌人突破防卫线而来。看来老资格的上位骑士迪索鲁巴特相当顽强奋战。
副骑士长法娜提欧率领的第一部队中央,眼下也维持得住防线。虽然那位大姐姐对于莉涅尔和菲杰尔来说都有如天敌一般,但实力确实有所保证。以前给人过于紧绷的感觉,自脱去铁面具露出素颜以来,也几乎不复存在了。
令人担心的,果然还是第一部队的左翼。
指挥部队的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是个仅觉醒了七个月的新人,虽然最近实力貌似大有长进,但突如其来的重任对他而言是不是稍显沉重了啊。即使是本人主动请缨指挥前线的,但看来还是交给其他老资格的骑士更好吧——。
边考虑着这些,边在脑中回忆各个骑士的配置状况。
集结在这个战场上的上位整合骑士,只有七人。
第一部队左翼艾尔德利耶,中央法娜提欧副团长,右翼迪索鲁巴特。
第二部队左翼是少年雷恩利,中央贝尔库利骑士长,右翼则是寡言的女性骑士。
最后便是爱丽丝·Synthesis·Thirty被配置于上空。
「……不管怎么看,左翼都令人不安对吧……」
听到莉涅尔的嘟囔声,这回轮到菲杰尔连连点头了。事实上,从数分钟前开始左翼的状况就很奇怪。虽然没有出现伤亡的迹象,但无数混乱的叫声隔着中央队传了过来。定睛凝视后,便看见那边正密布着比谷底的暗影更加浓重的烟雾。
万一第一部队的艾尔德利耶被突破了,那么雷恩利少年指挥的第二部队也理应正控制着场面才对——然而,
「那个孩子,行不行啊。」
听到菲杰尔的话语点点头后,莉涅尔把头凑到搭档耳边喃喃道。
「我心想贝尔库利叔叔大人自有他的考虑才没多嘴,但果然应该把第二部队的左右两边对调的啊。艾尔德利亲和雷恩利亲同在一线上,再怎么说也太让人不安了。」
随即,菲杰尔把声音压得更低回答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啦——,大叔应该是打算尽量不让咱们的队长去战斗吧……」
「…………啊——……」
莉涅尔表示信服,看向一言不发地站在稍远处的苗条身姿。
薄身铠甲的颜色,是于整合骑士而言较为罕见的消光灰。同样深色的灰发在白皙额头的正中间准确地被分成两边,于脖子后扎成一束。从外观看来年龄大概二十岁,双眼上是清爽且又细长清秀的单眼皮。唇上并未抹口红。
名字是谢塔·Synthesis·Twelve。似乎还有着《无音》这个别名,但其由来则不明。不过至少她不是个如外表那般无害的人,菲泽尔她俩对这点再清楚不过。这个骑士很危险。如果她拔出了左腰上的细剑,绝对会让人不想靠近她。
恐怕骑士长贝尔库利也是出于想让谢塔回避战斗的考虑,才没有把她配置在年轻的艾尔德利耶的后方,而是配置在了老资格的迪索鲁巴特的后方吧。换言之,只要弓箭手能就此坚守住阵地,莉涅尔她们就没有出场的余地了。
虽然并不是出于以上理由——。
「那个,谢塔大人。」
但莉涅尔还是再次向寡言的指挥官搭话道。看到她的视线往自己一瞥后,便继续往下说道。
「我们两个,能去后方看看吗?」
随即,骑士细长的右眉便移动了仅两Milce左右。凭感觉理解到那时在质问自己「为什么」,于是莉涅尔连忙回答道。
「哎,我意思是,有点不安……」
眉毛再次一动。想必她是在问「为什么不安」吧。莉涅尔花了好大功夫,总算是把这个难以说出口的答案组织成话语。
「就是说……应该跟补给部队在一起的,那家伙啦。叛逆者……桐人。」
随后,身旁的菲杰尔也连连点头。
菲杰尔和莉涅尔在七个月前的大骚乱中,在中央大教堂的大阶梯里跟叛逆者桐人、优吉欧交战过。准确来说,是用暗藏的毒剑偷袭了他们使其麻痹,并将他们硬拽到了副骑士长的面前,打算砍下他们的头颅。
本应是件简单的工作。但叛逆者桐人不知何时已经咏唱完解毒的术式,最后毒剑被他夺走,两人也反被他麻痹。
就在桐人正要把毒剑向倒在地上的莉涅尔两人挥下的时候,她们也并没有感觉到恐惧。充其量也就是「哎呀,明明就差一步就能从见习骑士变成真正的整合骑士了的说」这样感到些许可惜而已。不过要是桐人能巧妙地——也就是漂亮地、尽量不弄得太疼地杀死自己的话那就好了,莉涅尔这么想着,静候天命被断绝的瞬间。
但是,桐人并没有杀死她们两个。他把毒剑插在地上,转过身去背对莉涅尔她们,迎面对抗副骑士长法娜提欧。而且,还在那种本应没有胜算的战斗中,战得遍体鳞伤取得了胜利。
就在离去前,身为桐人搭档的叛逆者优吉欧对菲杰尔和莉涅尔说出的话语,她们如今也记得一清二楚。
——想必你们多半会认为,法娜提欧小姐和桐人是因为拥有神器和武装完全支配术才那么强,但那是错的。那两人本来就很强。不是因为剑技或是武器,而是因为心灵很强,所以即便那般遍体鳞伤也还能继续战斗。
老实说,就算过了七个月,她们也还是没能理解那番话语的意义。
可是就事实来说,叛逆者桐人和优吉欧甚至击败了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作为代价,优吉欧殒命,桐人也失去了心灵和一只手臂。
两个叛逆者,是为了追求何物而战的呢。而心灵的强大,又究竟是什么呢。
为了知道答案,菲杰尔和莉涅尔参加了人界守备军,千里迢迢奔赴东大门。
还没有找到答案。但是,在看到坐在骑士爱丽丝所推的轮椅上现身于战场的桐人时,一种陌生的感觉掠过了莉涅尔的心头。她还是第一次连自己都分析不了自己感受到了什么、思考着什么。
见习骑士莉涅尔·Synthesis·Twenty-eight和菲杰尔·Synthesis·Twenty-nine【蜂鸣器:原文这里又写对了…川原自己都把自己给绕进去了,话说三木你校对上点心好不好】,是在中央大教堂出生的。据闻两人的双亲是公理教会的修道士和修道女,但她们既不知双亲的名字也不记得双亲的面孔。
双亲在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命令之下生出了孩子,并将她们交给了塔内的某个设施。在那个设施里,原本共有三十个境遇相同的孩子,但现在还活着的就只有莉涅尔她们了。其他二十八人无法在最高祭司所进行的《苏生术式》实验中忍耐下来,全员都死亡了。
菲杰尔和莉涅尔之所以能幸存下来,是因为她们在一心研究对肉体和精神的负荷较少的《巧妙的死法》。两人正如被命令的那样相互刺穿彼此的心脏、死去、再被术式复活。等到最高祭司放弃实验时,她们已经几乎能使搭档毫无痛苦地被杀死了。
对于两人来说,强大就是巧妙地杀人的技术。只要对方比自己更巧妙,就立即逃走。逃掉后,经过一番练习,只要变得比对方更巧妙,那么下一次就能杀掉她。在那个时候,面对比自己更强的对手,遍体鳞伤地挺身对抗并没有任何意义。她们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光看战斗技术,叛逆者桐人和优吉欧理应不过只有下位骑士的水准才对。但是他们两人,不惜以只手为代价,甚至豁出性命跟那位最高祭司战斗,并取得了胜利。
为了什么?
那两人这么做能得到什么?
虽然想向再会的桐人如此问道,但整合骑士爱丽丝时刻紧随在他的身旁,她们没找到与他接触的机会。虽然不清楚能不能和现在的他正常会话,但要是在尝试之前让他死了那可就头疼了。只要第二部队不被突破,后方的补给部队就应该是安全的,但是左翼的混乱却不得不令人在意。
——由于并不能向这里的指挥官谢塔一五一十地交代上述内情,所以两人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她的批准。
《无音》的骑士用灰色的眼瞳向左翼一扫,思考了约两秒钟后,将左手指向后方。
「哎……请问,我、我们可以去吗?」
谢塔无言地颔首,于是莉涅尔连忙和菲杰尔同时行了个简略的骑士礼。
「非常感谢您,确认过安全之后我们就立即回来!」
转过身,她们开始向队列的侧面跑去。
——非常感谢您,居然说出来了。明明这种话,我们都还没对最高祭司大人说过呢。
莉涅尔和搭档四目对视,彼此报以一瞬间的苦笑后,提高了奔跑的速度。
* * *
整合骑士雷恩利·Synthesis·Twenty-seven正准备在物资帐篷的角落再次抱起双膝,却因为传入耳中的复数喊叫声比自己意料中的要近上太多而猛吸了一口凉气。
怎会这样。敌人不可能这么快就突破峡谷的防卫线的。从开战到现在,只不过才过去了十多分钟而已。
是我神经太亢奋了,所以能清晰地听到远处的声音,雷恩利认定事态是这样。
可是,同样逃入这个帐篷中避难的另外两名少女的反应,则在告知他每分每秒都在接近的士兵的声音并不是幻听。
「不会吧……已经连这大后方都?!」
名为缇卓·施特莉涅恩的红发练士唰地抬起头来,快步跑向帐篷的入口。抬起垂帘,往外面确认。随即,绷得更紧的低语声便作响。
「……有烟雾……!」
这叫声让叫做萝涅·阿拉贝尔练士的身体也僵住了。
「诶……缇卓,你还看到有火吗!?」
「不,只有这些颜色古怪的烟飘了过来……。——不,等等。从烟雾里面……有好多人……」
透过垂帘的缝隙窥探着帐篷外的缇卓的话语,突然像嘴巴被棉花塞住了一样戛然而止。
在紧绷的沉默之中,雷恩利边站起身边侧耳聆听。
不知何时,已听不到叫喊声。然而,在这静寂的底处,却流露出有什么正在接近的气息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能听到如此作响的潮湿脚步声。
突然,缇卓以僵硬的动作退回到帐篷的正中心。不住地颤抖着的右手,伸向了左腰。
她是正想要拔剑,几乎在雷恩利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
啪哩!的一声,入口的垂帘被粗暴地扯得粉碎。
外面不知不觉间已被黄昏所笼罩,只有微弱的篝火摇曳着淡红色的光芒。一具人影正无言地兀立在这一背景之前。身材矮小而又驼背,但手臂异常地粗壮,握在他手中的,是一柄如同从钢板上草草切下的粗糙蛮刀。
剧烈的恶臭混在从入口吹来的空气中,直刺雷恩利的鼻孔。
把鞘抖得喀哒喀哒作响的施特莉涅恩练士拔出剑,轮椅旁的阿拉贝尔练士也低声地喊道。
「——哥布林!?」
回答她的,是混杂着浑浊的摩擦噪音的低语。
「哦嚯……白纽姆的,小姑娘……她是我的猎物了……」
听到这过于鲜明的欲望的声响,缇卓渐渐地往后退去。
虽然雷恩利身为上位骑士,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Dark Territory的亚人。因为他在被授予骑龙飞向终焉山脉之前,就遭到了冻结处分。
完全……不一样。
雷恩利在心中如是惊叹。
通过老资格骑士的讲授和大教堂的书籍,他自以为对Dark Territory的亚人四种族有了一定的理解。然而,先前被他想象成童话中那些喜好恶作剧的妖精的哥布林,与现在站在自己八Mel开外的丑恶生物,简直是天差地别。
在连指尖都麻痹,动弹不得的雷恩利视线前方,哥布林迟缓地向前踏了一步。被弄脏的板甲铠如鳞片一般反射出黯淡的光。
缇卓将握在两手中的长剑对着哥布林架起,但然而双膝剧烈的颤抖让剑尖也摇摆不定。能略微听到的“咔哒咔哒”的声响,估计是她牙齿打战的声音。
「缇……缇卓……」
萝涅从喉咙里挤出了纤细的声音。她把桐人坐着的轮椅护在身后,用右手握住剑柄,但她的双脚也颤抖不已。
必须站起来。
必须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双翼刃》,跟哥布林兵战斗。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雷恩利的身体就仿佛是变作了石头似的无法动弹。敌人不过是一只亚人士兵。明明一骑当千的上位整合骑士,被赐予了即便面对千只这样的哥布林也能取胜的力量才对。
「咕噜……好像很好吃啊……」
哥布林兵用舌头舔了舔嘴唇,黏糊糊的唾液便随之滴答滴答地掉了下来。
「退……退回去!不然的话……!」
缇卓拼命全力地挤出的警告,也只是激起了哥布林的欲望而已。亚人诡异地一笑,连蛮刀都不架起,便打算再向前走出一步。就在那时——。
噗嗤。
一阵清脆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起。
哥布林兵难以置信地睁大了黄色的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粗糙的板甲底下,长出了一块锐利而又平滑的金属。那块沾满了鲜血的金属,是剑尖。有某个人,从亚人的背后精确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是什么啊,这玩意儿……?」
这成了哥布林说的最后一句话。强壮的躯体全身脱力,精疲力竭地瘫倒在了帐篷的地上。
而站在其身后的,是个比两名少女练士还要矮约半个头的纤小剑士,又或者是修道女。茶褐色的头发扎成麻花辫,黑色的修道衣上装备着银色的胸甲。被右手握着的剑虽然因配合她的体格而略短,但也是相当好使的利剑。尽管还处于能够称之为孩童的年龄——而且尽管刚刚杀死了亚人士兵,可爱的容貌上却不带丝毫恐惧的神色。
心不在焉地目睹到这一刻后,雷恩利才终于发现。
这个女孩子,既不是剑士也不是修道女。
而是骑士。见习整合骑士,名字大概是叫莉涅尔·Synthesis·Twenty-eight。她在证人公证之下把曾是二十八号的骑士杀死,抢走了对方编号的,是《骇人双子》的其中一个。
哪怕看到雷恩利一副蠢样瘫坐在地,莉涅尔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在确认过两个练士和轮椅上的桐人平安无事后,便倏地转过身去。
随即,另一个见习骑士便在帐篷入口处现身。留着跟莉涅尔色调相同的短发的菲杰尔·Synthesis·Twenty-nine低声地对搭档说道。
「涅尔,我已经把这附近的哥布林全部收拾掉了,不过他们还会来的哦。或许离开比较好」
「嗯,我明白了,杰尔」
莉涅尔点点头,抓起堵在入口附近地板上的哥布林尸体的右脚脚尖,把他滚到不妨碍通行的地方。血之所以几乎没洒落出来,想必是拜来自背后的一击太过于迅速、精密所赐的吧。
她们转过身后,向吓得出不了声的两位练士搭话道。
「我是莉涅尔,她是菲杰尔,我们两个都是见习骑士。」
「是,是的,我在训练中也见过二位。我们是缇卓·施特莉涅恩练士和萝涅·阿拉贝尔练士。两……两位在危难之际前来救助,真的非常感谢。」
缇卓以依旧忍不住颤抖的声音报上名号,萝涅也低下了头。随之莉涅尔用老成的举止耸了耸肩。
「还不清楚得救了没有啊。因为在第一部队和第二部队的左翼被卷入烟幕的时候,似乎已经有多达百只以上的哥布林穿过了防卫线了。」
莉涅尔说到这里一时闭上嘴,终于笔直地看向了雷恩利。
倏地眯起了略略带紫的灰色眼瞳。
「而那位本应在指挥第二部队左翼的上位骑士大人,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你的部下们,正在烟幕之中东跑西窜哦?」
雷恩利背过脸以避开见习骑士的视线,同时低声答道。
「……跟你们没关系。把那两人和病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随即他便强烈地感受到,莉涅尔的气息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令人无法想象是属于孩子的杀气冷飕飕地吹打在脸上。沾有哥布林鲜血的剑,一闪地反射出篝火的橙色。
她是打算像以前杀了二十八号那样,杀了自己吗。
那么,干脆就这样吧。本应作为残次品骑士被永久冻结的自己,投身到真正的战场上本来就是大错特错。事到如今也回不了第二部队,即便逃回大教堂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若是被虽还是见习但拥有骑士地位的莉涅尔处刑,那也是个与胆小鬼相衬的下场。
雷恩利别着脸,等待着断罪之刃的到来。
可是,他听到的并不是靠近过来的脚步声,而是细小的低语声。
「……虽然是个意想不到的怕死鬼,但你既然是上位骑士,就应该拥有某种强大之处吧。你要向被你叫做病人的那里的剑士致以感谢呢.」
——那是什么意思呢,当雷恩利情不自禁地抬起脸的时候,莉涅尔已经翻动起修道衣的下摆转过身去了。
「练士们,带上桐人跟我来.」
莉涅尔的这句指示,
「涅尔,他们来了!有八……不对,有十只!」
与菲杰尔的声音相重合。确实,有复数脚步声从东侧靠近过来了。
莉涅尔转过身,迅速地向呆站着的缇卓和萝涅指示道。
「撤回命令,暂时在那里待机。我们去收拾掉那些哥布林.」
「遵……遵命,骑士大人.」
缇卓点点头后,莉涅尔便如同滑行一般离开了帐篷,和菲杰尔一同消失了。很快就传来了「在这里!纽姆的小鬼!」这样的喊叫声,脚步声也逐渐远去。估计她们是想引开哥布林再对付他们吧。
能够毫不胆怯地迎战十只哥布林,实在令人想象不到这是见习骑士的胆力。可是那两人拥有着能够将其实现的强大。
强大。
尽管莉涅尔评价雷恩利是个怕死鬼,但同时也说了「应该拥有某种强大之处吧」这句话。而且,还让他向本应在她们眼中也曾是敌人的叛逆者桐人致以感谢。
他不仅不明白那番话语的意义,也不觉得自己心中会有一丝一毫的强大。要说为何,那正是因为当敌兵逼到眼前,他也连站都站不起来。
甚至鼓不起勇气去确认萝涅和缇卓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他只是深深地低着头。
但是,那也不过持续了仅仅数秒而已。在雷恩利的左侧,把帐篷内外隔开来的厚麻布突然被沿一直线撕开。再怎么说他还是没有继续蹲坐着,而是站起身远远地跳开了。
站在破开的麻布背后的,是个比刚才的士兵还要矮小,但身披看似颇为高级的铠甲的哥布林兵。虽然是皮革铠但也经过精心缝制,而且还被染得通黑。从没被莉涅尔她们发现这一点来看,估计这是个擅长隐蔽行动的侦察兵。
雷恩利无意识间把手伸向了腰间的投刃。但是,却没办法拔出来。就跟看到第一个哥布林时一样,从腹底渗出的恐惧使指尖被麻痹得冰冷。
虽然雷恩利没有明确地自觉到,但那恐惧的根源并不是初次在至近距离看到的亚人士兵。
而是对战斗本身的恐惧。再准确一点,就是来自「一旦和哥布林交战就会双方相互残杀」这一认识的恐惧。
被杀掉是很可怕。不过,自己去杀戮更为可怕。
僵住的雷恩利耳中,传入了复数的脚步声。大概跟被莉涅尔和菲杰尔引走的是不同的部队吧。穿过防卫线而来的哥布林,果然不止十只二十只。
或许是看穿了呆站着的雷恩利的恐惧,侦察兵邪笑了一下转向缇卓她们。两个少女练士把坐在轮椅上的桐人护在身后,再次刚强地架起剑来。然而很快,绝望的神色在她们的脸上掠过。满布在侦察兵后方的烟幕对面,又有好几个身影正在接近过来。
侦察兵把右手握住的镰刀状武器架起,一点点地逼近。
「停……停下来!再靠近的话,我就出剑了!」
红发少女毅然地喊道。但那阵声音有些许嘶哑,还颤抖着。
「…………」
哥布林无言地缩短距离。跟方才的普通兵不同,不耍无谓的嘴皮子这一点也展示出他是个久经训练的上级兵士。可是缇卓一步也不退让,面带拼死的表情打算挥起剑来。
——别勉强了,快逃啊。
雷恩利想这么说。但是,雷恩利的嘴却纹丝不动。事到如今,身体,不对,灵魂还在拒绝着选择战斗。
就在那时——。
他的耳中,嘎吱嘎吱地传入了像是某物摩擦的微弱声音。
帐篷里面的暗处,无力地坐在轮椅之中,表情呆滞地垂着头的黑发青年。音源是他的左手。抱住两柄剑的手已是青筋毕露,关节暴突,昭示着其中究竟倾注了多大的蛮力。
那份力量,简直就像是在愤恨着自己失去了拔剑的右手一般。
「你难道……」
雷恩利用不成声音的音量嗫嚅着。
你难道,想要去帮助那两个孩子吗?明明无法站起,即使无法拔剑,甚至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突然,他察觉到。
莉涅尔和菲杰尔所留下的,名为强大的词语。那指的肯定不是剑技、不是术力、不是神器、也不是武装完全支配术。
而是无论整合骑士还是平民都从一开始拥有的,然而又容易迷失掉的,微不足道的力量。
勇气。
雷恩利的右手开始缓缓地动了起来。还麻痹着的指尖,触碰到腰间的《双翼刃》。紧接着,手的知觉便随之复苏。是神器在对他诉说着些什么。
哥布林漫不经心地朝缇卓举起了凶恶的镰刀。
刹那间——。
咻,的一阵尖锐的划破空气的声音作响,蓝白色的光在帐篷内部的昏暗中闪起。
光自雷恩利的手边描绘出弧线跳起,掠过帐篷顶又急速下降。穿过了哥布林的身体后再次改变角度,准确地回到了雷恩利笔直地伸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咕,嘻……?」
哥布林的呻吟声中满是茫然。一根浅红色的线无声地从他的脸正中间横穿而过。
紧接着,哥布林的头颅上部分便平滑地落下,发出潮湿的声音掉到地上。
神器《双翼刃》是一双中央弯曲、由极薄的钢铁所制的投刃。
其长约四十Cen的刀刃上,并不存在能用以握持的柄。两侧皆是锐利的刀锋,用指尖将中间夹住便能投掷出去。高速旋转着飞翔而出的剑刃,会自由自在地变换轨道回到主人手上,此时再用两指将其夹住。
换言之,即便在平时使用,都需要用剑之时无法比拟的高度集中力。哪怕精神稍有混乱,就不能接住飞回的刀刃,使其从手指间掉落。
光是能够轻松驾驭这样的武器,就证明了雷恩利的技艺是何等精妙绝伦。然而他自己却对此毫无自觉。这是因为无法发动武装完全支配术这一短处,让他的精神萎靡不振。
因此就算将哥布林一击毙命,雷恩利的战意也未能有丝毫恢复。
感受着伸出的右手指尖上,呤……地微微颤动的钢铁的寒意,雷恩利反复循环着短浅的呼吸。杀掉了,居然杀掉了,唯有这番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骑士大人。」
打破寂静的是缇卓。红叶色的眼瞳里渗着泪水,练士轻声说道。
「非常……感谢您。是您,救了我们对吧。」
那番话语温暖地渗入了因恐惧而冻僵的雷恩利的心中。可是,并没有回应她的空闲了。有复数个身影正从烟幕的另一边一直线地靠近过来。其数目,恐怕超过了十。
——不行了。我已经没法战斗了。就连面对一只哥布林,我都那么害怕。
方才绞尽全身的一丁点勇气,也逐渐云消雾散。
呼吸变得急促。双脚脱力。
为了寻找可逃之处而四处游走的双眼,再一次被黑发青年单臂抱住的两柄长剑所吸引。
而其中一把,柄上被施以精致的蔷薇镶饰的剑,在昏暗之中朦胧地释放着光芒。浅蓝色,且有哦带有某种暖意的微弱光芒,简直如同心脏一般扑通、扑通地搏动着。包裹住全身的恐惧,被慢慢地消融了。
使劲地吸进一大口空气,雷恩利说道。
「……你们两个,在这里保护好桐人先生。」
「好……好的!」
缇卓和萝涅用响亮有力的声音回答道。雷恩利向她们轻轻颔首,从哥布林侦察兵撕开的地方走出帐篷。站在涌来的敌兵前头的两只哥布林注意到了他,露出了獠牙。
雷恩利的右手一闪,蓝白色的光芒随之在空中奔走。
投刃回到指尖的同时,两个头颅亦被斩落。可是雷恩利连这结果都未去确认便转动视线,朝着新的目标放出左腰的投刃。又有两只哥布林瞬间被断绝天命,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仅仅四秒便结果了四只哥布林的雷恩利,被又一波援兵所包围。
「是骑士……」
「是大将领!」
「杀了他!杀了他!!」
在狰狞的叫声之中,雷恩利为了将敌人引离背后的帐篷而向前线那边跑去。而哥布林们也把铠甲弄得咔嚓咔嚓响,追了过去。
很快,他便穿过了整齐排列的物资帐篷。在他的左手边是垂直地陡立的岩石表面,而前方则被浓密的烟雾所遮蔽,哥布林接二连三地从中涌出。而后方,还有追上来的十数只敌人。
自己跳入绝境的雷恩利停下脚,将夹住两枚投刃的双手左右展开,喊道。
「——我的名字是雷恩利!!整合骑士,雷恩利·Synthesis·Twenty-seven!!如果想取我项上人头,就怀着豁出性命的觉悟放马过来!」
听到这番绞尽了所有勇气的呼喝,哥布林们也应以凶暴的吼叫声。
雷恩利对准一同挥起蛮刀、从前后两方飞扑而至的敌群,同时放出两枚投刃。
右手的投刃飞向右边。左手的投刃飞向左边。描绘出圆弧而飞翔的两枚刀刃前去迎击最前列的哥布林们。
好几个头颅接连与胴体分离,哗啦哗啦地滚落到地上。隔了一小会儿,身体便喷涌着乌黑的鲜血往前倒下。
飞回的两枚刀刃,未被雷恩利用双指夹住,而是被他用食指像勾住一样接住了。他为使投刃的威力不被消减而使其高速旋转,并间不容发地再次将其投掷出去。
而后,与之前完全相同的光景再度重演。单纯从普通攻击的威力上来比较的话,大概《双翼刃》的杀伤力甚至还在迪索鲁巴特的《炽焰弓》和法娜提欧的《天穿剑》之上吧。在其比纸更薄的刀刃与超高速的旋转面前,大部分的防具都形同虚设。
两次连续的投掷击毙了十只以上的敌人,就算是那么无所畏惧的哥布林,也似乎对同伴们毫无还手之力的凄惨死状感到了畏惧,冲刺的劲头减缓了下来。
能行——。只要再多坚持一会儿,前线烟雾渐薄后就应该会有援军赶来。
雷恩利抑制着自己对大量杀戮的恐惧心,发出了第三次的投掷。
然而传入他耳中的,却不是像之前那样如斧斤斩断枯枝的切割声。
而是咣!的一阵尖锐的冲击声。
雷恩利尽力伸出双手,将尽管严重偏离轨道但姑且还是飞了回来的两枚投刃接住。他实在没有余力展现出如先前那般用指尖勾住投刃的绝技,好不容易才使致死之刃静止下来。
睁圆的双眼所捕捉到的,是一只从烟幕之中悄然现身的哥布林。
好大。
身高跟肉体年龄仅十五岁的雷恩利相差无几。然而,包裹着其全身的肌肉的隆起,以及从黄色的双眼中放射出的如火焰般的杀气,都和其他的哥布林截然不同。估计是为了优先可动性,他穿着镶有铆钉的轻型皮革铠,右手里垂直一把厚身的山刀。
「……你就是大将吗?」
雷恩利低声问道。
「正是。山地哥布林的族长,柯索基。」
哥布林平淡地如此答道,徐徐地环视周围的景象。
「哎—呀,被杀了好多人啊。没想到,这样的大后方居然还会有整合骑士啊。真是坏了我的如意算盘嘞」
不仅仅是体格,连遣词用句的方式也和其他哥布林完全不同。即便强烈的杀气高涨,也貌似被他用高度的知性所压抑着。
——没关系,那种货色。只不过是凑巧把双翼刃弹回来一次而已,总不可能每次都这么走运。
雷恩利将双臂交叉于身前,喊道。
「你们的战争,就在这里结束了!!」
使尽全力,最高速的投射。
右手的刀刃从斜上方划下,左手的刀刃则掠过地面反钩而上,精确地飞向柯索基的首级。然而。
这次又一次响起了高昂而澄澈的金属音。
敌将柯索基以快得使刀身模糊成一片灰色的速度挥动山刀,完美地将同时来自左右两边得攻击防御住了。
雷恩利勉勉强强地将被弹回的投刃接住。
——为什么!?双翼刃起码应该能将哥布林的武器切断才对……!
他惊愕的视线,被柯索基的山刀吸引住了。
虽然样式和哥布林兵装备的蛮刀一样粗糙简陋,但刀身的色泽却有所不同。那并不是原始的铸造品。而是用经过精炼的钢,花费长时间锻造而成的高优先度的利刃。
柯索基似乎看穿了雷恩利的惊讶,边把山刀抬到脸跟前边狞然一笑。
「你在看这玩意儿吗。虽然是试制品,不过做得相当不错吧?为了从暗黑骑士团那里盗取素材和制法,我可是付出了血的代价啊。不过啊……骑士小子,别以为我能防住你的攻击,只是靠它们而已哦」
「…………那么,这招又如何!」
雷恩利将双手猛挥到正上方。飞往昏暗的夜空中的投刃从敌人的视界中消失,描绘出大大的弧线袭向他的背后。这样的话,他就不可能弹开了——。
「…………!!」
骑士的确信,在下一瞬间便被颠覆了。名为柯索基的哥布林族长,匪夷所思地将山刀挥到背后,看都不看就将超高速的投刃弹开了。
投刃不规则地摇晃着飞回,导致雷恩利没能完全接住,左手的中指被划伤了。然而眼下他并没空闲去感受那阵痛楚。
「太轻了啊,小子。而且,有声音啊」
柯索基简短的台词,完美地说穿了双翼刃的弱点。
单片投刃的重量,轻到了能称作神器的武器所不可能达到的地步。虽然为了追求锋锐度与旋转力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这也就使得它不能强行突破拥有能够对其速度作出反应且拥有足够优先度武器的敌人的防御了。
再者,高速旋转着飞行的投射,会发出特征性的破风声。只要磨砺过听力,想预测出轨道也不是不可能的。
仅仅通过观察数次攻击,柯索基就能将武器的特性看破到这等程度,这让雷恩利不禁为对方的智慧而战栗。本应是粗俗而又下等的亚人的哥布林,居然会有这等本事——。
「明明只是个哥布林……这句话都写在你脸上啦,小子」
露出一个轻蔑的、却又在某处隐含着凄怆的微笑后,柯索基喃喃道。
「但是,我倒想这么说嘞。明明是高贵的骑士大人,这句话呢。整合骑士皆是一骑当千……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但是看起来你并不是这样啊?所以你才藏在这样的大后方,我说的没错吧?」
「……啊啊,就是这样」
打从一开始,把眼前的敌人轻视为普通的哥布林就是个错误。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雷恩利也放弃了虚张声势,点点头道。
「我是个失败作品的骑士。但是啊……别误会了。不中用的只是我而已,而不是这家伙。」
他把用双手指尖夹住的银色投刃,举至面前。
双翼刃的弱点。将其抹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整合骑士的奥义武装完全支配术。
据传,这双神器在过去是一双分别丧失了左翼和右翼的神鸟。仅靠单翼无法飞翔的它们通过将彼此的身体紧密相连,飞到了其他的飞鸟无法触及的高空之上,飞过了等同于无限的距离。
这个传说,在雷恩利自身都无法察觉的内心深处,留下了一个强烈而又细小的伤痕。
被合成之秘术所从他的记忆中夺走的,所爱之人。
那曾是在四帝国统一大会的决胜战中与自己交锋,在极限的战斗的最后因事故而被自己夺去了性命的,结发之交的挚友。
雷恩利和其挚友,恰似一双鸟。从初通世事的小时候起便在相互较劲,在离开故乡来到央都之后,也是将彼此的存在作为自己心灵的支柱,突破了各种各样的考验,最终同时站到了最高峰的舞台上。
然而,两人却在那里折翼。
即使是被封印了记忆,成为了整合骑士之后,雷恩利心中被撕裂而开的巨大丧失感也未能得到填补。失去了持剑而战的勇气,以及和他人交心的喜悦这两样东西的他,又怎么可能唤醒彼此翅膀相依翱翔的神鸟的身姿呢。
但是。
在这个战场上邂逅的,比任何人都伤得更深的黑发青年,以及被他抱在怀中的两柄剑。
其中一柄所释放出的朦胧光芒,用不成声的声音向雷恩利诉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就算生命走到尽头,也有东西绝不会消失。
那即是记忆。思念。
每个人的生命,都会被与其心灵相通之人所继承,并再连向下一个生命。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它们就会永远相连。
雷恩利将带着确信自己胜利的表情接近的哥布林大将置于视线之外,缓缓闭上眼睛。
少年骑士那仿佛放弃了一切的身体里,突然爆发出如热风一般的剑气。随即,唰地睁开了双眼。夹住两枚钢刃的双臂,交叉起来挡住了脸的下半部。
「————飞吧,双翼!!」
伴随一阵喊声,双臂往正侧面一挥而尽。飞起的两道光描绘出高扬的弧线,一右一左地袭向柯索基。
「不管你试多少次……都是没用的!!」
哥布林族长架起山刀后,全力地将投刃弹回。
尖锐的金属音和通红的火花。两枚投刃被他轻而易举地弹回,但它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再次飞向了空中。宛如两只鸟彼此相依一般,描绘着螺旋轨道互相缠绕,互相接近。
就在投刃相互触碰到的,那个瞬间。
「Release……Recollection!!」
雷恩利没有发动武装完全支配术,而是高声吟唱出其上位技能,真正的秘奥义《记忆解放术》的式句。
纯白的光芒,照亮了山谷。
两枚面对面的钢刃在光芒之中,将彼此的顶点结合起来,一体化了。
它缓缓旋转着,变成十字状的刀刃宛如遥远夜空的繁星一般闪烁着蓝光。这便是神器双翼刃被解放后的身姿。
雷恩利朝着在高空中不断释放出光芒的自己的分身,轻轻地伸出右手。
——好美啊。
——简直就像我和……——一样。
将高高举起的右手,强有力地握紧。
十字状的刀刃,开始以猛烈的势头旋转起来。破风声急剧地高涨,很快就超越了听觉的极限消失了。
化作光之圆盘的双翼刃无声地在空中滑行,奔向哥布林。
「白费力气……而已!!」
柯索基一声怒吼,打算用山刀将从上空袭来的双翼刃击落。
然而,就在厚重的钢铁捕捉到极薄之刃的前一刻。神器急速改变了先前的轨道,暂时垂直飞起使山刀扑了个空后,再次向正下方加速。
咔。
微弱而又清脆的声音。
而下一个瞬间,在柯索基久经锤炼的身体正中线上,有一道蓝白色的光芒游走而过。
「咖啊啊啊啊!!」
柯索基迸发出狰狞的吼叫声,试图扑向雷恩利。然而,左半身的动作,却比右半身慢了一拍。跑出一步、两步的时候,身体便已完全分离,各自往右和左咚地倒下。
随后,眩目的闪光奔流开来,将他的身体一分为二。
在死亡的瞬间,柯索基试图用他杰出的智力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输。
根据他的认识,这代表着那个孱弱不堪的骑士小鬼,蕴藏着比自己更为强烈的杀意与欲望。然而,不管在逐渐分离的视野中如何凝视,也没能在骑士的那张孩子脸上寻觅到任何杀气。
——那样的话,我究竟是输在了什么上呢?
无论如何,他也想要弄明白这一点。然而下一瞬间,视野就完全为黑暗所笼罩。

用双手接住归来的双翼刃后,它便无声地分离开来,变回原来的模样。
雷恩利无言地注视着两枚连一滴血都没沾上的刀刃。
并不是被封印的记忆回来了。说到底,雷恩利都不觉得自己有被封印过记忆。
即便如此,他还是能确信自己心里,残留着关于某个曾与自己心连心的人的回忆。他觉得眼下这样就足够了。
瞑目一瞬间后,他突然回过神来,抬起了头。在敌方大将柯索基的身后,应该还有众多的哥布林在待命才对。可是,周围却静的出奇。
雷恩利往终于开始淡薄的烟幕的对侧定睛凝视,发现了无数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叠了起来。那全部,都是本应在数分钟前还活着的敌兵。正当他惊异是谁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把他们收拾掉的时候。
「……你这不是变得稍微有骑士模样了嘛。」
一听到这声音,他赶紧转了转身。从右侧碎步走来的是见习骑士菲杰尔·Synthesis·Twenty-nine。而她的身旁,还有莉涅尔·Synthesis·Twenty-eight的身影。将敌兵杀了个片甲不留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两人。
【蜂鸣器:川原我贵你样!原文中间一直好好的到了这里又写成菲杰尔28莉涅尔29!两个人的编号又TM反了你知道吗!还有三木你tm到底是不是责编!】
雷恩利不知道该作何应答,呆站在原处,随即垂发的莉涅尔用鼻子哼了一声,故意似的行了个骑士礼。
「上位骑士大人,请您下达命令.」
想必有一半是讽刺吧,但总比被侮蔑要好一些。雷恩利清咳一声,向两人问道。
「……缇卓她们和他,是否平安无事?」
「嗯。刚才,我们已经让她们跟补给部队会合了。」
听到菲杰尔点头回答后,他呼地松了口气,颔首问道。
「入侵至此的敌兵呢?」
「全部都解决了。」
这次由莉涅尔回答道。
「那……我就回部队去了,你们最好也回去哦。」
「好—的」「了解了」
目送着以丝毫令人感觉不到战斗后的疲劳的动作转过身的见习骑士们嗒嗒地跑着离开,然后雷恩利再次往后方的帐篷群望去。
…………谢谢你。
在心中向两位少女练士和一个青年剑士道谢后,上位整合骑士雷恩利·Synthesis·Twenty-seven开始向东边跑去,前往与第二部队左翼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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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在布阵于距激战四起的峡谷约五百Mel远的,Dark Territory军第二阵营后方。
虽然逊色于皇帝的地龙战车,却也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四轮马车的二楼席位上,站着一个抱起了双臂的高个子女性。此人正是暗黑术士公会总长D·I·L。
候在马车侧面的黑衣传令术师,仰视着主人低声汇报道。
「希古洛西诂大人,席博里大人,柯索基大人,全部战死。」
随即,D便歪起嘴唇咒骂道。
「诶,真是没用……到底不过是一伙头脑简单的亚人罢了。」
她低下头,瞥了一眼垂在在自己美艳的胸口的肌肤上的小型首饰。那个在银色的圆环上镶嵌着十二块宝石的首饰,是可以通过色调的变化来反映时间的秘藏神器。标志六点的石头发出橙光,而标志七点的石头还是暗色。这表示着,从午后六时开战到现在,只经过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掌握到那边整合骑士的位置了吗?」
用难掩焦躁的声音发问,传令术师吟唱了简短的术式,倾听过潜伏在战场上的术师的应答后,给出了答复。
「已经锁定了能在最前线目击到的三人。虽然在后方又发现了两名,但在后方也探知到了其他两人的存在,但要固定位置还请稍等片刻。」
「才五个人吗。还是说,数量本来就不多呢……不过,只要能确保将这五人全部歼灭……」
D露出与在皇帝面前时表现出的媚态相去甚远的冷酷表情自言自语道,考虑了片刻之后,下达了命令。
「好了,放出Minion。指令是……」
她眯起眼睛,目测崩坏的大门到门后战线的距离,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飞行七百Mel》,《降落到地上》,《无限制歼灭》。」
「照这个距离,会将最前线的亚人部队卷入其中。」
「无妨。」
毫不在乎地把话说死。
传令的女术师也以不流露出一切感情,点点头应了声「是」便继续问道。
「投放的数量需要多少呢。我们将目前已经孵化完成的八百只,全部运到了前线。」
「嗯哼,这样啊……」
D又再沉思了数瞬间。
对她而言,需要耗费大量资源和漫长时间培育的Minion,是比哥布林要来得贵重得多的战斗力。然而,虽然将其投入使用令她十分不舍,但若是自己向皇帝献出的『向后方进行同时集中齐射来消灭敌军主力』的策略失败的话,皇帝的不悦可绝非前者可以弥补的。
「……八百只全部投放。」
她下达命令的嘴唇上,流露出冷酷的笑意。
D所怀的野心。那就是从赢下这场战争、得到那个什么《光之巫女》后就会再次回归地下的暗之神贝库塔的手中继承皇帝之位,支配Under World全境。
待到登上帝位之时,区区Minion弄个几万只都不在话下。曾为自己最大阻碍的暗黑将军沙斯特已死,剩下的实权人物就只有守财的商人和只对战斗有兴趣的拳斗士而已。事已至此,宏愿成真的时刻可谓就在眼前了。
完成连那个半神半人、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都未能做到的对全世界的征服,就能得到据传被藏匿在公理教会根据地的将天命无限化的术式。
不老不死。永远美丽。
D因为这份妄想带来的甜美的战栗而浑身颤抖。情不自禁的伸出舌头,舔舐着涂蓝了的嘴唇。
也正在此时,传令术师的指令传遍了前方的暗黑术师团,宛若黑暗得到了翅膀般的漆黑人造怪物一齐振翅,高飞而起。
光滑的皮肤反射着篝火的光芒,八百只Minion如它们被命令的那样升起,径直飞向了峡谷。

* * *

——来了。
骑士长贝尔库利那自开战起便如同雕像一般肃穆的嘴角上,意味深长地露出了大胆的笑容。
他察知到了有众多飞行兵,正向维持在大门跟前上空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的范围之内入侵而来。
那并非暗黑骑士所驱使的飞龙。而是如淤泥般冰冷、不拥有灵魂的Minion一伙的气息。
然而现在还未到发动之时。要耐心的等到敌人放出的Minion全部进入《斩击圈》之中才行。
贝尔库利敏锐的知觉甚至还已经捕捉到了法娜提欧和迪索鲁巴特的奋战,以及一度逃亡的雷恩利的觉醒。
既然敌人先锋的三个将领已经被全部击倒,那么战线便已得到稳固。接下来,只要在上空待机的第七个上位骑士能如预料中的那样,将空间神圣力一点不留地使尽,让敌人的远距离攻击无效化的话,就能出动至今毫发无损的守备军第二军团去迎击作为敌军主力的暗黑骑士团与拳斗士团了。
而需要自己真正一展身手的场面,应该也就在那之后,贝尔库利如是推测着。
并不是和长年来的好对手,暗黑将军沙斯特的一对一决斗。
贝尔库利已经意识到,敌军阵地之中并没有沙斯特的气息。恐怕,在前几天感觉到远东方向的巨大剑气的消失——正是那名剑豪的末路。
作为最古老的整合骑士,活过了等同于无限岁月的贝尔库利,事到如今已经不会为囿于阳寿的人类之死而悲叹了。饶是如此,自己期待着的那个或许有朝一日能够以不流血的手段使暗之国与人界和解的沙斯特的死,还是让他惋惜不已。
既然如此,就由自己亲手手刃那个让沙斯特殒命、拥有宛若冻结的虚无的气息之人——虽然不知何人,但很可能便是统率着Dark Territory军队的敌方总司令官,为沙斯特凭吊。
贝尔库利预感到,或许会在那一战中,自己的生命终将走到尽头。
然而,他心中早已不存在丝毫对生命的执着。
若是应死之时已到,那么赴死便是。
对于法娜提欧属下的一名下位骑士在临死之前放出的心意,贝尔库利除却感慨其伟大之外,也有些羡慕其完美善终。
然而,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划破上空的黑暗侵袭而来的Minion群,终于一只不留地进入了斩击圈之中。
贝尔库利猛地睁开双眼,拔出伫立在地的爱剑《时穿剑》,以平稳的动作把它挥到大上段。
「————斩!!」
气势一闪,白刃将虚空斩破。
同时,在前方的上空,无数白色的光条描绘出立体的网格花纹,绽出眩目的光辉。
随着怪异的垂死惨叫大合唱,乌黑的雨水如瀑布一般倾注到敌方亚人部队的头上。Minion的血液带有微弱的毒性,让本就失去了统帅的军队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之中。

* * *

在从至今为止都毫无感情的传令术师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怯懦的瞬间,D就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而下一秒钟,这便成为了现实。
「惶恐禀报……八百只Minion,似乎在降落之前就被全数歼灭。」
「什…………」
无言以对。
紧接着响起的,是价格高昂的水晶杯被甩在马车地板上发出的哀鸣。
「何人所为!我从未听说过敌军有如此大规模的术士部队!」
在那之前,仅靠术式来歼灭八百只Minion就是不可能的。由于它们的主要素材是粘土,因而对于火焰术和冰冻术都具有高度的抗性。最有效的对抗方法是使用锐利的武器进行攻击,然而地上的士兵们的剑不可能触及位于空中的Minion。
「……敌军的飞龙尚未出动吗?」
D好不容易才按捺下愤怒,继续发问道。而传令术师则低垂着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目前在战场的上空,还未确认到任何一匹飞龙。」
「那么……是那个吗。整合骑士一伙的王牌……《武装完全支配术》。但是……万没想到,居然如此……」
D把语尾吞了回去,将露出的犬齿咬得吱吱作响。
和暗黑将军沙斯特一样,D也尝试过去收集有关整合骑士藏匿着的秘术的情报。然而无奈的是,至今为止就连想目击到实例都是难乎其难。唯一能弄清楚的,就只有那大概是神器和骑士本人力量的协同作用这一点罢了。
「不过,那般使用武器的话,理应会大量消耗其天命才对。想必并不能连续使用……」
正在D驱动着自己的大脑全力思考,喃喃自语的时候。
侧耳倾听着前线状况的传令师猛地抬起脸,用稍微恢复了镇定的声音开口了。
「总长阁下,后方两名整合骑士的位置确认也已完成。现在正在锁定总计五名目标。」
「……善。」
她点点头,陷入了新的思考中。
是应该为了进一步消耗掉作为最大的不确定因素的敌军武装完全支配术而出动第二军主力暗黑骑士团和拳斗士团呢。还是说在此时调动这边的王牌暗黑术师团,一口气决出胜负呢。
依照D本来小心谨慎的性格,是会排除一切不安定的因素再做出行动的。
然而,一瞬间失去珍藏的八百只Minion这一预料之外的展开,让她不自觉的陷入了焦躁之中。
向新的水晶杯中斟满黑紫色的酒,D对自己如是说道。
——我很冷静。没错,现在就是夺取第一份光荣之时。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D·I·L高声下令道。
「食人魔弩弓兵团,及暗黑术师团,全军前进!进入峡谷后,即刻开始咏唱《广范围焚烧弹》术式!!」

* * *
咕噜噜噜……。
从喉咙发出高而不安的声音。飞龙《雨缘》在担心着主人。
整合骑士爱丽丝,姑且在嘴唇上浮现出微笑,低声说道:
「没问题哟,不用担心。」
但实际上,完全不是没问题。视野奇异地扭曲着,呼吸急促,手脚冷若寒冰。在下一瞬间失神也并不奇怪。
消磨着爱丽丝的,并不是从开战起便咏唱至今、内压高到此刻也几近爆发的地步的巨大术式。
而是化作了那个术式正消耗着的神圣力的发生源,无数的死亡本身。
骑士。卫兵。修道士。以及敌方哥布林、半兽人、巨人。正以剧烈的势头消逝的生命,它们消亡瞬间的恐惧、悲哀和绝望无休止地折磨着爱丽丝。
过去的爱丽丝连人界一般市民的生死都不会放在心上,更不用说Dark Territory居民的生死了。
在经过露莉德生活的半年里,知道了村里人那不起眼但又努力的生活的可贵,认识到那是自己应该守护的东西,但还不至于对在暗黑界生活的人产生这种想法。事实上,就在仅仅十天前,爱丽丝就毫无犹豫地歼灭了袭击露莉德的哥布林与半兽人的集团。
暗黑军势是无血无泪的侵略者,应该不留一兵一卒全部杀掉的东西。
直到开始被贝尔库利托付的任务前,她依旧对此深信不疑。
但是。
这是什么情况——。
从接二连三地倒在眼下战场上的双军士兵的天命中产生出的神圣力,不管是人界人的还是亚人们的,都是完全同质的。全部都一样的温暖、清澈,要靠感觉分辨出原来的持有者是哪边军队的士兵是完全不可能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爱丽丝强烈地动摇起来了。假设,人界的人民也好,暗黑界的怪物也好,有着本质上相同的灵魂,区别仅在于是在山脉的哪一边出生而已的话。
那么他们,还有我们究竟为何要战斗呢。
「…………桐人。如果你没有受伤的话……」
或许能够找到一条更加不同的道路,她强忍着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现在,必须要集中在术式上。
在开战前的军议上,爱丽丝向副骑士长法娜提欧提出了一个疑问。究竟有谁,可以行使足以将宽广的峡谷的空间神圣力消耗殆尽的巨大术式呢。
——那就是你,爱丽丝·Synthesis·Thirty。
——或许你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现在你的力量已经超出了整合骑士的范畴。现在的你理应能够行使才对。开天辟地,名符其实的神力。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被过分评价了。但同时,又感觉到自己哪怕豁出性命也必须将这个使命完成。那是向最高祭司拔剑相向、大大地动摇了公理教会的支配体制的自己的责任。
但是,悲鸣片刻不停地在峡谷中回响,不容分说地勒住了爱丽丝的心。
死了。快死掉了。某个人的父亲、兄弟、姐妹,以及孩子。
……快点。
爱丽丝在心里喃喃着。
倒不如,让《那个时刻》尽快到来好了。藉由制造出数倍于至今的大量死亡,使这场惨剧落下帷幕的那个时刻——。

* * *

构成人界侵略军第一阵的哥布林、平地哥布林、巨人族的亚人混合部队维持在与溃退仅一步之差的状态。
三个族长全都战死。换句话说,率领敌方的骑士,比亚人部队的任何人都要强。《强者支配一切》——这是被深刻在Dark Territory的住民们的灵魂上的唯一法则。
如果这场战斗,只属于亚人们的话,想必士兵们在指挥官被讨伐后就应该会立即全面降服吧。
好不容易阻止那个事态的是,降临在Dark Territory上的暗之神,皇帝贝库塔的存在。皇帝比十候里的任何人都要强。并且在与人界的骑士相比谁更强这一点上,还没有定论。
所以亚人不得不固守原来的命令,乘着气势赌上性命与人界守卫军继续剑刃相交。
趁着他们拼死的奋斗所争取出来的数分钟,作为Dark Territory军王牌的远距离战斗力,也就是食人魔族的弓兵部队和D麾下的暗黑术师部队,勉强前进到了崩溃的大门的位置上。
他们的作战方案,是让三千食人魔部队在前方架起巨大的弩弓,后方同样是三千术师咏唱攻击术。坐镇指挥全军的并不是食人魔族族长弗鲁古鲁,而是身为D亲信的干练高级术师。
那个术师的侧耳倾听到后方传令师传过来的命令后,点点头后随即喊道:
「食人魔队,弩弓发射准备!术师队,《广范围焚烧弹》术式,咏唱开始!!瞄准师,指向敌方整合骑士坐标的诱导术式,咏唱开始!!」
广范围焚烧弹,是D·I·L为了这个作战而设计出来的大规模歼灭术式。将满布于战场的空间暗黑力全部转换为热元素,将其承载到食人魔的弩箭上实现长距离射程。由于不需要用《Bird Shape》或《Arrow Shape》那种变形式句消耗暗黑力,因此威力理应超乎想象。唯有在这场皇帝贝库塔麾下的全部种族共同作战的战争之中才能实现的,《铁血时代》里也不曾存在的史上最强最大规模的攻击术。
再者,D还准备了采用数名擅长风元素术式的术师作为瞄准师,让他们制造出用以精确狙击整合骑士的《风之道》这一周全的策略。假设将全部焚烧弹都凝聚到一点上,想必那理应将是一招连那个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也不能毫无损伤地防御下来的超高优先度攻击。
而这正是过去贤者Cardinal所担心的《无法以个体的质量去对抗的数量的力量》。

* * *

雨缘再次低声呻吟起来。
不过这次,是混有尖锐的咬牙声的警戒声。
爱丽丝,竭尽精力将几近朦胧的意识重整起来,笔直地注视着前方的黑暗。
——来了!!
在持续混战的亚人部队对面,新出现的军势以步伐统一的动作蜂拥而来。看不到金属盔甲的光芒。恐怕是远距离攻击部队——Dark Territory的黑暗术师团。
他们正是骑士长贝尔库利最为戒备的、蕴含着足以一举歼灭人界守备军的威力的人。
不过这句话,也能用来形容骑士爱丽丝。
爱丽丝持续咏唱着的大规模术式。那是从自己听闻到的副长法娜提欧与桐人的一战里获得了灵感,应该将其称之为《反射凝聚光线》的术式。
通过以至今的战斗中消逝的无数生命为源头的庞大空间神圣力,爱丽丝首先生成出由晶员素变形而成的直径三Mel的巨大玻璃球。
接着,用金属元素造出厚厚的银膜,不留缝隙地将玻璃球包覆起来。
最终完成的,就是《封闭的镜子》了。将它承载于雨缘背上两翼之间大小刚好的凹陷之上,把双手抵住光滑的曲面,将由源源不地断产生的空间神圣力生成的光素封存进去。
元素的保存。
那是从古以来,让许多高级术者都为之烦恼的,既基本又顶级的技术。
被生成出来的热素、冻素和风素等元素,如果不时常把意识与它们联系在一起,它们就会在空中随意漂浮,最终放散出热量或者冷气并消灭掉。能够同时保存住的元素上限,是术者所拥有的终端数量,换言之是双手手指的数量。
元老丘德尔金利用自身特异的体格,通过用头部倒立起来使得双脚脚趾也能终端化,借以保持住二十个元素。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再进一步,使用某种技术将自身银色的头发也用作终端,能够同时操纵多达一百以上的元素。
但是,不论哪一个都不是爱丽丝能模仿的技术。说到底,不论是十还是百在这情况下都完全不足够。毕竟敌方的暗黑术师有三千人——即使算平均每人能保持五个元素,合计就超过了多达一万五千个元素了。
因此,爱丽丝去摸索了即便从生成的元素处分离意识也能将其保持住的方法。最开始她想到的是将它们装进某种容器里。但是,一般被用作为攻击术的热素或冻素,在接触到物体的瞬间就会发热或者发冷,随即消失。
但是,在听说大教堂五十层的战斗里,桐人将用由些许金属元素和晶元素生成的镜子,法娜提欧的神器《天穿剑》的光反射回去了的时候,爱丽丝灵机一动。
如果光在接触镜后只是会被反射回去的话——如果能做出一个完全密封的镜子的话。
然后,如果在那内侧生成光元素的话。
理论上,在镜子的天命耗尽之前,不就能保持着无限个光元素吗。

* * *

强壮的食人魔兵们拉紧的弩弓,向着昏暗的天空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为了将火焰的热力凝聚于发着黯淡光芒的无数箭头之上,三千名暗黑术师一起高高地伸出双手,咏唱起始句。
「「「System call!!」」」
仅被女声吟诵出的,正是死的合唱。术师们陶醉于将被生成的力量的巨大,继续高唱起接着的术式。
「「「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在柔软的指尖上,亮起了朦胧的红色的光点——
然而那个颜色却立即沉了下去,发出细微烟雾后熄灭了。
指挥部队的高级术师不能立即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再一次咏唱了术式。不过结果仍是一样。
一脸愕然的她的耳中,传来了部下们狼狈的声音。
「热元素,无法生成!」
「照这么下去,不可能发动《广范围焚烧弹》的术式!」
当她为了找到现象的理由而向周围环视起来时,身旁的亲信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部,部队长大人……这会不会,是空间暗黑力都枯竭了……」
「这,这种事会有可能发生吗!!」
指挥官愕然地呼喊道。用戴有好几个戒指的左手,指向远方的最前线。
「没有听到那个悲鸣吗!?人类也好,亚人也好,不都死了那么多了吗!!那些生命,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能回答那个问题。食人魔兵们虽然为迟迟不发出发射命令感到着急,却也只能继续拉紧弓。

* * *

时候已到。
爱丽丝一瞬间闭起眼睛,默念道。
仅仅为了一个人而夺走众多生命的罪孽,就由自己的双肩来承受。
承载在雨缘魁梧的后背上的直径三Mel的银球,内压已经高涨到了极限。爱丽丝把先前贴着它的双手收回,拔出左腰的剑。
「——绽放吧,花儿们!Enhance Armament!」
高声喊罢,神器《金木樨之剑》的刀身便分离成无数小球。操纵着山吹色的群流,爱丽丝向骑龙指示道。
「雨缘……低下头!!」
遵从着命令,飞龙的身体向前倾出。银球无声地转动起来,当它刚好在回转一圈后便越过了骑龙的头部,向着虚空回转出去。爱丽丝用小球们将它慎重地接住,把银球的某一点调整至朝向前方的斜下方。
瞄准……好了。
嘶地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Burst Element.」
对包含着惊人威力的术式来说,这是过于简短、而又单纯的式句。
银镜球唯有一个位置被特意做得很薄。
炸裂的无数个光元素所生成的庞大的光与热集中于那一点,将银膜和玻璃融化得通红——。
随着「咆」的一下尖锐的声音,它们被释放到了外界。
从地上仰视着「那个」的法娜提欧,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心想道,想必这有天穿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所生成的光线的几千倍威力吧。
除她以外的卫士和骑士,只是单纯地认为那是索尔斯的神威并为之敬畏。
宽度约达五Mel的纯白光柱,以超高速自天向地倾注,耸立于亚人部队的中央。宛如拂过峡谷深处一般,就这样向着那里转变了方向——。
伴随着仿若数千个钟共鸣般的轰鸣声,热与光的波浪从峡谷中满溢而出。紧接着,化作仿佛能高及终结山脉的山脊般的火柱,染红了夜空。
* * *
D·I·L把这场在几乎触手可及的位置出现的、规模荒谬绝伦的爆炸误以为是自己作战策略的产物,不禁暗自窃笑。
然而下一刻,从峡谷喷涌而出、朝着四轮马车涌来的热浪抹消了她的笑意。
灼热的风传过来的声音。是亚人部队、还有D亲手培育的暗黑术师们垂死之际的惨叫声。
旁边的传令师,用嘶哑的声音向呆站着的D报告:
「……不明缘由的空间力枯竭现象,导致我方的《广域烧夷矢弹》术式未能起动……接着,因为敌阵释放出未知的大规模攻击,亚人部队的九成、食人魔弩弓兵的七成,再加上暗黑术师队的……三成以上似乎都已遭歼灭……」
「原因不明的枯竭……你居然敢说!?」
D为终于涌起的怒意而全身颤抖着喊道:
「原因不是明摆着吗!是那个大得不像样的术式,把峡谷里所有的空间暗黑力一点不留地吸走了!!可是……不可能,那种程度的术式就连我……这正是原本只有已经去世的最高祭司才能行使的术式!!那么,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虽然乱骂了一通,但当然没有人回答她。
该怎么打开这个局面呢——在考虑这个问题之前,该怎么向皇帝贝库塔报告呢。被称为暗黑界首屈一指的智者的D·I·L,只能不断急促地反复着呼吸。

* * *

遭受到发动超乎寻常的巨大术式所致的反冲、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惨剧带来的严重打击,爱丽丝刚把金木樨之剑收回鞘中,便筋疲力尽地瘫倒在雨缘的背上。
飞龙温柔地接住主人的身体,沿着缓和的螺旋轨道降落到人界守备军的最前线上。
最先冲过去的是副骑士长法娜提欧。她伸出双臂,抱起滑落的爱丽丝。
「……出色的术式,还有心意啊,爱丽丝。」
听到她激动的声音而勉强睁开眼睛后,爱丽丝便看到在此刻依旧炽热的峡谷底下,敌方残兵拖着狂乱的身体逃走的身影。几乎没有确认到尸体。估计是被最开始的光线瞬间蒸发掉了,又或者是因后来的爆炸不留痕迹地四散了。
这种过分冷酷无情的破坏,实在不能让自己感觉到骄傲。
但很快,周围的卫士就涌起了像海啸般的欢呼声。到最后,那些欢呼融为了一体,变成了周而复始的凯歌。
听着赞颂整合骑士团和公理教会的唱和声,爱丽丝总算将堵塞已久的气息一吐而出,在法娜提欧的支撑之下探起身。法娜提欧像在慰劳她似的露出微笑,深深地颔首道。
「敌人都撤退了。这是你引导而来的胜利哦.」
同样以微笑回应这句话后,爱丽丝表情一转,说道。
「法娜提欧殿下,战斗还没有结束。为了使刚才的术式所新生成的神圣力不为敌人所再利用,必须用治疗术将它们消耗掉才行.」
「也对啊……毕竟在对面,敌方主力的暗黑骑士团和拳斗士团依旧健在呢.」
黑发美人点了点头,扯起到底还是渗出了疲劳之色的声音喊道。
「好,能动的人带上伤员后退到第二部队跟前!修道士队,还有卫士对治愈术有一定认识的,用尽空间力全力帮受伤者治疗吧!也别看漏敌阵的动向哟!」
尖锐的命令响遍各处,随之卫士们开始迅速地行动起来。后方也接二连三地响起神圣术的起始句。
「我去向骑士长阁下报告。这里能交给你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法娜提欧便再一次展露微笑,小跑着离开了。周围变得空无一人,最前线只剩下了爱丽丝和雨缘。
目送副骑士长离开后,她转过身来,挠着爱龙的下巴,温柔地低声说道:
「你也努力了一把呢,雨缘。持续静止在同一个位置很累吧。回到被窝去,好好地吃一顿吧.」
飞龙很高兴似的啼叫了一声,拍打翅膀浮了起来,向着最后方的伙伴们所在的地方滑翔过去。
好了,自己也去救护受伤者吧。就在爱丽丝这样想着而踏出了一步的那个时候。
「…………老师啊.」
低沉地响起的声音,是骑士艾尔德利耶发出的。
爱丽丝为了犒劳唯一一个弟子而转过了身,却看到了本来总是潇洒漂亮的年轻人的凄惨身影。
右手里的剑和左手里的鞭,都被粘得厚厚的血染成了红黑色。不仅如此。白银的铠甲,还有艳丽的淡紫色卷发也被溅回的血弄成一副狼狈模样。到底是用了怎样的战斗方式,才能弄成这样的呢。
「艾……艾尔德利耶!没有受伤吧!?」
她咽了口气问道,而骑士带着某种空虚的表情,缓缓地摇了摇头。
「……是的,并没有受什么大伤。可是……还不如,战死沙场来得好……」
「汝在说什么啊。汝身上有着带领卫士们奋斗到这场战争结束的使命……」
「我没能履行那个使命.」
年轻的整合骑士,用支离破碎的声音喃喃道。

爱丽丝无从得知,艾尔德利耶在山地哥布林族用烟幕作战突破了防御线之后,整整数分钟间都在没借助术式的状况下为试图扫清烟幕作着无谓的努力,然后好不容易才带领部队追上了袭击后方的哥布林。
不过在那时,山地哥布林族长柯索基已经被本应被打上了失败骑士的烙印的整合骑士雷恩利所讨伐了。被夺走挽回名誉的机会的艾尔德利耶失去了冷静,将东逃西窜的哥布林兵尽数杀戮——以血淋淋的身姿,仰望着师傅在上空放出神威的术式。
「我辜负了……爱丽丝大人的期待……」
艾尔德利耶将霜鳞鞭收回腰间,用左手捂住自己的脸。
「尽露愚蠢的……狼狈的姿态……颜面扫地……算什么骑士……!」
还有,说什么『想保护老师』啊。
那个等同于天变地异的术式的威力。遥不可及。不论在什么方面。
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自己。在身为天才骑士的老师眼里,根本不需要自己这样的半吊子。因为自己不论是剑技、还是术力、抑或是完全支配术都没一样是出类拔萃的,在此之上还暴露出了连区区哥布林的策略都能将自己摆一道的愚昧。
就这个样子,还妄想得到老师的心……得到她的爱,再滑稽也要有个限度。
「我……没有资格自称是爱丽丝大人的弟子……!」
艾尔德利耶如同要吐血一般激动地喊叫着。

「汝……汝已经做得很出色了!」
虽然惊呆了,但爱丽丝好歹是说出了这一句话。
艾尔德利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虽然前线多少是有些混乱,但不也是在没出现太多被害的情况下坚持御敌了吗。
「……于我,于守备军,还有于人界的居民们而言,汝都是不可或缺的。为什么要这样责备自己呢?」
虽然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对他劝说道,不过艾尔德利耶眼里的昏暗并没有褪去。颤抖着粘有一滴滴回溅之血的脸庞,骑士用难以听到的声音嘟哝道:
「不可或缺……。那是作为战力,对吗。还是说…………」
话语,并没有被继续说到最后。
空气突然被奇异的呻吟声所震动,爱丽丝和艾尔德利耶为之同时转动脸庞。
「呼噜噜噜噜……」
能让人联想到发出威吓的狼的湿润喉声。爱丽丝睁大眼睛,向峡谷深处的暗处凝视。
一个巨大的影子被依旧在峡谷各处冒烟的火焰所照出,悄然地立在那里。
不是人类。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的下肢,异常纤细的腰围,前倾着的粗壮上身。在那上面的正是狼的头。毫无疑问,是Dark Territory的亚人食人魔族。
爱丽丝迅速地将右手放到爱剑的柄上,不过马上发现对手是手无寸铁。不仅如此,身体左半边还被严重烧焦,冒着淡淡的烟。他是被白热光线灼烧到,受了重伤。但是,为什么他不和其他幸存的同伴一起撤退呢。
她悄悄往周围环视,发现卫士们全都还在后方。在这里的,就只有她自己与艾尔德利了。警戒着食人魔的举动,她尖声问道。
「……汝的天命理应已所剩无几。为何还要手无寸铁地留在那里?」
随之,亚人用听似痛苦的呻吟声答道。
「……咕噜噜……我是,食人魔的族长,弗鲁古鲁…………」
长长的舌头从报上名号的嘴中垂下,「哈哈」作响的呼吸声紊乱不堪。
爱丽丝往握住剑柄的手里贯注力气。食人魔的族长,不就是暗黑界十候的其中一人,兼敌军最高级的将领吗。照这么说,他果然是用尽最后的力量杀到这里来的吗。
然而,食人魔接下来却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我,看到了。放出……那个……光之术的,你。那个力量,那个身姿……你,是《光之巫女》。咕噜噜……将你,带回去的话……战争,结束。食人魔,就能回到,草原……」
他在——说什么呀。
光之巫女?战争会结束……?
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爱丽丝凭直觉感到自己现在似乎接触到了重要的情报。必须问出更多。究竟光之巫女指的是什么。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但是,就在半兽人的话语戛然而止的那个瞬间。
「这家伙……区区野兽在说什么!!」
是艾尔德利耶一声疾呼。他把右手的血刀高高举起,一直线地往食人魔族长斩去。
然而,那刀刃并未被挥下。
几乎如瞬间移动一般跳出来的爱丽丝,用右手的指尖刚好夹住了他的剑,阻止了他的全力斩击。
「老……老师啊,为什么!?」
弟子一下子单膝跪倒在地发出如此问声,但爱丽丝并未有空闲去理会他。她把剑放开,向呆站着的食人魔慢慢地靠近过去。
在至今距离一看,亚人的伤口已经不止是重伤,而是致命伤了。从左臂到胸前炭化都炭化成一片漆黑,左边的眼球也是一团白色的浑浊。就算察觉其意识都似乎已处于半模糊状态,爱丽丝仍慎重地继续问道:
「——完全正确,我正是光之巫女。那么,要把我带去何处。而正寻找着我的,又是何人?」
「……噜噜噜噜……」
食人魔完好的那只眼发出黯淡的光芒。混有血的唾液,沿着长长的舌头零落而出。
「……皇帝……贝库塔,说过。他想要的,只是光之巫女。将巫女抓住,进贡给他的人的愿望,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实现。食人魔……回归草原……。养着马……打打鸟……过着生活…………」
——皇帝《贝库塔》。
在人界的神话里也有其名流传的,暗黑之神。那种人物降临到Dark Territory了吗。那个神是为了得到《光之巫女》,才发动了这场战争的吗。
爱丽丝将得到的情报牢牢地铭刻在脑中,用带有怜悯的视线望向眼前的亚人。
这个长着狼头的战士身上,完全没有笼罩着像哥布林释放出的那种血腥欲望的味道。他只是遵从着命令投身到战争中,遵从着命令拉起弓——然而,还没放出弓箭,部族里的人就几乎都死绝了。
「……汝不怨恨我吗。将汝的子民全部杀掉的,正是我。」
爱丽丝明知无为,却不得不这样问道。
食人魔的答案极为单纯。
「强者……越强,背负越多。我也……背负着,族长的职责。所以……要将你,抓住,带……回去…………!」
咕噜噜噜喔喔喔!!
突然,食人魔的口中迸发出凶暴的咆哮。
壮健的右臂,以目不能视的速度向爱丽丝伸去。
噤。
金木樨之剑护手发出了一下简短的声响。是爱丽丝数倍于食人魔的速度拔出剑,电光一闪之后将其收回鞘里。
亚人那魁梧的身躯突然停了下来。
在爱丽丝退后一步的同时,食人魔的身体慢慢地沉落大地。壮健的胸口上,浮现出一直线状的伤痕,他最后的天命化作了淡淡的光芒从中洒落。
爱丽丝向着高傲的狼头战士的尸骸举起了右手。接下被轻飘飘地放散出的神圣力,生成出了几个风元素。
「至少让那个灵魂,飞到草原去吧……」
她把右手一挥,绿色的光便化为一阵旋风,朝着东方的天空飞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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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D把额头使劲蹭到龙战车的地板上跪拜着,打从心底害怕着俯视自己的皇帝贝库塔。
皇帝那冰蓝色的瞳孔里并无怒意。他只是在毫无感情地试图衡量D的价值。当自己被判断为无能、无用的人时,皇帝到底会作出怎么样的处分呢——只是想到这些就连骨髓也颤抖起来。
不久,低沉而又平滑的声音简短地问道:
「唔。换句话说,之所以你的策略会失败、还害得千名暗黑术师丧命,是由于敌人抢先将空间暗黑力吸收并消耗殆尽了……原因就是这样吧?」
「是……是的!」
D微微抬起头,回答道。
「正如您所说,陛下。因为我并未收到,没有了最高祭司的敌军中还留有那种水平的术者的情报……」
「没有补充暗黑力的手段吗?」
皇帝打断了D拼死的辩解,向她寻求对应的策略。但她对此也只能横着摇了摇头。
「恕……恕臣下冒昧……要补充足以将敌方整合骑士歼灭的空间暗黑力,必须要有肥沃的地势和充足的阳光,但在战场上两者兼缺。要说奥布西蒂亚城的宝物库,想必里面是秘藏有可以转换成暗黑力的辉石的,但回收过来也需要数日的时间……」
「原来如此」
皇帝轻轻地点头,将他充满锐气的容貌转向远方的峡谷。
「……不过就我所见,这块土地上没有植被,而且太阳似乎也已经沉下去了。你打算用什么作为力量的源头实行大规模术式呢?」
D因为过于恐惧,完全意识不到本应为暗黑术体系开山鼻祖的神明贝库塔,会问出这种极为基本的理论所致的违和感。一心顾着保全性命的女术师,一个劲儿地动口说道:
「是,关于这点,毕竟那里好歹也是战场……亚人、还有敌兵所流出的鲜血和耗尽的生命,都将化为暗黑力充满在大气中」
【蜂鸣器:我突然觉得这个跟MAGI里面RUFU的设定有点像…神圣力和暗黑力就跟黑白RUFU差不多啊,本质都是一样的】
「哼……唔。」
皇帝从临时的宝座上站起身来,让D全身僵硬。
咯,咯,黑皮的长靴在接近着。仿佛内脏被绞住般的恐惧。
皇帝在浑身僵住的D左旁停下脚,让毛皮披风的下摆迎着夜风飘动起来,小声地嘟哝道:
「鲜血和……生命吗?」

* * *

「光之巫女……?」
骑士长贝尔库利咬了一大口裹着将干水果和树果剁碎搅成馅的扁平小饼*,动了动壮健的下巴后,用不清晰的声音问道。
【译注:平焼きパン,尚未有比较贴切的对应翻译。根据搜索到的世界大百科事典内的词条解释,对应欧洲面包史上名为Fladen/galette(格雷派饼)的食物】
利用暂时的停战状态,补给部队紧急向守备军的士兵们分发了粮食。负伤者的治疗大体上结束了,靠着兼为高位术者的整合骑士的活跃表现,就连濒死者都已经能起来喝汤了。
然而,死去的人们终究无法复生。由两千人以上组成的第一部队里,有近一百五十名卫士,和一名下级骑士丧失了生命。
爱丽丝隔着折叠式桌子向骑士长点头回答:
「是的。虽然我不记得这种名字有出现在过去的任何历史书中,但我认为敌方总司令官确实是强烈地寻求着她。」
「司令官……暗黑神贝库塔,吗?」
副团长法娜提欧边往呻吟着的贝尔库利跟前的玻璃杯里倒进希拉尔水,边发话道:
「真让人难以置信……神的复活,那样的事情……」
「算是,吧。不过,也有让人信服的地方。覆盖在敌方本阵那异质的心意,你也不可能没感觉到。」
「对……确实,我也似乎感觉到了像被吸进去般的寒气……」
「由世界创始以来,东大门首次崩塌了。事到如今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或许我们该这么想了。不过……小姑娘呀。」
强有力的眼光从正面捕捉到爱丽丝。
「暗黑神贝库塔降临在Dark Territory上,而那家伙正寻求着《光之巫女》,再假设那巫女就是小姑娘你。问题是,那会对现在的战况产生什么影响呢……」
对。
结果就会变成那样。即使得到巫女能使贝库塔满足,剩下来的暗之种族们,在没有将人界侵蚀殆尽之前是绝不会停步的。无论如何也必须死守这个峡谷的状况没有改变。
不过,对爱丽丝来说,还有一段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单词。
《World End Altar》。
半年前,在中央大教堂最上层的激战之后,与桐人通过水晶板会话的《外界的神》所说的词语。
——前往World End Altar吧。
——走出东大门,一路向南。
只要前往那里,说不定就能使桐人的心苏醒过来。但不论有多想去,也绝对不能放弃大门的防守。
不过,如果是他们追过来的话。
如果追求着光之巫女的贝库塔及其军队,追着走出山脉的爱丽丝一个人的话。
反过来,不是可以将敌军引离人界,而且还能争取到时间让守卫军增强力量吗。
将过分含糊的《Altar》的内容隐瞒起来,爱丽丝用毅然的语调,向守卫军最高指挥官告知道。
「叔父大人……不,贝尔库利阁下。让我只身去击破敌阵,然后向Dark Territory边境进发。若是敌方的魁首想抓住《光之巫女》,便应该会带领为数不少的军势一同向我追去。在我将他们拉至充足的距离并将其截断后,请您反攻残余的敌军,将他们歼灭。」

* * *

皇帝贝库塔用没有夹杂着任何感情的干涩声音说道:
「D·I·L。三千足够了吗?」
「是……?」
因不明白话语所含的意义,D再次抬起了头。皇帝的侧脸,光滑得甚至让D反而感受到了他的平稳,但是浅蓝色的眼瞳却充满了似能使人毛骨悚然般的寒光,俯视着眼下的军势。
【蜂鸣器:我已经尽力了…然而这里还是不能抢救,实在不明白脸蛋光滑跟平稳有什么卵关系,请各位读者把这当作习以为常的川原流形容方式自行理解吧】
「我是在问你,作为再度行使用来清除敌方整合骑士的术式所需要的暗黑力——」
连那般冷酷的D,也为接下来的话语愕然地睁大了双眼。
「将那些半兽人预备兵力的生命,耗费掉三千个足不足够?」
从双脚爬上来的冷气。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它们在渗入D的头脑的过程中,变为了甜美的陶醉。
「……十分足够。」
D无意识地把额头抵在皇帝的靴上,低声说道。
「对,当然足够了,陛下。敬请欣赏残余两千名术师,动用全力为您献上……我们暗黑术师公会史上最强最大规模,任何人都未曾见过的恐怖术式……」

* * *
时间回溯十数分钟。
在人界守卫军本阵里,被一分为二的卫士们,为誓要再会而反复地紧紧握手和拥抱起来。
骑士长贝尔库利在同意整合骑士爱丽丝的宣言的同时,作出了另外一个决断。
那就是分出一半部队,与作为诱饵吸引敌军的《光之巫女》的爱丽丝同行。当然爱丽丝对此强烈反对,极力要求单独行动,但是骑士长却拒不同意。
——余下的敌军数量不少。诱饵只有小姑娘你一个的话,追去的敌人也不会有多少的吧。让充足的战力一同逃跑,才能让分断策略奏效。
他这样一说,自己也无法反驳。光凭食人魔所说的那些含糊的情报,主张自己一个人有吸引敌方全军的价值,也实在过分牵强。
而且爱丽丝并不是准备独自乘到雨缘背上,她还打算带上桐人。独身成为诱饵能否继续确保他的安全,她对此多少有些不安。如果有部队同行的话,在这层意义上也能让自己安心。
决定了守卫军的分配后,贝尔库利再次让大家吃了一惊。
作为总指挥官的骑士长本人,也加入到诱饵部队中。
对此,被任命留下来做留守部队指挥官的法娜提欧和迪索鲁巴特极力反对。
「你们不是已经大干了一场了吗。也让我稍微打上一场嘛。」
对着说教一般的语调说着的贝尔库利,法娜提欧吊起眼角抗辩:
「我一不在身边就连换洗衣服都不会叠的人在说什么呢!!」
这一下子,骑士和卫士们都炸开了锅。贝尔库利苦笑了一下,把脸凑到法娜提欧耳边细细私语——听到这,副长大为吃惊,低着头退下了。
而迪索鲁巴特那边,也被明确指出首战就耗尽了钢箭的事实,他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任命。目前,补给队员正在赶往最近的城镇采购箭矢,但这并不是一两小时里就能完成的事。
前进的部队和留下来的部队,双方的脸上都同样充满了紧张和忧虑。实际上哪边更危险,还没有定论。敌军会有几成追向诱饵部队,又会有几成继续进攻峡谷,只有神——不,只有敌方总指挥官的暗黑神贝库塔才知道。
不久,加入到诱饵部队的贝尔库利、爱丽丝、雷恩利和谢塔这四名上位骑士及其飞龙、一千人的卫士队、两百人的修道士队,加上五十人的补给部队都准备就绪了。艾尔德利耶为自己也要加入诱饵部队而纠缠不已,但在爱丽丝强烈的说服之下才勉勉强强地作罢。见习骑士莉涅尔和菲杰尔也撒着娇缠磨了好久,但被骑士长托付过「后方就拜托你们了」这么一句后,貌似就连她们也只能接受了。
在物资的运输上,配置了八辆四匹马的高速马车。而其中一辆里面,就承载着坐在轮椅上的桐人和两名少女练士。
爱丽丝为是否允许她们加入诱饵部队深深地犹豫了一番。但是也需要有人照顾桐人,再加上不知为何,上位骑士雷恩利也发誓要豁出性命保护她们。
说实话,骑士雷恩利几乎没有让爱丽丝留下记忆。但是,那稚嫩尚存的脸上流露出的决心,以及装备在两腰间的神器《双翼刃》的锋芒是货真价实的。
在贝尔库利的骑龙《星咬》开始吃力地进行助跑的时候,骑士们涌起了有所收敛的欢呼声。
爱丽丝握住雨缘的缰绳等候着离地的时刻,向左边跟着的艾尔德利耶悄悄送去视线。
她对往常饶舌的弟子,在准备出击的时候格外地沉默寡言心存介怀。不过,就在她想对他说些什么的前一刻,星咬便轻轻地离开了陆地,爱丽丝连忙把脸转回正面,温柔地踢了踢雨缘的腹部。爱龙经过一段有力的助跑后浮起,雷恩利的骑龙《风缝》、谢塔的骑龙《宵呼》也紧随其后。
以微速先行一步的贝尔库利转头喊道。
「好,离开峡谷的同时,让飞龙的热线向敌方主力一起射击!对方应该已经几乎没有远距离攻击手段了,但还是要小心龙骑士哦!」
骑士长的指示,迅速得到了众人的回应。
后方不远处,骑马和徒步突进的卫士们的脚步声追了过来。在等他们和马车部队走出峡谷,向南——也就是向右转移、并充分拉开距离之前,四个上位骑士都必须扰乱战场。
在狭窄昏暗的峡谷的前方,看到了无数的篝火。
依旧很多。尽管已经打倒了那么多,敌方似乎依旧保有近三万的兵力。
虽说如此,其主战力理应都是暗黑骑士和拳斗士才对。无论哪个都是特别强化近距离战斗的部队,并不具备能有效地攻击骑乘着飞龙的整合骑士的方法。
————不。
那是,什么。
从破风声底下传过来的,低沉地起伏着的、诅咒般的唱和。
术式的……多重咏唱!?
怎么可能,这一带应该已经没有剩下足以行使大规模攻击术的神圣力了才对!!
爱丽丝试图否定自己的直觉。
不过同时,她听到了在稍前方飞着的贝尔库利咒骂着「那些家伙们……想干什么!!」的声音。

* * *

啊啊。
这是,何等的,力量啊!!
暗黑术师总长D·I·L,将双手高举向天,同时全身皆为甜美的喜悦而打战。
能体会到这般浓密而又饱和的空间黑暗力的术师,想必是前无古人吧。
知性生物所拥有的天命,是这个世界上优先度最高、纯粹的力量的源头。纵使那是卑劣丑陋的半兽人的生命也一样。如果将这种密度比喻成百年的美酒的话,阳光或大地供给的力量就不过是水而已。
先前打算在《广范围焚烧弹》上使用的,到底也不过是在战斗中消耗掉的生命的残渣罢了。可是现在,是通过术式直接将三千个生命转换成暗黑力。
连D在内的二千名术师伸出的双手上,都缠绕着好几只仿佛由黑色烟霭凝聚而成的,长有着无数脚的丑恶长虫。
而它们是由暗元素生成的《天命吞噬者》的疑似生物。无论剑和铠甲优先度有多高,有实体的东西都无法防御它们。虽然就暗黑力的变换效率而言要劣于火焰攻击,但有这样丰富的资源供给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为了向烧死了千名贵重的部下的《光之柱》复仇,D选择了这个术式。就连痛苦得满地翻滚而死的半兽人兵临终时的哀鸣,现在听来也令人心旷神怡。
「好——了……《死诅虫》术,准备发射!!」
高声喊着的D的双眼——。
捕捉到了似乎是发了疯的从峡谷深处突击过来的四个龙骑士。
一瞬间的惊讶,马上变成了欢喜。这样的话,就能把作为敌方最大战力的整合骑士及其飞龙一举剿灭。
「别着急!!充分吸引过来!!…………还没……还没好…………——就是现在,释放!!」
唑啊啊啊啊啊啊!!
散布着仿佛能使人害怕得全身颤抖的振动声,无数的黑色长虫,径直地朝着敌方骑士扑了过去。

* * *

在目视到敌方那化作漆黑得巨浪蜂拥而来的攻击术的瞬间,不仅身为普通人的卫士,就连上位整合骑士也停止了几秒的思考。
这是恐怕更胜先前爱丽丝释放出的光素术的超高优先度暗素术。不可能通过物理手段防御,是直接损耗天命的诅咒系远程攻击。
要怎么做才能在周围的空间力都已枯竭殆尽的情况下,如此大规模、高密度地发动神圣力变换效率低下的暗元素术呢——能洞穿这一个谜团的,只有骑士长贝尔库利而已。
但是他无论怎样,也无法立即指示对应的防御策略。
在所有的攻击术中,成为起源的那个元素,存在着密度、范围、速度、方向等众多属性。
因此要防御的话,则需要用同一属性抵消,或是反过来将其利用。火焰术的话就用冷元素打消,追尾术的话就用诱饵甩掉,直进术的话就用高速回避掉等等,可以说在瞬间选择合适的应对方式并将其实行乃是作为高级术者的条件。
不过,唯独在这种情况下。
敌方的攻击,太过于超乎常规了。
能够抵消暗元素的仅有光元素。然而光元素转换效率也很低,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生成出足以祓除如此多诅咒的数量。尽管法娜提欧的记忆解放攻击毫无疑问能击穿敌方的术式,但天穿剑的光太过于纤细,说到底她本人根本就不在这支诱饵部队之中。
「掉头!!急速上升!!」
贝尔库利只能这样喊叫道。
四只飞龙,宛如描绘着螺旋一般翻转身躯,径直地飞向峡谷上空。
长虫群也伴随着令人生恶的振翅声改变了方向。
但是。
「——不好!!」
贝尔库利再次喊道。
追过来的虫,数量不到整体的一半。余下的全都朝着后方在地上奔跑的卫士们及补给部队直线前进。
「…………!!」
发出一阵锐利的呼吸声,骑士爱丽丝再次让飞龙反转急速下降。倒着身朝向在下方爬行前进的暗黑术前端突进而去。
唦!!随着洪亮的鞘鸣声拔出了金木樨之剑。随即,刀身呈现出山吹色的光辉。
「小姑娘!!不行的,用那招的话!!」
贝尔库利拼死地试图挽留他的得意弟子。
只要是在一对多的战斗里,金木樨之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便能展示出压倒性的威力,但其属性终究也只是和剑一样同为金属。斩不到实体微薄的诅咒。
对此,爱丽丝也已理解到生厌的地步。但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卫士们遭到袭击。
就在这时。
第五只飞龙,以堪比流星的势头往峡谷深处突进而去。
《滝刳》。
那是上位骑士,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的骑龙。

* * *
握着龙的缰绳,艾尔德利耶仅在脑子里重复着一个词语。
保护。
保护老师。保护爱丽丝。必须要保护好,那个自己发誓为其奉上剑、为其献身的人。
但同时,也听到了用完全相同音量嘲笑那番决心的声音。
到底该如何保护。像你这种能力不足的人。像你这种在所有能力上都远远逊色于她、还一味地追求着老师她的视线、她的情意的愚者。
艾尔德利耶作为整合骑士仍是个经验极其不足之人,而支撑着他的剑的便希望诚心诚意地为爱丽丝鞠躬尽瘁的强烈心意。正因为此他才能成为上位骑士,也正因此,当心灵产生动摇时反作用也极为巨大。
——自己身上,既没有守护师傅爱丽丝的力量,也没有站在她身旁的资格。
当他钻入这么一个牛角尖的时候,他的力量就开始急剧消失了。心中涌起一阵不安,跳上了滝刳,虽然追上了诱饵部队,但连自己能做些什么都不清楚。
事到如今,与老师一同在此地殒命倒也不错。
艾尔德利耶心怀着这种放弃的念头飞翔起来,突然感觉像是听到了什么,把视线下移到了地上。
察觉到蜂拥而至的暗之术式而混乱起来的卫士队。在其后部,队列同样被打乱的补给队的马车。
一团贯穿了其中一个车篷的微弱蓝光正闪烁着。
在脑海里,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在你的决心里。
——在想要保护的想法里。
——并不需要代价,对吗?
——爱并不是索取。而是只需付出,就算全部付出,仍不会枯竭的东西。是那样对吧……?

啊啊……。
我在迷惘些什么呢。
因为力量不足。因为不能独占其心。所以保护不了。
是多么的狭隘……
明明爱丽丝大人她,可是想要拯救整个人界的啊。

艾尔德利耶,以右手用力挥响滝刳的缰绳,喊道。
「去吧!!」
仿佛感觉到了主人的意志一般,龙强有力地将拍打翅膀,一口气加速起来。就在和处于降下途中的雨缘擦身而过的瞬间,艾尔德利耶听到了爱丽丝试图挽留他的声音。然而他并没有放缓速度,而是朝着杀来的长虫群急速上升。
用左手,从腰间拔出白银长鞭。
神器《霜鳞鞭》,是以远古时期,在东帝国的山间部称为神蛇的巨大的蛇作为起源的武器。通过解放其记忆可以射程延伸数倍,还能使其轨道自由自在地变化。
只不过,这种能力对于诅咒系术式几乎不起任何作用。
但是,艾尔德利耶却带着断然的信心默念着。
——蛇啊!!
古老的神蛇啊!
如果你也算蛇之王的话,就将那区区长虫之流,全部都吞噬给我看看吧!!
「Release Recollection!!」
在接收到这高昂的喊声的瞬间,霜鳞鞭释放出了眩目的银光。
于光芒之中,鞭分裂为了无数条。化作了好几百根的光条,向暗色的长虫一伙袭去。
不知不觉间,光的姿态变成了绽放辉芒的蛇们。呈放射状自艾尔德利耶的左手被释放而出的蛇群,张开了利牙闪闪发光的颚部,咬住死之长虫。
唑卟!伴随着这一声响,被咬得支离破碎的长虫便变回了暗元素就此散去。
紧接着,正要袭击向卫士的那一群,和原本追赶着上空的飞龙的那一群,都像是将光之蛇认作为优先度最高的敌人似的,改变了方向。
蛇们转眼间被无数的长虫缠满全身。诅咒追溯着蛇的身体,向其源头杀了过去。
艾尔德利耶利用了在这种情况下敌方术式中唯一能被干涉的属性,也就是《自动追尾属性》,将全部威力集中到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体上。
————爱丽丝大人。
露出微笑,合起双眼,在下一瞬间。
骑士的全身,都被黑暗吞噬了。
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那稍稍超过五千的天命值——。
瞬间,变成了负五十万。
艾尔德利耶的身体自胸口往下,都如同爆炸般粉碎并四散开来。
* * *

「艾尔德利耶——————!!!」
爱丽丝尖叫起来。
与自己共度了时间不长但也记忆深刻的日子的唯一一个弟子,其肉体丧失了一半以上,从龙的后背上滑落下来。
爱丽丝让雨缘第三度翻转身体,穿过逐渐消灭的长虫的残渣飞去,伸出左手抓住了艾尔德利耶的右手。尽管在把他拉到身边时为其体重之轻而哽住了呼吸,她还是咬紧牙关,将他让飞龙上升。
仿佛是担心着主人一般,滝刳也立即从旁边追了上来。在并进着的龙背上面,爱丽丝再一次喊道:
「艾尔德利耶!!将眼睛……将眼睛睁开!!我才不允许汝在这种地方,丢下我一个人!!」
失去了胸口以下部分的艾尔德利耶那苍白的眼皮稍稍颤动了一下。
在微微抬起来的睫毛下面,略带紫色的瞳孔充满了朦胧光芒,看向爱丽丝。
「……老师,啊……,您没事吧…………」
「对……,对,我当然没事,都是多亏汝!!我早就说过,汝对我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视野突然扭曲了。好几颗水滴,接连洒落在艾尔德利耶的脸上。爱丽丝甚至意识不到那是自己的眼泪,只是用力抱紧弟子。
耳边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爱丽丝大人……您是被,更多,更多更多的人们……所需要着的。我是……多么的渺小啊……。居然会萌生……要将您独占,这种想法……」
「汝想要什么都会给予汝!!所以请回来吧!!汝是我的弟子吧!!」
「已经,得到够多了」
随着那像是感到满足般的呢喃声,爱丽丝感觉到手臂中那微弱的重量急剧减轻,逐渐远去。
「艾尔德利耶!!艾尔德利耶——!!」
呼唤的哭喊声,与最后的轻语声,一点点地重合起来。
「别哭……了…………。妈……妈…………」
然后,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又名艾尔德利耶·乌尔斯布鲁格的灵魂,永远离开了Under World。
爱丽丝用湿润的双瞳,目睹着亲爱的弟子那能够与自己交谈数秒钟都已算是奇迹的身体化作光芒,逐渐溶解在夜晚的空气之中。
最终,连一片铠甲的碎片都没有留下,艾尔德利耶消失了。原被他左手握住的霜鳞鞭,落在雨缘的背上,发出了一阵声响。并排而飞的滝刳仿佛察知到了主人的死,悲伤地发出一阵长长的嗥叫。
爱丽丝将漂浮着的些微蔷薇香气深深地吸入体内,抬起头来。
——这是战斗。
所以无论敌人使用怎样的攻击,己方为此受到怎样的损害,都没有怨恨的道理。事实上,就在数十分钟前,爱丽丝自己也用只能以冷酷无情来形容的巨大术式夺去了大量敌军的性命。
正因如此。
即使把这份愤怒。这份悲伤。化为更多的力量,带来更多的杀戮——
「……该不会,要说还没做好觉悟吧!!」
【蜂鸣器:我有点疑惑爱丽丝这句到底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敌军说的(因为没主语)…个人倾向于前者】
将金木樨之剑高声拔起,爱丽丝喊道:
「雨缘!滝刳!全速突击!!」
本来,基于拘束术式被使役的飞龙,绝不会听命于主人以外的人。
但是,两头兄妹龙同时发出狰狞的咆哮,拍打着翅膀开始突进。峡谷的外侧,炭色大地无限延展着的Dark Territory转眼间便迫近而至。
即使被熊熊燃烧的愤恨所刺激,爱丽丝的苍蓝色双眼,依然迅速捕捉到了敌方本阵的队形。
峡谷出口往外约五百Mel处,是身披同种金属铠的暗黑骑士团,兵力约五千。
而其右侧,是用革带紧缠着魁梧的身体的拳斗士团,同为五千。这些就是敌军的主力。
在后方,猜测为预备兵力的半兽人、哥布林步兵,以及辎重部队正在散开。敌方总大将、暗黑神贝库塔理应身处其中才对。
而最前方,有个像被暗黑骑士和拳斗士的部队夹着似的密集的黑衣集团。
就是那个。就是那群刚刚发动了大规模诅咒术的暗黑术师。数量大约有两千人。注意到了飞龙的人,正企图争先恐后地逃走。
「后退!!全员后退!!」
D绷起尖锐的声音。
可是紧接着,两道热线就从她的头上横扫而过,直扎到短短数十Mel的后方。
爆炎伴随着轰鸣声涨起,数十名部下被卷入其中,发出了悲鸣。热浪直涌到D所在的马车二层,吱啦吱啦地将她自傲的黑发烧焦。
「噫……」
D发出惨叫,像滚落似的走下马车。坐到这种东西上面,就等同于向敌人宣告自己是靶子一样。
混在部下里面企图逃跑的D的视野,被耀眼的黄金之光所照亮。
就如被吸走似的抬头往上仰视,随即看到眼前乘在一头飞龙背上的整合骑士的剑,分离成了无数道光。
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每一道每一道光中都蕴含着令人生畏的优先度。即便用周围淡薄的暗黑力生成怎样的元素都无法将其抵挡已是显而易见。
——该死,混账,我怎么能死!!
——在这种地方!!应该要成为世界之王的我!!
凶神恶煞地吊起眼角的D将手指弯得宛如钩爪一般的双手举起,刺进跑在跟前的两位术师的背上。
「呀……D,D大人!?」
「您做什么……!?请、请住手……」
无视部下嘶声裂肺的乞求,高位暗黑术师流露出凶残的笑意开始咏唱起始句。
之后的式句,简直就是诅咒。
物体形状变化。那也是以活人的天命为源头,让其肉体变容的可憎秘术。
噗咻。
飞散着血和组织片的两个年轻健康的躯体,溶化成不定形的组织。它们被造成了将蹲伏在地面上的D不留一丝缝隙地覆盖住、硬化而又具有弹性的活体防御膜。
随后,山吹色的死亡旋风覆盖了这片大地。

* * *

爱丽丝铁下心肠,把所有传入耳朵的悲鸣,临终的惨叫完全屏蔽了。
绝不允许他们再次使用那个术式。把术者连同式句一从这个地上抹消。
每次挥动残留在右手上的闪闪发光的剑柄,锐利的花瓣就会顺着动作扫荡眼底的敌军部队。并未身穿金属铠甲的术师们,毫无抵抗地被贯穿身体,接连瘫倒在地。
直到确信约估两千的术师队有九成以上遭到歼灭,爱丽丝都一直维持着记忆解放状态。虽然剑的天命应该已经严重损耗,但她毫无惋惜之情。
约两百名术师无视了尸骸成山的同伴们逃去,但爱丽丝并没有追上她们,将金木樨之剑变回了原本的形态。
视野的左侧深处,可以看到暗黑骑士团的后方大约有十骑左右的飞龙已经起飞。
本想着对方会就此接近而来,但敌方龙骑士只是组成了队列滞留在空中,没有缩短距离。爱丽丝马上就明白了理由。是贝尔库利他们,从后方追了上来。
「小姑娘,别勉强了!」
或许他是牵挂着艾尔德利耶的死,骑士长一追上来就向她发话道,爱丽丝也姑且回应了他:
爱丽丝绷着脸向他点了点头。
「嗯……没问题的,叔父大人。地上部队的护卫,就拜托您了。我这就去完成诱敌的任务。」
「哦……但是,不要冲得太过深入哦!」
贝尔库利叫喊着,看向敌方的龙骑士。爱丽丝对旁边的滝刳作出滞空指示,然后让雨缘微速上升并前进。
爱丽丝能清晰的感觉到暗黑骑士、拳斗士、兽人、哥布林——以及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带着巨大气息的什么人,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而在后方,好不容易终于离开了峡谷的卫士队和补给队正转向了南方,全速撤离而去的声音正低沉地响震。
爱丽丝用足以覆盖他们那脚步声的大音量喊道。
经过心意增幅的声音,清晰嘹亮地响彻四方。
「——吾名为爱丽丝!!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是守护人界的三神的代理人,《光之巫女》正是本人!!」
那是一番没有任何证据,等同于虚张声势的宣言。
然而,敌方全军随即人声鼎沸。企图捉住爱丽丝的渴望,如触手般自地上径直而来。果然,敌人对《光之巫女》的追求不下于对人界的侵略,甚至还要更甚一步。
那真的是自己吗,还是说自己仅是冒名顶替呢。
这种事情对爱丽丝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只要敌军的半数能追着自己就好。只要通过敌人引离此地,争取时间,能与艾尔德利耶、达琪拉,以及众多殒命的卫士们所期盼的人界防御的愿望相连的话,就足够了。
「站在我前面的人,做好被神圣的威光悉数粉碎的觉悟吧!!」

* * *

「喔喔……」
既是皇帝又是暗黑神贝库塔,同时也是灵魂猎人的加百列·米勒,从宝座上站起,流露出低沉的声音。
「哦哦」
消耗了三千个半兽人单位的攻击似乎还是失败了,大半术师单位也遭到破坏,即便如此加百列都没有一丝的动摇。但唯独此刻这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自己冷澈的灵魂被震撼了。
作出笑容状的薄嘴唇中,细微声音被释放而出。
「爱丽丝……——艾莉西亚……」
他的双眼详细地捕捉到了,在遥远的夜空之中,站在龙的背上,身披绽放黄金光辉的铠甲的年轻女骑士的身影。
直泻而下的金发。几乎通透的白皙肌肤。如隆冬的天空般清澈的苍蓝眼瞳。
加百列的意识中,那副容姿,跟过去自己杀死的少女艾莉西亚·克林格曼美丽地长大成人的身姿完全重合起来。那时没能捉住的艾莉西亚的灵魂,又再次出现在这个地方了,加百列对此深信不疑。
——这次一定。
这次一定,要用这双手将它抓住。必须将保存有那个女孩的Fluct Light的Light-cube拿到手,尽情地品味一番。
加百列如蓝色火焰的视线凝视着拉动龙的缰绳、向南方夜空飞离的骑士,低沉而激动地向传令骷髅轻声道:
「全军,准备移动。以拳斗士为先锋,暗黑骑士团、亚人队、补给队按顺序组成队列,转向南方。要将那名骑士、光之巫女毫发无损地抓到手。抓到她的部队的指挥官,我将授予他人界全土的支配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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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光之巫女 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下午八时

1

开始移动的暗之军队卷起漫天的尘埃,在满是闪烁着血色星星的Dark Territory夜空中,染上了些许灰色。
透过晶元素生成的简易望远镜窥伺的骑士长贝尔库利抬起头,轻声哼道:
「看来……那个暗黑神贝库塔,对小姑娘相当执着呢。几乎全军都追过来了吧。」
「应该说……值得庆幸吧。至少比被无视要好多了。」
毫无紧张感地喝下希拉尔水的爱丽丝嘀咕着。
从峡谷出口径直穿越人迹罕至——当然只是对人界人而言——的Dark Territory荒野,直到正南方五千Mel左右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小山丘,守备军诱敌部队在此作了最初的短暂休息。
卫士们的士气很高。
一时让全员陷入绝望的深渊的敌方巨大术式,被一名整合骑士舍身挡住了。必须回报他的气魄!这个决心正笼罩着他们。
但爱丽丝,说起来至今还无法接受艾尔德利耶的死。
虽然在中央大教堂共处的时间不长,但他时而向她推荐美酒,给她找寻和品尝糕点,时而讲些拙劣的笑话,总之是没有一天闲着的。
总让人怀疑这个人到底是来学习剑术的,还是说只是来添麻烦的。但现在总算明白了。艾尔德利耶的存在,是如此的让自己如浴春风般心情愉快。
……在身边的时候总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存在,而一旦失去以后却感到巨大的丧失感。
爱丽丝回头看向西北方连绵耸入云端的终焉山脉,右手轻轻地触摸着挂在腰后的一条卷鞭。现在总算明白绝对不会放开优吉欧的剑的桐人的心情了。
像是等短暂闭目的爱丽丝再次睁开眼般,骑士长说道:
「关于今后的方针……基本上,直到诱敌部队的四名整合骑士的最后一人倒下为止,一直拖住敌军,消减其数量,没问题吧?」
在丘陵的顶端,骑士长并立在最高的小岩石边,爱丽丝对着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也正这么想。已经歼灭了五万侵略军的过半数,而且最麻烦的暗黑术师队也几乎被扫荡。接下来只要一定程度地损耗作为敌主力的骑士和拳斗士……再打倒暗黑神贝库塔,残军就很可能坐上停战交涉的圆桌了,没错吧?」
「嗯……最后的问题,大概就是那时敌军的头领是谁了吧……要是沙斯特那小鬼还健在的话……」
「暗黑将军,真的已经……您确定吗,叔父?」
「刚才大致看来是不在那里。不光是沙斯特,连他那跟小姑娘战斗过的女弟子的气息也没有……」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爱丽丝知道,贝尔库利在内心对暗黑将军和作为他弟子的女骑士抱有很高的期待。
轻轻摇了摇头,最古老的骑士轻声说道:
「现在只能祈祷继承沙斯特地位的暗黑骑士也继承了他的灵魂吧。虽然希望……渺茫啊。」
「渺茫吗。」
「嗯。生活在Dark Territory的人们,没有任何禁忌目录那样的成文法规。有的,就只有『遵从强者』这条不成文法。然后……遗憾的是,暗黑神贝库塔的心意是压倒性的……黄毛小儿的暗黑骑士是不可能与之抗衡的……」
确实,刚才在敌军上空大声通报姓名的时候,能清楚的感觉到一股冰冷恐怖,深不见底的黑暗气息从敌后方直冲自己而来。那种感觉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果把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心意比作剧烈的电光,那么那个就是漆黑的虚无。
光是想一下就让人毛骨悚然。爱丽丝点头道:
「是啊……会去反抗神明的蠢材应该不多吧。」
不经意的,骑士长发出一声短笑,敲着爱丽丝的后背。
「话是这么说,我们人界还不是出了小姑娘、桐人和优吉欧三个人吗。就祈祷这块地上也还有有骨气的家伙吧。」
这时,上空传来强烈的振翅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旋回落下的,是骑士雷恩利的飞龙「风缝」。龙爪还未抓住地面,少年骑士就已轻快地跳落在地,喘了口气后急急忙忙地开口说道:
「报告骑士长阁下!前方南下一Kilol的地方,发现了可以用来伏击的灌木地带!」
「好,侦察辛苦了。全军做好再次开始移动的准备……你的龙快到极限了。让它多吃点食物和水。」
「是!」
看着快速行了骑士礼后离去的娇小身影,爱丽丝突然发现骑士长嘴角浮现着一丝微笑。
「……叔父?」
贝尔库利被如此一问,瞬间不好意思似的摸着下巴,耸了耸肩。
「夺去记忆,让天命停止来制造整合骑士的《合成之秘术》……虽然是天理不容的事,但,想到那些年轻人无法再加入骑士团,真的是非常遗憾呢。」
爱丽丝稍微想了想,同样微笑道:
「我认为,就算不改变记忆,不做天命冻结处理,一样能成为整合骑士哦,叔父。」
右手再次轻抚霜鳞鞭。
「我相信,就算我们全都倒下,我们的灵魂,意志也一定会有人继承的。」

* * *

「好,终于到我们了!!」
啪地一声,右拳打在左掌,拳斗士公会的头领、年轻的伊修凯恩兴奋地喊着。
感受着战斗的热情,却只能坐着等待的时间是多么的长。
无论是把亚人部队烧尽的耀眼光柱,还是暗黑术师们行使的讨厌长虫,又或者执拗的追求「光之巫女」的皇帝贝库塔的神秘命令,都未对伊修凯恩的斗志造成任何的影响。
自己的肉体,和除此以外的一切。把世界如此一分为二,伊修凯恩除了强化肉体以外没有任何的兴趣。就算成为刚才所见的巨大术式的标靶,他也有坚决的自信能用拳头和气势把一切弹开。
灼成赤铜色的壮实裸体上只缠着皮革腰带和穿着草鞋的拳斗士,快速转过身,眺望着自己率领的五千壮实男女,以及后面的暗黑骑士团。才刚开始移动不到五分钟,拳斗士团和骑士之间就已经拉开了近千Mel的距离。
「那些骑士明明骑着马,动作还是那么慢呢!」
听到这样的谩骂,就在旁边待命,比伊修凯恩还要高上一个头的高个子巨汉严肃的嘴角露出苦笑道:
「没办法啦,主席【Champion】。」
用意为当代最强的拳斗士的暗黑语单词称呼伊修凯恩的巨汉继续说道:
「不论人还是马,都带着几乎跟身体一样重的防具啊。」
「虽然一点用都没有!」
说完,伊修凯恩再次转向前方,右手五指做成筒状贴到右眼。
睁大的焰色虹膜中央的瞳孔扩大了。
「哦,他们开始动了。往这边……不对。还要继续逃跑吗。」
简短的咋舌声。
正确地捕捉到沉没在暗淡星光中,远在五千Mel地平线上的敌军动向,伊修凯恩考虑了一会儿后说道:
「喂,丹帕。皇帝的命令,只是追上然后抓住对吧。」
「好像是的。」
「好……」
轻轻在鼻子上擦了下右手拇指,抿嘴笑道:
「稍微欺负一下吧。——兔队,上前!!」
相应后半高扬的声音,立刻传来「哦!」的剽悍附和。
从部队跃出来的,是稍瘦——然而却饱含像鞭子般的肌肉——的一百名斗士。额上全都缠着白色的饰革。
「去跟整合骑士们打个招呼吧!鼓起干劲来!!」
哦!
「第十七武舞,开始!!」
伊修凯恩喊着,同时举起右手,双脚激烈地跺着。
以完全相同的动作,亲信丹帕和「兔队」的百人,也一丝不乱地重复驾驭着。
噌,咋,咋咋。
呜,啦,啦啦。
伴随着有节奏的踏脚和唱和,从伊修凯恩的赤金色卷毛迸出汗水,皮肤变得发红。部下也全都一样。
跳完只有一分钟的舞蹈后,一百零二名斗士全身都冒着热气,停下了动作。
不,不仅如此。虽然很淡,但确实他们的皮肤在黑夜里都带着红色的光。
拳斗士。
是数百年来一直在探求肉体为何物的一族。
骑士也好,术师也好,最终都是以「用心意干涉外界」的极意为目标。换句话来说,就是用想象来改写外部对象物。
但拳斗士则完全相反——靠心意强化自己的肉体。超越原本的制约,让皮肤实现超越钢铁的防御力,双手拥有击碎岩石的攻击力。
还有,凭双脚超越马匹的高速奔跑。
「呜呜呜呜呜呜,啦啊啊啊啊啊!!」
随着高声呼喊,伊修凯恩开始蹬地而跑。丹帕和百人的斗士紧跟其后。
嘎!!
空气被撕裂,大地在震颤。

* * *
「——!?」
爱丽丝本应追赶向灌木地带移动的卫士队,可刚踏出几步就感到了异样的热量而转过身去。
有什么过来了。
好快!!
定睛注视,本该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移动的敌军中,冲出约有百人的一团,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这边靠近。比骑兵的速度还快。是龙骑士吗?但数量也太多了,而且是在地上移动。
「……是拳斗士啊。」
骑士长在一边嘀咕道。
「那就是……」
爱丽丝虽然知道这个名字,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出没国境的主要是哥布林、兽人和暗黑骑士,拳斗士还没有表现过对人界侵略的兴趣。
但不愧是最古老的骑士,似乎见识过他们厉害的贝尔库利以稍显紧张的声音继续说道:
「麻烦的对手。以拳相向的话,他们会受伤,可他们却断然拒绝被剑所砍。」
「哈……?拒绝……?」
被钢刃撕裂身体,就算不愿意也没办法的啊。虽然爱丽丝如此认为,但贝尔库利只是轻轻地耸了耸肩。
「打过就知道了。我跟小姑娘两人一起拦截比较好吧。」
「……」
爱丽丝吞了吞口水。贝尔库利会说自己一个人不够实在是不寻常。
但是,难得提起来的气势,却被接下来骑士长的话给糟蹋了。
「啊,顺便问一下……小姑娘你不太喜欢脱(衣服)吧?」
「哈!?」
爱丽丝情不自禁地把双手交叉挡在身前,尖声叫道:
「您,您说什么啊!当然的啦!!」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也确实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对他们的拳来说,铠甲衣服之类的完全没用,反而是个累赘吧……」
边嘠哩嘠哩地擦着自己的下巴,边组织着不得要领的话,骑士长最终摇了摇头放弃了。
「总之呢,想就这样战斗的话,先准备好武装完全支配术哦。」
「好……,好的。」
背后再次传来紧张感。眼看着,接近的敌人有近百人左右。对这点人数也需要用到金木樨之剑的解放攻击,看来绝不是容易应付的对手。
但是,有个问题。
发动《反射凝聚光线》和扫荡暗黑术师的时候,因为两次使用了武装完全支配术,金木樨之剑的天命现在已经消耗的相当多了。用作通常的斩击倒是没有问题,但分离攻击就不知道还能撑几分钟了。
骑士长的时穿剑也差不多吧。将数百只Minion瞬间击落的时候,爱丽丝在近处看到了那惊人的广范围攻击。两人的剑,最迟也要在黎明前收入剑鞘才行。
但是,在这仅仅数十秒的谈话期间,敌方拳斗士的一队已经接近到能看见他们壮实的裸体的距离了。绝不能让他们接近还未准备好伏击态势的卫士队。
爱丽丝向闭口不言的骑士长点点头,准备从岩石场向北滑落。
但这时,两人的背后,传来文静的女性声音。
「让我去吧。」
爱丽丝吃惊转过头来。旁边的贝尔库利也瞪大了眼睛。
不知何时站到那里的,是分配到诱敌部队的四名上位整合骑士——继骑士长,爱丽丝,雷恩利后的最后一名。
高瘦的身材,裹着没有光泽且质朴的灰色铠甲。深灰色的头发像是粘在额头上一般分开,在背后扎成一束。说道容貌,好听点叫富有清洁感,说难听了则是平淡无奇。年龄大概跟爱丽丝一样二十前后吧,淡淡的眉毛,清秀的单眼皮,没有涂口红。
名叫谢塔·Synthesis·Twelve【Sheta Synthesis Twelve】。
腰上佩戴的神器是《黑百合之剑》。
但是,她很少叫这个名字。骑士们偶尔提到她的时候,总是叫她的绰号。
亦即,《无音》。
爱丽丝和贝尔库利之所以感到吃惊,并是不因为谢塔提出只身一人去阻拦敌方拳斗士。
这一点毫不夸张,因为他们都是第一次听到《无音》谢塔的声音。

* * *

跳过水沟,遇到小岩石则直接踢碎,伊修凯恩和一百零一人的拳斗士继续猛然地疾驰着。
马上就能跟被称为恶魔的整合骑士战斗了。年轻的斗士因期待而情不自禁地露出可怕的笑容。
说实话,在前往这个战场前,伊修凯恩对敌方骑士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在内心蔑视着那些藏身于铠甲,卖弄剑之类的粗俗棍棒的家伙。事实上就是同伙的暗黑骑士団里,能作为一名斗者而抱着敬意的,也只有不在人世的暗黑将军沙斯特一人而已。
但是,待机命令中,一边冥想一边感受到的敌方斗气,却一点也不容小觑,至少他们不是单纯依靠高级武器的家伙。
砸碎粗陋的剑与铠甲,里面肯定是锻炼有加的肉体。
伊修凯恩如此期待着,汗水和拳头的碰撞,这个预感让全身沸腾起来。
所以——
就在数分钟前敌人停留的小丘陵面前,终于出现了敌方骑士,然而看到那个立姿后拳斗士长哑然的张开了口。
好瘦。
因为看来是个女人,没什么肉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也太瘦了吧。即使全身都裹着铠甲,但仍旧比伊修凯恩手下的任何一个女拳斗士都要纤细。装甲下面恐怕一束肌肉都没有。垂在腰间的刀鞘也跟烤肉用的铁串一样。
举起右手让部下们停住,自己也扬着尘土制动下来的伊修凯恩,皱起像火焰一般扬起的眉毛,开口道:
「你是什么人。来这做什么。」
微微晃了晃紧紧贴住额头的灰色头发,骑士倾斜了一下脑袋。作出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是该不该回答的样子。
眉毛、眼睛、鼻梁、嘴巴,都像是用锋利的小刀一气呵成地雕刻而成般,若无其事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女骑士平静的回答道:
「我是为了阻拦你而在此。」
哈。伊修凯恩从鼻腔和嘴里同时突出大量的气息,犹豫着是该笑呢还是该生气呢。最后耸耸肩放弃了。
「不过看你这样,连一个小鬼都拦不住吧。还是说,你明明是个骑士却是个耍弄术式的吗。」
这回也是,隔了几乎让人不耐烦的沉默后,骑士简短地回答道:
「我,不擅长术式。」
看到敌人的样子,体内积蓄的斗气一下子全泄了。直感到着急的伊修凯恩,作出「啊,算了」的表情叹了口气,往部下们扫了一眼喊名道:
「约缇,你做她对手吧。」
「遵命!!」
随着干脆利落的回答,立刻从集团中跳出来的,是稍瘦的女拳斗士。虽说瘦小,但也比对面的敌人壮实一圈。她显露出强壮的肌肉,轻盈地踏着武舞,脸上露出与敌方骑士完全相反的粗野笑容。
「哈啊!」
女斗士在五Mel开外击打着空气,拳上卷起的轻风摇曳着女骑士的前发。
到了这种时候,那副细脸上依然感觉不到一丝的斗气,反而露出困惑的表情嘀咕道:
「……一个人……?」
卷起厚厚的嘴唇,约缇喊道:
「那是我的台词,你个火柴棍!」
约缇撇着厚重的嘴唇喊道:
「揍你一顿后,我会在你死前给你塞肉塞到吐为止的!快点拔剑吧!!」
女骑士一副懒得再回答的样子,带动着灰色装甲握住左腰的剑柄。
锵。
随意拔出的刀身——
「……这是什么啊!!」
退到一边交叉着双手的伊修凯恩不禁叫喊起来。
不是细就足以形容的。刀鞘已经跟烧肉串一样了,而刀幅只有一Cen,还不及婴儿的小指头吧。而且厚度不及一张纸,加上黑黑的没有一点色泽,在夜色下甚至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存在那里。
约缇的脸上,涨起红色的怒气。
「……开什么玩笑……」
双脚跳起简单的武舞,或者应该说是顿足之后,女斗士一直线袭去。
从伊修凯恩看来,也算是不错的抢踏。拳斗士公会兔队跟其名相反,不光敏捷,还是有着利牙的精锐集合。
毕咻。
撕裂空气,约缇的拳非常迅猛。
直朝着颜面而来的打突,骑士毫不躲避地用极细的剑作出迎击。
锵!!
响起的声音简直像两块铁矿石相互撞击一样尖锐。实际上也散出了炫目的橙色火花。随后。
骑士握着的黑针轻易的弯曲了。
伊修凯恩的唇边露出轻微的笑意。拳斗士的皮肤不是一般的剑能割裂的。
出生在族里的孩子,刚满五岁就被送入公会的修练所。在那里最先接受的训练,就是用拳头敲断铸铁的小刀。
随着成长,铸铁变为锻造钢,小刀变为长剑。而且不仅仅是敲断,还会(用刀剑)劈砍肉身。通过那些课程,年轻人都对自己的肉体比刀剑更加强刃而自负。吾身不与刃侵。这一确信——或是心意,让身体化为了钢铁。
现在的会长伊修凯恩能以眼球挡住直径两Cen的钢针。
只是一名普通斗士的约缇自然没有把心意锻炼到那种程度,但身为兔队十名组长之一她的拳,是不可能输给任何剑的。
更别说那种可笑的细针了。
大大弯曲的黑针,会伴随着可怜的悲鸣被折飞,铁拳会吃入女骑士的脸颊——所有的拳斗士都是这么认为的。
啾。
响起的是革鞭击打空气一般的奇怪声音。
保持着直突贯穿的的姿势,约缇静止下来。她的拳贴着骑士的右脸而过,而骑士的右手也挥向前方。
从伊修凯恩的位置看不到刀身的状况。
——什么嘛,那么大的靶子别打偏啊。
会长在心里谩骂道。就算约缇打赢了,也要回到三等休息室重练了。无论拳头再硬,打不中敌人的话也不过是空藏美玉罢了……
随即,从约缇握拳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无声地裂开了。
「什……」
大吃一惊的伊修凯恩眼前,裂口从前膊到手肘,再到上臂,最后穿肩而出。
露出的是包括骨头和微细的血管在内,没有一处溃烂的完美切面,约缇右手的外侧一半啪地掉落在地面。之后,才像是用桶泼出一般,鲜血迸发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
混杂着尖锐的悲鸣,约缇抱着右臂跌到了地上。
收回右臂的女骑士嘴边发出小小的叹息。
在中央大教堂时,《无音》的谢塔之所以不开口,既不是在埋头思考,也不是因为讨厌他人。
仅仅是,不想被其他整合骑士关心——以免在训练或者比赛的时候被点名而静静地隐藏着气息。
如果要跟谁比武的话,就算是骑士长贝尔库利本人,说不定也会#让他人头落地#。因为这种畏惧,谢塔过百年来在大教堂的生活中几乎没说过话。唯一的说话对象就只有身边的佣人,和操作升降机的少女。
她是在四帝国统一大会胜出后被整合而成的纯粹的剑士。
但是那一年的大会,几乎所有的记录都被抹消了。因为,以点到为止作为最大美德的大会,变成了与谢塔对战的所有人都被斩杀的血腥结果。
上位整合骑士谢塔·Synthesis·Twelve在某种意义上,有着跟拳斗士公会长伊修凯恩相当接近的精神。
伊修凯恩一心只想着殴打,谢塔则只对斩杀感兴趣。虽然如此,但觉并不是说她乐意这样。
是不小心就砍掉了。持剑与什么对峙的瞬间,谢塔的眼里已把即将断开的切面看的一清二楚。既然如此,就必须把那个预感变成现实才行。如果是不会动的木桩,她甚至只用手刀就能平滑地砍开。
她一直忌讳着自己的这个秉性而将其深深压抑着。
看穿她深藏的冲动的,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Administrator花了两百多年去钻研现在已是常识的,基于空间资源理论的术式行使。
而让这个最高祭祀最为感兴趣的,就是终结Dark Territory《铁血时代》的最惨烈也是最后一次的大战。在人界和帝城奥布西蒂亚之间的广阔平野,五族相残的悲惨激战中,放出了几乎无限的空间力使Administrator深感惋惜。
然而,极度谨慎的她是不可能单身前往Dark Territory探索的,所以她召唤来的正是谢塔。最高祭司对那时已经获得《无音》这个外号的谢塔轻声说道:
——独身潜行到那块土地,去寻找合战遗迹的「某样东西」。尽可能找些没有卷入(合战)而残存下来的魔兽。不行的话就普通的大型动物。最少也要有虫鸟。总之是吸收了空间力的东西。
——如果找到了,就给你造成神器。
做「什么都能斩的最高优先度的剑」……好吧?
谢塔抵抗不了这样的诱惑。原本整合骑士也拒绝不了最高祭司的命令,但她连飞龙都没有使用,跨越山脉,踏遍数百万Mel的炭壳色大地,终于到达了飘散着血臭味的合战场。
五族拼死相争的大地上,没有任何活动之物。别说魔兽了,连老鼠和鸟儿都因卷入战争而消亡。
但谢塔没有放弃。什么都能斩的剑。这句话深深地捕获了她的心,无法自拔。
搜索了三天三夜之后——
最终找到的,是无风自摇,仅存的一株黑百合。
这朵娇小的花,是在广大的战场中唯一残存的,具有吸收空间资源能力的对象。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将谢塔待会的百合花制成一把剑身极细的剑,并赐予了《黑百合之剑》这一名字。
一年后,谢塔在挑战中斩杀了一名整合骑士,随后自愿陷入了长眠。

谢塔已经无法分辨,斩开女拳斗士的拳头时,从自己唇边漏出的细微呼气,是悲叹,还是陶醉呢。
说来,为什么几分钟前,无音会打破誓言志愿担当骑士长他们的防卫人员呢。再想一下,她甚至不知道,半年前在大教堂的时候,她举手响应参加守备军的动机是什么。
跟其他骑士一样,为了守护人界?
还是说,只是想砍人?
又或者——希望被人砍呢?
不过,都无所谓了。事到如今,反正剑已经无法停下。只能期望陨落于此剑之下的生命尽可能少了。
谢塔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仿佛冰冻了一般的魁梧的拳斗士。
没有一丝的踌躇和畏惧,握着漆黑极细剑的灰色骑士,从正面砍向上百人的地方集团。

* * *

「可怕的技巧啊。」
对爱丽丝如喘气般的细语,骑士长贝尔库利低声回应道:
「嗯……。说句只在这里说的话。半年前让那个小姑娘从深度睡眠中觉醒的时候,我还有点恐惧呢。」
「我一点都不知道呢。谢塔殿下居然怀有如此技巧……」
眼前的低地中,拳斗士的先行部队百名,跟整合骑士谢塔的战斗正在展开。连刀身都无法捕捉的细微的剑,每次发出「咻」的声音时周围敌人的手腕或是双脚就会轻易地掉落。
一边感叹着,爱丽丝忐忑地觉得从谢塔瘦小的背影中散发着什么。
并不是杀气。甚至连敌意都感觉不到。
那为什么,那个人能像那样战斗呢。
「不用想了。连一百多年来一直看着的我,都完全无法理解她呢。」
骑士长叽咕着转过身去。
「这里交给她应该没问题了。很快敌人主力部队就会追过来的,我们也要赶紧加入那边的迎击准备才行。」
「嗯……嗯。」
爱丽丝点了点头,把视线眼前的战斗移开,追了上去。

* * *

距离开始下山的贝尔库利和爱丽丝一千Mel以南。
只有沙砾的荒地终于到了尽头,伸展着奇形怪状的枝叶,灌木丛生的一带,诱敌部队的本队正隐藏其中。
构成为卫士一千,修道士二百,补给队五十人。凭这些兵力,首先就是要迎击五千的敌拳斗士部队。
整合骑士雷恩利首先让分为二十队的卫士和修道士隐藏在树木的阴影中待机。唯一一条贯穿丛林的小道上,让补给队的马车刻上全新的辙印。尽可能的让追着辙印而来的敌军进入深处的时候,从左右痛击。
当然,剑对拳斗士无效这件事,雷恩利已经从骑士长那里听说。同时,也知道他们的弱点。
拳斗士并不擅长防御神圣术的攻击。
虽然在眼前这片连苔藓都不长的荒地里,没有足以容忍超高位术式使用的空间神圣力,但灌木地带里空气还是比较浓密的。所以,主要由修道士给予敌人一次痛击作为问候,再在卫士队的掩护下向南退避。随后再以五匹飞龙从空中攻击陷入混乱的敌人。
雷恩利已经做好迅速后退的准备,让补给队的八辆马车留在远离部队的最南边。他认为,越是远离前线越是安全。
敌人会趁着夜色直接偷袭补给队的可能性,完全超出年轻的他所能想象的了。
但是——正当雷恩利煞费苦心配置部队的时候,作为马车的随行护卫的仅仅五名的卫士,连声音都没能发出就丧命了。

全身披着暗淡光泽的纯黑色铠甲,即使戴着长有恶魔般的角的头盔,也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一个人影正悄悄地往灌木下移动。
前面,是一名人界守备军的年轻卫士,正慌忙的看顾右看。
但是,他的视线却没有看向自己的身后。因为那边应该有其他的同伴吧。
影子连折枝的声音都没有滑行接近着卫士的死角。虽然腰上垂着华丽的长剑,却没有拔出,而是架起右手握着的小刀。
突然伸出左手,塞住了卫士的口和鼻子。
同时,右手一闪,一直线在露出的脖子上一抹。
完全的寂静中,杀戮便已完结。影子小心地把软绵绵失去力量的身体拖入树丛中。
透过覆盖着整张脸的黑布,传来细微的声音。
「Five down.」
「哼哼」的声音。
不是——古代神圣语。
影子的正体,是现在Under World中只有三名的现实世界的人类中的一个。皇帝贝库塔/加百列·米勒的副官——瓦沙克·卡扎尔斯。
一个小时前,Dark Territory军最后方的御座龙车上,边把酒举瓶而尽,边看着暗黑术士的大规模术式最终未成,他向身为老大的加百列·米勒随意开口道:
「嘿,兄弟,我看不能再只交给他们了,是不是该行动一下了。」
于是,加百列向瓦沙克瞥了一眼,皱起单眉回答道:
「那就你先行动吧。」
接下来的指示,并不是人界军防守的峡谷,而是潜入远在南方空无一物的地点。
加百列在敌军像SF电影一样用巨大的激光烧尽亚人部队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敌人的一部分会向Dark Territory这边突围了。
但为什么不是北方而是向南前进呢?加百列的回答是「那边比较宽广」。瓦沙克不禁从内心发出噢噢的肯定。但是,既然真的来到敌人面前,也就不得不服地大干一场了。
就算人界Unit再强,失去了补给物资就不得不停下脚步了。瓦沙克还想继续潜行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打发时间【Killing Time】,而凝视着黑暗的森林深处。
很快,他就看穿了用枝叶遮盖的马车轮廓。
铁面下面,舔着嘴唇的黑色猎人开始移动了。
这时,马车的后尾有了动作。立即停住脚步,贴在树干上。
从掀开的车篷中露出脸来的,是个洁白的肌肤上垂着焦茶色头发的年轻少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透露着紧张的表情向周围张望。
因为瓦沙克没有动作,少女终于畏畏缩缩地落到地面,向马车里头小声说了些什么后,开始慢慢地移动起来。
在高中校服一样的灰色衣服外只穿了聊胜于无的防具的少女,径直向瓦沙克潜伏的方向走来。
忍耐着吹口哨的冲动,暗杀者的右手重新将沾满鲜血的短剑握紧。

* * *
「——别太……」
不一会儿功夫,部下已经一个个倒下。看着此等光景,虽然只有数秒,伊修凯恩还是恢复神智的同时发出了怒号。
「得意了,你这家伙!!」
以几乎将地面踩裂的气势向前猛冲。
捏紧的右拳里,出现了如同将燃烧的激愤实体化一样的火焰。
拳头向灰色的整合骑士脖颈笔直击去。散落的火花在空中划出一道炫目的轨迹。
骑士也许是觉得剑来不及防御了吧,张开包有护具的左手,打算接住伊修凯恩的拳头。
在我的拳头面前——所有的铠甲都不过是纸花!!
充满坚韧心意的一击,打入女骑士的掌中,耀眼的火花呈放射状四散。
随后,伴随着惊人的炸裂声,灰色的护手被打散,上臂到肩膀的装甲全被粉碎脱落。
裸露在外,果不其然极其纤细的骑士的手臂上,雪白的肌肤中到处都是伤口,喷出细细的血雾。但令人吃惊的是,骨头好像没事。
即便如此,也应该非常的痛吧。但骑士只是微微皱了下眉,随即用力抓住伊修凯恩的手腕,将其手反过来,封住他的行动后挥动右手的极细剑。
一个尖锐的金属声在拳斗士的手肘附近响起。
刀枪不入。那是作为拳斗士力量源泉的大原则。正是为了获得此确信,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的革带,暴露出裸体。因为在依赖防具的瞬间,拳斗士的心意就已经弱化了。
所以伊修凯恩也想着凭自己的意志力弹开意图让自己受伤的黑色剑刃。
但是。
侵入皮肤的冰冷密度,跟至今为止他的身躯所承受过的任何刀刃都不同。
这把剑也不是钢铁,而是意志。不是胜利,仅仅是贪求着作为现象的切断。
并非语言,而是以直觉察觉到这点的伊修凯恩,反射性地挥动左拳。
啵。
摇晃着空气,耀眼的拳贯穿了骑士前一刻所在的空间。
但是,也不是完全避开,还是掠过了灰色胸甲的一部分。急忙跳开的骑士的胸甲产生裂纹,碎片随之啪的一声落下。
但是,伊修凯恩也不是无伤。
他看到刀刃吃入不足一秒的右肘皮肤上,刻上了很薄的切伤。溢出仅仅一滴的小小的血珠。只有一滴——然而,却有一滴。
用舌头舔去,年轻的拳斗王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嗬。女人,你,表里完全不同啊。」
灰色的女骑士看起来很困惑似的皱起眉头,牛头不搭马嘴的说道:
「……我比你年长哦……」
「哈?那是当然的吧,整合骑士都是活了几十年的怪物吧。那是叫老太婆好点吗?」
「……」
女骑士满不在乎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之前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承认。你,很硬。真的很厉害,完全看不见能砍的地方。」
「切……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感觉到被不按套路出牌的骑士的态度一点点扣去战意的伊修凯恩反击道。然而当他看到周围倒下的拳斗士时,怒火再次涌出。
被极细的剑刃切断手脚,低声呻吟的拳斗士已有二十余人。更难以原谅的是,女骑士并非令他们受伤,而大概是为了不将他们杀死才留了一手。伤者中没有一人被砍下头颅。以骑士的技巧和剑的质感,那绝非不可能之事。
「好像是……因把我们当成训练用的木头人的说话方式呢。不可饶恕……揍死你!!」
咂,咂,咂!!
应着快速跳起的武舞,包围在周围的斗士们也立刻追随着。随着滚动般的音韵,响起高盛的呐喊。
呜、啦、呜啦啦、呜、啦。
脚踏大地到令空气为之震颤,拳斗士们的心意不停地高涨着。红铜色皮肤中迸发着汗水,然后化成火星升到天空。
整合骑士一动不动。就像,是等待伊修凯恩兴奋到极点为止一样。
——正好。
停下脚步的拳斗王,赤金色的卷发和眉毛寄着火焰而倒立起来,全身,特别是左右手都喷出旋风般的红光。
对峙的女骑士始终保持着安静。缓缓垂下的漆黑的细针,发出寒霜般的冰冷。
「接……招吧,女人——!」
随着空气的灼烧,伊修凯恩一直线缩短了距离。
女骑士随意挥起了右手的剑。
咻。
极细的切断线在接触伊修凯恩左肩前——
比在距离上更胜一筹的剑还要快一瞬间,拳斗士的一击打在了骑士的左腿上。不是拳。是踢。从地面稍微跳起的脚尖带着火焰扎进了灰色的装甲。
骑士以惊人的反应速度停下剑,弯腰后总算没有跌倒,但左腿的装甲一瞬间粉碎了。围腰的短裙也被撕开,露出久经锻炼但却依然瘦削的腿。
「别以为拳斗士的技巧只有拳击哦!!」
伊修凯恩笑着,又以上段姿势踢出左腿。
女骑士回转右手的剑,径直往踢击的轨道斩落。
腿与剑碰撞的瞬间散出大量火花,响起震耳欲聋的炸裂声。拳斗士长无视掉久违的剧痛,收回左腿,发出浑身的拳击。
右拳翻卷着红莲的火焰一击,漂亮地打在了骑士的胸甲上。
嘎嘎!纯粹的爆炸炸裂开来,两者的身体被前后弹飞。伊修凯恩在空中后翻一周,才落到了地面上。
随后,左腿再次传来剧痛,他不由得看了一下。
连铁桩都能折断的腿上刻下了一道鲜艳的伤口。鲜红的血随即溢出,滴落在黑色的地面。
哼,擦伤而已。哼着鼻抬起头来,看向敌人。
灰色的骑士单膝跪地,左手按胸,发出轻轻的咳嗽。原本已经损伤的胸甲,因为刚才的一击已经完全散落,上半身除了胸前的灰布和右护手,已经没有任何防护。下半身也只有被撕开的裙子和右腿的装甲健在。
人界人特有的雪色肌肤,即使在黑夜里依然光彩夺目。稍微咪着眼,伊修凯恩若无其事地说道:
「变得像名斗士了啊。但是肉不够。再吃多点好好锻炼吧,女人。」
无视周围的揶揄,骑士撕掉仅仅残留在肩膀附近的碎布,扔掉,挥起右手的剑。
「……你才是……现在,总算,柔软点了。」
「你说……什么。」
皱起鼻梁的皱纹,露出犬齿。
即使作出凶相,伊修凯恩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变浅了。
怎么可能。不过是看到了那种程度的半裸,斗气怎么可能就此变弱。同族的女人平常肌肤露的更多,看到这个就会动摇的不过是刚进修练所的小鬼罢了。
世界上,只存在握紧的拳头,和被揍扁的对手而已。
就算眼前的,是被风一吹就会折断般细嫩,有着耀眼的白色肌肤的异人种女人也好。
「我不会手软了……让你看看,我的全力。」
像威吓的狼一样叽咕后,伊修凯恩向女骑士伸出食指,吼道:
「所以你也拿出全力来!!不要总是一副想睡的样子!!」
于是,骑士再次摆出为难的表情,用左手摸了摸脸颊和眉间,最后极其细微地绷了一下眉毛的角度,说道:
「正好。」
「……噢,很好。」
既然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伊修凯恩大大地吸了口气,停住,猛地弯下腰。
左拳架在腰间,右拳面朝向对手架在正中,吐出长长的呼气。大张开的双脚像是吸收了大地的力量般扬起火焰,热气通过身体集中在拳上。
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最后发出黄色的光辉,再变成白里透蓝。
现在伊修凯恩的右拳里,聚集了连大气都能烧焦的超高热,发出尖锐的高音。
相对的,女骑士则是半身弯腰。左手手掌向上笔直伸向前面,右手的极细剑架到身后呈一水平直线。就像是弯曲到极限的投石器一样的力感。
简直像自己的身体已经从头顶到腹部一分为二般的紧张感,让伊修凯恩得意的笑了。
这样的对手还是第一次遇到。真让人兴奋。
双方同时动了。
骑士的剑,化为纯黑的半月。
斗士的拳,划出苍炎的流星。二者激突的瞬间,产生了超高密度的冲击波,击碎了地面并向周围扩张。围成一圈的拳斗士们全都被向后压倒。
剑和拳在针尖般的一点上接触,相互抗衡。超越极限后被压缩的力量化为一道光柱炸开,射向夜空。

以谢塔的技量,实际上不需要进行这种愚顽的力量比试就能轻易的打倒敌人。
年轻的拳斗士只是把所有的心意集中在右拳冲过来而已,谢塔已经看出,其他的部分其实是很容易砍的。只要避开那毫无欺瞒径直而来的拳打,就可以一口气砍下他的脑袋。
但是谢塔没有这么做,而是硬接敌人把所有的力量结晶化一般闪耀着蓝白光辉的拳头。并不是意识上想那么做。是身体,是剑在寻求。
谢塔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意外。百年前她就已经知道,自己是与作为骑士的荣耀啊,高洁啊那种精神性完全无缘的存在。因为想斩而斩。仅此而已。
这跟想杀而杀应该是统一的。只有在其他整合骑士都在内心忌避着的山脉警卫任务期间,谢塔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被毫不留情地斩首丧命的暗黑骑士或亚人不计其数。
一直隐藏着这种忌讳的冲动,被称为《无音》活到现在的自己,为什么没有选择杀死呢。谢塔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但是,啊,连思考都烦死了。
在意的,只有右手的黑百合之剑,和眼前闪耀的拳头。

——好硬啊。斩的掉吗。
——真让人兴奋。

伊修凯恩看见,敌骑士小的让人吃惊的淡色嘴唇上,再次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已经明白,那并不是在嘲弄自己——或者这场决斗。
因为,自己的唇边,也刻着完全同质的笑意。
——什么啊,长的那么纤弱,还是个异界人,说到底还不是和自己一样吗。
噼咻。
极其细微的震动,在拳头内侧响起。
伊修凯恩察觉到,那不是敌人的黑刃产生缺口,而是自己的右拳骨头产生皲裂的声音。
——不行吗。输了啊。
——但是,啊,也没辙啦。
要是拳头被切,剑压会顺势划开身体吧。虽然这么推测着,伊修凯恩却没有畏惧。能碰上这种敌人的机会,恐怕这场战役之后再也没有了。如此一来,这种死法也不坏……
如此想着,闭上眼睛的瞬间。
拳上的压力变弱了。
集中到极限的压力瞬间解放,伊修凯恩和敌方骑士如同树叶一般被吹飞。敌人的心意偏离的理由,是插入冲撞的二人之间的巨大人影。
伊修凯恩保持屁股着地的姿势,对着被同样打倒在地的身影狰狞地吼道:
「丹帕!!你想干什么!!」
站起身来的魁梧副官眯起本来就很小的眼睛说道:
「时间到了,主席。」
抬起身体的副官睁大平常细如游丝的两眼说道。他强壮的右臂向北指去。
伊修凯恩往那边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拳斗士团的本队和其后的暗黑骑士团已经接近到可以目视的距离了。确实,集团战已经开始,首领不应该沉迷于私斗。但是——
猛地咂着嘴回过头,看向卷起尘埃的对面。几乎失去所有防具衣服的敌骑士满不在乎地把细剑收入剑鞘。
忘记前一刻还抱着的被斩死的觉悟,年轻的拳斗士如此喊道:
「女人!别以为这就赢了!!」
摇晃着灰色的头发,骑士瞥了伊修凯恩一眼,像是在思考要说什么一样侧头说道:
「那个,不要总叫……女人吧。」
「我说……现在这个状况,你还想怎么逃……」
这时,从南方吹来一阵暴风,包围骑士的数十名部下全都背过脸去。
不由得眨着眼的伊修凯恩的视界里,高高举起左手的骑士,和急速降下的巨大怪物的身姿隐约映入眼帘。灰色的鳞片反射出耀眼的星光。那是飞龙。
骑士抓住飞龙的脚,轻盈地飞上天空。
可恶。咬着牙关的拳斗王不由自主的喊道:
「混账……逃跑之前,你先报上名来!!」
混杂着翅膀拍打的声音,只落下细小的声音。
「……我才没打算逃跑。我是……谢塔·Synthesis·Twelve。」
目送着很快消失在夜空的飞龙的影子,伊修凯恩抓住丹帕的手站起身再次咂舌。
可以的话——希望能修炼一年后与那个强敌再战。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需要锻炼的地方。
但是,伊修凯恩并不是小孩,他能理解在战场上难以如自己所愿。
从北方合流的五千部族,加上五千骑士,必定会蹂躏敌人本队。在这个过程中,根本不能确定是否还能与那个女人再次交手。
只要抓住《光之巫女》——
一瞬间,对会这么想的自己,伊修凯恩又一次咂舌。
——想什么蠢事啊。作为奖赏,请皇帝饶了那个女人一命?全族人肯定都会以为我疯了吧。
伊修凯恩为了治疗左腿的伤,转身走向挂着药草壶的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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