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gressive

[刀劍神域Progressive]002

Heathcliff · 9月14日 · 2015年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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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ord Art Online   Progressive 002
電撃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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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原 礫
插畫:ab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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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片片(LKID:片片)
原譯:SDNagi(LKID:sd_nagi)
ミッキーフォン(LKID:蜂鳴器)
改編:ミッキーフォン(LKID:蜂鳴器)
rkl(LKID:reekilynn)
修圖:sinonhecate(LKID:canton仔)
監督:rkl(LKID:reekilyn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
請尊重翻譯者的辛勤勞動
TXT整理:貼吧F君(LAID:fengxiaogang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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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原礫(LV33)
我從出道以來就幾乎一直在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廳寫原稿,可是這家餐廳關門了。雖然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星期,可是像是喪失感一樣的東西卻還在心中揮之不去。本冊是在這家店寫的最後一本書。
 
插畫:abec
啊呸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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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是神的引導呢。我和亞絲娜,是以自己的意志出現在那個地方的。所以,我們會陪到最後喲。」
桐人
以到達《艾恩葛朗特》最上層為目標的劍士。雖然是《獨行》玩家,但卻和亞絲娜成了臨時搭檔。
「那麼,我也會守護你們的。直到前進的道路要分開的那一刻。」
基茲梅爾
於第三層戰役任務中登場的NPC。種族為《黑精靈》。她原本在封測中,會被強制殺死……
「嗯,三個人一起上吧。」
亞絲娜
被囚禁於《Sword Art Online》中的一名女性玩家。改變了之前自暴自棄的想法,以攻略遊戲為目標。
 
 
「不不,所以,誒——,啥來着,那個,要……要娶新娘的話該選哪邊好呢——這樣的……」
「你這不是笨蛋么!?」
「抱歉吶,桐人。那件事不得到女王陛下表示允許的恩賜是不行的。」
 
 
「本人,一直都是認真開關全開的啦——」
摩爾提
原屬蒂爾貝魯旗下的林德指揮的公會《Dragon-Knights Brigade》成員,戴着鎖頭巾的單手劍使。
「……決鬥的話,真的會有一方死去的啊。」
 
 
浮游城艾恩葛朗特 各階層信息
□第三層
設計主題是《森林》。不過和第一層霍倫卡村周邊,第二層南部區域的森林的規模完全不同,巨大的古樹覆蓋了全層。本層南側區域被稱為《迷霧森林》,濃霧足以讓玩家暈眩。主城區《茲姆弗特》位於樓層西南,裡面有三株互相靠近生長的巨樹。森林南端和北端分別有黑精靈和森林精靈的野營地,二者為SAO第一個大型戰役任務的據點。野營地內部設有用於住宿的帳篷、食堂和浴場,任務中的玩家無需返回城鎮。若要到北側區域內的迷宮區,則需打倒在中央山脈中僅有的一處山谷內築巢的野外BOSS。
第三層BOSS為《Nerius The Evil-Treant》。這一大型樹木形態的怪物似乎和第一層的《Illfang The Kobold-Lord》和第二層的《Asterios王》一樣擁有和封測時代不同的攻擊模式。
 
譯者們的更新板:
131229 翻譯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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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雖然是遊戲,但可不是鬧着玩的。」
——《Sword Art Online》設計者 茅場晶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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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符號釋義:
 
《》:專有名詞,本想用引號,可會與說話的引號重複。
##:代表此處加重讀音,重音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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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ord Art Online
Progressive
 
黑與白的協奏曲
艾恩葛朗特第三層 202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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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艾恩葛朗特第1層沒有什麼統一的主題,要說的話就是「什麼都有」的設計。
富含着草原、森林、荒野、溪谷等各式各樣的地形,主街區之外的城鎮、村落也有很多,幻想RPG也正是用此種熱鬧的氣氛來迎接玩家的到來——不過,在如今的狀況【死亡遊戲】之下,只有少數人才會悠閑地欣賞這些風景。
緊接着的第2層,卻換成了統一風格的設計。整個樓層都被綠色的牧草與多層結構的山巒覆蓋,出現的怪物也大多是動物形態。不知道是不是考慮到第1層的攻略十分艱辛,所以難易度並未提高多少,給人以悠閑般感受的第2層的主題大概是《牧場》吧,不過大多數玩家都將其稱作《牛之層》。這個理由,就沒必要去說了。
接下來——就是至今還未踏上過的,第3層。
順着緊密聯繫着第2層BOSS區到第3層主街區的螺旋樓梯向上攀登,我緊緊握起右手,自言自語起來:
「某種意義上,這裡才是《SAO》真正的開始……」
雖然這只是為了調整心情的台詞,不過我話音剛落,就立即從身後傳來了疑問:
「真的嗎?為什麼這麼說?」
我只得用手撓了撓頭回答道:
「那個……從第3層開始,會有真正的人型Mob出現喲。第1層的Kobold與第2層的Taurus族都是些亞人族【Demi-Human】,雖然能夠使用簡單的劍技,但外表看上去完全還是怪物,不是嗎?不過,在這上面等待着我們的敵人,外表看上去和人類沒有分別。如果沒有Color Cursor的話完全無法分辨。當然,他們也和NPC一樣能夠交談……而且使用的劍技水平也很高。就是說……」
我轉過頭,望向肩膀後面仰視着我我的細劍使【Fencer】亞絲娜說:
「……從此刻起,才算是真正的拉開《Sword Art Online》的序幕。把我們關在這裡的那個男人……茅場晶彥,在SAO特輯雜誌的訪談中曾經這麼說過。『《Sword Art》就是劍技與劍技交織譜寫出的光與音,生與死的協奏曲【Concerto】』……」
「……哦……」
即便聽到了這句讓我一年前興奮不已的話,亞絲娜還是沒有一絲感動的樣子,依舊是用很有規律的步伐向上攀登階梯,同時輕輕聳了聳肩,道出了一番出乎我意料的話來。
「……從那件事開始,茅場就已經開始計劃這個犯罪了吧?」
「誒……啊,嘛啊,當然……是這樣吧。」
一個月加一周前的那一天,對着被強制轉移到中央廣場的一萬名玩家,茅場的確說了這樣的話。「我只是為了創造一個觀賞用的世界,而用Nerve Gear製造出了SAO。如今,所有的願望都已達成。」
倘若那些話都是真的,茅場晶彥從SAO甚至於是勾勒出Nerve Gear最初的迴路時,就把這個天大的犯罪當成了最終目標吧。能夠打動年少(準確來說也不過是距現在一年前)的我的內心的那為數不多的訪談內容,其實也是蘊含了兩層意思。
對着如今方才覺察到該點的我,亞絲娜靜靜地說:
「生與死的……協奏曲。這個難道真的只是指的玩家與人型怪獸的《Sword Art》的對決嗎?」
「誒……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縮了縮脖子。保持向後望的姿勢,向上攀登這個《迷宮區⇔上層往返階梯》,由於幾乎都是相同的設計,算上封測時期的話,我一共走了有十次以上了。只有黑色牆壁上的浮雕每層都不同,仔細看去就能得知這是暗示了下一層的風景與主題,不過我現在的精力都集中到亞絲娜的話上了。
細劍使的表情增加了幾分嚴肅,低聲自語道:
「大概是我考慮多了吧……協奏曲這個東西,並不是樂器與樂器成對演奏的喲。如果是成對演奏的話,還是用《二重奏》稱呼比較妥當。」
「那……協奏曲的,正確意思是……?」
「根據時代不同其含義還是在一點一點改變,基本來說都是以管弦樂隊做背景音樂,以少數的獨奏樂器作為主役的演出形式……也就是說,不是一對一,而是一對多,或者說是少數對多數的音樂喲。」
「一對……多……」
我低聲重複回味這句話,打算說出「這樣的話,那就不是比喻玩家與Mob集團?」——不過,還是在說出口的瞬間,又閉上了嘴。
因為在這個世界,一名玩家與多數,比如與十頭以上的怪獸同時作戰的情景是不可能出現的。因為在沒有廣範圍殲滅的魔法存在,範圍型的劍技也只能攻擊到武器的射程之外不遠的SAO中,如果被多數怪獸包圍就意味着死亡。
當然,遊戲設計也反映出了這點,怪物幾乎都是單獨,或者是以最多兩三隻為單位出現。除非是有意圖的將它們召集到一起,或者是犯了踩上警報陷阱的情況,不然一對多的戰鬥絕對不會發生……還有就是,遇到這種情況,誰都會奮力逃走。
「……這樣的話,被稱作協奏曲的戰鬥,在這個世界絕對不會發生。硬要說的話,僅限於BOSS戰中……不過,那也是BOSS為主役,攻略聯隊為伴奏啊。」
望着聳了聳肩膀,苦笑着說出這話的我,亞絲娜像是要說出什麼似的,不過還是閉上了嘴。過了一拍的時間,她浮出了微笑,點了點頭。
「是啊,果然是我想多了……先不提這些,桐人君?」
「誒?什麼?」
「……沒什麼,已經晚了。」
聽到這話之後,依舊向後望去的我的頭,撞到了厚實的石門之上。
「嗯哦……」
我發出了不像樣的叫聲,同時揮動手臂以免踩空石階跌落下去。不過還是沒有恢復平衡,此時與其向前傾倒與亞絲娜撞到一起,不如就這樣向後倒去。
緊接着,本應靠上的門扉不知何時打開了,我在「哇啊啊」地叫着的同時穿過了大門,漂亮地跌坐到了被苔蘚覆蓋的石地上。這就成為了未踏足樓層的值得紀念的最初印記。
*
艾恩葛朗特第3層。
設計主題是《森林》。不過和第一層霍倫卡村周邊,第二層南部區域的森林的規模完全不同,具有可怕的壓迫力。這是因為,最小的樹木枝幹直徑都有一米,高有三十米以上。用巨樹形容都完全不合適的古樹在能夠看到的範圍內不斷延伸,金色的光線從多重重疊的枝葉間傾注而下的光景,如同幻境一樣。
「哇啊……!」
忍受着尾椎骨衝擊痛苦的我的身旁,亞絲娜發出了輕微的歡呼聲從門中奔了出來。我就這樣坐在地上轉過身子,目光追隨着她的身影。在稍不遠處停了下來,沐浴着細細的陽光不斷旋轉的亞絲娜,像是十分喜歡這個不知延續到何方的大森林的全景。
「好棒……光看這個景色,就覺得爬到這兒的辛勞沒有白費……!」
細劍使時常裝備的斗篷雨帽已經摘下,反射出炫目的光澤修長而順滑的栗色秀髮盡收我的眼底。纖細的身材,加上凜冽的美貌,讓人覺得她完全不像是玩家,而是棲息在這片森林的精靈。
「……真的是沒白費啊。」
輕聲道出這話後,我站起身來。脫掉皮外套,伸了個大懶腰。不知是不是錯覺,空氣中像是充滿着甘甜的氣味。大量的植物殺菌素……不知道是不是這些的緣故。
瞥了眼身後,在一棵比附近要高大一圈的巨樹根部,有着一個泛舊的石亭,我們攀爬的階梯就在地面上敞開的黑色出口內。完成了第2層BOSS房間的戰後處理的其他攻略組,大概再過二十分鐘就會從這裡登上吧。
「……接下來……」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呼出窗口,馬上開始撰寫即時消息,將『把第2層的攻略已經完成,一小時以內就會開通第3層的傳送門的消息傳播出去吧』這樣的意思發給了情報商《鼠之阿爾戈》。雖然她也算是剛好在第2層頭目攻略的現場,不過她在打倒BOSS前就不知不覺地失去了蹤影,這算是以防萬一。
就這樣,攻略隊領隊的林德所委託的任務已經完成。我關掉窗口,再一次眺望着周圍的森林。
雖然很想再稍微咀嚼一下「終於來到了第三層」的感受,但我也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在新的樓層要做的事也和上一層一樣,到街道上購物接受任務,通過戰鬥提升等級,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想要向臨時組隊搭檔確認的事。
下定決意後,我移動到了依舊在欣賞風景的亞絲娜身旁,先輕咳了一聲,隨後張開了口。
「誒,打擾你的興緻我很抱歉……」
「……?什麼?」
細劍使很少有的用笑臉望向我,於是我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將她的視線誘導到朝北的方向。從身後的石亭處延伸而出的由石頭鋪成的古道,在二十米遠的位置產生了Y字的分支。
「順着那條道向右走很快就會到達主街區。朝左走的話,還會在森林裡走一段路,穿過去之後就到下一個村子了。」
「……嗯。」
「一般來說,都是首先前往主街區激活【Activate】傳送門,不過這個任務就交給在後方追趕我們的林德隊和牙王隊吧。」
「…………嗯。」
「理由之一,就是我並不想和他們相遇,還有就是左邊的森林內有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不過,這兩件事都是和我個人相關……」
說到這裡,細劍使的微笑漸漸淡去。瞳孔放出了呈現反比的犀利光芒。從現在開始如果說錯話,亞絲娜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差,這點我雖然參悟到了,但其中的原理卻還是沒有摸透。
「…………然後呢?」
在冷酷的聲音催促下,我誠惶誠恐地繼續向下說,
「……那個……大概需要補給和維護吧,如果亞絲娜想去前面的主街區的話,我想我們是不是就此解除組隊狀態……當然,如果你願意陪我一同完成森林中的要事,我個人也沒有……意見……」
「才·不·要呢,我也不是沒有想要和你解除組隊狀態的念頭。你和我不都是獨行玩家么?」
「是,是啊。」
「只不過,你剛才所說的要事,應該也是『先完成的人先得』吧?那我就和你一同前往,我最討厭效率低下了。當然,如果你說你想把如今還是隊友狀態的我拋下,一個人獨佔這份利益的話,我也就只能和你解除了。」
「不,不敢不敢,我可沒有獨佔的想法啊,一點也沒有。而且,人多效率也高。」
「那就趕緊走吧。補給和維護再過一會兒也沒關係。」
「是,好的。」
細劍使轉過身,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開始前行,我則是追在其身後,內心出現了「勉強通過!」的謎樣判定。不過「通過」到底是什麼,連我自己都搞不明白。
真是的,早知現在,當時就應該和班上的女生們多交流一些了……想到這裡,我卻用鼻音做出了否定。如果我是擁有這般能力構成【Build】的初中生的話,就不會在SAO正式開服後不到五秒就潛行進入這個遊戲吧。換句話說,也不會發生像現在這種,與喜怒無常的細劍使行走在一起的事情吧,我做出了這番無意義的推論。
——話說回來,我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思考。
回想一下被囚困在這個浮游城內的一個多月,我為了生存……也就是為了強化自身而一個勁地奔走時,是否有後悔過當時為何要入手這款名為SAO的VRMMO遊戲呢?
一般都會後悔的吧,不後悔的人才不正常呢。但是,不管怎麼搜索自己的感情記錄,雖然能輕鬆發現恐懼跟思鄉的心情,但後悔這兩個字真是幾乎都找不到。
難道說我是個很異常的人嗎,還是狀況嚴峻到連讓我產生悔意的時間都沒有呢。如果是後者的話,這個「狀況」的原因之一,毫無疑問就是颯爽地走在我前方三米處的那個細劍使。如果說正是她一直吵吵嚷嚷地支使着我,我才能把後悔啊其他負面感情什麼的甩到腦後……
——不不不,就算只是腦內活動我也絕對不會向她道謝的啊。如果這樣做,比起我的謝意那邊可是會生十倍的氣啊!
堅定了這份決意,我加快了腳步,追上了暫時走在我之前的隊友,與她並排前行。
根據封測時期的經驗,玩家在Floor Boss被打倒後,通過往返階梯來到上一層的新主街區,激活傳送門的這約三十分鐘時間裡,怪物的刷出率【POP】會被控制在很低的數值。
為了不讓在BOSS戰中精疲力盡的玩家們,在來到下層主街區前就被雜魚Mob全滅掉,大概是出於這份擔憂吧,不過很遺憾的是這份恩惠僅限於主街區周邊附近。
才在森林中的古道上走了只有五分鐘,比索敵技能的發動還要快一步,我就感受到了周圍空氣所產生的變化。讓人心情舒暢的美麗的幻之森林,正一步一步朝着帶有冰冷敵意的《圈外》區域轉變。
「亞絲娜,這一帶出沒的敵人,和第2層迷宮區的傢伙差不多。因為大部分都是些動植物型的怪獸,所以並不會使用劍技。」
聽到我的解說,細劍使無言地點了下頭。
「只不過,按照所有Mob的共通行動模式,在戰鬥中它們會不斷把我們吸引到森林深處。如果在發現破綻時只會一個勁兒的發動突進攻擊,到了成功戰勝怪獸時,可能會出現迷路的情況。」
「不過,只要看地圖資料的話,那些走過的地方應該都被探查開了吧,不是嗎?」
「這個……」
揮動右手,呼出窗口的我很快調出地圖,將其切換為可視化模式,並展示給亞絲娜。
「啊……顏色好淺啊。」
正如所言,這個大部分呈現出灰濛濛的樣子的地圖,按照一般的情況,我們所探查過的地方都會用3D視圖標示出來,不過這番標示卻因霧氣的原因變得十分淡薄,即使是仔細凝視,也看不出哪兒有道路。
「這附近的區域固有名為《迷霧之森【Forest of Wavering Mist】》,地圖顏色變得淡薄同時霧氣又十分濃烈,真的會迷路的。所以,在戰鬥中要遵循的原則就是絕對不要離開隊友與道路。這點必須注意。」
【rkl:不過有一點可以放心,這裡沒有PM2.5。】
「明白。……那你就趕緊給我演示一下吧。」
「誒?」
「什麼,看清楚啊,你身後。」
聽完這番話,我戰戰兢兢的向後外望去,在稍偏離石道的森林入口處……不如說是生長在那兒的,是一棵乾枯的樹木。淺黃色的枝幹直徑約有十五厘米,高兩米,和周圍樹木比較起來要小很多。不過,並排在樹榦上側的兩個窟窿,如同眼睛一樣現出了磷光,左右側伸出的長長樹枝如同勾爪一般在不斷晃動着。
雖然我和枯木目光交匯只有數秒時間,不過其右部根系立刻就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同時脫離了地面,向前移動了一步。緊接着是左側的根系。搖搖擺擺不穩定的步行方式,突然轉變成了急速衝刺。兩個並排的窟窿下方開出了第三個口子,從那兒發出了「MOROOOOO!」的吼叫聲。
由枯木變化而來的植物型Mob《Treant Sapling》,擁有好幾個特殊的能力,其中一個就是生長於地面時,玩家的索敵技能是不會對其產生反應的。看來是我解說入了迷,在離Treant很近的位置走了過去。
決不能大意啊!我這麼告誡着自己,同時右手移到身後,拔出愛劍《Anneal Blade +6》,發出響亮的聲音。
*
左右兩側的樹枝被我砍掉,嘴巴形狀的窟窿也被亞絲娜的《Wind Fleuret +4》所擊穿,Treant發出了「Morooo……」的悲慘叫聲化作了粉末,這些都只用了三分鐘。
【rkl:ME09同人志的時候這裡是+5,Web連載改成+4,到文庫本又改回+5……雖然後文不論Web連載還是文庫本都是+5,但我沒找到第2層強化欺詐後再強化過的證據,因此後文的Wind Fleuret +5都會改為+4,如有問題還請指出。】
我和亞絲娜左拳輕輕碰在一起,以慶祝勝利,同時收劍入鞘。雖然我們很注意了,但還是被Treant的《身體前後對調》技能蠱惑,來到了大約脫離石板道五米左右的森林之中。這種程度還是很容易走回去的,在有霧氣的情況下要是脫離原路十米就麻煩了。
朝着古道的方向走去時,亞絲娜說出了這話。
「總感覺……有些罪惡感啊。」
「誒?」
「因為啊,剛才那個樹妖,名字叫《苗木【Sapling】》的話說明它今後還是會生長的吧?把它砍倒了感覺有些不划算啊。」
「這,這樣啊,雖說如此……不過,我想要是有人見過類似於成體《Elder Treant》的怪獸後,『必須趁幼苗階段將其消滅掉啊!』一定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要用這種語調說話啊。有一個牙王就夠了。」
就在說著這些笑話時,我們回到了原路,在長舒一口氣後,發覺頭頂上方傾斜而下的金色光帶的角度增大了一些,看來夜幕很快就要來臨了。
「……接下來。我們來這附近是要做什麼去了……」
「做什麼……啊,是那個嗎。剛才桐人君說的,《前面有想要完成的任務》吧。」
「就是這個。雖說如此,也只能接受一件任務啊……初始NPC的居所點是隨機出現的喲。亞絲娜,你對耳朵有自信嗎?」
我說出這話,同時若無其事的把目光轉了過去,只見細劍使不知為何用雙手捂住了泛成櫻桃紅色的可愛耳朵,並向後退去一步。
「……桐人君,你有那方面的興趣嗎?耳控?」
「才,才,才不是呢!在這個情況下,自信這個字眼明擺着不是說的形狀,而是聽力啊……」
「開玩笑的。還有就是,就算是這個意思那也和耳朵的好壞無關啊。我們又不是用鼓膜聽聲,是大腦才對啊。」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那就兩人一起尋找吧。要是有偷聽技能就簡單多了……」
我伸直背,雖然知道可能沒有意義,但還是把手掌置於而後,亞絲娜也模仿起了我的動作,說:
「一起找倒沒什麼,是什麼樣的聲音呢?你不會說是一枚樹葉落下的聲音吧。」
「不會的,並不是大自然的音色,而是金屬聲……具體來說就是劍與劍的碰撞聲。」
聽完這話亞絲娜頓時擺出了疑惑的神情,不過很快就說出了「明白」這話。
站在古道的正中央,我與亞絲娜背靠在一起,用合計四隻耳朵展開全方位的搜查。一般來說都會聽漏,因為在這個虛擬世界當中,實技上也是存在着各種各樣的環境雜音。風鳴聲、樹葉摩擦聲、背景生物【Critter】的腳步聲、小鳥的啼叫聲……我將這些一個一個從腦內排除,尋求那硬質的人工音符……
「…………!」
我和亞絲娜靠在一起的背,同時顫動了一下。我望向右側,亞絲娜則是轉向左側,望向同一個方位……西南部。雖然很細微但劍技聲確實是從那裡傳來的。
「走吧。」
亞絲娜拉住了向前邁出腳步的我的外衣。
「不過,進入森林的話沒問題么?」
「沒關係,只要接受了任務是能返回原路的。」
「……不接受的話呢?」
「沒問題的,野營裝備也準備妥當了!快走吧!」
朝着目標小步馳行於森林中的我,聽到了「野營……?」的非常懷疑的聲音,不過很快就轉變為追趕我的腳步聲了。
*
離開石板路,我絲毫不理會被鬆軟苔蘚覆蓋的地面傳至腳底的細微張弛感。左右避開巨樹的枝幹,朝着音源突進。與Mob遭遇會變得很麻煩,於是我便繞開索敵技能所探到的Cursor。只有《生長着的Treant》怎麼也很難探索到,萬幸的是它們並沒有出現。
走了沒有五分鐘,可疑的金屬聲響音量增大了,伴隨着劍擊的聲,同時傳來的還有叫喊聲。視野中央,首先浮現出了兩個NPC的Cursor,緊接着看到的是反射到樹榦上的光效。
再繞過一棵巨樹就能抵達目標戰場——就在這時我停下了腳步,伸出右手讓亞絲娜也停了下來。豎起食指做出『安靜點』的手勢,隨後兩人同時躲到粗大的樹榦後,偷偷望向戰場。
稍微廣闊的地面上,兩個身影正在激戰。
其中一位是身着閃亮的金與綠色的輕裝鎧甲的高大男子。右手持的長劍與左手握的圓盾,一看就知道是高級貨。扎在後腦的頭髮是漂亮的白金色,是個外表不論是誰看去都會聯想到是好萊塢演員的北歐系帥哥。
另一個人,身着鎧甲的色澤與第一人正好相反,是紫與黑。稍有些弧度的軍刀與小型箏形盾【Kite Shield】也都是暗色系,不過同樣也是高級貨。深紫色的短髮,淺黑色的肌膚的側臉看上去也擁有驚人的美感。艷麗的紅唇與稍微隆起的胸甲板,都顯示出黑色劍士是名女性。
「哈啊!」
白金髮男發出兇猛的吼叫,同時揮下右手劍。
「呀啊!」
紫發女以軍刀進行了迎擊。當!發出了清脆的金屬聲響,產生的光效讓昏暗的森林瞬間被照亮。
「……真,真的是NPC嗎……?」
在我的下方,亞絲娜不敢相信似地說出了這話。
她的心情我也理解。全身的動作和生動的表情,完全不像是經由系統控制的,沒有靈魂的虛擬體。不過——
「哪裡說得上是NPC,嚴密來說他們被應該歸類為Mob【Monster】吶。看他們的耳朵。」
「誒……啊!兩人都是……尖尖的。這麼說……」
「男的是《森之精靈》【Forest Elf】,女的是《黑之精靈》【Dark Elf】。還有,看看他們的頭頂。」
聽到這話,亞絲娜的視線向上微微動了一下。再次發出了「啊」的聲音。
激戰着的戰士們的頭上都出現了金色的《!》標誌。那正是任務開始的NPC的證明。一般來說只要靠近說話,任務記錄便會自動展開。不過——
「兩人都出現了任務符號,而且還在交戰,這是怎麼回事啊?」
「簡而言之,就是#只能接受一方的任務#。——這個重大的選擇權就交給亞絲娜你了。」
聽到我這話,細劍使的視線從精靈身上移開,抬頭望向我。
「選擇……?」
「恩。他們給予的任務,並不是單個也不是一連幾個的連續系列。而是第一個大型戰役任務。會從這層開始一直延續到第9層。」
「九……」
九層!?亞絲娜慌忙捂住了本應說出這話來的口。不過那榛色的眼瞳卻出於驚訝睜得很大。看着她的這個樣子,我在內心高興起來,並說出了更為驚訝的情報追加暴擊。
「而且,就算在中途失手也不能重新接受。當然,也不能變更為對立的路線。這裡選擇的路線,必須持續到第9層。」
「我說你啊……這件事應該更早告訴我啊……」
一副憤怒表情的亞絲娜,在途中突然變成了疑惑的神情。
「……對立路線?也就是說的那兩個精靈吧……」
「嗯。幫助誰,與誰交戰。黑與白,選哪一個?」
聽到我這番突如起來的疑問,亞絲娜不知為何瞪了我一眼。
「……這個,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嗎?普通的遊戲倒還好說,現在可是在SAO中啊,還是走那條你在封測時期所選的路線吧。話說……雖然,我對你以前選的是哪一邊有着十足的把握。」
嗚。這回輪到我沉默了。亞絲娜的眼神變得越發冷漠起來,她用極為確定的語氣斷言道。
「——Dark Elf的大姐姐吧。Didn’t you?」
「Y, yes I did……但,但不是因為那位是姐姐,而是因為她一身黑。」
——諸如此類的借口應該不會管用吧,只見亞絲娜站直了身子,把頭扭到一旁。
「嘛,這樣也行。我也不想和男生一起去砍女生。那就加入黑精靈那方,打倒森林精靈吧。走吧。」
快速說出這些話後,亞絲娜站起身準備走出隱藏地,我慌忙拉住了她的雨帽。
「等,等等啊。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什麼啊?」
「那個啊……怎麼說呢,遺憾的是,就算我們加入到黑色那方,還是無法戰勝森之精靈。」
「誒……誒誒!?」
為了讓再次睜大雙眼的亞絲娜冷靜下來,我把手搭在了她纖細的肩頭,繼續說道:
「我想從那些強悍的裝備上就能看出,白色的是《Forest Elven Hallowed Knight》」,黑色的是《Dark Elven Royal Guard》,本來都是出現在第七層的,而且還是精英級別的Mob。不管有多高的安全等級差,他們也不是我們這些剛來第3層的人能夠打敗的。」
「那,那麼……該怎麼做呢?因為……要是我們死了的話……」
「放心,雖然說會輸,不過也不至於如此。HP減少到一半時,我們加入的一方會使用大招,那時就可以打敗對手了。我們要做的就是,不要慌張儘可能地貫徹防禦態勢,雖然HP可能會因此一點點減少,不過冷靜地等待黑精靈姐姐的幫助就好。如果陷入恐慌逃走才是最危險的,萬一引來其他Mob就麻煩了。」
「…………我明白了。」
「好。」
我拍了拍亞絲娜的肩後,把手移開了。
「那,我數到三就衝出去。任務會在靠近的時候自動開始,你只需待在我身旁就好。」
點了點頭的細劍使來到我身旁,我一邊從三開始倒數,一邊在心中對她做了番簡短的謝罪。
實際上,還有一個情報沒有告訴亞絲娜。那就是,我們準備前去協助的……名字叫做《基茲梅爾》的黑精靈姐姐,為了幫助被森林精靈騎士壓制的我們,使出了禁斷的絕技,在幹掉敵人的同時自己也丟掉了性命。即便是走另一條路線……也就是加入森林精靈一方與黑精靈作戰,結果也是一樣。不管選擇哪一條路線,這兩個精靈都會在這裡死去,隨後一場曠日持久的戰役……不,是故事,就此展開了……
「……二、一,零!」
隨着倒數結束的話音落地,我和亞絲娜便飛奔到了空地上。戰鬥中的精靈們同時望向了我們,向後猛的一跳拉開了距離。同時兩人頭頂上的!符號變成了?符號。
「人類來這片森林做什麼?」森之精靈說道。
「不用你們來搗亂!趕緊離開這裡!」這話是黑精靈姐姐說出的。
當然,此時我們也能就此離開。但這樣的話什麼都不會開始。我和亞絲娜用眼神交流後,同時拔劍出鞘——劍尖直指,森之精靈的閃亮胸甲。
帥氣的面容漸漸變得兇惡起來。事件Mob的黃色Cursor,出現了即將要變成敵對狀態的閃爍紅框。
「太愚蠢了……你們要加入黑精靈,就這麼想成為我劍上的露珠嗎。」
「是……」
「是啊,不過要消失的可是你這個DV男喲!」
說出了這番決定的台詞,就在還搞不清DV為何意的我的眼前,森之精靈的Cursor色澤發生了轉變。從淺黃色——變成了接近黑色的血紅色。嗚啊好強,就在這一瞬間,男子帥氣的面容浮現出了優美而又冷酷的笑容。
「好吧,那就連你們一同消滅掉,人類喲。」
刷拉!我把意識集中到擺出架勢的長劍上,同時對亞絲娜輕聲說:
「聽好了,專註防禦。」
——雖說如此,但也要撐過三分鐘喲。我在內心補充道,從亞絲娜側臉上,我看到了某種神情,這讓我那極為不安的感覺頓時煙消雲散。因為這種神情——只有在細劍使亞絲娜變得極度認真時才會顯露而出,這些都是在和她一同冒險時摸索到的。
「那個,防禦……專註……」
「我知道了啊!」
低聲說出這話,但行動卻正好相反,細劍使右手的細劍頓時放出了猙獰的光芒。
*
#二十分鐘後#。
「怎……怎麼可能…………」
留下這話,森之精靈啪的倒在了地上,我呆然地看着眼前發生的情形,也低聲說出了這樣的話。
「怎……怎麼可能…………」
不管確認幾次敵人的HP槽,的確是變成了零。相對的,我和亞絲娜的血槽,雙方都減少了一半,也就是進入了黃色區域。而在封測時期,包括我在內的四人團隊在和森之精靈作戰時,可是僅用了兩分鐘就全滅了啊。
「……什麼啊,只要想做還是可以做掉的嘛!」
這話讓我轉過頭,與一副十分疲勞的樣子正高舉雙手伸直腰板的亞絲娜目光交匯到了一起。隨後目光再往左側的方向移了一米。那兒正站着一名手持黑色軍刀,正沉默地望着敵人屍體的黑之精靈。
小姐,你不應該死了嗎,腦內循環着這番不明所以的台詞的我,目視着那位黑精靈騎士基茲梅爾,只見她緩緩抬起頭,望向我。
瑪瑙般的眼瞳,充滿驚異與疑惑,那眼神彷彿給我一種,在詢問「那個,我,到底該怎麼辦啊?」類似這樣的話,不過這些應該都是我的錯覺。
我希望這就是錯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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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在封測時代經歷過的這個名為《翡翠的秘鑰》的任務,原本接下來該是這樣的展開。
無論是選擇當森林精靈的男騎士作為友方也好,還是選擇黑精靈的女騎士作為友方也好,最終兩個人都是會被一起打倒的。而之前並肩作戰的那位精靈能再堅持數秒鐘,留下『把秘鑰送到○○那裡去吧』這麼一句話然後死去。○所指的,如果是森林精靈的話是這片森林北部的野營地。黑精靈的話就是就是南部的野營地。兩個人的殘骸消滅了以後,會留下一個用葉子縫起來的細小的袋子。袋子裡面,收納着以綠色的珍貴寶石所做成的大鑰匙。
當然,玩家得遵從騎士的遺言把鑰匙送到北部或者是南部的野營地——也可以不送去直接把它賣給街上的NPC商店得到一定金額的珂爾,相對的任務就無法再進行下去了。忍受住誘惑成功把鑰匙送到的話,伴隨着野營地的司令官精靈的一點獎勵將迎來下一個任務。
但是,我並不知道會有友方的精靈騎士生存下來的分支展開。我不知道的話,其他的封測出身者,甚至可能連那位阿爾戈也不知道吧。這就意味着,不得不作好從這裡開始就是幾乎完全未知的故事展開的覺悟了……
離邊這樣想着而傻站着的我,和淡定地把細劍收到劍鞘里的亞絲娜,還有依舊保持沉默的黑精靈騎士基茲梅爾小姐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森林精靈的屍體伴隨着細小的破碎聲消失了。雖然有相當的量的經驗值與珂爾被加算、似乎還掉落了幾個稀有道具,但是現在沒有去確認那些的空閑。
要說為什麼的話,這是因為在屍體消失的地面上,留着一個我見過的葉子制的巾着袋。儘管放置道具不儘快撿起來的話會消失掉,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到底應不應該去撿,我一時間無法作出判斷。如果就這樣貿然出手,而因此豎起基茲梅爾小姐的敵對Flag就真是慘不忍睹了。
「那、那個…………該、該怎麼說呢、這個……」
我故意說出慌張的台詞,聽到這幾句的亞絲娜如同理所當然般想要把袋子撿起來,於是我反射性的把她的帶帽斗篷從後面用力一拉,被緊緊地盯了好一會的基茲梅爾終於有了反應。
她彎下腰,戴着黑皮革手套的雙手像是很小心地把袋子撿起來。輕輕地抱在胸前,像是安下心來那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樣暫時就守住聖堂了……」
用靜靜的聲音輕聲說道,把袋子放到腰間的口袋裡,騎士端正了姿勢望着我們。漆黑的眼瞳中恢復了嚴厲,那如同為把之前的迷惘都拋開而做出的動作,實在很難讓人認為這只是由程序操作的Moving Object。
「…………不道謝可不行呢。」
把黑與紫的鎧甲呷地弄響行了一禮,基茲梅爾繼續說著。
「多虧汝等的協力,第一條秘鑰守住了。感謝汝等的幫助。我們也能從司令官那裡得到獎賞,直到野營地的路就請和我同行吧。」
在此再一次,她的頭上點亮了告知任務的進展的《?》記號。我以別人注意不到的樣子,全力的長吐了一口氣。看起來即使不小心打倒了森林精靈騎士,戰役任務姑且還在正常地進行着。
(插圖saop2_039)
雖說是如此——我原本的預定,是在闖入精靈之間的戰鬥入手關鍵道具後,先返回一次主街區。畢竟,從與第2層BOSS的死斗那時候算起,還完全沒有休息就來到這裡了。雖說由於來到新樓層的高揚感使我還沒有察覺到像是疲勞的疲勞,但是在這個世界疲勞的並不是肉體而是精神,太過蠻幹的話,那能使人一下子倒下的消耗感的襲來才是可怕之處。目前暫定的搭檔亞絲娜也是一樣,在第1層迷宮區的深處與我相遇後,馬上就因為極度的疲勞而失神倒下了。先不說我很少會去到那麼深處,在集中力不足的時候往往會犯下或大或小的失誤,所以好好控制眼睛所看不見的疲勞參數也是獨行玩家所必需的技能啊。
——我如此高速展開思考,同時悄悄往細劍使那邊看過去,不過她完全無視了我往前踏出一步,向騎士基茲梅爾說道:
「那麼,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像這樣吞下話語的不只是我。基茲梅爾也盯着亞絲娜陷入了沉默。NPC——雖說黑精靈的基茲梅爾嚴格來說應該算是Mob才對——對於這種回答,如果不是含有明確的YES或者NO意味的語句是不會做出正確的反應的。
我咳地清了下嗓子,想要說聲「OK,出發吧。」
但是女騎士沒等我說出這句話,就輕輕地點頭轉過身去。
「好吧。野營地在穿過森林的南邊盡頭。」
任務記錄進行着,頭上的〖?〗記號慢慢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則是視野左側出現的,隊伍有第三人加入的消息和新的HP條。
在開始颯爽踏步前行的基茲梅爾後方,亞絲娜也輕輕地邁起步子跟上去。我在原地呆站了三秒以後,急急忙忙地往那兩人身後追去。
從剛才的反應來看,只能認為是黑精靈從亞絲娜的話語中理解了那與YES有着細微差別的意思。但是,就我所知,封測時代的NPC還並不具備有這種程度的會話能力。
一般來想,應該是正式開服之後,NPC的自動應答程序用數據庫被擴充了……只有這種可能吧。但是話說回來,騎士基茲梅爾的語氣和表情都實在是太過自然,換句話來說讓人有種她就像個玩家一樣的感覺。
邊走在三人隊伍的最後面,邊再一次確定她的Color Cursor看看。顏色已經是NPC——準確來說是事件Mob——的黃色,名字也好好地寫着〖Kizmel: Dark Elf Royal Guard〗。與怪物的名字完全相同的文字列也不可能被用來做玩家名,那她毫無疑問就是由程序驅動的Moving Object。如果SAO是在正常營運的話,也許能懷疑她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由真人的營運方操縱的,但是在已經變成了死亡遊戲的現在則是不可能了。
…………是錯覺,吧。
如此地採用了簡單的結論,我點一點頭並加快腳步往兩位女性追去。
*
封弊者的價值就在於即使身陷不合常理的狀況之中,也至少存在一個確實的優勢,我在通往下一個目的地的路上認識到了這一點。
要到達黑精靈部隊的野營地,就必須從古道離開橫穿過森林,當然與怪獸的遭遇率也會上升。而且更會有被捲入《迷霧之森》特有的濃霧中迷失自己的所在位置的風險。
但是,只要一與怪物遭遇,旁邊的基茲梅爾小姐的軍刀就會幹脆利落地把它們全部砍倒,而且不愧是精靈,就連在濃霧中似乎也知道前進的道路。自認效率第一主義的我,感到了在這裡一時保留這個任務,就這樣讓基茲梅爾留在隊伍中幫忙狩獵Mob這個選擇肢有着相當誘人的魅力,不過最後我還是敬謝不敏了。理由就是,我有預感如此得寸進尺會引來黑精靈小姐的大怒。
就這樣,在濃霧中翻動着的幾根黑旗進入視野,是在開始移動僅僅十五分鐘後。
「相當簡單地就到了呢。」
聽到旁邊的亞絲娜這麼說,我只能以微妙的角度點點頭。然後在前面行走的基茲梅爾也停下腳步回頭望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似乎帶點自豪的這樣說。
「由於整個野營地都施上了《沉入森林的咒文》,只靠你們的話是沒有那麼容易發現的哦。」
「嘿唉……咒文也就是說魔法?但是這個世界不是沒有魔法的嗎?」
與恐懼無緣的亞絲娜用毫不嚴肅的語氣發出了質問,讓我感覺有點沮喪。姑且不論用詞,原本只會做出事先預設好的反應的NPC,能理解亞絲娜的話嗎?而且,我覺得就算基茲梅爾能理解,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要說為什麼的話,SAO中不存在魔法的理由,就是《如文字所述讓人體感到在VRMMO里的戰鬥》——換句話說就是不讓戰鬥射擊遊戲化,這樣的遊戲設計上的理由。
「我說啊亞絲娜,那個是……」
為了幫助基茲梅爾解圍,我正準備小聲地向亞絲娜解釋這個內情。
但是,我那親切的援助,再一次漂亮的落空了。
「…………我們的咒文,說到底也不能稱為魔法。」
黑精靈低下她長長的睫毛輕聲說道:
「要說的話,那是古代的偉大魔法的余香……從被分離出大地的那個時候開始,我們琉斯拉【リュースラ】的人民,便失去了所有的魔法……」
基茲梅爾的嘆息聲,在經過約五秒的時間差後給予了我巨大的衝擊。不對,該說光是咀嚼內容就需要這麼多時間嗎。
從被分離出大地那時開始,便失去了魔法。
那句話,總感覺……不僅僅是說明了這款名為SAO的遊戲中不存在魔法技能的理由。說不定,這難道不是甚至與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存在的理由也緊密相連嗎。
回想起來,我直至今天都幾乎完全沒有接觸SAO的《世界設定》這樣東西。在雜誌和網絡上的情報被公開以來,雖然我一頭鑽進無數的記錄、評論還有開發者訪談裡面,但是在那上面所記載的設定名的情報,也不過只有『遊戲的舞台是處於浮在空中的巨大城市,那是由一百層區域重複堆積所建造而成的』這種程度。明明無論是多人遊玩也好單人遊玩也好,RPG里的遊戲世界的背景設定……也就是《世界到那時為止的故事》都是佔據與系統面幾乎同等大小的比重的要素。
世界設定的稀薄感從封測那時開始就完全沒有變過。在當時,我完成了一次這場精靈戰爭的戰役任務,內容是森林精靈與黑精靈圍繞着《聖堂》展開的鬥爭(而且那個聖堂到底是啥直到最後都依然不明)——這樣非常簡單的劇情,與艾恩葛朗特存在的理由完全沒有聯繫上這一點我還記得很清楚。
然後終於正式開服後,在那個變成無法登出的死亡遊戲的時點,我察覺到了SAO的背景設定如此稀薄的理由。
被開發者所授予的,也就是缺少例行的故事,這就是身為Game Master的茅場晶彥的宣言。或者換個說法,就是『我準備好了舞台,故事就由你們來創作』。
儘管這當然是我的隨意想象,但現在我也並不認為與現狀有很大的出入。如果是這樣,騎士基茲梅爾的……也就是使她行動起來的SAO系統的《話語》,甚至可以說跳出了茅場的意圖。
我被『向稍微俯下身走在前方的精靈騎士發起質問』這一強烈的衝動驅動着。雖然還不知道她所說的《琉斯拉》到底是大陸的名字還是國家的名字還是城鎮的名字,但究竟為何黑精靈們會被從故鄉的大地上分離,被關進這座浮游城裡呢?而且說到底,這座城又到底是誰出於什麼原因而造的呢?
恐怕這些情報,對於通關這個死亡遊戲回到現實世界,這個最優先的目的沒有任何幫助。而且說回來,我會接受這個戰役任務,也是因為每個環節的經驗結算很多,報酬道具很強,僅此而已。我沒有打算要特意加入黑精靈軍隊里。要是在數十分鐘前無論如何也要依照亞絲娜的主張做的話,跟隨森林精靈的男騎士與基茲梅爾戰鬥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因此,我深呼吸了一下姑且熄掉心中急劇燃起的好奇心,暫時一聲不發的跟在騎士的身後。
*
接近在濃霧的深處翻動着的漆黑的旗幟後,那個地方的霧就如騙人般消散,視野一下子就變得明晰起來。
似乎已經接近了森林的南端,陡峭的山脈還在向左右兩邊延伸。其中有一個地方約有五米寬度的山谷張開了缺口,左右各立着細長的柱子。作為記號,在黑地布料上印有角笛與刀刃的旗在柱子頂端迎着微風飄揚。
然後,在兩根柱子的前方,是身着比基茲梅爾稍重武裝的——雖然以玩家作為基準是屬於輕裝的範疇——黑精靈衛兵的身姿。女騎士朝着正炫耀自己細長的薙刀【Grave】的衛兵們,大步流星的走了過去。
在封測時代進行同一任務的時候,由於基茲梅爾與森林精靈兩敗俱傷最後死去,我與偶遇的三名組隊者要在沒有領導者的情況下不得不去接近衛兵。但是,現在漸漸湧上來的緊張感的程度反而更高。旁邊的亞絲娜看起來也和我一樣,耳邊傳來了一陣輕聲細語。
「……雖然我想大概不會發生,但是不會真的要在這個野營地戰鬥吧?」
「應該不會……吧。只要這邊不去主動砍他們的話。不對,那種情況也只需中斷任務,然後被趕出去就不會再追究……」
「你不會去試的吧。」
輕輕地瞪了這邊一眼後,細劍使像是下定了決心般加快了步伐。
所幸的是衛兵們只是向這邊投來尖銳且奇怪的目光,一言不發的讓我和亞絲娜通過了。往前走了一小段後,狹窄的山谷急劇地擴展,造出了一個直徑約有五十米的圓形空間。在那裡黑紫色的帳篷大小合計將近有二十個,有着優美外觀的黑精靈戰士們往來的樣子,也真是一幅絕妙的景緻。
「嘿唉……比封測時的野營地大了很多呢……」
我用基茲梅爾無法察覺到的音量輕聲說著,亞絲娜則略帶驚訝地往這邊望來。
「之前不是在這裡嗎?」
「啊啊。但是這不是什麼異常情況,因為這種戰役任務關聯的地點大多都是臨時性的【instance】地圖……」
「Ins……tance?」
雖然這一個月來亞絲娜都在極其努力的學習遊戲系統,但似乎這個用語她也沒有聽過。我邊向著處在山谷的最裡面的最大的帳篷走去,邊小聲向她說明:
「那個,每當有隊伍接受任務時,就會臨時生成的空間……可以這樣說吧。雖然我們接下來與通過與黑精靈的司令官對話進行任務,但是這樣便對其他進行相同任務的隊伍造成不便了吧。嘛,雖說也有像第1層的《森林的秘葯》那樣,無論誰與NPC對話那個地點也只會被鎖起來的任務。」
「嗯、嗯嗯……也就是說,你和我現在正處於,從第3層的地圖上一時消失,轉移到了這個野營地的狀態?」
不愧是她理解的真快吶,這樣佩服着我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
然後細劍使的目光變得稍微有點奇怪,馬上就向我問道:
「隨時都能從這裡出去的吧?」
*
雖然發生了各種脫離常理的展開,不過與黑精靈先遣部隊司令官的面談,還是在一陣平穩地氣氛中平安無事的結束了。說到底,與有基茲梅爾數倍強的他戰鬥的話,我和亞絲娜都會被他不費吹灰之力秒殺的吧。
司令官對基茲梅爾的生還與奪回翡翠制的鑰匙非常的高興,交給了我們數額相當大的任務報酬以及性能不錯的裝備道具。而且裝備還有好幾個選擇肢供選擇這樣的親切設定。雖然與基茲梅爾小姐的所有物相似的軍刀很是誘人,但是現時點還是我的《Anneal Blade +6》比較強,因此我就放棄了那個,而選擇了能使力量值上升1的戒指。亞絲娜也作出了相同的判斷,得到了敏捷力+1的耳環。
最後,在司令官處接受了作為戰役第二幕的新任務後,我和亞絲娜在大帳篷與他們辭別了。
返回到山谷中的草地,取代天空的次層底部不知不覺間已經染上了黃昏的顏色。時間已經接近下午五時了。在緊張化解的同時沉甸甸的疲勞感也向我襲來,看來正好到了今天該休息的時間了。
基茲梅爾以很自然的動作大大的伸了個懶腰,重新面向我們,動了動她滲出極其模糊的微笑的嘴唇。
「人族的劍士們喲,我要再一次向汝等的幫助道謝。下一次作戰也請拜託了哦。」
「哪裡,這、這邊才是。」
「回想起來,我還沒問過汝的名字呢。汝的名字是?」
這回我不禁再一次想問出「你說什麼?」。Mob……不對,一直都把她當作怪物來看待就真是很失禮了所以還是把她當作是NPC吧,話說這是我第一次被問名字呢。
「那、那個啊……我的名字是桐人。」
「嘸姆,人族的名字發音還真是難吶。桐人、這就行了嗎?」
語調有點微妙呢,我再重複說了一遍。
「桐人。」
「桐人。」
「對了,完美。」
看起來剛才是進行在微調名字的發音這一過程呢。真的是NPC吶,如今再一次感到這一點,我注視着基茲梅爾與亞絲娜在那邊重複着同樣的事情的樣子。
完成發音調整後,女騎士像是滿足的樣子點了點頭,將對話向下推進:
「桐人、亞絲娜。請叫我基茲梅爾吧。……還有就是,作戰的出發時間就由汝等來決定了。雖然想要回一趟人族的城鎮的話我就用咒文把汝等送到那附近,但是在這個野營地的帳篷上休息也無大礙。」
沒錯沒錯,以前就是這樣的展開,我在心裡如此點頭。
在封測時候,因為想要節省返回主街區的時間與成本所以就借用了這裡的帳篷。無論怎麼說床都很舒適,料理也相當美味,最重要的是完全不要錢。當然也是有完成任務後到一定程度的時限,不過不利用就真是大損失了——
對於我的這番思考,亞絲娜似乎是準確地看破了。呀咧呀咧,地嘆息着聳聳肩後,她向基茲梅爾回答:
「那麼就勞煩借用一下帳篷了。謝謝你的關心。」
「不必道謝,要說原因的話……」
沒錯沒錯,就是這種展開…………不對,等等,好像有啥搞錯了。
過去曾提供的,是伴隨着所有者的死亡而變空的帳篷。也就是基茲梅爾以前休息的地方。雖然那時候我和隊伍成員三個人(全員男人)是租借的,不過照現在的展開來看,作為主人的騎士殿下還健在。也就是說——
「……由於沒有預備房間,所以只好在我的帳篷里休息了。三個人也許會有點狹窄,還請忍耐一下。」
「不會,那就不好意思容我打擾…………三個人?」
亞絲娜的動作猛地停在了那裡。
由於基茲梅爾像是在等待着那句話的後續,我不得已地接過了話:
「謝謝,那麼我們就不客氣了。」
「唔姆。我一直都在這個野營地里,所以要是有事的話隨時都可以叫我。那麼,我就暫時失陪了。」
隨後高傲的黑精靈行了一禮,颯爽地往食堂的方向走了過去。
亞絲娜在那裡再凍結了三秒鐘,終究還是再次向我轉過身來,表情幾乎是變化了三個模式後問道:
「把剛才的取消,讓她用咒文把我們傳送回主街區可以嗎?」
很遺憾,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已經知道了。要說為什麼的話是因為以前隊伍成員里有一個人已經嘗試過了。最後,為了完成封弊者的義務,我口述出這個事實。
「嗯……已經不行了。」
*
彷彿與野營地本身一樣,和封測時代比起來基茲梅爾的帳篷也有很大程度的更新。
雖然持有人說出了『三個人會比較窄』這樣的話來,但是帳篷實際上卻是即使有兩倍人數的六個人都能很舒服地橫躺在上面的面積。床上奢侈地鋪滿了鬆軟而又柔和的毛皮,就這樣睡在上面的話似乎能舒適地一直睡到早上。
由於隔着牆壁的布也是格外厚實的編織物,因此幾乎能隔離外面全部的噪音。中央的柱前放置的外形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暖爐,正沉穩地發出橙色的光與暖氣。
踏入如此一個舒適空間的我,一直走到帳篷的中央附近,邊呼哈——地長吐一口氣邊坐下。慢吞吞地抬起手打開窗口,把背上的劍和各種防具、還有大衣等武裝解除。
正當我就這樣往背後咚撒的往後一躺的時候,與從後方冷冷地俯視着我的亞絲娜對上了眼。細劍使往我的右側前進了數步,用靴子的尖端溫柔的推了推我的側腹。
我遵從無言的壓力在地上咕嚕咕嚕地滾動着,直到到達帳篷的左端,亞絲娜才終於把腳收了回去。
「你的地方,就在那裡喲。然後,希望你能把這附近看作是有國境線的。」
因為亞絲娜在大概把床三等分的線上用靴子左右划動着,姑且向她確認一下吧。
「…………要是侵犯了國境的話會發生些什麼事呢?」
「這裡是《圈外》吧?」
「我明白了,完全理解了。」
我保持着躺睡的姿勢點了點頭,亞絲娜以笑顏也向我點了點頭,向房間的另一頭走了過去。圓形的帳篷直徑長達八米,分開的兩端之間能使人感到相當強烈的距離感。雖然我並沒有這方面的興趣,但還是獃獃地用目光追過去,她也把胸前的金屬板和細劍解除裝備,甩了一下長發,坐在了毛皮的上面,把背靠在柱子上,神情雖然看起來稍帶猶豫,不過長靴也還是放回到了暖爐旁邊。
只穿着白色長襪的腳筆直地伸向前面,仰起頭呼—地長嘆了一口氣。慢慢地把臉轉回來的她,與直到剛才都不禮貌地盯着她看的我的視線撞上了。
我反射性地把雙眼支開,用有點緊張的聲音說道。
「那個,要是那啥的話,我在外面睡也完全沒有所謂……反正睡袋也帶着……」
「在這裡也沒有什麼問題喲,只要你能不越過國境線的話。」
令人意外地回答的語調是普通模式,我再一次向帳篷的另一側望去。然後亞絲娜看上去似乎有比起這個情況更為在意的事,邊用手撫摸着床的皮毛邊換了個話題:
「……這個連續任務……雖然我還沒有完全搞清楚情況,但是這說的並不是黑精靈和森林精靈,某一邊是正義的某一邊是邪惡的這種事情吧?」
「唉?……嗯、嗯,應該就是這樣的哦。要是基本設定和封測時期一樣的話,在再往上一點的樓層叫《聖堂》的地點裡封印了什麼有着強大力量的道具,而圍繞着它黑精靈與森林精靈展開了鬥爭,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呼嗯……。這麼說那個葉子做的袋子里裝的鑰匙,就是那個聖堂的鑰匙?」
「對對。記得好像全部是有六個的來着,被各自藏在橫跨幾個樓層的各種地方,把它們都收集齊全就是任務的大概內容了。」
「原來如此呢……——我在意的地方就是那裡了。一開始,看到在森林裡戰鬥的基茲梅爾小姐和森林精靈的騎士的時候,你說了要選擇當哪一邊的同伴吧?」
「是說了。」
「那麼也就意味着,和我們做出了相反的選擇,成為了森林精靈的同伴,進行那一邊的故事的玩家也是有的啰?」
「當然了,這種事情……」
點頭的同時,我終於察覺到亞絲娜所恐懼的事情了。
「啊啊……我們繼續把這個任務進行下去的話,跟進行森林精靈那邊的任務的玩家……」
「……會不會發展成敵對的這種情況呢,我想到的就是這個。」
為了使因自己說出的話語而皺着眉頭的細劍使安心下來,我作出一副不習慣的笑臉說道:
「沒問題,不會變成那樣啦。雖然打倒多少多少頭特定的Mob、收集多少多少個特定的道具這樣的任務也會有跟別的玩家產生競爭的情況出現,但是這一類的劇情進行型任務特定的玩家或是說整個隊伍,那啥,是獨立的、那個……」
該向姑且還算是網遊初學者的亞絲娜如何說明好呢,我睡在地上用手撓着頭,不過那邊似乎已經靠自己乾脆地解決了似的深深地點點頭。
「是嗎,那就像是這個野營地一樣呢。好幾個不同的隊伍各自進行着不同的故事,而最後都會引出不同的結局嗎……?」
「嗯,就是那種感覺。所以說,既不會有跟進行敵對陣營的隊伍爭奪道具這種情況,也沒有哪一邊成功完成任務另一邊就會失敗這種事。」
「呼嗯……」
雖然亞絲娜像是暫且接受了我的說法一樣點了點頭,但是明明已經打消了會與其他玩家之間產生紛爭的懸念,她的表情卻還沒有好轉。
用力地坐起來,盤起雙腿與亞絲娜正對面地坐着,我問道:
「還有什麼在意的嗎?」
「嗯嗯……該說是在意呢,還是該說是沒有完全理解呢……要是就像你所說的、臨時生成的空間【instance】……對吧?這個野營地,同時存在着多個進行任務的隊伍,也同時會出現複數個基茲梅爾小姐和剛才的司令官,是這麼一回事吧。就是那裡有什麼……」
「啊啊…………」
終於理解到亞絲娜的困惑的我,暫時陷入了沉思。
對於包含了任務這種東西在內的網絡遊戲來說,那是最大的矛盾。原本,一件事件只會發生一次這才是正確的形式吧。例如,我在第一層完成的任務《森林的秘葯》,就是為了生病的少女阿卡莎而要從棲息在森林裡的植物性怪物身上採集貴重的葯的材料這樣的設定。我很順利——其實並不是如此——地得到了關鍵道具,喝了阿卡莎的母親做的特效藥後,少女恢復了精神。
但是下一次其他的玩家造訪那個家的時候,在那裡的又會是患病的阿卡莎了。只要還有接受同一個任務的玩家,那麼她就會永遠陷於難熬的疾病的治癒與複發的輪迴之中。
我和亞絲娜正在進行着的戰役任務就是那個任務的擴大版。在我們經過長達二十分鐘的激斗的最後,幸運的是把森林精靈騎士打倒而基茲梅爾則倖存下來,但是今後要是其他的玩家開始這個任務的話,會有數十位、甚至數百位基茲梅爾死去吧。而且恐怕,幾近相同人數的男性騎士也是。
但是,那也是不得已的事情。為了保證故事的唯一性,而採取使一個任務只能讓一個隊伍完成這樣的設定的話,這就失去了遊戲的公平性了。要解決這個問題,就只有準備龐大的……正是相等於無限的數量的任務,但從現實來說那顯然是不可能的。即使是那個瘋狂的天才茅場晶彥,也做不到這一點。
——我把如此這般的內情,支支吾吾地說了出來。
全部聽完的亞絲娜,慢慢的點點頭道謝,但恐怕她還是不能理解這種理由吧。即使已經知道不過還殘留着想不通的事情,在我的心中也有這種心情。要說為什麼,是因為單單見到那個事件NPC,就覺得騎士基茲梅爾實在是太像真正的人類,不對,是太像真正的精靈了……
就在那時,不知在野營地的何處響起了悲傷的角笛的聲音。看了看時間顯示,不知何時已到了下午六時了。等量的睡意與空腹感同時襲來,正當考慮着要先補充哪一邊比較好的時候,帳篷入口處垂下的布颯地一聲被掀了起來。
走進來的,當然是這個家的主人基茲梅爾。一如既往的燦爛奪目的金屬鎧上配着細長斗篷的身姿。
騎士依次看了看在帳篷左右兩邊慌忙站起的我和亞絲娜,開口說道:
「由於在陣中,所以並沒有準備到什麼值得稱道的東西,不過這個帳篷還請自由使用。食堂也是隨時都可以進餐,雖說簡陋但是沐浴用的帳篷也是有的。」
「浴池,有嗎?」
馬上作出反應的當然是亞絲娜。基茲梅爾點點頭,用左手指着帳篷的入口的方向。
「食堂帳篷的旁邊。這個也隨時都可以使用。」
「那就多謝您了。」
毫不含糊地回答後,急急忙忙地點頭行禮的亞絲娜連眼都沒看我一眼就開始往入口走去。基茲梅爾點點頭,邊向裡面邁步邊說道:
「請讓我稍作休息。有要事的話請隨時前來告知。」
我邊依舊想着是先吃飯好呢還是先睡覺好呢,邊心不在焉地聽着兩人之間快速的對話。然後,在暖爐旁邊停住腳步的基茲梅爾,碰了碰鑲嵌在左肩肩墊上的大塊的寶石。
隨着呷啦啦地響起的不可思議的聲音,金屬鎧與斗篷與軍刀都化作了光的粒子消失了。在那下面,僅有一件有着看起來像是絲綢的光澤的合身內衣。把我過於驚訝的視線固定住了。黑色的布質包裹着的肢體,不知該說令人無法認為這是精靈——還是該說不愧是黑精靈呢的預想以外的量感……
就在衣襟被拉了一下的同時,右耳旁邊傳來了冷冷的聲音。
「你也去洗個澡會比較好喲。在BOSS戰中流了不少汗吧。」
…………嘛啊,是流了一堆冷汗吶。
邊這樣想着,我被一陣不由分說的力量向入口方向拖去。
從帳篷里走了出來以後,由黎明逐漸轉為傍晚的黑精靈野營地,更被包裹在一陣幻想的氛圍當中。
到處聳立的有着優美設計的鐵籠裡面,摻着紫色的火炎正無聲地燃燒着。和着不知從哪個帳篷里傳出的不起眼的詩琴的旋律,草叢中的蟲子們再添上如鈴般的羽音。
寬廣的食堂帳篷中士兵們以柔和的笑聲喧鬧着,就連在那笑聲的起伏間震響的從軍鍛造師的錘音,也是如同由樂器發出般的澄澈的音色。邊跟在亞絲娜的後面邁着步,邊暫時用耳朵傾聽着與人類的街道有着明顯不同的背景音的我,一下子想起一個重要的任務並向身穿束腰長衣的亞絲娜背後搭話。
「對了,亞絲娜。」
「什麼?」
細劍使稍微降低了速度走在了我的旁邊,但是似乎沒有停下腳步的打算。
「這裡的NPC鍛造師技能相當的高級,所以趁現在去把武器強化到上限吧。」
「……直到上限?沒問題嗎?」
聽到我的提案,亞絲娜的眉頭露出了不安。一定是想起了幾天前愛劍碎散為一片朧幻的那一幕吧。正確來說,那個時候粉碎的是利用了《快速切換》Mod的把戲所偷偷換成的假貨,不過當時由於並不知道有這回事,所以她所受到的打擊程度是一樣的。
為了使她安心我重重的點了點頭說道:
「雖說自然是沒辦法達到百分百的成功率,但是應該能只追加少量素材就把成功率頂到上限哦。在這裡加到+6的話,我想那把劍能一直用到第3層的一半呢。」
亞絲娜的愛劍Wind Fleuret,是在快要進行第1層BOSS攻略戰的時候購買的。老實說,就規格來看要是一直用到第3層會比較辛苦,但如果是完全強化——在一次失敗都沒有的情況下把強化次數完全用盡——成功的話應該就能再暫且活躍一段時間。
我很少見地把心情優先於效率作出了提案,而亞絲娜就像是在沉思一般低下了睫毛。最後,她就像是在尋找着現在收在道具欄里的細劍劍鞘一樣,用左手指尖輕撫着腰部的附近輕聲說道:
「……桐人君,你之前說過的吧。使用的劍能變回金屬素材,用那個作為材料就能做出新的劍。」
「誒……嗯、嗯,是可以這樣。」
「那種事,能拜託這裡的鍛造師來做嗎?」
「嗯、嗯,雖然是能委託……不過……」
我在無意識之中站住了,這回亞絲娜才停下腳步,重新面向這邊。很罕見的浮現出沉穩的微笑,輕輕地點點頭。
「謝謝你為我着想。不過,與其即使承擔風險完全強化但終有一日還是不得不分別……還不如在這裡就讓它改頭換面獲得新生,我是這樣想的。」
「是嗎……」
要是亞絲娜是這樣想的話,我也沒有能說得出口的否決的理由了。
「我知道了。一定會變成一把強大的劍的。那麼,馬上就去鍛造店的帳篷……」
亞絲娜把轉換了方向的我的襯衫,用力地拉了過去。
「洗完澡以後!」
*
我無論如何都不記得這個野營地在封測時期曾有過浴池。就算真的是有也好,凈是男人的隊伍里也不會有任何人去用的吧。畢竟在當時,隨時都可以註銷回去泡真正的浴池。要故意睡到帳篷里,也不過是因為露營的感覺很愉快而已。
即使是被囚禁在無法註銷的死亡遊戲的現在也好,我也沒有賦予入浴行為多大的優先度,但對於暫時的搭檔細劍使來說似乎是非常重要的條件。要是這是對狀態有支援效果【Buff】的魔法溫泉還姑且有些價值——不對,就算是那種情況我也應該是保持完全武裝的狀態就泡進去的吧。雖然浸濕效果很令人不快而且還會稍微增加裝備重量,但是只要一上岸就會馬上消失。
話說回來,這裡的浴場是黑精靈所喜愛使用的話,Buff效果之類的可能也會有吧。或者說也不能保證泡進去後不會是帶有像漸漸擴展聽力這樣的惡作劇的妨礙效果【Debuff】……
就這樣邊考慮着毫無益處的事情,抵達了處於食堂帳篷後面的小帳篷的我和亞絲娜,在那個帳篷前面停下了腳步。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入口只有一個,而且染有【男】【女】字樣的暖簾之類的一切都不存在。
「…………」
無言的前進着、撥開垂下的布往內部探視的亞絲娜,把頭拉回來說道。
「…………浴池,只有一個哦。」
「嗯,是啊。」
在這裡,「那就是說要混浴這麼一回事啰」這樣毫無益處的玩笑不能說出口的判斷力就算是中學二年級的我也是有的【鳴泣:原來乃有啊…】。極力地以一副正經的面孔點點頭,輕輕的往後退一步。
「那麼,亞絲娜去洗澡的時候我就在隔壁吃飯吧。你出來之後這邊再……」
「我記得,這裡是犯罪防止指令的圈外對吧。」
突然被問到與似乎現狀沒有多大關係的問題,我眨了兩、三次眼然後點了點頭。
「雖然姑且能這麼認為……」
「那麼,把武裝全部解除的話就很危險了吧。」
「嘛、嘛啊,雖然也不能說不是那樣……」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相互在對方入浴的時候在入口處護衛吧。至於哪邊先進去、對呢,就用拋硬幣來……」
在這裡我終於察覺到了亞絲娜的憂慮。她也應該不是真的認為會有敵對的怪物襲來,而是擔心着入浴的中途會有野營地的男性黑精靈進來之類的情況吧。即使對方是NPC,也不能不這麼想,她的心情嘛啊我也不是不明白。
以前,引起情報商阿爾戈亂入了亞絲娜使用中的浴室這個危機的我,在這裡也該諒解她吧。花了約一秒鐘我得出了這個結論,深深地點了點頭。
「了解。我在後就可以了,你先請吧。」
「是嗎,謝謝。」
留下一閃而過的微笑,亞絲娜以極為優秀的速度消失在帳篷之中。在被拿起的垂布的深處,從縫隙間能看見形狀優美的浴缸,以及溢滿到邊緣的淡綠色的熱水。也就是說隔開浴室和外界的,就只有一扇上不了鎖的布制門扉而已。
這個嘛啊的確獨自一人入浴啥的作為女生來說會有不安這也可以想像得到啦不過反過來說,都怕到這份上了即使不進這種虛擬的浴室也可以吧!雖然是這麼想,但是她也有她的重要的優先順位吧。在這個與真實的死亡相鄰的世界,適時地解放身心,重置積蓄的壓力也肯定是有必要的。我也起碼在這個安全的野營地的時間盡情地讓心休息一下吧。
邊思考着這樣的事情,我在那個地方彎下腰,把背靠在帳篷的支柱上。然後我聽到從隔着一塊布的後方,傳來了兩次咻宛、咻宛的細小的效果音。恐怕,那毫無疑問就是連續按下《衣服全解除》和《內衣全解除》的聲音吧【鳴泣:空耳帝桐人君…】。再然後,傳來了「恰嘭」、「颯颯——」的水聲。最後決定性一擊的,是「哈啊——」這樣聽起來很滿足的長嘆聲。
「…………這休得了息嗎!」
極小聲地咆哮着,我抱起雙手做出像是坐禪一樣的姿勢閉上了雙眼。
當然SAO中並不存在《冥想》或是《坐禪》這樣的技能,但是在精神的集中力這一點上我還是有自信的。就算休息無望也好,持續地全力考慮今後的組成方針例如裝備的強化順位這種事也是一定做得到的…………
「哼哼哼哼ー呼呼ー呼呼ー哼」
【蜂鳴器:照川原1月4日畫的註解,亞絲娜哼唱的這句是由她的聲優戶松遙所演唱的動畫ED1「ユメセカイ」的第一句「遠くにー聞こーえたー」】
這樣的微微哼唱的歌聲入侵了我的聽覺範圍,把我的集中力粉碎得無影無蹤。
事已至此,背後的支柱無法承受我的重量而倒下摔壞「咕嚕咕嚕咚——」地滾到帳篷內的展開不是使狀況最優化的唯一的解嗎。雖然有這個想法,但是纖細的圓木仍然沉甸甸地繼續屹立在大地上。
由水聲和哼唱的歌聲所組成的精神攻擊,在那之後持續了足足三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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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如同從水底浮上來的泡泡「啪」地綻開一樣,我睜開了雙眼。
看來還是處於夜裡。傳入耳中的,就只有微弱的蟲鳴。睡下時還聽得到的詩琴的演奏已經停下,士兵們的談話聲、腳步聲,還有鍛造師的錘音也都中斷了。
雖然我正準備再睡一覺而閉上眼瞼,但就在那僅僅數秒間睡意的餘韻已經消散四去。我放棄了睡回籠覺的念頭,悄悄地抬起上身。
在帳篷的另一端,蓋着被子的細劍使正好好地以端莊的姿勢沉睡着。但是,本應睡在我和她中間的基茲梅爾卻不見了蹤影。
昨晚,在暫定搭檔之後入浴的我,浸在熱水裡數到一百就迅速地出來了。幸好,我和亞絲娜的耳朵都沒有什麼不愉快,於是就這樣突入隔壁的食堂帳篷。混入意外友善的精靈士兵當中,承蒙烘麵包和烤雞、野菜湯和水果這樣的晚餐菜單的款待,帶着滿足的心情回到了基茲梅爾的帳篷。
這時,主人已經早早地橫睡在暖爐的旁邊,蓋着被子發出安穩的睡眠的呼吸聲了。一看到她的那個姿態,之前暫時忘記的睡意就再次襲來,我和亞絲娜相互看了看對方便無言地分別走到床的左右兩邊,蠕動着躺卧在毛皮上面。把身旁疊着的被子展開, 扯到頭部的跟前,之後記憶馬上就完全中斷了。
輕輕地拉出菜單窗口,時間是凌晨兩點。根據計算,我熟睡了七個小時。按道理這樣已經足夠清醒了吧,我邊這樣想着把窗口收起,然後盡量不發出聲響地從地上溜了出去。
鑽過入口的布簾走到帳篷外面,篝火不知何時幾乎都已熄滅,野營地沉浸在藍白色月光的底下。轉了一圈看看,除了在周圍的牆壁邊巡查的兩位哨兵以外再沒有活動的東西。
既然如此,基茲梅爾小姐到底走到哪兒去了呢。難道是一個人去做下一個任務了嗎、雖然這樣想了想不過還是認為不可能而搖了搖頭。NPC是應該不可能如此自由地行動的,而且視界左上方與我和亞絲娜的並排表示的基茲梅爾的HP槽還處於全滿的狀態。
我稍作思考,向著這個黑精靈野營地還沒有踏足過的區域——也就是駐紮在最深處的司令部帳篷的再後面走去。
艾恩葛朗特的月光,只要是上空敞開的地方都能大致照得明亮,即使沒有照明也不會行走不便。當然不是在外圍附近的話是看不見月亮本身的,雖然光是通過上層的底部進行反射揮灑下來,但那個量也足以釀造出讓整個空間都發出藍色光芒的幻想的效果了。
穿過大帳篷的東面,當後面的空間進入視界的瞬間,我停了下來。
只有一棵細小的樹豎立在那裡的,小片的草地。在我的記憶當中,封測時代那裡應該曾是除那以外什麼都不存在的廢地【Dead space】。
但是現在,細長地延展的枝條下方,有三個新的物體。那是用木材割削而成、有着簡樸但美麗外形的——墓碑。
我在尋找時無意中找到的人,正靜靜地坐在左邊的墓前。這回再怎麼說也不會只穿一件內衣,不過那也是把金屬防具全部卸下身穿束腰長衣和緊身褲的身姿。她稍微俯下身,凝視着墓碑的根部。暗紫色的頭髮吸收了月光,看起來就像是發出堇色的光芒。
迷惑了數秒鐘,我慢慢地走近她,在兩米左右的距離停下了腳步。是察覺到腳步聲了嗎,黑精靈騎士把臉抬起向這邊望來,低聲說道:
「……是桐人嗎。不好好地休息的話,明天會很辛苦的。」
「已經比平時睡得更好了。謝謝你把帳篷借給我們。」
「沒關係。對於我一個人來說實在是太過寬闊了。」
這樣回答過後,基茲梅爾再次把臉轉向墓碑。
我再略微靠近了兩步,眺望那墓碑。還是全新的白木的表面上,刻着細小的文字。定睛一看,讀出了〖Tilnel〗這個詞。
「提爾涅爾……小姐?」
脫口而出的瞬間,我注意到了這個名字的讀音跟基茲梅爾十分的相似這一點。騎士在隔了一小段時間後,簡短地回答道:
「是我的雙胞胎妹妹。上個月,在下到這一層的最初的戰鬥中失去了性命。」
正如『下到這一層』的詞語所表示的,她們黑精靈——而且還有森林精靈,都知道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是由無數的階層構造所組成的這件事。不止是這樣,通過獨有的魔法,不對該說是咒文,可以做到不依靠迷宮區的往返樓梯和主街區的傳送門就在樓層之間來回移動。雖然本來可以移動的範圍,就只限於從這個第3層直到有城堡的第6層。
封測時代姑且算是把這個戰役任務完成的我,對精靈們還是有一定程度上的知識的。但是當時由於腦里凈想着比其他玩家更早登上上層,所以完全沒有考慮過森林精靈與黑精靈的鬥爭和遊戲世界本身的設定有着聯繫這種情況。
儘管我再一次,被向基茲梅爾詢問艾恩葛朗特誕生的理由這一衝動所驅動着,但是我把它與夜中的冷氣一起吞下。反正如此重要的事項在亞絲娜不在的時候搶先提出來就好,說到底這並不是適合在現在提出的話題。
取而代之問的,是一個月前去世的基茲梅爾的妹妹的事情。
「提爾涅爾小姐也是……騎士嗎?」
「不是……妹妹她曾是藥師【くすし】。由於在戰場上治療傷者是她的工作,所以連比短劍稍大的劍都沒拿過。但是,妹妹所在的後方部隊,遭到了森林精靈的鷹使們的奇襲……」
「…………」
一聽到這裡,我反射性的屏住了呼吸。森林精靈的鷹使【Forest Elven Falconer】,是除去BOSS和活動Mob後在第3層出現的最難對付的敵人。雖說在黑精靈這邊,也有相對應的黑精靈的狼使【Dark Elven Wolf Handler】,但要論麻煩的話還是會同時從地上和空中攻擊的鷹使更難對付吧。
不知是不是想化解我的沉默,基茲梅爾緊繃著的側臉稍微放鬆了下來,隨後說道:
「不要光站着了,坐下來如何。雖然既沒椅子又沒墊布。」
「啊……好的。」
點點頭,在旁邊彎下腰。在暫定的墓碑下緊密地生長着柔軟的雜草,輕輕地承受住我的體重。
騎士把放在身旁的皮袋提了起來,拔開塞子大喝了一口。然後就這樣向這邊遞過來。這個時候,對方是NPC這樣的意識在我的心中幾乎消失了,於是我自然地行禮道謝後接了過來。
把皮袋在口邊傾倒,帶有少許黏稠感的液體流入喉嚨。隱約有一點酸甜的感覺,吞下後濃烈的酒精灼燒着喉嚨,不過馬上就湧起了一陣清爽的餘味。
我把皮袋交還給她以後,基茲梅爾把右手向前伸,把殘留的酒一滴不漏地全部傾灑在提爾涅爾的墓碑上。
「這是妹妹曾經最喜歡的,月淚草的酒。為了給她一個驚喜,我從城裡把它藏起拿了過來呢,不過吶……連一口都沒有讓她喝到……」
已變空的皮袋從右手中滑落,在草上輕輕地發出聲響。騎士顫抖着把手收回,並膝而立,緊緊的抱住。
「……昨天,志願執行奪回秘鑰的任務時,我已經做好了死的覺悟了。不對,說不定我正是期望着那樣的結局。事實上,我會與那個森林精靈殺個同歸於盡,或者說敗給他吧……但是,命運把汝等引導到了我本應葬身的地方。雖說在這世界上,應該已經不存在任何神明了……」
如此輕聲地說完,基茲梅爾略微往這邊看過來。注意到那比發色還要格外深色的瑪瑙色眼瞳稍稍變得濕潤,我終於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了。因為基茲梅爾和她的妹妹提爾涅爾是這個世界真正的居民,對於為了種族而賭上唯一的性命的她們來說,我充其量不過是個偶然的來訪者……
不對。即使原本是那樣,現在也已經不同了。被困在無法註銷的死亡遊戲里的我也好亞絲娜也好,都是與基茲梅爾她們同樣都是只有唯一性命之身。但是我卻在闖入她和森林精靈的戰鬥時,愚蠢地輕視了它的重要性。即使贏不了森林精靈也好,HP減到一半時黑精靈就會犧牲自己來幫助我們所以沒關係,這便是我當時的想法。
以如此的心理準備拔出劍的我完全錯了。即使已經知道前方的進展也好,也應該盡全力去戰鬥。為了保護我和亞絲娜,還有基茲梅爾的生命。
我緊咬着些微的悔意說道:
「……這可不是神的引導呢。我和亞絲娜,是以自己的意志出現在那個地方的。所以,我們會陪到最後喲。直到基茲梅爾回到家的那個時候。」
然後,騎士露出淺淺的微笑,點點頭。
「那麼,我也會守護你們的。直到前進的道路要分開的那一刻。」
*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十五日,星期四。
我,14級單手劍使桐人,和暫定的隊伍成員的12級細劍使亞絲娜,還有事件Mob的15級黑精靈騎士基茲梅爾,將野營地甩在身後,踏上了新的冒險之旅。
正確來說,現在還是後半夜。時間是凌晨三點,森林的樹木在青白色月光的底下靜靜的沉睡着。至於為什麼要選在這種時間出發呢,那是因為我和基茲梅爾在深夜外出回到帳篷時,本應是熟睡中的亞絲娜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待機。
細劍使看着身上既沒有武器又沒有裝備防具的我,『你不是出去做出發的準備么?』這樣呆然地說道。隨後,注意到跟在我後面進來的衣着單薄的基茲梅爾,她便以冰冷的視線看着這邊,因此我只好挺起胸膛說『準備早就已經做好了』。
從帳篷里走到野營地中間的時候,亞絲娜一直都以懷疑的目光注視着我,不過這都是從山谷中出來再次進入《迷霧之森》之前的事了。長着青苔的巨樹和在低處流動的霧帶在月光中被映照成一片藍色的樣子比日間更加富有幻想風格,即使是過去曾經見過相同景色的我也無法不漏出細小的讚歎聲。初次看見的亞絲娜更是格外地感動,細語道出、好漂亮,這麼一句話後近三十秒都站着不動,而只是欣賞着這景色。
雖然這不是我第一次被黑精靈騎士的舉措所震驚,但不光是我,連基茲梅爾在那時候也一直無言地等待着她。《會等待玩家的反應的NPC》看起來算是最為正常的反應了吧,但是我只能認為她是讀懂了心情,所以才一直安靜地等待着。
等到亞絲娜回過神來,重新面向我們時騎士才終於開口道。
『那孩子,過去也很喜歡夜裡的森林呢。……好了,出發吧』
*
延續在《翡翠的秘鑰》後面,由司令官所給予的任務的名稱是《毒蜘蛛討伐》。
森林裡異常地出現了有毒的蜘蛛型怪物,對部隊的任務造成了阻礙,因此希望我們去查明那個巢穴這樣的內容。
不用說,我已經經歷過了這個任務,不過遺憾的是巢穴的位置是隨機配置的,當時的記憶派不上用場。也就是說,我們只能邊和毒蜘蛛戰鬥,一邊搜索位於森林中的某處的巢穴。
當然,在任務進行時中毒次數不是一次兩次就能完事的。SAO里眾多的負面狀態中《中毒傷害》是最常見的,等級1的弱毒【Poison】或者是等級2的輕毒也並不是那麼危險,不過那也是在好好地做好了對策的前提下的事了。
邊行走在森林底下,我向亞絲娜確認道。
「解毒藥水,你帶了幾瓶?」
「嗯……呢……」
細劍使伴隨着「嚓凜凜」的效果音打開了窗口說:
「口袋裡有三個,另外儲存庫里有十六個。」
「我也是大概帶了那麼多。嘛,已經很足夠了。」
點點頭後,我想這樣應該行了。藥水和結晶道具不同,無法對他人使用。因此,假使是基茲梅爾中毒的情況,她就不得不自己喝下解毒藥水,不過——
基於這樣的懸念,我向走在後方不遠處的精靈騎士問道:
「那個,基茲梅爾,你攜帶的解毒藥水……」
「雖然以防萬一帶着幾瓶,不過基本上沒有必要。因為我有這個吶。」
是錯覺嗎,她似乎帶點自豪的語氣說道,她把被大小剛好的皮手套包裹的右手拿給我看。食指處,在手套的上面嵌套着一個寬大的戒指。即便是在朧幻的月光下依舊閃耀着強烈光輝的寶石,顏色是與解毒藥水極為相似的綠色——
「……那個戒指是?」
「那是我被賜任為近衛騎士時,與劍一同由女王陛下賜予的東西。每十分鐘一次,會使用解毒的咒文。」
【鳴泣:估計桐人的Queen’s Knight Blade也是在第9層完成任務時女王給他的吧】
「……厲……」
厲害啊——!!
雖想這麼大喊,但還是好不容易忍了下來。正式開服後自不必言,就是在封測時代能無限制地——雖說有冷卻時間——使用解毒技能的飾品,可謂是既未曾見過也未曾聽過。假如連等級5的致死毒也能在一瞬間解除的話,那這絕對是全服不會超過三個程度的稀有道具。
——我如此的高速思考,似乎是即使不說出來但看錶情就能全部猜到的樣子,基茲梅爾嗑哼地咳嗽了一下說道:
「即使你露出這樣的表情,我也不能把這個讓給你哦。第一、這個戒指是以我們琉斯拉人民的血中僅存的微弱魔力作為咒文的源泉,你們人族大概是無法使用的。」
……大概?正想這樣回問時,我急忙搖搖頭。
「也,也沒有啦,好想要啊什麼的連一丁點兒都沒有想過喲。要是基茲梅爾你做好了解毒的準備,那就沒問題了。」
【鳴泣:桐人乃個死傲嬌…】
我聲音嘹亮地把邪惡的物慾否定後,亞絲娜也微微一笑評論道:
「對呢。你姑且也算是個男人,死乞白賴地要女生的戒指這種事你不會做的吧。」
「當、當然的說。……喂,為什麼這種語氣,反過來像是你在饒恕我似的……」
對着突然嘟囔起牢騷的我,亞絲娜的微笑也一下子消失了。
「我沒有這樣說喲!我什麼時候被你賴着要戒指了啊!」
「我,我也沒有在說是亞絲娜你吧!」
騎士殿下以一副莫名其妙的困惑神情,向停下了腳步並姆姆姆地互相瞪眼的我們搭話道。
「桐人,亞絲娜。打斷汝等的歡談真是抱歉……」
姆姆姆姆。
「有什麼正在接近這裡。從腳步聲聽來,既不像精靈也不像人也不像是野獸的樣子。」
姆姆姆姆姆。
「而且還是同時從前方和右方來了兩隻。前方的敵人就交給汝等了。」
姆姆姆……姆姆?
我和亞絲娜中止了瞪眼對視,把視線轉向行進方向。然後,看到了一個在從樹叢中高速移動的影子。高度不過到我們的腰間,但是寬度很長。眾多細長的腳發出喀撒喀撒的聲音活動着,如同滑行般接近中。
隨即,視界上表示出指針。顏色介乎於粉紅與紅色之間。HP槽下方的名字是,〖Thicket Spider〗。
「亞絲娜,準備戰鬥!」
我切換了思考,邊拔劍大喊的同時,亞絲娜的右手也已經把別在右腰的Wind Fleuret從鞘中抽出。因為已經預定好在進行任務中收集到足夠的素材道具後,下次回到野營地時就重新打造新的劍,所以這個任務就是,作為亞絲娜的搭檔從第一層起就一起並肩作戰至今的綠色的細劍最後的精彩場面了。
「雖然直接攻擊只有牙齒的噬咬,但是被從屁股【註:桐人在這裡用的是俗語”ケツ”,似乎不太禮貌…】發射出來的絲線碰到的話,會對行動造成阻礙!」
「了解!」
簡短地應答之後,亞絲娜僅在一瞬間瞪了我一眼。這回又是怎麼了,如此思索着的我馬上就注意到自己遣詞的不慎。
「抱歉,不是屁股……那個……」
「夠了,那種東西隨便怎麼叫都好!」
亞絲娜喊叫着,以華麗的舞步迴避了迎面而來的毒蜘蛛的牙,用充滿氣勢的一記《Linear》往巨大的單眼貫刺而去。
雖說並沒有小看有毒的牙和帶粘性的絲線,不過在直到三層為止出現的蟲型怪物中,《Thicket Spider》更為容易對付。既不會飛,也不會逃,也沒有堅硬的外殼。而且因為全部的攻擊都是單發的,所以要把握切換的時機也不困難。
用劍技和通常技把毒蜘蛛的HP轉瞬扣減約四成的亞絲娜,暫且拉開了距離望了我一眼。接過交替的眼神接觸,做好介入戰鬥的準備。如果這裡不是森林而是荒野或者原野的話,即使是亞絲娜一個人也能幾乎無傷把它打倒吧,不過不時從蜘蛛臀部射出的絲線會系在周圍的樹木上並殘留數十秒,因此持續在同一位置戰鬥的話迴避空間會慢慢減少。當然,出現那種情況的話只要移動到沒有絲線的地方就好,不過這樣會有引來其他Mob的風險。在這片會湧出很難與真正的枯木分辨的Treant的森林中更是如此。
邊發出嘰呷啊啊啊!這樣像是蜘蛛(不過當然是遊戲世界的)的叫聲,Thicket Spider露出毒牙突進過來。向著它的口部,亞絲娜釋放出單發突刺技《Oblique》。雖然攻擊範圍比《Linear》要小,但因為是順着重力向下進行衝擊,威力會有所上升。牙與劍猛烈地相撞,伴隨着華麗的特效兩邊都被大大地彈回。
「Switch!」
我一邊喊着,一邊從大蜘蛛的後方往它柔軟的腹部斬去。雖然是通常攻擊,但由於身為其弱點的臀部吐絲口遭到了痛擊,蜘蛛邊迸發出短短的悲鳴邊快速地轉過頭來。頭部前端的單眼滲出憤怒的神色,被毒液浸濕的牙齒緩緩地抖動着。
儘管作為蜘蛛型怪物體型算是較小,不過左右兩邊的腳尖展開後那將近一米半的身體具有十足的迫力。對於不擅長面對這種生物的人來說,難道不是光它的外形就足以造成相當的Debuff了嗎。小時候,我在近鄰的神社院內就已經見過各種大小各異的蜘蛛了——甚至連把臉伸進巨大的女郎蜘蛛的巢里的經驗都有——所以基本不會對戰鬥造成障礙,不過回想起來,很喜歡洗澡而且像是在大都市裡長大的亞絲娜也能毫不畏懼地戰鬥呢。
正當我考慮着這些,抽出空隙把視線轉向注視着這邊的細劍使時,就像盯准了這個瞬間一樣,蜘蛛行動了。縮起被灰色的短短硬毛所覆蓋的八隻腳,一口氣跳了起來。要是被這種飛撲攻擊壓倒陷入跌倒【Tumble】狀態的話,必定會從上方被咬若干回然後中毒,只有這種狀況絕對要迴避掉。
「嘸努……」
由於最初的行動已經遲了,導致無論是走位迴避還是用重擊劍技去迎擊都已不可能,判斷出這一點的我發出稍微欠缺迫力的聲音,同時把後背勉強的倒向地面,稍作忍耐後把右腳盡全力揮起。靴子的腳尖處出現黃色的光,在空中描繪出半圓的弧線。特別技能《體術》的蹴技、《弦月》【ゲンゲツ】。雖說本來是以站立的姿勢向後翻一個跟頭釋放出的技能,不過只要好好地配合踢出的腳的動作,那麼即使是在倒下的途中也能發動。
也就說這招是在仰面向上的躺倒的狀態也能擊出的便利的攻擊技能,不過打空的話陷入跌倒【Tumble】再加上攻擊後硬直【Delay】這種非常麻煩的狀況的風險也很高。作為忍住恐懼把敵人吸引過來的好處,我的右腳給從上而降的蜘蛛的八隻腳的根部來了一記Clean Hit。隨着一陣爽快的「咔嚓」音效響起,蜘蛛迴轉着飛向了前方。
利用蹴技的余勢站起來的我,快速的轉過頭去。正如我所料,蜘蛛在稍遠處微微地抖動着腳。沒有翅膀的蟲型怪物一般從跌倒狀態到重新站起都非常慢,我不慌不忙的把Anneal Blade架在腰間。稍微顯黑的刀身被一陣顯眼的青色的光包裹,同時身體一下子加速。
「——呀啊!」
伴隨着氣勢我一踏地面,劍疾馳而去。從左邊水平放出的刀刃,把Thicket Spider漲得圓圓的腹部一直線切開。劍刃離開的瞬間,快速地把手腕一轉,這回是從右往左的斬擊,水平二連擊技《Horizontal Arc》。
弱點的腹部被從左右深深地剜去一塊的毒蜘蛛,邊揮灑着綠色的體液邊被誇張地擊飛,再次仰面向上倒下,縮起了八隻腳。隨後,巨體化作無數的碎片爆散開。
我從彎下腰把Anneal Blade往左前方刺出的姿勢慢慢地站起來。乒乒地把劍往左右揮動,收到背後的鞘里。回頭望去,與靠近的亞絲娜對上目光,反射性地想要擊掌而把右手抬起來。
當然對方似乎事前沒有想要採取這種行動,不過萬幸的是在露出一瞬的微妙的表情後,她沒有無視我的右手而是啪的一聲輕輕地拍了拍。正「哎呀哎呀」地想着時,轉瞬之間,準備好的斥責聲便飛了過來。
「剛才的戰鬥中,雖然只有一小會兒,不過你走神了是吧?」
「……是、是。」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被銳利的目光緊盯,正當我想着「嗯——究竟是什麼呢」時,突然想起了是有關眼前的細劍使意外的不怕蜘蛛這件事。不過把那件事說出口真的好嗎,從右側也傳來了聲音。
「即使是再怎麼弱的敵人也好,小看它的話也會有危險啊,桐人。」
轉向側面,比我和亞絲娜還要快上許多解決掉另一隻Thicket Spider的基茲梅爾,正抱着胳膊站立着。表情和亞絲娜一樣嚴厲。總感覺像是陷進了被班上的女學生和女班主任挨個責備的氣氛裡面,我下意識地辯解道:
「才、才沒有在小看它啊,不過是剛好在想一些事……」
「所以,我這不是在問你想什麼了嘛?」
「那、那個……那個……」
一時間大腦中沒有浮現什麼能巧妙地矇混過去的台詞,我只好死了心坦白出真相。
「……亞絲娜你,對於蜘蛛啊蜜蜂啊什麼的都完全沒事這一點讓我有些意外呢——什麼的……」
「哈!?你就在想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對、對啊。」
點點頭,細劍使倒豎起她那細細的柳眉,最後終於「哈」地嘆了一口氣。
「……有那種大小的話蟲子和野獸都是一樣的吧。不會因為怪物的外觀去逐個害怕喲。」
「是、是這樣嗎……」
我再一次點點頭,亞絲娜也「哎呀哎呀」地搖搖頭——在那時基茲梅爾呵呵地露出笑聲來。我以驚訝的目光向她望去,只見黑精靈騎士正以與平常不同的溫和的眼神,望着比自己矮上許多的的亞絲娜。
「真是可靠呢。那孩子也……我的妹妹提爾涅爾也是,只要是有實體的怪物,無論是蟲還是史萊姆【ooze】都完全不會害怕……」
聽到後半那低聲說出的話語,不僅是我,就連亞絲娜也稍微合上了雙眼。雖然亞絲娜沒有見過逝去的提爾涅爾的墓碑,但是基茲梅爾有一個叫這個名字的妹妹這件事,她在路上通過向我耳語而得知了。
看到我們的表情,基茲梅爾小聲地「抱歉,說了多餘的話」道歉了一句,為了轉換氣氛而抬起右手。
「比起這個,剛才汝的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
邊說著,輕輕地往前揮動,我再次陷入沉思。身為黑精靈的……也就是SAO世界的NPC的基茲梅爾,告訴她現實世界的擊掌的意義真的好嗎?但是,在我得出結論之前,亞絲娜輕輕一笑,說道:
「稱讚彼此的奮鬥,是人族的問候喲。」
自己也抬起右手,用比起和我那時要多七成的氣勢與基茲梅爾的右手相擊。啪、地一聲響起後,基茲梅爾把手放下出神地注視着手掌,最後彷彿是要把感觸保存起來一樣輕輕地握了握。
「原來如此。雖然吾等精靈基本不會與他人有所接觸……不錯的問候吶。」
正經的說完,再一次提起右手,這回是面向我。這樣的話也不能再做什麼奇怪的考慮了,我也氣勢滿滿地以掌相擊。再一次響起清脆的聲音,手掌感到了一瞬的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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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腦里的一段記憶蘇醒了。
已經能認為是遙遠的過去的事了,這個死亡遊戲開始的第一天……不對,在那個時候SAO還不是死亡遊戲。正確來說是三十九天前的十一月六日星期天的午後,我和在這裡第一個交到的友人,名為克萊因的曲刀使一起,在第一層初始之街的郊外悠然地狩獵着為初學者而設的怪物青山豬。
向在劍技的發動上花着工夫的克萊因,好歹把動作起動的要訣教給他的我,和好不容易把最初的一頭青豬打倒的他盡情地擊掌。但是,那便是和他最後一次接觸了。
那是因為,我在茅場晶彥那殘酷的嚮導終了後,馬上就比誰都要更快的沖往下一個村落。把幾乎完全是初學者的克萊因留在初始之鎮。——不對,是拋棄了他。
「……桐人君?」
「怎麼了,桐人?」
被亞絲娜和基茲梅爾同時叫道,我一下子抬起臉。把舉到一半的右手慌忙地揮下,說道:
「啊,不是,沒什麼。」
作出僵硬的笑容,兩人仍然以懷疑的目光看着我,過了一會基茲梅爾慢慢的點了點頭。
「是嗎。那麼,趕快向前吧。在剛才蜘蛛們出現的方向,應該有它們的巢。」
「好、好了。也就是接下來、那個……嗯、啊咧……」
「這邊喲。」
臉色再次愣住的細劍使,指向西北方向。
重新開始移動不久,大概行進了三十步左右時,亞絲娜靠到我的耳邊輕輕地低聲道。
「呢哎……基茲梅爾剛才,說了『只要是有實體的怪物』這句話吧?」
「唉?……嗯、嗯。」
「也就是說,這裡會出現沒有實體的怪物?」
「哈?……你的意思是、那個、幽靈?」
反問回去後,亞絲娜僅有一瞬確實的露出了微妙的神情點點頭。
「嗯。就是那樣。」
「咿呀,究竟是怎麼樣呢……至少,在封測時代是沒有見過的。而且,沒有實體的怪物系應該怎樣用劍去打倒也是一個謎……」
「呼嗯。那麼就行了。」
雖然我還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怎麼行了而側着頭,但是亞絲娜再沒有說什麼,然後減慢了速度與後方的基茲梅爾並排走着。沒有辦法之下,我向著認為是毒蜘蛛的巢穴所在的方向不住腳地走去。
*
再經過與《Thicket Spider》及其上位怪物《Coppice Spider》的總計四次戰鬥,我們途中對前進方向進行了微調,終於在前方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山丘。
被青色月光所籠罩的山丘側面,天然的洞穴打開了一個漆黑的入口。我們在樹叢的陰影處斜斜的凝視着,看見了於入口附近有大概十隻小型的蜘蛛(雖說看上去就跟現實世界的塔蘭圖拉毒蛛【tarantula】差不多就是了)正悉悉索索地來回爬動着。看來那應該就是要找的毒蜘蛛的巢穴沒錯了。
「……那些豆丁大小的,也必須一一消滅嗎?」
在我頭上看着巢穴的亞絲娜像是覺得很麻煩的發出聲音,於是我縮起肩膀答道。
「不不,那是クリッター吧。」
「クリッター?……嘩啷嘩啷的意思?」
「…………?」
這回是我歪了歪頭,細劍使以像是老師的語氣說道:
「『clitter』這個英語單詞是代表『嘩啷嘩啷』這樣的擬聲詞吧。」
「嘿、嘿誒……是這樣嗎。但是,我想不是這個意思喲。在MMO里所說的critter,那個、是指並非怪物而是被當成背景的小動物……這麼一回事吧。在那附近飛舞的蝴蝶、街里的貓之類的。」
【rkl:在日語中ri和li都是リ這一個發音,因此出現了歧義。】
「呼嗯……。——一樣一樣地問太費功夫了,你下次做個這樣的俗語一覽表之類的東西給我吧。」
「誒誒誒——……」
你去拜託阿爾戈吧——雖說肯定會被狠坑一筆。正當我打算這麼說的時候,站在背後的基茲梅爾用稍帶微笑的聲音輕語道:
「汝等的語言至今仍未完全統一呢。也許這是因為古時《大地切斷》的時候,人族被分成九個國家而不得已的情況呢。」
「…………」
聽到這裡,我和亞絲娜不禁一上一下的對視着。
要說《大切斷》的話,那是專指大概在一個月前發生的事的詞語。大批的玩家遭遇了突如其來的斷線【disconnection】,直到恢復正常前後經過了約60分鐘。聽說了似乎所有的玩家都必定會斷線一次後,就連是拼着老命刷級的我也被迫在經歷這事故前一直在旅館裡待機。雖然玩家們一度被這不明原因的不良情況搞的一團亂,但如今推測起來,應該是現實中的身體在那六十分鐘內被從家裡搬運到醫院了吧。
但是,基茲梅爾所說的《大地切斷》毫無疑問是另一回事吧。那是因為她是這個世界的居民,跟我和亞絲娜這些用Nerve Gear和通信迴路深潛到這裡來的人不同。恐怕,這與之前她說過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誕生有關…………
想到這裡,正當我考慮着應該以那哪種形式向基茲梅爾發出質問,還是覺得乾脆直接開口問的前一瞬間黑精靈騎士往前踏出了一步。
「好了,去調查那個橫洞吧。要向司令官報告發現了蜘蛛們的巢穴的話,還稍微需要一點確切的情報。」
*
若是根據價值逐漸變得可疑的封測時代的記憶,這個名為《毒蜘蛛討伐》的任務分成兩個階段。第一部分是在洞穴第一層發現黑精靈偵察兵的遺物,把它帶回野營地後完成。第二部分則是與駐紮在洞穴第二層盡頭的女王蜘蛛戰鬥。
綜上所述,即使已經斷定找到的橫洞就是蜘蛛的巢,僅憑此仍然無法立起Clear Flag。無論如何都必須潛入這個潮濕的洞穴至少兩次。
「…………我不是很喜歡這種天然系的迷宮啊……」
亞絲娜像是很厭惡似的用皮靴踏在淺淺的水窪上,輕聲的說道。我也深深地點了點頭,表示了贊同。
「至少再稍微光亮點也好啊……」
如果是作為人工類迷宮代表的迷宮區塔樓,會由於設置在牆壁上的手提油燈或是熒光石之類的照明物而不至於這麼辛苦,不過這個蜘蛛巢里就只有粘在各處的光苔所以幾乎是一片漆黑。因此,我和亞絲娜只能用左手【offhand】握着細小的火把,不過這種火把的照明範圍很小,而且掉到水窪里就會熄滅,實在是很不可靠。另外,因為平常左手都是處於自由狀態,所以現在發動劍技時會有奇妙的違和感。不過比起不得不用火把代替手中盾牌的持盾戰士還算說得過去,而且更會被在戰鬥前就不得不將火把放在地上——當然是乾地上——的使用雙手武器的人說「你在奢侈些什麼」之類的話吧。
在這種情況下再次令人安心的,就是擁有精靈族特性的夜視能力的基茲梅爾小姐了。從森林裡的蠅虎蛛【註:ハエトリグモ,蠅虎科】系變化而來,以高速行走的跑蛛【註:ハシリグモ,捕魚蛛,盜蛛科的一個屬】係為主的蜘蛛Mob在進入火把的照明範圍前就會發出警告,所以我們能非常從容地架起劍來。
我們以慎重的、同時也不缺乏穩重的步調掃除了地下一層一個又一個的房間,偶爾也會因發現寶箱而暗自偷笑,也會撿到亞絲娜的新劍所需要的礦石素材,就這樣第一層基本已經完成了標記——大概就在此時亞絲娜才發出了疑問。
「話說回來,這個迷宮,是那個、之前提到的……instance的嗎?還是說……」
「Instance Dungeon的反義詞是,那個,Public Dungeon吧。所以,這裡就是Public的那種了。」
要是這對話被在前面前進着的基茲梅爾聽到的話,又會收到關於人族語言不完全性的評價了吧,因此我靠近亞絲娜的左耳悄悄地答道:
「之所以說是Public,是因為這裡是除了我們正在做的《毒蜘蛛討伐》以外,同時還是另外幾個任務的關鍵地點啊。」
「嗯。比方說是怎樣的?」
「那個、在穿過這片森林的前方某村子裡接受的尋找寵物任務,還有就是在主街區接受的……」
說到這裡,我猛地閉上嘴。被橙色火光所照亮的亞絲娜的臉上浮現出詫異的神情,不過之後也迅速地把視線轉過去,凝視着後方。
走過的路幾乎完全沉入黑暗之中,剛才是不是有誰的動靜……——不對,剛才是不是聽到了什麼?細小的、尖銳的金屬音之類的聲響?
「你等等,怎麼了啊?」
「……亞絲娜,我們從第三層來到這裡大概過了多少個小時?」
「因為中途睡了一覺,那個、大概是是十四個小時吧。」
「唔……糟糕了,剛好是這麼久嗎。」
「所以問,你在說什麼剛好啊?」
再一次確認了下後方,我麻利地說道:
「這裡,是在主街區接受的重要任務的關鍵點。雖然任務路線的模式不是絕對的,但是在進行那個任務的玩家之中,還是會有相當的人數來到這裡拿關鍵道具【Key Item】。而且根據隊伍的規模,在接受任務的約十至十五小時左右……」
就在那時——
我再一次聽到了微弱的金屬音。作為那並非錯覺的證據,行進中的基茲梅爾也恰好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她皺起了漂亮的臉,觀察了一會動靜,之後望着我們說道:
「桐人、亞絲娜。看起來,除了吾等,還有其他來訪者呢。」
「啊啊。一定是玩……不對、是人族的戰士。基茲梅爾,由於某些事情,我們不想和他們碰面。」
「嗬,其實我也是。」
抿嘴一笑後,精靈騎士指了指剛好就處在旁邊的牆上的凹痕。
「那麼,就暫時藏在那裡面等他們過去吧。」
「誒誒?就算你說藏起來,被火把照到的話不是就完全暴露了嗎……」
看着睜大雙眼的亞絲娜,基茲梅爾再一次微笑着點點頭。
「吾等森林的住民,可是有着不少小把戲的喲。」
觸碰着我和亞絲娜的後背,擠入深約一米的凹痕的基茲梅爾,在把我們推到盡頭的牆壁的同時自己也剛好覆蓋住了我們。描繪出豐盈曲線的胸甲和繃緊的腹部、光滑的大腿的肌膚等部位與我全身各處緊貼【鳴泣:又來了…喜聞樂見】,使我不由得在一瞬間想到「不行啊基茲梅爾小姐這樣的話防騷擾代碼【Harassment Code】會……」不過看起來似乎因為對方是NPC所以沒有被識別。當然不可能知道我內心在想什麼的騎士,用認真的表情細語道:
「滅掉火把。」
話聲剛落,我們就把左手的火把扔在水窪中。周圍再次被一片黑暗覆蓋,隨後基茲梅爾把背後的斗篷展開,剛好蓋住了我們三個人。
不可思議的是,雖然外表看起來僅僅是單純的紡織物,但是從內側能透視到對面的情況。當然也是幾乎完全一片黑暗,不過模糊的看到正面的牆壁上附着的光苔所發出的綠色光芒。
使我驚訝的現象,並不止如此。明明沒有使用《隱蔽【Hiding】》技能,但是在視野下側卻出現了《隱藏率【Hide Rate】》顯示器【Indicator】。而且那數字還是驚人的95%。這也就意味着,基茲梅爾的斗篷施加了能夠發動的隱蔽技能的魔法……不對是咒文吧。和解毒戒指一樣,實在都是讓人羨慕啊……
「……那,桐人君。剛才說到的話。」
在我的左側同樣被基茲梅爾緊緊壓着的亞絲娜,用極小的音量遮斷了我物慾橫流的思考。說到哪裡了、這樣想了想後我開口道:
「啊啊,這個嗎。從後方來的那伙人接受的任務,是一直都有提到的那個喲。前線組那幫人期待已久的,《公會結成任務》。」
「…………!」
細劍使也想起來了嗎,在黑暗之中睜大了榛色的瞳孔。就在我想繼續說些什麼的同時,基茲梅爾簡短的警告道。
「安靜。馬上就要從前面經過了。」
同時吞了吞口水,我和亞絲娜合上了嘴巴。
大概過了十秒,先聽到的是金屬鎧發出的嘎恰嘎恰的聲音。重裝型的戰士,至少也有兩……不對三個人。然後還有好幾陣腳步聲。隊伍的推測人數,從五上升到六。
【鳴泣:所以說是空耳帝啊…】
隨即最後則是——在這迷宮中也實在是毫不客氣的,男人的叫喊聲。
 
「為啥子啊!為啥寶箱從另一邊被全打開了啊!」
【註:這裡又是關西腔…估計是牙王沒錯了】
 
這聲音我還記得,不過就算這麼說,回想起來就感覺上來說也就是剛才聽到的聲音。實際上跟那個男人分別應該已經過了近十五個小時,是因為我們沒有在主街區停留嗎,還是說他的破鑼嗓子實在是太過有存在感了嗎,無論如何都不禁讓人想來——「又是你嗎!」這麼一句。亞絲娜似乎也沉浸在同樣的感慨之中吧,在黑暗中浮現出的稍微發白的臉上浮現出稍帶微妙的表情。
就這樣屏息以待了數秒,在伸手可及之處,第一個玩家橫穿而過。
略厚的鱗甲【scale armor】以及把頭包得嚴嚴實實的鎖頭巾【coif】。雖然這個亮度無法分辨出上衣和褲子的顏色,不過毫無疑問是苔綠色【moss green】吧。武裝是圓盾【round shield】和前線很少見的單手斧。粗糙的武器在他右手手指的玩弄下咕嚕嚕地轉着。
下一個人也是類似的武裝,然後第三個人和我們一樣沒有佩戴頭盔。相對的,會使人聯想到某種打擊武器的倒刺狀髮型特別顯眼。眼神很銳利,嘴型被彎成“へ”字型。裝備了鋼製的胸甲【breast plate】,武器是單手劍。
男人的名字是《牙王》,是從第一層頭目攻略以前,就有着相當不淺的因緣的人。提出反封測者主義的他有着在每件事上都有敵視我們的傾向,要是在這種迷宮裡跟他碰上面,毫無疑問那種不快感可不是用個一二三四就能說得完的。
在眼前通過的瞬間,牙王的吊梢眼往我們藏在的低洼處督了一眼,隱藏率的數字下降到了90。但是萬幸的是沒有被看破【reveal】,我在內心鬆了一口氣。後面的三人也跟上了上來,發出嘎呷嘎呷的吵雜腳步聲慢慢的遠去,最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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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待了數秒鐘後基茲梅爾撐起身體,把展開的斗篷收回到背後。與我同時呼的一聲呼出氣來的亞絲娜,保持着複雜的表情細語道:
「……總感覺,比對手是怪物那時候更緊張呢。」
「同感。雖說並不是被發現就不得不戰鬥吶。」
聽到我的回答,細劍使以既不是點頭又不是否定的角度斜了斜頭。
「但是,『把從寶箱里拿到的道具分過來』,那傢伙也許會說這樣的話哦。」
「咿呀,就算是那傢伙也……不會說到那個份上啦,我認為……」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我含糊不清的回答,窺視着六人隊伍遠去的方向的基茲梅爾回過頭來說道:
「剛才的小隊里,有認識的人嗎?」
「啊——嗯、嘛……雖說不算很友好的關係就是了……」
「嗬?不過我可聽說過在這城裡居住的人族,可是保持着長期的和平哦。」
「當、當然,也不是會拔劍相向那種程度啦。在和大型怪物戰鬥時還會相互協助呢……不過,也算不上是友好,就這種感覺。」
因為沒辦法向基茲梅爾說明原內測者和非內測者的不和,雖然我的說明不得不算是不明了,不過看起來精靈騎士像是接受了一樣輕輕地點了點頭,露出隱約的苦笑:
「原來如此。和我所屬的槐樹【エンジュ】騎士團與負責王城警衛的白檀【ビャクダン】騎士團的關係類似嗎?」
……槐樹是啥子呀。
就在我歪頭的轉瞬間,亞絲娜高興地說道:
「真瀟洒啊,騎士團冠以樹的名字呢。其他的還有嗎?」
「再有就是,重裝部隊的枸橘【カラタチ】騎士團了。跟那邊的關係也算不上好呢。」
「嘿誒……那,要是我能加入的話也去槐樹騎士團好了。」
這回基茲梅爾再次苦笑了。
「很遺憾,我聽說人族從琉斯拉的女王處得到作為騎士之證的劍的先例是沒有的……不過,如果考慮到汝等能立下巨大的戰功的話,大概就可以謁見女王又或者……」
「嘿誒、真的嗎?那、再努力一點吧!」
儘管亞絲娜始終很積極,不過有着各種各樣多餘的知識的我不禁把視線向別處支開。封測時代挑戰這個戰役時,在某個前往位於第九層的黑精靈的城下小鎮的任務完成後此戰役就全部終結,結果通向城堡的大門到最後也……
「好——了,那我們就趕快出發吧!」
是想起碼儘快從《槐樹騎士團》的見習生做起嗎,亞絲娜很有氣勢地拍了拍我的後背。中斷了思考的我回答一聲「是——了」後,從地上撿起兩根火把,把其中一個交給亞絲娜。即使落在水窪中熄滅了,只要還有耐久度就能再次使用。擦了一下牆壁點上火後,基茲梅爾也同樣從凹痕處探出臉,向六人隊伍消失的方向集中精神傾聽。
牙王他們要挑戰公會任務的話,那麼他們的目的地就是地下二層。因為一層的Mob大部分都由我們清掃乾淨了,現在他們可能已經從台階下去了。當然二層會出現更強力的Mob,不過有六個人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的情況。
我揮動右手呼出窗口,確認一層的地圖。已經有八成以上被標記,泛灰【gray out】的部分有兩處。一個是往下的台階,另一處應該是有關鍵道具的房間吧。最初先從與牙王他們的前進方向分開的一邊開始吧,我把地圖關掉。
「那麼,先從這邊開始……」
說話的同時,我與正看着我的基茲梅爾對上了眼。究竟是什麼啊、這樣想了想後注意到了。要如何向NPC的她,解釋我呼出的菜單窗口呢。還是說裝作看不見呢。
「……人族使用的那個咒文,我也很久沒見過了呢。」
「誒?咒、咒文?」
「嗚姆。幾乎失去了所有魔法的人族,被流傳至今的為數不多的咒文之一,《幻書之術》對吧?不僅是知識甚至是物品都能收納於其中的夢幻般的書物……」
——這樣說起來,揮一揮手喚出發著紫光的板這種行為不可能是魔法以外的東西。我邊想着「原來如此」邊點點頭。
「對、沒錯、就是那個。根據記載在幻書上的地圖,似乎這邊還沒有調查過,所以……」
聽見我勉強的應答的亞絲娜,向著基茲梅爾那邊露出一副忍住笑容的表情。
*
把在剩餘兩個房間中第一間里築巢的蜘蛛毫不費勁地打倒的我們,在最裡面的牆邊發現了微微發著光的物品。走過去、收劍入鞘後用右手撿起來,那是模仿樹葉的銀制工藝品。根部的如蛋白石的白色寶石正閃閃發光。
抬起臉的我,看見了基茲梅爾左肩上發光的斗篷的別扣。不論是設計還是色調,都完全一致。
「……這是槐樹騎士團的徽章。大概是調查這個洞窟的偵察兵的東西吧。持有人,已經不在世上了……」
我向發出沉痛聲音的基茲梅爾,伸出徽章,不過騎士輕輕的搖搖頭。
「那個,就由桐人交給司令好了。暫時先回去報告吧。」
「……知道了。那我就拿着了喲。」
把徽章收到口袋裡,視界左側報告任務記錄進度的信息划過。封測時代進行這個任務時,當我們好不容易發現了偵察兵的遺物時隊伍全員馬上就做出了歡呼的姿勢。但是,現在當然無論怎樣也沒有那個心情。十多小時前,在森林的深處救出基茲梅爾的那個瞬間起,我就意識到任務和NPC這些詞語所蘊含的意味開始一點點地發生變化了,我跟在兩個人的身後走出房間。
迷宮的Mob再湧出【re-pop】的速度總體上比野外更快,所以現在入口附近的蜘蛛大概都復活了吧。我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握着劍,集中精力聆聽節肢動物的腳步聲。
但是。
數秒後,傳到我的聽覺的,並不是Mob卡沙卡沙走動的聲音,而是男人們的叫喊聲。
「糟了……那傢伙爬上了台階啊!!」
「快跑快跑!逃到入口去!!」
緊接着,鎧甲發出嘎呷嘎呷的金屬音、慌亂的腳步聲。還有——像是枯木的碾軋聲般的,大型Mob的咆哮。
「那……那樣的混賬大塊頭蜘蛛啥的聽都沒聽過啊!究竟是搞啥啊!!」
已有十多分鐘沒聽見的牙王的聲音,比起剛才的焦躁現在還點綴上了數倍的狼狽。
我再次面向兩位女性,打算立刻向她們詢問。
「怎麼……」
「怎麼辦啊,桐人君!?」
「這裡就交給汝了!」
「辦……啊……」
——我也不想當小隊的領隊啊!
【鳴泣:“別にパーティーリーダーになったつもりもないんだけどなあ”如同教科書般標準的傲嬌台詞……】
內心如此大喊,不過顯然為時已晚。
沒辦法,我只好思考如何應對這個突髮狀況。
按照理想的展開,我們→藏起來、牙王他們→成功逃到迷宮外、混蛋大蜘蛛→失去目標回到地下二層的固定位置,對吧。但是這樣的概率不能不說是很低。迷宮的入口附近大概已經重新刷出了不少移動迅速的跑蛛Mob了吧,這樣一來牙王的隊伍全員逃到外面的森林就會很困難。要是弄不好,會被Mob前後夾攻。被叫做混蛋大蜘蛛的毫無疑問就是這個迷宮的頭目女王蜘蛛吧,這樣就很有可能陷入那種嚴重的危機。
那麼第二理想的展開,就是牙王他們停下腳步,與追來的大蜘蛛戰鬥了。據我的記憶,要對付女王蜘蛛,要是平均等級在10左右的六人隊伍要零傷亡打倒它絕對不是難事。不過,那也得有隊伍全員都能沉着地應對女王的特殊攻擊這個附加條件。牙王率領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隊》是標榜封測者不可信主義的,實在無法想象他們會有知道初次遭遇的頭目情報的成員。
花了兩秒考慮完以上信息的我,再耗了半秒鐘,看了看騎士基茲梅爾那緊繃的側臉。
牙王他們,先不管和不合得來,也是為了通關死亡遊戲SAO所不可缺少的戰力。雖說不能無視他們的危機,不過我還在猶豫是不是要從正面介入戰鬥。我完全無法預測到戰鬥完結後,他們——特別是牙王在察覺到實為NPC的基茲梅爾的存在時,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雖說不至於會發起攻擊,但我還記得對於基茲梅爾被他們的目光所接觸到這一事的強烈抵觸感。因為我……不想讓黑精靈的女騎士,聽到《NPC》或是《遊戲》之類的話語。無論如何都不想。
「……隊伍經過之後,把後面跟着的蜘蛛引過來和它戰鬥。引到附近的那個大房間裡面的話,就應該足夠寬廣的了。」
我迅速地說完後,亞絲娜和基茲梅爾只緊盯了我一瞬間。在榛棕色的眼瞳和瑪瑙黑的眼瞳深處,應該存在着各自的想法,不過兩人在我將其讀取出來之前點點頭,開口說道:
「我知道了。指揮就交給你了喲。」
「只要汝已決意一戰的話。」
基茲梅爾還好,連亞絲娜也沒有異議則讓我有點意外,不過現在沒有追問她理由的空閑。在大腦中展開第一層迷宮的地圖,推測牙王他們的移動路線。
「好了,這邊!」
舉起左手的火把,我開始往聽到腳步聲的方向跑去。
只移動了不到十秒,就看到了與前方的通道交叉的稍寬的橫道。牙王他們將會在那裡從左穿到右邊,女王蜘蛛也應該會跟在後面吧。在隊伍通過後轉移女王的目標【註:タゲを取り,也就是俗稱的拉仇恨】,把它引到剛才撿到偵察兵遺物的房間戰鬥。六個人繼續一溜煙地跑到出口的途中,估計會引來不少雜兵Mob吧,即使大蜘蛛不在那些雜兵也只能靠他們自己趕跑了。
緊貼在牆壁淺淺的凹痕處隱藏起來,只留下亞絲娜的火把,我這邊則把火熄滅。在濃度增加的黑暗中,計算着突進的時機。本來要釣上這種Mob,應該是專用的挑釁【taunt】技能或者是投劍技能的遠隔攻擊最為合適,不過無論是哪一個都仍未習得因此也不能強求。那麼就只有在女王蜘蛛出現於兩條通道的交叉口的瞬間,用右手的劍給它砍一刀。而且攻擊後還要馬上後退,所以不能使用硬直時間較長的劍技。
重新握住Anneal Blade的同時,再次聽見了男人們的叫喊聲。
「是十字路口!出口是哪邊啊!?」
「不是剛才才走過嘛,往直走、往直走!」
六人份的腳步聲和金屬聲漸漸變大。我把後背貼到岩壁上,緊盯着前方五米的十字路口。
兩秒後,男人們擁作一團從我的視界中橫穿而過。雖然最前面的斧使還和之前一樣咕嚕咕嚕地轉着斧頭,但後面的幾個人神色卻相當緊張。一般從強敵處逃走的時候,無論如何也無法避免輕裝玩家把重裝玩家拉開,最慢的一人能好好地跟上隊伍的速度是拜牙王的指揮能力所賜,大概吧。
隊伍向右側呼嘯而去,隨後耳邊傳來了如枯木相互摩擦般的怪物的咆哮聲。雖然幾乎聽不到腳步聲,但是大型怪物行走時特有的震動穿到了靴底。距離它通過,還有三秒……兩秒……
——就是這裡!
我無言地一踏地面,以簡練的架勢把Anneal Blade揮出。沒有給予它很大傷害的必要,而是要積蓄讓它把目標只移到我身上的仇恨值【hate】。斬擊開始的瞬間,從視界左側躍出巨大的肉塊。渾圓的單眼拖着一股紅光橫穿而過,接着是稍微像是有樹榦那麼粗的腳,最後漲得溜圓的腹部露了出來。
「……!!」
乘着無聲的氣勢,我把愛劍砍入大蜘蛛的側腹。正好命中的通常攻擊雖然無法一口氣切開,不過劍鋒還是貫穿了帶鈍紫色光澤的外殼,綠色的體液飛散。
「嘰呷呷啊——!!」
在我把劍收回的同時,大蜘蛛發出的憤怒的吼叫聲停止了。不待怪物轉換方向,我馬上就往亞絲娜她們所在的後方飛奔而去。
回過頭來,剛好女王蜘蛛也完成了向右九十度的旋轉,燃點着深紅色的數只單眼恰好對上了我的視線。在它上方浮現的兩段HP槽,第一段被削減了些許。顯示出來的固有名,是【Nephila Regina】。記得regina是女王的意思,那麼也就是《絡新婦女王》的意思吧。如此想着看過去,帶光澤的紫色體表所浮現的銀色的模樣也並不是沒有醞釀出高貴的氛圍。
【註:絡新婦屬,這個名字也是日本傳說中的妖怪名,有興趣可以百度一下】
「……看來成功地轉移了目標呢。」
亞絲娜低聲說著,離開了牆壁。然後,是很不待見她拿着的火把的光嗎,八腳的女王陛下用單眼發出危險的光芒,把身體低低地彎下。緊接着——
「嘰呷啊!」
隨着一聲怒吼,它猛然地沖了過來,當然我們也不會眼睜睜地看着。在女王蜘蛛以右腳邁出第一步時,我們三人已經開始一起往後跑了。面對會使用移動妨礙系的特殊攻擊的對手,不能在狹窄的通道里戰鬥。
大概又跑了十秒,在前方的右側牆壁上看見了大房間的入口。毫不猶豫地飛奔進去,以我為中心散開。回頭看去,再次點着左手的火把後,女王馬上就沖入了房間。不作任何停留,對準我一直線地突進過來。
我停下站着,仰視高高揮起的兩隻步足。如果和封測時沒有不同的話,女王蜘蛛的攻擊模式為用左右兩隻前腳往下叩擊、用毒牙噬咬、從尾部放出粘性網、還有垂直跳起後產生的震動波。粘性網被踩到的話會把鞋子粘在地板上,纏到頭上還會暫時揮不了劍。震動波則是與第二層BOSS的牛人們同種類的攻擊,腳被波及到後會踉蹌兩步摔倒。
因為這些情報都還沒來得及告訴亞絲娜她們,所以只能在戰鬥中實時解說了。我盯着女王的腳喊道。
「雙腳的向下叩擊二連擊,是從先動的那隻腳開始!一定要避到外側去,不然會吃下第二擊的!」
話聲剛落我就看到蜘蛛的右前腳正抽動着,於是我往左邊跳去。隨即在我剛才還站着的地方「茲杠!」一聲被巨大的鉤爪貫穿,轉眼間左前腳也揮下,不過被剛才先落下的右腳所妨礙因此無法完全追上我。當蜘蛛的兩隻腳刺入地面的瞬間,我大聲指示道:
「劍技一發!」
兩位女性毫無畏懼初次見到的怪物的樣子,用一響即應的反應使各自的愛劍纏上必殺的光芒。把那情景捕捉在視界的邊緣,我也使出單發水平斬擊《Horizontal》往女王的腳上砍去。三重的光效與聲音包裹着蜘蛛的巨體,HP槽也伴隨着刺耳的悲鳴減少了三成以上。這難以讓人想象是對頭目的驚人輸出,是因為有基茲梅爾那一擊的威力吧。
按這個步調,重視安全性而只使用單發技的話,三個人只需各自使出六發到七發的劍技就能把它打倒。但是我不作喘息,從硬直中恢復過來後馬上就行動起來狠盯着絡新婦女王的全身。雖然它不過是個只有地下兩層的迷宮的主人,不過她【鳴泣:沒錯,就是”她(彼女)”…】也確實是BOSS怪物。既然有和樓層頭目一樣存在與封測時代不同的攻擊模式的可能性,那麼就絕對不能放過它任何些微的舉動。
女王突然在原地踏着小碎步,八隻腳一口氣縮起。
「它要跳了!在它着地的前一瞬我們也跳起來,具體時機聽我的的倒數!」
嘩的震動着空氣,蜘蛛的巨體垂直跳起。到達了洞窟的頂端附近、並開始落下的瞬間,我接着喊道。
「二、一、零!」
波紋狀的震動光效從向著女王跳去我們的腳下經過。着地以後,馬上就再發動了一擊劍技——
(插圖saop2_109)
在竭盡全部觀察力和判斷力的戰鬥中,我不知何時忘卻了。這位作為我們可靠同伴的女騎士,實際上並不是人類而是NPC的這一事實。
NPC不遵從自己被賦予的算法【algorithm】,而是聽從作為玩家的我那簡略到極限的話語所傳遞的指示這一點,原本應該不可能才對。但是這時的我,卻不覺得基茲梅爾的戰鬥方式有什麼不可思議。
在VRMMO中,只靠身體感覺是很難正確地計算戰鬥時所經過的時間的——基本上,在戰鬥後都會「才過了一分鐘!?」又或者是「居然花了一個小時!?」如此驚嘆——大蜘蛛怪物《絡新婦女王》被華麗的光效所包裹着爆散,獲得LA Bouns的信息在視界中滑過的瞬間,我打開了窗口確認現在的時間。
凌晨四點二十分,換算過來這場戰鬥大概僅花了三分鐘左右,不過對牙王他們察覺到頭目的氣息消失,再折返回來來說已是相當充分的時間。假使能重施躲進基茲梅爾的光學迷彩斗篷的伎倆,若是他們已經注意到頭目戰的音效的話就很難再藏到底了。
把窗口關掉的我,再次轉向正準備舉手擊掌的兩位女性劍士,將食指抵在嘴邊。萬幸的是《請安靜》的示意手勢似乎也能傳達予黑精靈族,兩人把尚未相擊的右手放下了。然後我再次發出《等我一下》的信號,踮着腳移動到這個剛才化為了戰場的大房間的入口。把後背緊壓在牆上,豎起雙耳凝聽外側通道的動靜,然而現在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響或是腳步聲。
——不過,才過了凌晨四點不久,換言之那幫傢伙到底是有多早就離開街區的啊。不對不對,出乎意外地想要通宵完成公會任務也是一種堅持啊。
就這樣抱着對《解放隊》的勤勞予半分驚訝半分稱讚的感想等待了三秒鐘,似乎確實是沒有靠近這裡的人了。恐怕,是在洞窟的入口附近吸引了雜魚Mob陷入戰鬥了吧。我呼地吐出一口氣,回到亞絲娜她們的所在地。
「看來牙王他們沒有注意到這裡。估計那幫傢伙,為了繼續完成公會任務再一次返回地下二層了吧。趁現在離開洞窟吧。」
對於我的提案報以一句「也對呢」並頷首的亞絲娜,像是突然察覺到般補上了疑問。
「剛才的頭目蜘蛛,需要花多少分鐘才能復活?」
「那個……」
正當我準備檢索封測時期的記憶時,基茲梅爾早我一步答道。
「依那個大小看,要依靠充滿在洞窟中的靈力產生出新的主人,最短也需要三小時吧。」
估計基茲梅爾她們是這樣來解釋Mob的刷新的。雖然我想要問問《靈力》和從艾恩葛朗特失去的《魔力》有什麼區別,不過這次亞絲娜搶在我前頭髮言說道:
「既然需要這麼長時間,牙王先生他們也能安全地探索二層了吧。……總感覺,像這樣在他們的暗處出手相助有點惱火呢。」
「哈哈哈,不是常說『森見善,蟲見惡』嘛。汝等必定是有聖大樹的恩惠加身吧。」
【鳴泣譯註:原文是“良き行いは森が、悪しき行いは蟲が見ている”……這個精靈語就理解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吧……Orz】
「……說、說的沒錯呢。順帶一提,在人族的國度里,那被稱為『善者必有善報』喲。」
【鳴泣譯註:“情けは人のためならず”,日本諺語,直譯意思是“同情對方並非為了他人,而是這總有一天會回報到自己身上”】
「嗬,我就記下吧。」
眺望着正在交談着的亞絲娜她們,我腦中存在的,卻是「執行把剛才撿到的遺物交到野營地的司令官手中的任務再回到這裡然後和頭目蜘蛛再打上一場真是費兩重工夫啊」這樣甚為現實的思考。不過馬上,就注意到了腳邊的地面上掉落着某樣發出黑光的東西。撿起來後,發現那正是從《絡新婦女王》口中伸出來的巨大利牙。以防萬一用指尖輕觸後,〖女王蜘蛛的毒牙〗這個道具名浮現了出來。
如果順利的話,在把遺物交還司令官並接受接下來的女王討伐任務後,說不定當場就能用這根牙完成任務了。如果是那樣就真是太好了啊,如此想着把它收放在道具欄里,順便再看一次時間,已經轉到四點半了。牙王他們也差不多該回到地下二層了吧。
「那,先回野營地一趟吧。」
我邊說著,基茲梅爾和亞絲娜就同時轉過頭來,同時頷首。
兩人的容貌簡直完全不相像,說到底基茲梅爾是皮膚呈淺黑色而且耳朵修長的黑精靈族——就像以前的NPC那樣,不過並排而立的兩人的樣子卻給我一種不可思議的姐妹的感覺。
*
正如我所料,沒有與牙王他們相遇就回到了地面上的我們,邊極力迴避着戰鬥邊趕回了森林南面的野營地。
看到在濃霧的對側翻動着的好幾面旗幟的時候,從浮游城外周圍傳來的模糊的紫羅蘭色的光,宣告着清晨的到來。十二月中旬的黎明前,在現實世界那邊如果沒有在毛衣上再套一件羽絨服可能都完全不想外出吧,不過異世界的晨冷對還殘留着激戰時的熱氣的身體反而更加舒爽。當然,無論是冷還是熱都不過是從Nerve Gear傳進腦內的感覺信號而已。
穿過由《沉入森林的咒文》所製造的魔法濃霧,剛進入峽谷的野營地中,三人就一同「嘶」地作了次深呼吸。緩解緊張的同時,還順帶在一定程度上將重武裝解除。
和玩家們不同,不使用道具欄【storage】的基茲梅爾對我們呼出的名為《幻書之術》——的菜單窗口再一次評價道「真是便利的東西吶」後,將視線移向野營地的深處。
「——桐人、亞絲娜。在洞窟中找到的徽章,能不能由汝等交給司令呢?」
「啊、啊啊……那倒沒所謂……」
「真心拜託了。犧牲的偵察兵,是司令的親戚啊……我不忍心在報告時面對他。請原諒我的任性吧。」
已經沒有向如此說著伏下細長睫毛的基茲梅爾詢問,是否回想起和提爾涅爾小姐的有關的回憶的必要了。和我同時點頭的亞絲娜,像是安慰般的輕輕牽過精靈騎士的左手細語道。
「知道了,我們會好好地報告的,請放心吧。……基茲梅爾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回到帳篷里稍作休整。需要我的幫助的時候,隨時都可以過來說一聲。」
邊露出模糊微笑邊答道的基茲梅爾退過一步,隨後伴隨着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寂寥迴響的效果音,視界左上角的HP槽消失了一根。同時,傳達騎士從隊伍中離開的細小系統信息在視野中流過。
目送着行了使鎧甲都作響的一禮,並向野營地右邊的盡頭走去的基茲梅爾的背影離開後,我往身旁輕輕一覷。和預想一樣,亞絲娜的側臉上浮現出半分寂寞半分不安的表情,使我不由得輕聲地安慰她:
「沒問題的啦,再和她說一遍,無論何時她都會再加入隊伍的……我想是這樣。」
正以為會像慣例一樣惹她動怒,然而她的回答卻並非如此。
「……嗯。」
就只有這麼一句短短的答覆。
細劍使為了轉換心情,把攤在背後的大片風帽好好地戴上說道:
「好了,去作任務的報告吧。」
*
黑精靈的先遣隊司令官,在我把仿照樹葉形狀的徽章交到他手中時,並沒有為之動容。果然在被配置於這個野營地的NPC中,唯有基茲梅爾一人被賦予了高度的AI,但在和她度過這麼長時間後,我也很不可思議地似乎能從司令官那臉不改色的態度的深處感到被隱藏起來的深切的悲傷。
藉由交還偵察兵的遺物推進了任務記錄,剛被司令官委託以討伐潛藏於洞窟深處的頭目蜘蛛,我就小心翼翼地取出〖女王蜘蛛的毒牙〗放置在司令官面前的大桌子上。幸運的是靠那個滿足了完成條件,我們不用再第二次出外探索,就完成了戰役任務的第二章《毒蜘蛛討伐》。接下來的任務,光是在第三層就有包含已完成的兩章在內的整整十章,要走的路還有很長。
將報酬的珂爾和經驗的道具——我和亞絲娜都選擇了附上了使其容量比外表看來更大得多的魔術【咒文】效果的腰包——滿懷感激地收下後,再接下了第三章的任務,走出了司令官的大帳篷。
不知何時夜已經完全過去,在野營地上往來的黑精靈也漸漸多了起來,然而在那之中並沒有基茲梅爾的身影。在大帳篷前的廣場上停下腳步的我,向再次變為僅僅一人的隊伍成員問道。
「……怎麼辦?雖然不論何時都可以邀請基茲梅爾加入隊伍……」
「嗯…………」
亞絲娜稍作思考垂下臉,隨即輕輕地搖了搖頭。
「再稍微,等一會兒吧。……雖然,感覺是個有點奇怪的說法……我想讓她先一個人靜一靜呢。」
「是嗎。沒什麼,這不是很奇怪啊。當然啦,基茲梅爾是個NPC……不過在那之前,她已經是我們的同伴了沒錯吧。」
「雖然我才沒想要做你的同伴。」
「…………是。」
就這樣進行着爭論的時候,不遠處的食堂帳篷中開始飄出不知為何物的香味。正準備向那個方向踏出腳步的我的衣袖,被亞絲娜一下子緊緊拉住。
「在吃飯之前,陪我走一趟。」
「誒?去哪裡?」
「我說你啊,不會才一晚就給我忘了吧。說好了湊齊了素材,就到鍛冶店把我的劍重製一新的對吧!」
*
存在於SAO中的全部武器和防具,根據其入手方法大致能區分為三個類別。
首先,是擊倒包含頭目在內的Mob時獲得的《怪物掉落品》【Monster Drop】。與從迷宮內的寶箱中獲得的《寶箱掉落品》【Chest Drop】合稱為《掉落品》【Drop】。
然後,是作為任務完成的報酬,《任務獎勵》【Quest Reward】。
最後,則是由玩家或者NPC的鍛冶師和皮革品製造工人用素材道具製造的《商店製品》【Shop Made】。
儘管從死亡遊戲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加一個星期,不過目前這三個類別在性能上仍是分不出優劣。我的愛劍《Anneal Blade +6》是第一層的任務獎勵,而亞絲娜的《Wind Fleuret +4》也同樣是第一層產的怪物掉落品。雖然我預想着等級層越往上,任務報酬和NPC製造的武器的各項參數也會越顯低下,強力的武器將會偏向於掉落品和玩家製品,不過在SAO中這種情況的到來究竟會在幾個月之後呢……真希望不會等上好幾年啊。
邊恍恍惚惚地循環着如此這般的思考,我稍低着頭跟在連帽披風飄舞着的亞絲娜的身後。
明明昨晚已經睡了足足七個小時,然而不知是不是從天暗之際就開始處理繁重的探索的緣故,一沐浴在陽光之下追加的睡意便立馬襲來。與這樣的我形成對比,細劍使的步伐顯得尤為明快,是因為她是與網遊玩家的身份不相稱的完全白天型的能力構成嗎,還是說想要將繞上心頭的不安用鞋後跟踢掉呢。
「沒關係的喲,一切都會順利的。」
邊眨着惺忪的睡眼,邊在幾乎處於無意識的狀態中扔出這樣的台詞後,處於前方一米半處的短靴突然停了下來。眼看就要撞上她的後背,而慌慌忙忙地急剎住的我的耳中,傳來了摻雜着七分怒氣和三分不知為何物的聲音。
「……我才沒有擔心什麼呢。」
腦袋再怎麼處於低電壓模式,起碼在這裡不應該說什麼「騙人啊——」的判斷力還是健在的,我只回以了簡短的應答。
「是嗎……」
「是啊。比起那個,素材之類的已經湊齊了對吧。我討厭啊,要是現在又要去收集追加素材什麼的……」
轉過頭來說到這裡的亞絲娜,把嘴閉上一次後,繼續以稍稍變弱的語氣說道:
「……總是這樣,是不行的吧……」
「誒?你說什麼?」
「就是說……我還未能在製作武器所必須的素材種類、還有怪物的攻略方法這些問題上,做到不光靠桐人君而靠自己去弄明白,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啊——……不、不過,在二層的主街區照面的時候,不論是素材道具的種類還是掉落它們的怪物你不都是一清二楚嗎。」
我將僅僅在一周前的再會,彷如很久以前的事情般回想起來說出後,亞絲娜那風帽的深處臉上稍稍浮現出苦笑。
「那只是我將阿爾戈小姐的攻略本上,對自己有必要的部分背下來了而已。所以教材沒有寫到的東西我是完全不知道,也不明白。和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的我,一模一樣。」
「…………」
我對該如何回答這預想之外的話語稍稍迷惑了一會兒,隨即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一點,連我也是一樣的哦。現在單純是運用着封測時代的知識,要是到了它的有效期限我也會不知所措的吧……」
「不是的,從教材上得到的知識,果然和通過實際體驗得到的知識是不同的呢。光是製作一件武器就會變得如此不安,也是因為沒有體驗這個過程。」
總算是在對話中將睡意揮去的我,放棄了用一句「這不果然還是在擔心嘛」來戳穿她,而是繼續以一臉認真的神情說道:
「那麼,從今以後去體驗各種各樣的事情就行了喲。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活下來繼續前進……只有這個了對吧。為此利用上一切能利用的東西就行了。不管是阿爾戈的攻略本,還是我的知識。這麼做的話,每多活一天,不同於數字的經驗值也會增加的啦。」
【鳴泣:該理解為這是求婚當晚的“那件事”的Flag么……(死)】
雖說是真心話,不過對這種不合自己性格的台詞還是感到難為情的我,向著剛剛走出不久的大帳篷的對側仰望而去。隨後,就看到開始從極近的外部處照射進來的曙光,將上層的底部染成一片鮮紅。
「…………說得沒錯呢。新的一天又會像這樣迎來開始對吧……」
從亞絲娜的低語中,感覺到直至剛才的緊繃的聲音已經變得淡薄,我邊點着頭輕吐出一口氣。再次把視線移向細劍使,若無其事地補充道:
「啊啊,還有,說不定是我忘記說了來着……」
「誒……?」
「和武器的強化不同,製作基本上是不會失敗的啦。所以,也不一定要過於不安吧……」
聽到此的瞬間,亞絲娜以近乎會產生傷害的力度捅向我的側腹,發出極其銳利的吼叫聲:
「既然如此就請你早說啊!」
*
我暫時與以能踩碎堅硬地面的勢頭前進的細劍使拉開近二米的距離向前行走,不久就看見了黑精靈野營地里簡樸的商業區。
沿道成列的四個懸掛着小旗的帳篷,從跟前起依次是道具店、裁縫店、皮革品製造店、以及鍛冶店。店頭那排得滿滿的、在人類街道的商店裡沒法買到手的各種稀有道具使我的心頭雀躍不已,不過每一個對於剛到第3層不久的我的錢包來說都是過於嚴峻的價位。我拚命忍耐下來,穿過街道,在鍛冶店的門前停下。
說起NPC鍛冶匠的話那就肯定是老牌的肌肉壯漢了,可是應該說這真不愧是精靈之村么,面朝鐵砧【Anvil】揮舞着鎚子的是一位把長發束在身後的纖瘦的大哥。外表上符合鍛冶店的特徵,就只有黑色皮革制的圍裙和長及肘部的手套。不過他的武器製作技能的熟練度,正如其右手中握着的上級鐵匠鎚子所展示的,遠高於第3層主街區的NPC工匠。在二層相識的公會《Legend Braves》的涅茲哈轉為使用圓月輪的如今,能夠擁有超過眼前這位精靈的技藝的玩家應該也不存在。
要說唯一一個,存在的問題的話——。
我和亞絲娜在帳篷前停下後,黑精靈鍛冶師以其淺黑色的精悍的面孔往這邊一覷,僅僅發出一聲「哼」的鼻音就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中。感覺到身旁湧起了一股負面氣息,使我不由得輕輕地拉了拉披風的下擺。這個野營地是整個處於《圈外》的,因此要是立起了犯罪者Flag的話,就很有可能會吃到被如鬼般的強悍衛兵的圍毆後驅逐出去的苦頭。而且在那之前,眼前的鍛冶師似乎也是強得過頭了。
幸運的是,亞絲娜沒有向店主那冷淡的樣子動手動口,取而代之地以銳利的目光狠盯着我。
「……真的沒有問題嗎?」
對這小聲的質問,我一磕一磕地點着頭。雖說委託武器強化時不會有絕對,不過就像剛才對亞絲娜說的,製作新的武器時不可能會完全失敗。當然,製作者需要達到足夠充分的技能熟練度。
我把手從披風上拿開後,亞絲娜往前踏出一步,以恰如其分的禮儀向鍛冶師說道:
「不好意思,請幫我製作武器。」
雖然回復也只有第二次的「哼」,不過在亞絲娜面前,出現了NPC商店特有的菜單窗口。玩家經營的商店基本是以口頭進行交易的,不過對方是NPC的話在語言的爭論中會出現無法順利進行的情況,因此就輔助性地準備了菜單窗口。
對於精靈來說這個窗口是什麼樣的咒文呢,我邊這樣思考着邊把頭伸過去,亞絲娜則碰了碰窗口的一角使其可視化。纖細的食指在眼看就要按下鍛冶店專用菜單的《武器製作》按鈕時,停了下來。
「……是嗎,在製作前,還有要做的事情對吧。」
聽到這極細微的呢喃聲,我稍停了一會兒回答:
「那不是必須的,就按亞絲娜你想的來就好了。」
「嗯……——不過,已經決定好了。」
小聲地毅然宣言後,亞絲娜中斷了商店菜單的操作,用左手把腰間的細劍——收納於鞘中的《Wind Fleuret +4》解下。
亞絲娜將這在第1層的對陣樓層頭目戰、艱苦的第2層攻略中,還有來到第3層後都一同並肩作戰至今的素樸然而又有着優美設計的武器,用雙手緊緊地抱住。以我無法聽見的音量低聲囈語後,將其遞向精靈鍛冶師。她沒有使用菜單窗口,而是以果敢的聲音委託:
「請把這柄劍,熔為鑄塊【Ingot】。」
我預想着聽到此的精靈鍛冶師,會炸出第三次的「哼」聲,不過不知為何這一次僅僅是無言地伸出右手而已。
雖說沒道理是顧慮到亞絲娜的心情了吧,不過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接過Wind Fleuret,將其徐徐地從鞘中拔出。將儘管新品那時的如鏡般的光輝已漸淡薄,但彷彿依然沉靜地滲出深透光澤的刀身稍作檢查後,點了下頭就用雙手恭敬地舉起,將其輕輕地放在背後的爐【Forge】上。
那並非涅茲哈所使用的便攜爐,而是以磚四四方方地組建而成的正規的鍛冶爐。雖然沒有裝有用於提升火力的風箱,不過從其上方冒起的火焰呈不可思議的青綠色,估計這也是精靈拿手的魔法動力吧。火焰使銀色的刀身轉眼之間就變得紅熱,緊接着從劍鋒到刀柄末端都開始眩目地閃耀着。身旁的亞絲娜,將雙手置於胸前緊緊握住。
最終,劍的表面上的光釋放出一股格外強烈的閃光,一口氣地收縮,變化為長約二十厘米的直方體。
光芒平息後,精靈用只戴着手套的右手從火焰中把直方體提起,徑直地遞出。沐浴在晨曦之下,閃爍着通透銀色的一件原料金屬【Ingot】。在艾恩葛朗特中,存在着從鐵【Iron】或是銅【Copper】這些真實存在的金屬,到秘銀【Mithril】這種架空金屬的龐大種類的原料金屬,連我也不能光憑外表來識別道具名。不過,亞絲娜的愛劍所變化而成的,是有着相當稀有度的一種,唯有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
「十分感謝。」
向精靈致禮後,用雙手接過銀色立方塊的亞絲娜,像是確認着重量般一動不動地將其抱住,然而最後還是打開菜單窗口將其收於道具欄【Storage】中。把窗口關上,再將剛才打開的商店菜單滑到跟前,重新開始操作。
重新按下武器製作按鈕,按照單手武器→細劍→選擇素材的流程推進。隨後從存放於亞絲娜的道具欄中的各種道具中,只抽取能作為素材使用的物品的小窗口會浮現出來,再從每個種類中進行選擇。
武器強化的場合,要使用的就只有《基材》和《添加材》,不過製作武器時還需要往其中加入《心材》也就是原料金屬。在蜘蛛的洞窟中收集到的礦石也能造出原料金屬來,不過這回要將其作為基材來使用。不等我開口說明,亞絲娜的手指就依次地選擇了素材,最後將原本為Wind Fleuret的心材——它已經變成了《Argentium Ingot》的名字——指定好。必要的道具全部滿足後,要求作出最後確認的YES/NO對話窗口出現了。
亞絲娜再一次把視線投向精靈鍛冶師,說出「拜託您了」行過一禮後按下了YES按鈕。
「咻嗡」地一聲效果音響起,鍛冶師身旁的操作台上,出現了兩個皮袋和才見過不久的白銀的原料金屬。精靈無言地伸出手,把裝着基材和添加材的兩個袋子隨手地放進爐里。袋子轉眼間就燃燒殆盡,裡面的道具群也開始灼燒得赤紅。
「……總、總感覺真是隨意的操作啊……真的沒問題么……」
我極小聲地念叨着,而亞絲娜則像是愕然地輕語道。
「說過製造是不會有失敗的人是你吧。接下來不就只能相信着讓他去做了吧。」
——比起在第2層委託涅茲哈強化Wind Fleuret那時候,這個人也已經變得相當處變不驚了啊。
儘管不禁如此思考着,然而我還是唯獨存有一件事,沒有敢向亞絲娜說出。
在武器製作中,完全的失敗——也就是不僅素材道具全部消失,而且劍還沒有完成的這種結果是不可能的。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也不就等於結果已經確定下來了。能由玩家決定的就只有到作成的武器種類為止,而它有着怎樣的外形、怎樣的名字都是不做出來就不會知道的。換言之,完成品的性能會有上下波動,這一點也是如此。
不過以這一次的情況,完成品是不可能比原本的Wind Fleuret更弱的——應該如此。雖然精靈鍛冶師是究極的冷淡不過技能熟練度卻很高,而且基材和添加材的質和量都一同到達了上限,更為關鍵的是其心材【Ingot】中,充滿了亞絲娜的思念。被稱為超自然的那種力量,即便在這個全是數碼資料的世界中也是存在的。我如此深信着。
循環着剎那間的思考的時候,火中的素材群已經熔化崩碎,火焰的顏色變為了明亮的白色。鍛冶師間不容髮地把原料金屬投入焰中。冰冷的金屬塊,轉眼間就開始炫目地閃耀起來。
「支援效果,拿來。」
忽然這陣聲音傳到耳中,從右手的食指直到無名指的第二關節上,被柔軟的手掌緊緊地包住。
——雖說如此,現在根本就沒有任何支援效果【Buff】加身,而且說到底即便握住手效果也不會轉移對象。
將這些反論踢飛,我把大拇指貼在亞絲娜的手背護甲上,祈禱着能鑄出一柄好劍。
【鳴泣:又在立Flag嗯……川原是最無可救藥的亞廚不服來辯。在打自己設定耳光的歧途上越走越深】
精靈鍛冶師正眼也不瞧正對操作看得出神的我們一眼,把原料金屬加熱充分並用戴着黑手套的左手將其拿起,移動至鐵砧上。把右手中的鐵匠鎚子掄起,開始以兩秒一次的步調有節奏地敲打起來。清晨的野營地中,響起「亢、亢」的澄澈槌聲。
敲打的次數,大多與製作的武器的性能成比例。像初期裝備的《Plain Rapier》和《Small Sword》那樣的,是比強化還少的五次。和《Wind Fleuret》同等級的大概在二十次上下。也就是說,槌聲越能持續下去就能做出越強的武器,因此數清其聲音在武器製作中,既是最大的樂趣,同時也是最令人緊張的瞬間。
十次。十五次。槌聲還在繼續。
超過了二十次後,我輕輕地吐出堆積已久的空氣。這回基本能確定完成品將會超越Wind Fleuret了。
不過,在數到第二十五次左右的金屬音時,肩膀再次使力。連握着亞絲娜的手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用力起來都沒有察覺到,凝視着被橙色火花所點綴的原料金屬。
我的愛劍Anneal Blade是任務報酬的限定品,就算是同等級的劍也應該需要錘打三十次左右。然而鍛冶師的鐵匠鎚子,在簡單地超過了那條線後依然持續地奏響着槌聲,連第三十五次都越過,在數到第四十次時才終於停了下來。
發出純白光輝的原料金屬,開始慢慢地變形。每一處都纖細、削長、銳利、美麗。在最後再一次釋放出強烈的閃光,平息之後,鐵砧上已經橫放着一柄全身閃耀着白銀色的細劍【Rapier】了。
在一言不發地注視着的我和亞絲娜面前,鍛冶師握着施加了精細雕刻的劍柄,提了起來。左手的指尖滑走在極其纖細的刀身上,驚異之中發出了一句評論。
「……好劍啊。」
把左手伸向後方的架子,從被收納着的無數劍鞘中選出一件亮灰色的後,咔地一聲收劍入鞘向亞絲娜遞出。
這時,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正緊緊地固定住了亞絲娜的左手,慌忙地把手拿開插進長大衣的口袋裡。亞絲娜以實為微妙的表情往這邊一瞥後,從精靈鍛冶師處接下細劍,很快地低下了頭。
「十分感謝。」
這次的回復,終於是「哼」了。
我把微微地苦笑着,正要把新劍懸吊在腰帶的扣子上的亞絲娜的左手,再一次抓住。毫不在意她那因驚訝而皺起的眉毛,移動到能在商業區的前方看見的細小的廣場里。
我一停下腳,亞絲娜就把手抽出,臉稍稍鼓起後說道。
「等等,到底怎麼了?這不是好好地做出一把新劍了嘛。」
「不不,我沒有想潑你冷水啦。不過,稍微、那個……首先把那個,給我看看吧。」
我將右手伸出後,亞絲娜邊撅起嘴邊把嶄新的細劍放在上面。
拿到的瞬間,帶有密度的重量感就傳到掌中。明白到這並非普通貨色後,麻利地觸碰了下拉出屬性窗口,和亞絲娜一起往其中窺視。
顯示在最上方的道具名是〖Chivalric Rapier〗。Chivalric……是騎士的意思吧。強化值當然是+0。而在其旁邊的,餘下的試驗次數是——15。
「啥米……」
這麼一聲意義不明的怪叫聲,從我的口中溢出。
雖然外表的作出的反應僅到此為止,不過在內心中,則是受到了相當於邊大喊着「為啥啊!!」邊轟的一下地跳起來然後頭頂撞到上層的底部之後再掉到地上的衝擊。
【譯註:牙王怒躺一槍嗯……桐人的內心獨白正是他的關西腔口頭禪「なんでや!!」】
無需再去看在窗口的下方亂七八糟地寫着的,攻擊力【ATK】啊攻擊速度【SPD】啊等等的詳細參數了。十五次的強化試驗次數,幾乎是Anneal Blade的兩倍。換言之這柄Chivalric Rapier,單純地來想是Anneal的兩倍強。以層數來說的話那不就是能一直用到第5……不對是第6層嗎。
當然,這是應該為之歡呼雀躍的事情。武器的性能,直接關係到生存率。在這個決不能死亡——換而言之,就是所有的戰鬥都必須取勝的世界中,能守護此身的力量無論有多大也不為過。
不過,事情並非如此單純。要說為何,那是因為我們並非處於單機RPG中,而是被囚禁在冠以了VRMMO-RPG這個耳生的種類名的遊戲里了。
握着從護手到劍柄,連護腕處都是由白銀打造的美麗武器,我產生了「這柄細劍不是會改變名為亞絲娜的稀有的細劍使【Fencer】的命運嗎」這樣的預感——或者說是恐懼,一時之間無言地呆站着。
【鳴泣:兩人日後分歧的Flag?】
*
「……你怎麼了啊?」
再一次被如此問道,我這才從憂慮中回過神來。抬起臉,目不轉睛地盯住亞絲娜的臉後,慌慌忙忙地搖了搖頭。
「啊、不是,什麼事都沒有……不對不對,才不是什麼都沒有呢。這個,這柄劍,超厲害哦。」
「嗯?超?」
「嗯,超。」
就這樣像小學生一樣地交談着,突然亞絲娜撲哧地一聲笑了出來。雖然被嘲笑是無可奈何,不過思考迴路總算是能正常地運轉了,我清咳了一聲把細劍歸還給她。
等到亞絲娜重新把灰色的劍鞘吊在腰帶上後,我開口說道:
「那個……總之,祝賀你更新了主武器【Main Arm】。Wind Fleuret確實地活在這柄劍中……了,我是這樣想的啦,嘛,不過該說這種事是人各有己見嗎……」
聽着這想要中途停下卻也沒在好的地方收住的台詞,亞絲娜的笑容轉變為苦笑,不過沒有爆發出平時那嚴厲的吐槽,而是點了點頭。
「嗯,謝謝你。我也是這樣想的喲……總有着和這孩子一起的話,就能一直戰鬥下去的感覺。」
「是、是嗎?」
「……雖然我覺得桐人君也還記得……」
稍稍停下了話頭,亞絲娜的嘴角滲出朦朧的哀切繼續說道。
「……從初始之鎮走出,以迷宮區為目標開始戰鬥的時候,我曾認為武器什麼的用完扔掉就好了。買了好幾柄便宜的《Iron Rapier》,既不強化也不保養,變鈍之後就把它們扔到迷宮的地面上。但是……那其中,也有我自己的影子對吧。一直線地,奔跑着無窮無盡地奔跑下去,要是跑不動了就會倒下死掉……我曾以為那樣也好……」
將左手提起,用指尖撫摸嶄新的細劍的護腕。就像是在把銀的感觸本身轉變為語言一般,一點、一點地講述着。
「……老實說,我還沒有,抱有多大的希望的感覺哦。一百層很遠啊……實在是過於遙遠了。不過呢……從被你所勸說,買下Wind Fleuret,將它強化,用它來戰鬥的那時起,我就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一點點地改變了。不是通關遊戲、回到現實世界什麼的……一天,只在今天一天里,心懷生存下去的希望。為此,對劍也好、防具也好都要用心地去呵護,也要學習各種各樣的知識,還有就是……對自己,也要進行必要的保養,現在我變得會這麼想了。」
【鳴泣:這還是那個連看到睡覺的桐人都忍不住去說兩句的副團長么,川原你算計我】
「…………對自己的,保養嗎……」
誠然,何止是SAO,就連RPG遊戲,亞絲娜都是第一次玩,就現狀來說理應是我這邊知道的遠比她多。不過即便如此,我也感覺到被亞絲娜的話語教會了很重要的東西,在無意識之中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不去正視遊戲通關的困難,在某個地方自暴自棄。這一部分,恐怕在我心中也有。正因如此,我才自己報上了《封弊者》的名號,與攻略集團的大流拉開了距離。仰望遙遠的第一百層,並以此為目標的勇氣,牙王率領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隊》和林德率領的《Dragon Knights》他們比我要多得多吧。因為我持續着戰鬥的理由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強化自己的衝動。
三十九天前,從在初始之街中央廣場降臨的茅場晶彥那裡被告知死亡遊戲的開始之後,我馬上就開始以下一個村落為目標奔走了。並非為了將遊戲通關。而是為了從被聚集於廣場的一萬的玩家全員之中脫身而出,獨自一個人生存下去。
但是,即便是那樣的我,也在不知不覺間與為數不少的人們相遇、牽扯上,構築起與他們的聯繫。
身為情報商的《鼠》之阿爾戈。斧戰士的艾基爾。從鍛冶店轉職為圓月輪【Chakram】使的涅茲哈。就連在第一層的頭目戰中殞命的蒂爾貝魯,還有作為任務NPC的基茲梅爾也是如此。另外當然還有,如今就在我面前的,細劍使亞絲娜——
對於我來說,大概,有着某種責任。為了與我相遇的人們,活下去繼續我的戰鬥的責任。已經不被允許覺得麻煩就把它扔下了。要說為何,那是因為我自己也是,在不知不覺間被他們深深地鼓勵着、安慰着,要在這個世界中生存下去啊。
「……沒錯啊。」
向著對自己的手看得出神的我,亞絲娜一反常態收起毒舌,以已經能稱得上溫柔的聲音說道:
「對自己,也要好好保重對吧。我覺得在辛酸,又或者是悲傷的時候,不要自己一個人去背負而是試着說出來也是很重要的喲。」
「誒……唔、嗯……」
稍稍抬起臉,向沉穩地微笑着的亞絲娜看了一眼,姑且試着問問看。
「……我說,那個,說出來會怎麼樣啊?」
然後細劍使毫不遲疑地說道。
「像是熱氣騰騰的《塔蘭包子》那樣的,不管何時都會請你吃哦。」
「……是,是這樣嗎?」
稍稍嘗到空歡喜了一場的感覺後,馬上又在心中「不對不對我才沒有在期待些什麼啊」地如此逞強。更何況,第2層的名產塔蘭包子的味道我可是相當喜歡的啊。只要讓它好好地涼下來的話。
「那,某一天我強化失敗的話就請破費了。——好了,從現在起要開始進入正題了……」
為轉換氣氛我如此說完後,亞絲娜那極稀有的微笑,如被太陽曬到的雪花般消失了。
「哈!?剛才的,Wind Fleuret還活着的話題,不是正題嗎!?」
「正是如此。」
咳嗽一聲,手指指向亞絲娜腰間的新搭檔。
「回頭想來,那柄《Chivalric Rapier》,對於第3層來說是超乎常理地強。稍加強化的話,大概一擊的攻擊力連我的Anneal Blade +6都能超過吧。這本身是一件絕好的事情,不過問題是,為什麼能做出這麼強的劍呢,奇怪的就是這點了。」
「那個……」
亞絲娜輕輕側首,透過圍着狹窄的廣場趕造的柵欄,望向隔着十數米的鍛冶師的帳篷。我也受其影響移動了視線。從這裡是看不到鍛冶師的身影的,不過亢、亢地作響的悠然的槌聲卻不時傳來。
「那個鍛冶店店主,雖然接客時是那副樣子不過手藝卻很好吧?只要去委託的話不是無論何時都能做出這種等級的武器嗎?雖然接客時是那副樣子。」
「不……不對不對,我想不是那麼回事啦。來到第3層都已經經過相當的戰鬥了,Mob的強度和封測時期那會兒相比幾乎沒有改變。然而光是能入手的武器就已經能強化到比其更強一倍以上了,破壞平衡也得有個度啊。」
「那麼,主街區的鍛冶店店主等等的都沒變化,而更改成了只有這個黑精靈先生能做出強力武器,這說法如何?雖然接客時是那副樣子。」
【鳴泣:小姐多大仇…因為很重要所以要說三次?我想起石頭門裡的“但是卻是個男的”了】
「唔——嗯…………」
我把視線從帳篷上移開,向整個野營地環視了一圈。
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天明,深邃的峽谷被爽朗的晨曦所包容。衛兵、騎士還有輜重兵們在飄忽的朝靄的對側緩緩往來,食堂帳篷中開始飄出燒麵包的芳香氣息。與封測時代看到的光景如出一轍。
「……這個野營地,只要在森林中接受了《翡翠的秘鑰》探索之後誰都可以前來。我覺得在這層意思上,它和主街區沒有多大差別啊……」
「真是的,總覺得很不痛快呢。不管有什麼理由,能夠通過做出異常強大的武器來破壞遊戲平衡的話,不是正中我們下懷嗎。反過來才令人困擾啊。」
「啊——,嘛,雖說正是如此……」
亞絲娜的意見再正確不過。我們並非為了堂堂正正地、紳士地攻略這個遊戲才會在這裡的。管它BUG也好作弊也好,能利用的話那真是榮幸不已。
但是,在此有一個問題。
如果Chivalric Rapier是由於系統異常才會出現的違規項目的話,那麼在其存在被管理者側——雖然在這個世界中是否存在除茅場以外的GM尚且不明——察知到的情況下,就有它會被施以《處理》的可能性了。在這裡作出的處理,是指被替換為原本應該被製作出的武器,又或是武器本身被刪除。
不,說不定問題不止這個。我們終歸不得不與攻略集團會合,向第3層的迷宮區以及頭目攻略發起挑戰,到那時…………
「那,去驗證下吧。」
「誒?」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話語,我呆然地眺望着細劍使的臉。
「再一次委託劍的製作,確認現象有沒有再現不就行了嗎。」
「啊——,原來如此呢……喂。」
嗯、嗯地點了兩三次頭後,我用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子。
「誒、去造劍,難道是讓我?」
「我造出第二柄要怎麼用啊。又不能讓雙手都拿着去戰鬥。」
「說、說的也沒錯啦……唔ー嗯……」
邊呻吟着邊移動右手,想要用還伸直着的食指越過肩去觸碰愛劍的護手,這才想起已經把它收回到道具欄了。將無處可放的手,移到頭上咔哧咔哧地撓了起來。
要驗證現象會不會再現,也就是接客時是那副樣子的精靈鍛冶師是否總是會造出超高規格的劍,就必須準確地將亞絲娜那時的條件湊齊。大量使用高品質的基材和添加材這自不容說,就連作為心材的原料金屬,也有必要由久經磨礪、運用多時的武器熔化製成。換言之,就是從死亡遊戲開始不久後一直並肩作戰至今的,Anneal Blade +6。
老實說,作為主武器【Main Arm】撐到現在也差不多到極限了。能讓剩下兩個的強化空位都成功,變為+8的話姑且算是能一直用到第4層吧,不過即便是在這第3層,同在+0時能強於Anneal的劍,就連NPC商店都有出售。當然價格不便宜就是了。
反正——真不想使用這種這種說法啊——Anneal Blade不過是只要完成任務,誰都能入手的報酬武器。根本不能與世界【Server】中僅有數柄級別的稀有武器等量齊觀。
可是,會想要將其使用到極限,是因為我喜歡這柄粗糙的單手直劍,這麼一回事吧。不僅僅是因為它的參數、外表還有手感。帶着初期裝備Small Sword從第一層的初始之鎮飛奔而出,到達下一個村落,在那裡連武器都不更新就接受任務,幾經艱辛後最終將其作為完成報酬入手時的成就感。用雙手接下與Small Sword完全不同的重量時的,那種感覺。我會和封測時代一樣選擇單手直劍技能,也是因為加把勁的話在初期就能獲得Anneal Blade的這個理由,有數分之一包含在裡面了吧。
但是另一方面,我們玩家被捲入的狀況,和封測時代相比變得截然不同。在連一次死亡也不被允許的這個過於嚴峻的束縛中,那就不得不以儘可能快的速度通過樓層。應該被優先看待的,是效率,也就是合理性。對能夠替換的道具中投入的個人感情,說不定就是該最先捨棄的東西。我自己不是也在第2層的旅店裡對亞絲娜說過嗎。要是為了通關死亡遊戲而在最前線持續戰鬥的話,就必須不斷地更新武裝。MMORPG就是這樣的遊戲了……
——看來該在這裡分別了吶,搭檔。
我向道具欄中的愛劍無聲地說道。
確實應該驗證下黑精靈鍛冶師的手藝,而且Anneal Blade的更新時期也的確將要到來。那麼這個,大概就是叫做時機的東西了吧。我一邊下定決心說:
「我知道了啦……」
不過沒等我點頭,聳着肩的細劍使乾脆地說道:
「不過,不想去做的話就應該停下來呢。」
「哈……咦?」
「總覺得那樣,不是會影響到嗎?就算重做武器,勉強也不會有好結果什麼的。」
「呼……誒?」
「當然我也是有迷惘過的啦,不過一到委託時還是狠狠地下了決心哦。不過你看你,臉上都寫出來了喲。想用現在的劍,一直去到能去的地方。」
「嗬……」
「驗證的方法再重新考慮吧。而且好好想想的話,僅僅一次根本就不能驗證什麼吧。想要認真乾的話就要準備很多材料,不最少做個一百柄劍,再調查異常強力的武器的出現概率的話……不過就算這樣也只能得出很粗略的數據呢……」
一氣呵成地說到這裡的亞絲娜,僅一瞬之間作出沉思狀,把臉轉向鍛冶店的帳篷那邊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總感覺,讓那位鍛冶師先生……不呢,在這個野營地,不能做這種事。因為不論是鍛冶師先生,還是其他的士兵們,都在認認真真地完成自己的任務。明明如此,我們還去下派不上用場的一百柄劍的訂單,就算是妨礙經營也得有個度啊,而且這也像是在侮辱工匠什麼的……雖然這說法有點奇怪。」
被像是有點害羞地低下的風帽深處中的榛色眼瞳所凝視着,我暫且思考了下應該說的話。結果,從口中說出的是這樣的話。
「嗯,那就別這麼做了。」
這麼一句,就如被聰明的姐姐所告誡過的不聰明的弟弟會說出的話。
僅僅如此就說完也實在是太不像樣了,總算是腦中升了一檔後補充:
「不過,到鍛冶店還有別的事要干。亞絲娜你的那柄細劍,在這裡要強化到+5左右吧,我的劍要繼續用的話也還要再稍加強化。」
然而,姐姐間不容髮的邏輯性地插話進來。
「強化是很好啦,不過基材和添加材不會不夠嗎?先不論我的細劍,記得桐人君的Anneal Blade +6的八次上限還剩下兩次對吧?使用最多的素材,將概率提升到最大值那樣會比較…………喂,你那是什麼奇怪的表情啊?」
「沒什麼啦……我是在想那位亞絲娜小姐,也已經成長得如此出色了吶……要是連死記硬背的知識都沒有會是怎樣的,都完全想象不到……」
雖然對於我來說我只是想把湧上心頭的感慨坦率地表達出來,不過聽到那些的亞絲娜則又是擺出一副奇怪的表情,數秒之後炸出一聲不負於鍛冶店的「哼」。
「我的事怎麼都好啦。比起那個你要怎麼辦?現在去收集素材?」
「沒有那個必要吶,看這個。」
輕輕一笑後打開窗口,利索地滑動道具欄並使看中的道具實體化。出現的是外表平淡無奇的黑皮袋,不過在側面卻印有一個烙痕。看到那個的亞絲娜,覺得很可疑而皺起了眉。
「那個印記,不是第二層的牛男軍團的紋章嘛。裡面,不會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很遺憾,不算是很奇怪。」
關閉窗口的我,從左手抱住的皮袋中捏出一樣東西。約三厘米×十厘米大,透着黑光的金屬板。它的表面上也刻着牛的印記。
「什麼啊,不就是金屬片【Plank】而已嘛。不過,沒怎麼見過呢顏色呢……既不是鐵,也不是鋼……」
也難怪亞絲娜不禁側首。金屬片主要是把在天然系迷宮裡採得的礦石溶化後製成的素材道具,不論是就此將其用於強化和製作,還是轉化為大型的原料金屬都可以。但是我取出的,既是金屬片又不是單純的金屬片。邊壞笑着,將牛印存在的理由挑明。
「這就是,在第2層的BOSS戰中與我們交戰的《Nato上校》的Last-Attack Bonus喲。在強化+10未滿的武器時,靠它不僅能使成功率飆升到最大,還有能自由選擇強化屬性這個甚為合算的……」
呆然地將眼和口睜得圓圓的亞絲娜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早一點說啊!」
這麼一句和平時一樣的話。
*
雖然接客是那副樣子不過手藝卻很不錯的黑精靈鍛冶店店主,雖然看到從廣場返回來的我們時依舊只是慣例地「哼」了一聲,不過達到最大的百分之九十五成功率的共七次武器強化全部都成功了。
結果,亞絲娜的Chivalric Rapier,從+0變為+5。
我的Anneal Blade則從+6變為+8。
雖然皮袋裡還有十個牛印金屬片,不過就留到要用的時候再拿吧。把袋子放回道具欄里後,將期盼的完全強化成功了的,鋒利度+4、耐久度+4的愛劍拔出。厚重的刀身添上了深沉的光澤,讓我感受到猛然一驚的迫力。這樣的話,豈止第3層,就連直到第4層終盤的戰鬥都不在話下。
滿足地把劍咔地收進鞘內後,身旁也響起了同樣的聲音。相互照面,彼此都「呵」地發出大膽的笑聲。會由於武器強化而使得情緒高漲的,也正是劍士的行為這種東西了吧。
比我稍早平靜下來的亞絲娜,把細劍收回到左腰間,輕咳一聲說道:
「讓你花掉的五枚金屬片的代價,我會好好支付的哦。」
「啊——,不過你看,你也有幫忙打倒Nato上校,這點小事就沒關係了。而且當時誰會拿到LA都不奇怪啦。」
「是嗎……?那,下次的稀有掉落物我也會讓給你的。」
在那時降低了音量,在我的耳邊輕聲低語道:
「不過,這麼一來鍛冶店店主先生的手藝就依舊是個謎了對吧。想想辦法,起碼調查清楚這是不是系統異常什麼就好了……」
「說得對吶……唔——嗯…………」
我把劍固定在背上後,一時抱起雙手呢喃着。通過大量訂單來取得資料的提案已經被駁回,總該不能直接去問當事人吧——
不對。
「啊……對哦,可以誒。」
我抬起臉,打了一個響指。
「去問問就行了。去問對這個野營地了如指掌的人。」
*
築成於幾乎呈圓形的峽谷中的黑精靈野營地,它的東側是除食堂以外的生活設施以及商業設施,西側聚集了兵營和倉庫,闊廣的道路貫穿於正中央。不論規模還是做工能已經是能與小村落匹敵的等級了,實在是難以讓人聯想到它是只會按正在進行任務的隊伍數量生成的臨時【Instance】地圖。
把商業區放到稍後的我和亞絲娜,橫穿主街道進入了兵營區後,在最南邊附近的一個帳篷前站住了。把在數小時前才鑽過的、用黑色皮毛做成的垂簾稍稍提起,向裡面說道。
「早上好,我是桐人,請問能進來嗎?」
很快地,
「請進,這邊也是剛好準備完早餐。」
這麼一聲應答道。和亞絲娜同時說著「打擾了——」走進裡面的我,先是被盈滿於帳篷中的如牛奶般的芳香吸引了注意力,隨即又被從裡頭的靠墊上站起來的女騎士基茲梅爾的身姿打亂了心緒。
昨天傍晚目擊到約五秒的緊身連體衣的身姿已經是非常地具有衝擊性了,不過今早的基茲梅爾小姐那牛奶咖啡色的肌膚上就只披了薄絲質罩袍而已,而且前襟相當地寬鬆。
【鳴泣譯註:緊身連體衣在原文中是bodysuit……老實說不建議去了解】
——SAO的確是推薦使用者在十二歲以上的評級對吧。或者說死亡遊戲化後年齡在那上下的青少年的基準變得曖昧不清了對吧。
如此這般地在腦中循環了瞬間的思考後,感覺到斜右後方的某種壓力,我邊把視線從騎士那極具天然性的肌膚上移開邊說道:
「在用餐時過來麻煩真是抱歉,稍微有點事想拜託基茲梅爾……」
「有新任務的話我會很樂意同行哦。」
「那還真是萬分感謝,不過還沒到出發的時候。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想要請教。」
「哦?那麼,邊吃邊說吧。這就去準備,請坐吧。」
用右手示意鋪着軟綿綿的皮毛的地板,基茲梅爾轉向被設置於帳篷中央的火爐。在這時應該出於禮儀說一句「不用客氣」就此接受這好意,於是我以「非常感謝」致意後老實地點下頭。亞絲娜也說著「那麼,就不客氣了」,然後似乎和我一樣,都對放置在火爐上的鍋所發出的的香氣十分在意。
並排着在皮毛上坐下,獃獃地眺望着掀開鍋蓋往裡面攪合的基茲梅爾的身姿,隨即聽到了從身旁傳來的低語聲。
「看得太久的話,防騷擾代碼會發動的喲。」
「誒,那個不是只會在接觸時發動的嗎?」
輕聲回話之後,糟了這裡應該是說「我沒在看啊」的場面啊,即便察覺到這點卻也為時已晚。
防騷擾代碼,是對NPC或者玩家持續進行一定時間的《不當》接觸行為後發動的,與防止犯罪指令似是而非的系統。在最初就只有伴隨警告的斥力而已,不過重複了好幾次後最終會被強制轉移到位於第一層初始之街的《黑鐵宮》的牢獄區域里。
這個系統能否運用於從危機狀況中緊急避難呢,攻略集團似乎對此研究了一段時期。不管怎麼說,從區域或者迷宮中瞬間移動,本來就不可能在不使用稀少得驚人的《轉移結晶》的情況下實現。說到底,在下層根本無法入手結晶道具。
——不過,看來研究是大失敗了啊,喵哈哈哈。向我出售這些內容的情報店的阿爾戈愉快地笑道。
要發動強制轉移處置【送入牢獄】,不僅需要邊忍受着如電擊般不快的——很遺憾我還未體驗過——斥力邊重複着多次不當接觸,而且對方不是異性玩家就不行。在戰鬥中有優哉游哉地去搞什麼接觸的空閑還不如直接跑着走人,而且SAO中男女比例有何等不平衡如今也不用多言。即便對方也可以是NPC,不過在危險的迷宮深處也不會那麼方便有道具店的大姐姐在吧。
再加上,要從傳送終點的牢獄中離開並不簡單啊,還有傳送時還會發生道具掉落啊等等等等的說法,都將「方便地運用防騷擾代碼吧」這個想法簡單地粉碎了。我從阿爾戈那裡買下這個情報的理由單純是興趣使然,絕非是出於鑽系統的漏洞以成為一個高明的騷擾者的念頭,先不說那個,只憑視線確實是不能發動代碼的——應該如此。
【rkl:校對這段的時候我想起了16.5和16.6,桐人你有成為一個優秀的榨汁機的潛質。】
然而,正坐於身旁的亞絲娜的低語聲沒有停止。
「啊——啊,要發動了喲。好了還有五秒、四、三……」
「誒……誒?誒誒?」
稍稍變得慌張起來,視線在短短的罩袍的下擺間窺視到的赤足與升起熱乎乎的水蒸氣的鍋之間不斷來回的時候,倒計時仍在無情地進行着。
「二、一,代碼發動。」
咚。
亞絲娜的一記中高拳,打進我的右側腹。
為什麼這一下沒有發動真正的代碼啊,這樣想着扭起身體,隨之基茲梅爾回過頭來微笑着說道:
「還是一如既往地要好呢。」
*
精靈騎士所準備好的,是將介乎於米和麥之間的穀物煮進牛奶里,用鹽調過味再撒上果仁和乾果的食物。明明是西式,或者該說是艾恩葛朗特式的東西,不過總覺得也帶有令人懷念的味道因此我很喜歡,可惜的是分量是絕對性的不足。邊用與裝着粥的木製小碗同樣是木質的勺子小心地吃着,亞絲娜以感慨的語氣說道:
「好吃……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裡吃到燕麥粥【oat meal】。」
「燕、燕麥粥……哎,就是這種東西嗎?」
只知道名字的我問完後,細劍使輕輕頷首。
「嗯。雖然口感稍有不同,不過味道是完美的呢。」
「嘿誒……」
對如此感嘆的我,基茲梅爾也應和道:
「嗬……,人族的城鎮里也在清晨吃奶粥的嗎。我一直都不知道呢……改日……」
我和亞絲娜同時注視着在此合上口的騎士的臉,不過卻沒能讀懂浮現在美貌上的表情。
騎士像是要將心情轉換過來般地將奶粥或者說燕麥粥迅速喝完後,看向我們說道:
「話說回來,桐人、亞絲娜,你們不是有什麼要問我嗎?」
「誒……啊,說的沒錯。那——個、就是……」
考慮了下應該以怎樣的方式說出後,我極其直截了當地,詢問應該如何評價在野營地上開店的鍛冶店店主的手藝。
基茲梅爾的反應,如混雜了苦笑與讚賞般複雜。其曰道,手藝了得但十分變化無常,極少有地會打造出驚人的利劍,不過對於不問緣由的命令或者是輕率的訂單就只會造出鈍刀——
聽到這裡,我和亞絲娜悄悄地相互照面,暫且以視線相互示意。
現在掛於亞絲娜腰間的Chivalric Rapier,就是基茲梅爾所說的《驚人的利劍》了吧。換言之,這並非系統的漏洞,雖然低概率不過確是基於正常情況出現的道具。
雖是大大的喜訊,不過令人不得安心的還是《輕率的訂單》這個詞語。不管怎麼想,為了驗證鍛冶店店主的能力,而以隨隨便便的素材下一百柄劍的訂單只能用輕率來形容。要是在那個情況下做出的全部都是低品質的武器的話,完全不可能作實質性的檢驗。
亞絲娜已經做出了強得過頭的劍,而且我的劍的完全強化也成功了。僅限於我們來說,已經可以說沒有必要再作驗證,不過事情沒有這麼單純。作為攻略集團的一員,我們有向其他的領跑者提供自己得到的情報的義務。有關於在精靈的野營地上,能入手第6層級別的強力武器的可能性。還有,有關於在《翡翠的秘鑰》探索中,應該讓精靈騎士的哪一邊生存下來的可能性——
邊深思着邊活動勺子的我,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盤中已經變空,便後悔着「糟糕了應該多嘗一點味道的」邊向基茲梅爾道謝:
「多謝款待,基茲梅爾。粥很好吃,談話也能提供不少參考了。」
隨後,亞絲娜也迅速地點了下頭。
「我也覺得很好吃。承蒙款待了。」
「那真是太好了。明天早上,就再做更多的吧。」
臉上浮現出微笑如此說道的基茲梅爾,從我和亞絲娜處接過木碗,收起了表情。
「那麼,接下來要怎樣呢?既可以在野營地再稍作準備,也可以馬上出發執行任務哦。」
「……不。」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將迷惘拋開向她回答:
「我和亞絲娜,必須先回一次人族的城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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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對用精靈的魔法,不對是咒文將我們傳送到主街區附近的基茲梅爾的這個提議致以深深的感謝並推辭掉的我和亞絲娜,穿過即便太陽升起卻依然被閉鎖於濃霧之中的峽谷,向著作為第3層的主區域的森林出發。
回頭望去,滯留了約十五小時的黑精靈野營地的旗幟,在山谷的深處微微飄搖。不過再走遠僅僅幾十米的話,就連它們也會被霧氣所遮掩變得無法看見了吧。估計正與我考慮着相同事情的亞絲娜,帶着些許不安說道:
「……能好好地,回到這裡來的對吧?」
「沒問題……我覺得哦。而且也應該被標記在地圖上了。」
「覺得?應該?」
亞絲娜的表情變得越發懷疑,於是我以防萬一打開了窗口,使地圖列表可動化。佔據了第3層南半邊的《迷霧之森》的大部分仍呈灰色,能可視化的就只有我們走過的道路而已。不過即便如此,昨天從第2層登上來時的帶有階梯的石亭,和女王蜘蛛潛藏的洞窟,還有黑精靈野營地的入口都以發光點標示着,這樣大概就完全不會迷路了吧。
讓亞絲娜認可之後,我們開始以往返階梯的亭子為目標進發。當然,這就需要在沒有道路的森林中前進,不過心底里那揮之不去的不安感的理由不僅如此。作為NPC高手,不對正確來說是精英級Mob《Dark Elf Royal Guard》的基茲梅爾不在這裡,對心理的影響程度就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早知如此,把返回街區的行程往後拖個兩、三天,一直和基茲梅爾一起進行任務那樣會好得多吧。
雖說總不會是被我的膽怯給傳染了,不過身旁也傳來了不怎麼精神的聲音:
「我說……基茲梅爾小姐她……到什麼時候……」
但是,話語在形成明確的疑問式之前便逐漸消失。向我投以視線,把將風帽甩在身後的細劍使的臉上,隨即浮現出摻雜着好幾分微妙差別的淡然笑容,輕聲說道:
「……像這樣子去依賴她是不行的吧,肯定。因為總有一天,分別的時刻必然會到來……」
「……是啊。」
點了下頭後,我稍誇張地展開雙手補充道:
「而且,關於基茲梅爾的事情,就連我的封弊者知識也派不上用場。在最初的事件戰鬥中,從亞絲娜將森林精靈的大哥打倒的時候開始,就和我所知道的路線完全分歧開來了。」
「等等,別說成跟我一個人打倒的那樣啊。」
「不不,給予的傷害有八成是你那邊的點數……」
【鳴泣譯註:原文是point,我覺得有兩種說法:一,數值;二,細劍對[弱點部位]產生的暴擊】
說到這裡的時候,我注意到在前方響起了異常的聲音,猛地邊舉起右手停了下來。亞絲娜也閉上口,擺好了架勢。
喀撒、喀撒地作響的聲音逐漸變大,數秒後,能辨識到從飄忽的迷霧深處偷偷靠近的低矮而細長的輪廓。不是人類型。昆蟲……不對,是野獸。在迷霧之森中會有五種野獸型怪物出沒,不過那種大小的就只有一種。
我一邊把右手伸向背後的Anneal Blade +8,邊低聲地向亞絲娜講解:
「是狼。雖然沒有麻煩的特殊攻擊,不過HP減半之後就會用嗥叫聲呼喚同伴。血槽變黃時就用劍技一口氣解決。」
「了解。」
和簡潔地應答道的亞絲娜同時,我將愛劍拔出。就如被高昂的滑鞘聲所挑釁了一般,灰色的劈開濃霧突進過來。從頭部延伸到背上的鮮艷的黃色鬃毛,於狼而言也展得甚為細長的鼻樑。毫無疑問,是在封測時代甚為棘手的《Roaring Wolf》。
看來被鎖定為目標的是我,於是亞絲娜迅速地移出了攻擊範圍。狼在衝刺的途中縮起身軀,猛然跳起。幾乎是從正上方襲來,體長兩米的巨體單以防禦應對會有很高概率被推倒,並陷入跌倒【Tumble】狀態挨上連續的噬咬攻擊。雖然需要進行大幅度的迴避或者是以劍技迎擊,不過要描畫出自下而上的軌道也就是對空技,正是單手直劍所不擅長的範圍。就現狀而言《Vertical Arc》的第二擊最能夠爭取到角度,不過在第一擊打空之後還要讓第二擊命中其難度實在是過高了。
我將已經架好的愛劍收下,稍稍沉下身體。邊狠盯着從上空猛然撲來的狼邊計算着時機,毅然地一蹬地面。並非劍,而是右腳上產生了光效,全身被不可視的力量加速。後空翻的同時作出的垂直踢擊,體術技能《弦月》捕捉到Roaring Wolf的頸部,狼發出「嗷!」的一聲哀鳴被彈回至將近正上方。
在隱居於第2層的鬍子師傅的門下,完成了從雙重意義上來說都很艱辛的修行而領悟到的體術,是很稱手的優秀攻擊技能。但是,由於無法把手腳強化得如武器那般,所以給予的傷害量無法匹敵武器攻擊。雖然吃下了注入渾身力氣的一記反擊,不過狼的HP仍剩餘有近八成。
在狼重整體勢之前用劍去追擊是否來得及可說是比較微妙,然而要交接的話不再削減一點的話……邊思索着,我擺出了着地姿勢。不過,就在我和狼都仍在空中的時候,
「Switch!」
聽到這陣聲音,披風飄舞着的細劍使從右側飛奔而出。邊奔跑着邊把Chivalric Rapier架在右腋下,擺出了二連擊技《Parallel Sting》的動作。「劍的重量應該已經改變了,這沒問題吧」——如此的擔心也不過瞬息之間,曾讓我聯想到流星的銀色之光便閃現在空中,目不可見的突刺技貫穿了將要落下的狼的身體。
隨着具有質感的「嗞嘎嘎!」音效響起,Roaring Wolf在空中咕嚕咕嚕地旋轉着被打飛,撞上了離得很遠的樹木。顯示於我的視野中的狼的HP槽劇減,從殘餘七成一直越過六成的界線——進入了黃色區域。
「……啊。」
定格在着地時的姿勢的我呢喃着,刺出細劍的亞絲娜也「啊啦」地叫出了聲。
緊接着,兩個人同時猛蹬地面,然而那時狼已經立起身,以坐地的姿勢抬起臉,開始震響它那細長的喉嚨發出「嗷喔喔喔喔喔~~~~喔」的嚎叫聲。隨即,從森林的四處,傳回了「嗚喔喔喔喔喔~~~~喔」的聲音。
停下腳的亞絲娜,向我輕輕一瞥,聳聳肩說道。
「因為,我實在是沒想到兩發就能扣那麼多嘛。」
*
將稀稀拉拉地聚集而來的狼群全部收拾掉,花了將近十分鐘。與擁有《呼叫同伴》能力的Mob對手纏上的話會很危險,不過以現在的位置,要是事態惡化還可以使出逃回後方的野營地里這一招。雖然估計基茲梅爾會驚呆了就是了。
幸運的是沒有依靠這個最終手段,而且沒有使其再喚來額外的同伴就將五匹狼打倒的我們,呼地嘆了一聲收劍入鞘。
Anneal Blade +8發揮了於期待以上的性能,不過可怕的果然還是亞絲娜的Chivalric Rapier +5。明明是以連擊數為優點的細劍,它的連續技的每一發卻有着雙手槍般的攻擊力。而且,至今為止強化空位還留有多達10個。等到完全強化的那一天到來,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細劍使大人似乎對我的這般戰慄無動於衷,在穿透樹葉間隙的陽光下大步流星地行走着。對於她來說,重要的肯定並非劍在數值上的規格而是手感和平衡等感覺上的要素吧。還有,就是和這柄劍在一起的話就能夠戰鬥下去的這份信賴感。
當然感覺是很重要的。即使是在Nerve Gear實用化之前,用平面顯示器來遊玩作品時,包含我在內的遊戲玩家們也會特別在意鼠標和鍵盤的操作感。我的網遊同伴中,只因為停止生產會感到困擾這種理由,就購入複數個自己喜歡的設備存放起來的人也絕不罕見。
然而,在VRMMO中,總感覺比起理論更優先於感覺這種事包含着某種難以言道的危險性。當然沒有任何根據,這不過是單純的《感覺》而已,不過……
「等等。」
突然,在前方行走着的亞絲娜如此低語着的同時站住了腳,我差一點就撞上了她的後背,邊以不自然的姿勢停下,邊慌忙地打量着周圍的情況。雖說是在考慮着事情,不過我並沒有變得散漫下來的意思。不管是眼還是耳,都沒有捕捉到怪物的氣息……
不對。
不知從多遠處,聽到了欽、地一聲高而尖銳的金屬音。又一次,再是一次。雖不規則但卻不絕於耳,那陣聲音是——
「劍和劍的戰鬥……?」
面向如此呢喃着轉過頭來的亞絲娜,我迅速地點了點頭。
不管怎麼講,這裡都是Sword Art Online。劍戟的聲音絕不稀奇。
然而問題是,在這片《迷霧之森》中,像第一層的Kobold和第二層的Taurus那樣使用武器的普通Mob是不會這麼喧鬧的。要論可能性的話,就只有森林精靈對黑精靈、精靈對玩家的事件戰鬥——又或者是,玩家對玩家,也就是所謂的PvP。
這並非最後那個組合,希望如此。既不認為有人會同意在這種危險的區域中決鬥,而要不是決鬥的話,那換言之……
在這裡打消思考,我低聲地作出提案。
「以防萬一,我們看看情況吧。」
雖然亞絲娜看起來稍有迷惑,不過還是馬上點頭示意。
「……我知道了。」
*
戰鬥的音效能傳達的範圍,由地形和天候,以及傾聽者的個人屬性所左右,原則上來說並不是那麼寬廣的。向著能聽到聲音的方向,屈下身子移動了數分鐘後,前方的樹叢深處那明亮的閃光——劍技的光效正斷斷續續地閃爍着。
再前進了數米,和亞絲娜並排將後背抵在古木的樹榦上後,悄悄地從左右兩側窺探過去。
首先看見的,是背向這邊展開半圓形陣型的五位玩家。衣服【Doublet】的顏色都是藍底銀色。毫無疑問,是林德所率領的《Dragon Knight》的成員。站立於五人中央,把藍色的長髮束在身後的纖瘦的男人估計就是林德本人了吧。他把右手的曲刀《Pale Edge》高高舉起,一副計算着指示的時機的樣子。然而,處於待機狀態中的五人的對側,依舊持續着激烈的擊劍聲。
思忖着究竟是和誰,或者是和什麼戰鬥着呢而立起了腳尖,想要把半圓陣的盡頭都收入到視野以內。
首先看到的,是大大地飄舞着的綠色斗篷和鉑銀色的長髮,以及從頭的兩側長長伸出的耳朵。不是玩家。是森林精靈的男騎士——而且,和在昨天傍晚與我和亞絲娜交戰的《Forest Elven Hallowed Knight》相比,從容姿到細節都完全一樣。有着如雪般白皙的肌膚的精靈,背朝向林德他們,正與某個人激烈地交鋒。明明其背後彷彿就如無防備般,然而五位玩家依舊是待機着不動。也就是說……
「……那些人也是,正在做《翡翠的秘鑰》的任務……?」
聽到背靠背站立着的亞絲娜的低語聲,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大概是……而且,估計他們想要成為森林精靈的友方吧。也就是說,和那個精靈戰鬥的對手是……」
正當此時,貫通相互接觸的裝備,銳利的震響聲傳出。亞絲娜也和我作出了同樣的推測。Dragon Knight的五個人和精英森林精靈向對側包圍而戰的,是有着黑色皮膚和紫色頭髮的《Dark Elven Royal Guard》……換言之,應該就是第二個基茲梅爾沒錯了。
這確是有可能發生的。倒不如說,這是必然的展開。誰都能接受從第3層開始的戰役任務,換而言之作為任務的起點的森林精靈與黑精靈的戰鬥,在這片森林中將會無窮無盡地重複下去。基茲梅爾有無數個,這個概念也許會讓人感到強烈的違和感吧,不過即便如此,我們也沒有讓除我們以外的玩家不要對這個戰役出手的理由。能做的就只有,看着森林精靈的男騎士和黑精靈的女騎士一同殞命——
不對,那是錯誤的。我已經知道了。迴避掉兩位精靈同歸於盡的結局,使同伴的一方生存下來的可能性。
昨天會如此察覺到,那是因為和亞絲娜一起行動了。恐怕只有我一個的話,會被封測時代的知識所束縛,不使出全力去擊敗森林精靈而一味貫徹着防守的方針吧。然而亞絲娜以比認真還要認真,甚至是使出了全部的全力向實力遠高於自己的精英Mob發起挑戰,並出色地將其擊敗了。當然傷害的大部分來源都是基茲梅爾,我也相當地努力地發起了攻擊,不過若是沒有亞絲娜的奮鬥的話是不可能有這般結果的。
如此看來,林德率領的藍衣集團,多半是得到了這個任務的情報。是傳送門開通僅一天後《阿爾戈攻略本·第3層篇vol1》就派發了嗎,還是說從別的途徑獲得的情報,這些都不得而知,不過林德他們沒有魯莽地介入戰鬥中而是處於待機狀態,毫無疑問是因為他們知道敵方精靈發動大技→友方精靈賭命還擊最後雙方一同倒下的這個流程。
——怎麼辦。
在剎那的躊躇之間,我緊咬起嘴唇。
應該闖進戰場里,向林德作出『盡全力的話就能夠擊倒敵方精靈,如此一來己方精靈就會成為強力的護衛』的建議嗎。然而在這種狀況下,對我的不信任能與牙王匹敵的林德是否會接受這個建議呢。
而且——在那時候,就會變成是我和亞絲娜助他們殺害第二個基茲梅爾了。
當然,這不過是無理透頂的感傷而已。這是因為,昨天我們毫無理由地就把基茲梅爾視為友方,並毫不留情地殺害了敵對的森林精靈。精靈的兩個種族都無正義或邪惡可言。假使昨天我們在某種機緣巧合之下加入了森林精靈一側的話,我和亞絲娜也應該會將基茲梅爾殺害,被招待到森林精靈的野營地里度過一晚,與男騎士結下友誼。說到底就連我自己,也在僅僅數分鐘前,不也是凈在想在這個世界中把感情優先於道理會帶來的危險性嗎。
【鳴泣:毫無理由你妹啊,是誰說喜歡黑(da)色(jie)的(jie)?另外我賭五毛對方不是女性你絕對不會原形畢露】
…………不過。
當我更為用力地咬住嘴唇的時候,從身後極近處,聽到一反常態的嘶啞聲。
「抱歉……就交給桐人君了。」
雖然只是簡單的語句,不過在那其中滲出了深深的躊躇。亞絲娜也是,和我陷於同樣的困境之中了吧。
——真是的,任務這種東西。
在胸中深處,這番抱怨化為苦澀的氣泡綻開了。
有關於被包含MMORPG中的任務內的兩難境地,昨晚我才剛和亞絲娜談論過。在這個同時連進龐大數字的玩家的世界中,不可能存在僅僅一人的勇者這種東西。大家都擁有着體驗由自己充當主人公的故事【Quest】的權利。即便在SAO死亡遊戲化的如今也是……或者說,正因為是現在才會如此。
然而,在時間上,不同的玩家所走向的不同故事會相互交錯。今天早晨在洞窟中擦肩而過的牙王,還有現在站在十幾米開外的位置的林德也是,原本是不能與我們相遇的。因為在那個瞬間,故事的唯一性就會消亡。
在接受任務的瞬間,那個玩家或者是隊伍就會被隔離至臨時【Instance】地圖裡,直到完成之前都不會和其他玩家相遇。那是理想型的處理方法吧。但是,無論如何要同時生成幾十幾百個寬廣的區域和迷宮都是不可能的。單就那個精靈野營地是臨時性的而言,就已經足夠令人驚訝了。而且,濫用臨時地圖也會使MMO失去其作為MMO的必然性。
我邊緊咬着牙邊如此思考着的時候,精靈騎士們的戰鬥的激烈程度也在增加。從HP槽的殘量來看,想要去嘗試說服林德的話,已經沒有多少能迷惘的時間了。
不對……實際上,這不是該迷惘的場面。需要優先的不是保全故事性,而是從死亡遊戲化的SAO中逃離。要是能提高其可能性的話什麼都該去做。
「……去吧。」
我低聲地呢喃道,亞絲娜則頷首示意,這時——
交鋒勢頭正旺的兩個精靈騎士將站立位置轉過了九十度,至今為止都被綠色斗篷遮住的黑精靈的身姿展露了出來。
黑與紫的輕金屬鎧,長軍刀和小型的箏型盾。淺黑色的皮膚,以及暗紫色的頭髮。到這裡為止都和基茲梅爾完全一樣。然後——相同的,也就僅此而已。
「誒……!?」
亞絲娜猛地一喘,我也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把髮型梳成大背頭的黑精靈騎士的身高,相對於森林精靈騎士並沒有多少差距。雙臂肌肉發達,容貌俊美而又威猛。換言之,不管怎麼看都是個男子。
在我呆然地凝視着的前方,黑精靈的男騎士迅猛地踏出一步鑽過森林精靈的長劍的空子,命中了向上斬的一擊。金髮的騎士被砍飛了數米遠,發出呻吟聲跌倒在地上。
黑精靈並沒有對森林精靈窮追猛打,取而代之的是以他那充滿着敵意的雙眸望向林德他們。舉向左上方的軍刀,釋放出紫色的光輝。林德將彎刀揮下,一邊架起左手的圓盾邊叫喊道:
「全員,防禦!」
其餘的四人,也舉起了盾和大型武器擺出防禦姿勢。事到如今我們已經完全失去了介入的時機了。在這裡從後方衝出的話或許會令林德他們動搖,說不定還會導致防禦失敗。
黑精靈向著穩固了密集的防守的五位玩家,從正面發動了劍技。靠着如滑動般的衝刺在瞬間縮短了距離,將軍刀以肉眼所不能及的速度從左往右一閃。每當紫色的光效與林德他們的盾與武器猛撞的時候,轟鳴聲和火花就隨之迸發。然而,並沒有人倒下。
抵住了——雖是這麼想着,不過騎士的劍技並非到此告終。將身體如陀螺般迴轉後,再次沿着相同的軌道的橫斬。而且,再一次。三連範圍攻擊,記得是名為《Treble Scythe》的高位單手曲刀劍技。
第二擊就使林德他們的防禦崩潰,第三擊則將全員遠遠地打飛了。
他們伴隨着誇張的金屬音落下的位置,是在隱藏於大樹背側的我和亞絲娜僅六、七米開外的地方。並列在視野中的五根HP槽,一同掉到了黃色的警戒區域以內。
我知道在這之後的展開,而林德他們也應該是一樣的。但是,難以抑制的心跳逐漸加速,雙手上慢慢地滲出虛擬的汗水。躺倒着仰視着緩緩靠近的黑精靈騎士的五位玩家身上,也傳來了與恐慌僅一步之遙的緊迫感。
感覺到背後的亞絲娜動彈了一隻腳後,我急忙地用右手捉住風帽的一角。同時,停下腳步的黑騎士,發出了如鋼一般銳利的聲音。
「遵從警告離去的話,就不會淪落到這般境地了。愚蠢的人類們喲……接下那份愚蠢的報應吧。」
和封測時代的《翡翠的秘鑰》任務完全一樣的台詞。黑精靈朝着處於五人正中間的林德,高高地舉起雙手握住的軍刀。雖然林德以反射性的動作提起了左手的盾牌,不過實在難以想象僅靠那樣就能防住接下來的攻擊。
精靈的劍伴隨着欽嚶嚶嚶地震動聲開始閃耀的瞬間——
「你的敵人是我,琉斯拉的騎士!」
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的森林精靈,尖叫着的同時一蹬地面。長劍上纏繞着綠色的光芒,以可怕的速度斬去。黑精靈無法迴避,用軍刀接下了斬擊。從雙方的刀刃的接觸點上散發出的衝擊波,將林德他們再次推倒在地面上,連藏着我們的大樹的樹榦也被震動起來。
兩個精靈騎士的劍嘎吱嘎吱地摩擦着,一時之間寸步不讓。然而,HP槽變成紅色的森林精靈一方,被一點點地壓倒了。軍刀逼至眼前之際,森林精靈再一次叫喊道。
「卡雷斯·歐的聖大樹喲!賜予我最後的秘跡吧!」
【譯註:原文“カレス・オー”直接音譯了……不知道是不是Aincrad的設定,有清楚出處的大神請私信】
正當此時,森林精靈的胸口處迸發出鮮艷的黃綠色光芒。其將騎士的全身包裹住,發出「咻磅!」的聲音向周圍擴散。儘管是令人聯想不到攻擊的現象,不過綠色的光將黑精靈的HP槽一點不留地盡數奪去,同時森林精靈的槽也清空了。兩位騎士,就這樣保持着交劍的姿勢,慢慢地崩落了。
全部,都是如我記憶的展開。封測時代,我其實三次——一次是作為我自己的任務,有兩次是作為援助的隊伍成員——目睹了這幅光景。不論是黑精靈側還是森林精靈側,經過還是台詞都和當時一模一樣。
那個時候還沒有懷着什麼樣的感慨,甚至想着這是《很常有的情節》,不過現在不知為何有種如要衝破胸口的感覺襲來,只能緊緊握住亞絲娜的風帽一個勁兒地重複着呼吸。
*
倒在地上的瀕死的森林精靈,向林德他們《Dragon Knight》五個人託付了最後的信息後,就和黑精靈一同化為光粒消失了。殘留在草地上的小小皮袋,被林德伸出手撿了起來。
就在這時,似乎是處於副領隊的地位,記得名字叫哈夫納的雙手劍使邊在原地坐下邊大喊出聲。
「嗚啊——真是嚇壞了!」
有關於他,在第二層頭目攻略戰結束後,對着坦白了自己的犯罪行為的鍛冶師涅茲哈逼問道『用賣掉我的劍得來的錢去吃盡了好東西』的場景到現在仍記憶猶新。看他那樣子,多半是被補償了同等的劍吧。同樣遭到強化欺詐的寬劍使西瓦塔的身影,也在那五個人之中。剩餘的兩人的名字尚不知道,不過對其中一個的臉有見過的,印象。
那邊的,右手上攜帶着附鎖的打擊武器——就是所謂的連枷的男人,用左手猛地拍了拍哈夫納的肩膀說道:
「都說沒問題啦,哈夫先生。剛才的換言之就是必敗事件什麼的啊。」
「話是那麼說,你也嚇得夠嗆吧,那伽。」
「那當然是有點害怕了。況且那個精靈,指針深過了紅色都變成黑的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那樣的呢。」
「對吧——,很糟糕啊,真是。」
只從他們的對話聽來,似乎哪邊都不是原封測者。在稍遠處說著什麼的林德和西瓦塔,大概也不是吧。那麼,我邊如此想着注視着第五個人。
(插圖saop2_169)
纖瘦的男性,武器和我一樣是Anneal Blade。雖然被鎖子甲的頭巾【Coif】深深蓋住的側臉只能看見一部分,不過看上去應該是沒有參加第2層BOSS戰的玩家。
儘管亞絲娜也想予以確認,不過五個人距離藏着我們的大樹只有僅僅十米,所以即便是低語【Whisper】也有被發現的可能性。當然或許說著「你好」走出去就被舉劍相向是不會發生的吧,但是我沒有會被友好對待的自信。雖說在這個場面下我乾脆想使用隱蔽【Hiding】技能,不過被看穿了的話,事情就會變得更為麻煩。
幸運的是,五個人簡直就像完全注意不到我們的存在那樣,聽從林德的指示集中到一個地方開始了會議。由於音量下降了所以我只能聽到零碎的部分,不過林德發言的內容姑且是傳了過來。
「……的話來看,接下來要到位於森林北邊的……那裡去,進行任務…………下一個目的地,和公會任務是共同的,所以先前往那邊…………傍晚在主街區有第一次的全體會議,所以在那之前要將公會…………」
…………唔嗯。在心中點了下頭。
從剛才的說法推測,任務的情報並非來自阿爾戈的攻略本,而似乎從原封測者那裡得到的。那樣的話,恐怕不知其名的第五人就是那位封測者的可能性很高。把那傢伙的情報從阿爾戈那裡買下來,在腦中如此暗記後,我進一步豎起雙耳。
可是在那之後,就是以對森林中出現的怪物的應戰方法為主,並沒有什麼嶄新的內容。五個人最後輕輕舉起拳,向著北邊走去。
咖恰咖恰地喧鬧的腳步聲一消失,一句「放開手」這樣的稍稍帶刺的聲音邊越過右肩傳來。回頭望去,終於注意到自己的右手仍然牢牢地捉住亞絲娜的風帽。
「抱、抱歉。」
邊道歉着邊迅速地把手拿開,細劍使輕輕地哼了一下重新披上風帽。萬幸的是,在那時表情從憤怒模式變為了疑惑模式,發出了惘然般的低語聲:
【鳴泣:還分憤怒模式和疑惑模式……這是怪物獵人么(喂)】
「吶……剛才的,是怎麼回事……?」
暫且考慮了下「剛才的」這個詞語,是指發生一連串事件的哪個部分後,我聳了聳肩答道:
「不知道。我也凈是以為會出現第二個基茲梅爾啊……不過完全換了一個人呢……」
「明明森林精靈那邊是同樣的人……」
「就是那對吧。如果兩邊都不同的話,每當事件發生NPC也會隨之改變……這個解釋也算是能令人接受吶。」
邊抱起胳膊邊這樣說著,亞絲娜從風帽深處往這邊悄然一瞥。
「封測的時候,一直都是同樣的人對吧?」
「啊啊。雖說實際上我參加過的事件戰鬥就只有三次,不過一直以來森林精靈都是金色長髮的男性,黑精靈是短髮的大姐……也就是基茲梅爾。從外表來看,是這樣沒錯。」
「唔嗯……」
聽到我的應答的亞絲娜,稍作出一副沉思狀的表情後,輕輕地搖搖頭說道:
「至少不再一次看看剛才的事件的話,也不能說是什麼呢。總之……我們也移動吧。霧要出來了哦。」
聽到這句話而向周圍眺望後,的確西側的樹叢的深處漸漸染上了白色。被捲入《迷霧之森》所特有的濃霧的話視野寬度會縮減到僅僅五六米,與怪物遭遇時的危險度也會增加。幸運的是,作為目標的往返階梯在東北方向,所以並沒有衝進霧裡或者是迂迴的必要。
「了解。他們說全體會議要到傍晚才開,所以也不用着急,儘可能迴避戰鬥地去吧。」
我如此應答道便從大樹的樹榦處離開,走出了幾步後,就注意到亞絲娜沒有跟來而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去。
細劍使目不轉睛地把視線投向直到幾分鐘前還發生着事件戰鬥的空地,不過很快就折返轉身小跑着追了上來。雖然想開口詢問究竟在看着什麼,不過再經思考後最終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我再次開始向深遠的森林的盡頭走去。
*
是沒有被迷霧追上,而且遇敵也抑制至只有兩回的緣故嗎,意外地簡單就到達了目的地的亭子。
長苔的地板中央,黑乎乎地張開着通往第二層的往返階梯的洞口。雖然從這裡上來起才經過了十七、八小時,不過不知為何卻感覺那像是好幾天之前的事了。不知亞絲娜是不是也被同樣的想法糾纏,只見她俯視着往下的階梯嘟囔道:
「難道那個精靈野營地,時間的流速是不同的……沒可能有這種事吧。」
「哈哈,就算是Nerve Gear,要對時間本身動手腳是不是太勉強了啊。」
笑着應答道後,可怕的目光從風帽的深處瞪來。
「那可說不準喲。正因為能向我們的五感傳達予如此真實的情報,所以說不定能操作時間感覺什麼的,我只是稍微這麼想了一下。」
「只有感覺……嗎。也就是說,實際上只經過了一天,卻感覺到像是過了三天,這樣子……?」
「誒誒…………啊,果然,剛才的不算。那種功能沒有就好了。」
「哈?」
我不得其解地側了側頭後,亞絲娜像是在組織着語言般眨了好幾下眼,隨即減弱語氣呢喃着答道:
「因為不想從虛偽的希望中逃出來。」
聽到這裡,我終於理解了。亞絲娜肯定是認為從死亡遊戲SAO開始後過去的三十九天間,在現實世界中要更短暫……例如說十天,或者是一天,乾脆不過是一秒間發生的事情的話,估計她是在這麼想吧。如果這是真的話,那麼多少心靈能夠得到救贖啊。
然而很遺憾,要使完全潛行中的感覺和思考加速幾百倍什麼的,不論怎麼想都不可能。即便是並不十分了解Nerve Gear的工作原理的我,也能如此斷言。
取代「的確是逃避式的希望啊」這個回答,我把從胸中自然地湧起的東西就此說了出來。
「……在今天一天里,生存下去。我覺得這是很好的話語喲。一天、一天地積累起來……因為像這樣思考事情,我以前未曾試過嘛。」
然後細劍使再次露出像是在思考該說的話語般的表情,隨即模糊地微笑道:
「難道說,你以前是不擅長每天的學習的那種人?」
「那是啊。在快要測驗時半哭着臨陣磨槍,完事後就全部忘光的人就是我這種來着。」
「果然。嘛啊,不過,多虧你的記憶容量花費在SAO的封測數據上才幫了各種各樣的大忙啊,不道謝可不行呢。」
「……那個,我能當做是在誇獎我嗎?」
「當然。好了,差不多該去主街區了。從這裡走的話很近的對吧?」
雖然稍感到無法釋然,不過我還是點頭道。
「啊啊。沿着在前頭分開的道路向東走的話很快就能見到喲。名字是那個,什麼來着……斯……斯什麼的……」
看着為了喚醒消失的記憶而呻吟起來的我,亞絲娜一臉吃驚地評價道:
「……誇獎,撤回。」
*
把亭子甩到身後,沿着森林的小道前進了僅僅五分鐘,由粗壯的圓木並排築成的牆壁便在前方出現。話說回來,和精靈的城鎮的分辨方法就是是否使用了砍伐的木材吧,邊這樣回想着就已逐漸接近。
小道被吞併至巨大的鑄鐵制的大門裡,從其對側傳來了人類的城鎮特有的熱鬧。封測時代從精靈野營地回到主街區時總會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不過不知為何現在那種感覺已然淡薄。
看到身旁的亞絲娜將風帽拉得更低,我也考慮着是否應該把在第2層愛用的變裝用頭帶裝備起來,不過想到在這個時間的城鎮中還不會有多少玩家我也就這樣繼續走着。一到達大門處,就向舉着大型戰戟的衛兵——當然耳朵是短的——搭起話來。
「那個,這個城鎮的名字,是什麼來着?」
一臉嚴肅的NPC以可怕的目光俯視着我後,哼哼着說道:
「這裡是《茲穆弗特》的城鎮。」
「謝謝。」
利索地道謝後,一從鐵質的大門踏進隧道狀的通道,亞絲娜就毫不遲疑地吐槽:
「就連斯也不是呢。」
「名、名字什麼問下就行了。重要的是城鎮的哪裡有什麼……」
「那能不能請你馬上帶路到推薦的旅館呢?」
「好好。條件是?」
對於我的提問,亞絲娜一臉正經地想了一會兒才答道。
「浴室……雖然是想這麼說,不過反正今晚也要回到野營地那就沒所謂啦。床要上等貨、周圍要安靜、還有就是遠景夠好的話剩下的就隨便了。」
「…………《剩下》什麼的這還能再有其他么……」
儘管小聲地發了下牢騷,不過僅限於這個茲穆弗特的城鎮中,要滿足安靜而遠景又好的這些條件絕非那麼困難。要說為何,那是因為構成城鎮的並非普通的建築物,而是彼此挨近聳立的三根巨木。如猴麵包樹般的鬼怪般的數干直徑有三十米,高達六十米。由於其內部建造着打通了好幾層的城鎮,所以只要越往上層遠眺也就越好,地上的喧鬧聲也會隨着遠離。
一從接在大門後的隧道中穿出,三根粗獷的超大巨木就出現在眼前,亞絲娜的眼睛也因此睜圓了。
「哇啊……好厲害,簡直就像是大廈……」
「裡面也完全是大廈哦。畢竟記得到最頂上是有二十層吶。在上層眺望那是最佳的,不過,只有一個問題。」
「……什麼啊?」
「沒有升降機。」
「區區這種小事沒問題哦」,我在見識了亞絲娜如此的大度之後,向呈∴形狀排布的三株拔地而起的巨大猴麵包樹中右下角的一根邁出腳步。
被巨樹圍起的空間,是茲穆弗特的傳送門廣場。雖然距其被激活已經過了將近一天,不過搖曳着的藍色門扉中仍在以每數十秒一次的步調持續閃現着人影。而且看起來,也有為數不少穿着初期裝備或者非武裝的玩家,應該是從第一層初始之鎮過來參觀的吧。雖然想說別走到鎮子外面去啊——什麼的,不過從另一方面來想,就連留在圈內的人們也逐漸恢復了到剛開通不久的層數遊玩的那份從容,這一點讓我稍稍放下心來。
傳送門廣場的北側,是在第一層的托爾巴納也有的呈半圓形的會議場,按照推測,林德話語中的《第一次的會議》就會在這裡舉行。我邊觀察着現在只有遊客的廣場,一邊走近東南的巨大猴麵包樹。
從根部直到略上方的入口處都設有寬闊的階梯,揭示板則立在旁邊。當然,在板上貼出羊皮紙,就是這設備本來的用途。貼在正中間的大號字通告映入眼帘,並不需要特意尋找。
「攻略會議,是從下午五點開始對吧。還有不少時間呢……」
向低語着的亞絲娜,作出「先去租房間再想吧」的提案後,我踏上約有十級台階的通道。
鑽過利用了自然的樹洞的正面入口後,第一層寬闊的大廳在視野中展開。玩家以及NPC正談笑着在擦亮得連年輪的花紋都清晰地浮現出來的地面上互打招呼。門廳的外圍以販賣食品為主的店鋪鱗次櫛比,聳立於正中的巨大螺旋階梯貫穿了天花板。
「哇啊……」
邊發出細小的感嘆聲邊接近階梯的亞絲娜,目不轉睛地從地板一直眺望到木紋與其相連的踏板和扶手說道:
「這一整個建築物,就是所謂的獨木雕像吧。雕刻的過程大概很複雜呢。」
在這裡不應該作出因為這是虛擬世界的物件而已所以那種事輕而易舉之類的掃興評論,雖然我不過是個中學二年級學生,但這種程度的判斷力還是有的。我「嗯唔」了一下,帶着一本正經的表情點了點頭,右手「亢」地拍在了扶手上。
「後頭深處那大塊頭的猴麵包樹……在設定上似乎是叫《紫杉樹》這名字來着,向在那上面的鎮長搭話之後,他就會讓你聽雕刻這棵樹是何等壯大的事業這樣的非~~常長的故事喲。雖說公會探索最初的任務就僅此而已了。」
「唔嗯……公會和木雕又有什麼關係呢?」
「那正是非~~常長的故事,簡單說來,就是很久以前將三棵樹木分別雕刻好的三個人經常爭執,於是有個戰士兼鍛冶師兼木匠的厲害大叔就把他們的糾紛加以調解並建成了城鎮,因其功績他就被某一層的王授予了公會領隊的印章【Sigil】這樣一回事……」
「呼嗯。」
「然後呢,那個大叔的子孫就代代世襲茲穆弗特的鎮長,不過現任的鎮長上位後印章就被偷走了,幫他把那個拿回來就是公會探索的主要內容。」
「呼嗯。」
「……那個,亞絲娜小姐,是不是對於公會的事情沒有什麼興趣啊?」
「現在可沒有哦。」
乾脆地回答後,細劍使彎起她那姣好的嘴唇繼續說道:
「因為,雖然阿爾戈的書上只略微解說過,不過公會那東西,會自動徵收成員賺到的錢的若干個百分點對吧?」
「嘛,嘛也對。話說那可是領隊印章不可多得的機能所以……」
「沒什麼,我也不是吝惜金錢才這麼說的。只是討厭那種強權性的東西,或者說是討厭這種類似強加於人的感覺罷了。」
「原來如此。」
想了想,這也理所當然。不過我在接受這番說辭的同時,也從她的反應中感到了難以名狀的恐懼。
儘管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過我曾在從第一層的頭目房間上至第二層的階梯的入口時對亞絲娜說過幾句話。
「所以,如果遇到哪個值得信賴的人邀請你加入公會,可不要拒絕喲。SOLO可是有着絕對的極限啊……」
我早已理解到,亞絲娜並非是會受人影響又或是宣誓忠誠於誰的性格。但同時我也認為,她的身上蘊含著我所沒有的資質。這就是領導他人的才能,換而言之即是leadership。雖說有點難以想象她會主動擔當公會的領頭人,不過要是作為大規模公會的幹部玩家的話,即便現在,她說不準也能綻放出勝人一倍的光彩……
在我思考着這些不合身份的內容時,亞絲娜依舊把嘴唇彎成へ字反問道:
「說起來你又如何?封測的時候,有加入公會嗎?」
「不……沒有加入……」
察覺到各方面都已被看透,用不清晰的聲音嘟囔着回答後,不死心地補充道。
「不過我也不是討厭自動徵收或者是寄人籬下這種比較『那個』的事情,這個、單純是……」
「效率上的問題?」
由於再次被漂亮地看穿,我只好舉手投降。
「嘛,也對。在SAO里,比起滿員隊伍反而是獨行或者組合更能夠賺取經驗,這個在MMO中是很罕見的情況呢……雖然說不定只是序盤的情況。因為在封測的時候,只是考慮着在一個月內究竟能去到什麼地方啊。」
在這裡,想了下是否應該補充上剛剛在腦中重現的自己過去的台詞——《獨行的絕對性的極限》這麼一句,不過還是認為現在沒有那必要。
「原來如此。」
不知是否姑且理解了我的回答,輕輕頷首的亞絲娜的嘴角終於回到了通常位置。雖然看起來還想要再說些什麼,不過她也很快地合上了嘴唇仰望着螺旋階梯,為轉換心情而「亢亢」地踩着短靴的鞋跟。
「……那麼,差不多該挑戰爬樓梯了。最頂上是二十層來着?住宿費會依據樓層數而有所不同嗎?」
「不,就只有房間的大小和窗戶的有無會不同。雖然到上面的話景緻很怡人,不過上下往來就會變麻煩了。」
「了解。……話先說在前頭,往最頂上賽跑這種東西是不會有的哦。」
「那、那種事情沒人說過吧!」
趁着我駁斥的空隙,亞絲娜敏捷地翻過階梯的扶手抄起近路,以漂亮的步調開始上樓。我慌忙追了上去,和她並駕齊驅,不過由於她緊壓在於螺旋階梯中具有絕對性的優勢的內側,所以一旦鬆懈就會被甩下。而且在SAO中,移動速度基本上是由裝備重量和敏捷值所決定的,想要保持在以優雅步伐上登着的速度型的亞絲娜的旁邊的話,平衡型的我就必須花上很大力氣。到最後靠着半分逞強爬盡二十層的階梯,把雙手撐在膝蓋上呼哧呼哧地說出「明明沒有這個必要的」後,比我早一秒到達的亞絲娜用清爽的聲音說道:
「是我贏了呢。作為勝者的權利,房間就由我來決定哦。」
「太……太狡猾了,不弄賽跑什麼的……不是你說的么……」
「啊啦,我可沒有跑喲。我看看,旅店的人在……啊,找到了找到了。」
哎呀哎呀地嘆息着目送在寬敞大廳中大步流星的細劍使的後背,
「…………嗯?」
隨即彎起了頭。雖然察覺到剛才的台詞有些許奇怪的部分,不過當事人已經利索地向NPC搭話,呼出了菜單窗口。一般來說旅店的登記是需要在一樓(又或者是相當於一樓的地方)辦理手續的,不過像這種大型設施中去找被配置在各層的NPC也是可以的——不對不對,現在不是考慮那種事的時候。
莫名地壓低腳步聲靠近後,就看見亞絲娜一臉認真的表情緊盯着空餘房間的列表,最後宣言着「這裡!」摁向窗口。設定好住宿人數,完成了支付。她關上窗口,轉過頭來,以罕見的笑顏說道:
「拿了南側的看起來很不錯的房間哦。雖然有點高,不過打了半價這也不錯吧。好啦,這邊!」
她用力地推着我的後背,開始快步地移動。正圓形的樓層似乎是中間為階梯走廊,而外側為客房這樣繪畫著雙重的圓的配置。換言之,內側的房間沒有窗戶。
亞絲娜選擇的,理所當然是外側的房間。一握住帶走【2038】的標識的門把,門鎖便隨着房客識別而打開了。我在搖曳着的斗篷消失在敞開的門扉中後,迷惘了近兩秒才往她身後追去。
的確,在至今為止我所住過的房間中,就景緻來說這一間是具有絕對性優勢地排在第一。不僅寬敞,而且南側的牆壁上有扇巨大的窗戶,從這距地六十米的高處能將第3層的深邃森林以及其對側的外圍盡收眼底。亞絲娜率先靠到窗戶旁,發出簡短的歡呼聲後,回過頭叫道:
「好厲害啊桐人君,整個迷霧之森都能夠看……見…………」
歡愉聲在中途減速的理由,一定是因為如今終於把握了現狀吧。
凍結住的笑顏漸薄,嘴角緊繃,從脖子直到臉一下子變紅。雙唇張合了兩、三次後,像是在尋找什麼般左右張望,隨即握起一個被擺設在身旁的桌子上的疑為迎賓水果的謎之果實。
邊用那個化作一個漂亮的肩上投球朝我的臉全力投出,同時以能使耳朵嗡地震響的音量——
【鳴泣譯註:over-throw,棒球的一種投法】
「……為什麼在這裡啊!!」
確實我是在各方各面都考慮不周的人。不過,唯有現在這麼想不也可以么。
——實在是太沒天理了吧。
(插圖saop2_185)
有着粉色外皮配上紫色條紋的設計的果實,該說幸運還是不巧呢,相當的堅硬,即便直擊到我的額頭也沒有粉碎而只是分成兩半而已。當然因為這裡是《圈內》,即便造成衝擊也不會有數值上的傷害。
我用兩手抓住果實,總之先咬一塊試試。乳白色的果肉有着鬆脆的口感,像是由蘋果和梨子和荔枝混合起來的味道也相當怡人。
【鳴泣:你真是到死不改吃貨本性】
從五米開外的位置緊盯着無言地咔哧咔哧咔哧咔哧地不停進食水果的我的亞絲娜,雖然呼吸一時變得混亂,不過最終還是理解了招致眼前這般事態的責任有過半在自己身上吧。她一點點地併攏雙肩,忸忸怩怩地停頓了一會兒後,輕聲向我道歉:
「……很對不起。不管怎麼想,都不是你的錯。」
「嘛,一聲不響就跟着你走的我也有錯啦。」
雖然在這裡打算賣一個人情而試着回答,不過依舊漲紅了臉的亞絲娜看起來實在是太過於無地自容,讓我不由得發話為她解圍。
「昨晚,在基茲梅爾的帳篷里寄宿時的那種感覺,也許你是對那個情不自禁了吧……不過這裡是亞絲娜租借的房間,所以在一開始就應該問一句以作確認喲。」
「嗯嗯,而且把你硬拉過來的也是我……——那個,不好意思扔東西砸了你。」
情感特效終於淡薄下來的亞絲娜,再次說出謝罪的話語,接着像是突然察覺到了什麼般歪了歪頭。
「……我記得,旅店的房間,只要是隊伍成員就能自由進入的吧?」
「嗯。」
「……那麼,住宿費要怎麼辦?自動平均分攤什麼的嗎?」
「啊啊,那要看租借時的設置了。在窗口上,有住宿人數的輸入欄對吧?那裡寫了一個人就由自己全額支付,兩個人以上就是平均分攤。」
「……」
沉默下來的亞絲娜的表情實在是充滿了微妙的差異,應該是因為想起自己設定了兩人吧。換言之我的錢包中已經被劃取了這個豪華客房的半數寄宿費,不過這並非是無法恢復的問題。
【鳴泣:就是因為你在這種地方大手大腳所以最後才會沒錢買房子】
「沒關係的,解除組隊後我就去租借其他的房間啦。嘛,雖然已經支付掉的珂爾沒法退回來。」
「……」
即便聽到我那裝作玩笑的回答,細劍使也依舊一時緊閉着口,最終像是下定決心般說道:
「……在這裡,不是住過一晚,只是休息到傍晚的會議前而已吧?」
「嘛、嘛啊,是這麼打算來着……而且我晚上想回到黑精靈的野營地那邊……」
「……那麼,嗯,就那樣干吧。」
「那、那樣是指,哪樣啊?」
「……因為,是以分給兩個人為前提的價位嘛,這裡。明明不在這裡住,卻支付那麼一大筆金額什麼的實在太過浪費了哦。」
如此宣言後,亞絲娜的視線左右來回,指向被設置在房間兩側的兩張床中的東側那張。
「我呢,就用那邊的好了。另外,以防萬一先說一句,這附近是有國境線的,所以就麻煩你了。」
她用鞋尖在兩張床的正中間描下一條縱線,然後走進自己的領土,將左腰的Chivalric Rapier +5和胸甲板、連帽斗篷、手套和靴子等裝備利索地解除。變得一身輕鬆的身體靠坐在床上,仰視呆站着的我說道:
「我要稍微小睡一會兒。桐人君也是,趁現在休息下會比較好喲。」
「哈、哈……」
【鳴泣:計畫通り】
除了點頭,我也做不出什麼了。
確實,該節約的錢就得節約,該休息的時候也該休息,不過昨晚也是這樣,而且恐怕今晚也會在同一個房間——不對,是帳篷里同眠吧。事到如今可不是陷入《混亂》負面狀態的場合。不對,SAO中不存在混亂類的負面效果。
總之我移動到被給予的領土裡,將背後的Anneal Blade +8和長外套等防具除下。由於在床上坐下就會變成和亞絲娜面對面這樣的狀態,總感覺這樣很害羞,所以我就隨隨便便地躺下了。不愧是高額房間所獨有的配置,枕頭和床墊都很軟和,即便是在這種狀況下睡意都不知不覺間迅速到來。回頭想來,今天是凌晨兩點起床的。暫且將這的那的置之不顧,先稍稍睡上一會兒也是能被允許的吧……
「吶,剛才談到的那個。」
聲音從房間的對側傳來,我把不知何時閉上了的眼瞼睜開了七成。
「剛才……談到的?」
邊用曖昧的語氣反問道邊投以視線,就看到亞絲娜仍坐在床的邊上。她晃蕩着脫下靴子的腳,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語。
「比起隊伍,獨行或者搭檔的玩家賺取經驗值的效率更高的那件事。」
「……?那個,怎麼了嗎?」
歪了歪稍稍抬起的頭後,我終於恍然大悟。確實,在一樓的螺旋階梯前提到這回事的時候,亞絲娜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似乎是這樣。
「那個,如果只論獨行和搭檔的話,究竟是哪一邊呢?」
「你說哪一邊……啊啊,是問哪一邊更能賺經驗值?」
看到細劍使點了點頭,我再次把頭靠回枕頭上。將閃現了好幾次的睡意揮去,稍作思考後開始說道:
「唔——嗯……那個呢,不能一概而言吶。之所以滿員隊伍賺不着什麼經驗,是因為如今他們的戰力被浪費掉了。又不會由六個人圍起小型mob一同揮舞武器,而且分成兩個三人小隊也很難取得切換的時機。雖說會湧出大量的大型mob的地圖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吶……當然,人數多的話,安全度也會上升。」
我在說完開場白後,繼續回答亞絲娜的問題:
「將獨行和搭檔相比的情況也差不多。組成搭檔,並能以高獨行若干倍的步調狩獵的話經驗值效率自然也會更高。不過嘛,那可是頗有難度的。起碼不做到靠劍技之後的切換立即【チョク】連上劍技這種程度的話……」
說明到這裡後,我總算是能夠理解亞絲娜在意着什麼了——個人感覺上是這樣。我再一次轉過臉去,恰好形成了四目相對的情況,於是下意識地把視線錯開到天花板上後故意清咳了一下。
「嗯,那個,嘛,這也不過是理想模型罷了,搭檔要能夠變得像那麼默契相互協助需要耗費時間,而且以現在的狀況來說比起效率更應該重視安全,在那層意義上搭檔比獨行要更……」
「桐人君。如果我礙手礙腳的話,你要好好說出來哦。」
沉靜卻又凜然作響的宣言,讓我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剛才的慌張模樣就如是謊言一般,細劍使以毅然的表情向我定睛而視,把雙拳放在並起的膝蓋上繼續說道:
「在托爾巴納也說過了,我是為了成為真正的自己才會從初始之鎮里走出來的。不過呢……說不準會在某個時候,大概就會將那份決心一點一點地忘記了。雖然從在第2層的烏爾巴斯相會以來,就一直並肩作戰至今……不過如果因此增加了你的負擔,又或是讓你升級的步調下滑,就不是我所希望的結果了。」
「……」
為了成為真正的自己。
就好好地理解那句話語的意義來說,我對於人心這樣東西實在是過於無知了。畢竟,我連自己要如何接受這個異常到極點的死亡遊戲世界,都不是十分清楚。當然,還是有感到恐懼,想要被儘早解放。不論是不想死去的想法,還是對謀划了這一切的茅場晶彥的憎恨的感情都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要將像那樣的感情,變為怎樣的行動才好呢……這一點我不知道。
從結果來看,我從正式開服的那天起,就只是一心一意地以強化自己為目標。重視效率,四處搜羅情報,在摸索角色構成【Build】的最優解的同時,也捨棄了很多東西。
所以,像現在這樣與名為亞絲娜的細劍使共同行動,也不過是為了生存下去,判斷為有利於自我強化的結果而已。除此以外的理由並不存在。並不存在——應該如此。
「……你很強喲。」
經過片刻的思量,我把內心的感受坦率說出。
「礙手礙腳什麼的,完全沒有。連同Chivalric Rapier的參數計算在內的話,我想每秒傷害值【DPS】已經比我還要高了……不對,不光是數字,無論是戰鬥中的走位,還是劍技,都完全沒有我能指出缺陷的地方哦。所以……那個,倒不如說,想請你和我繼續組隊下去,對這邊也是幫了大忙。」
聽到不禮貌地躺着的我嘀嘀咕咕地說出的台詞的亞絲娜,一時繃緊了挺直的脊背陷入了沉默,忽然那纖細的身體渾然發抖。看起來是這樣。
——誒,剛才那是什麼反應?
剛這麼想,就被投以冷淡的話語。
「呼嗯。那麼,暫時就請再多指教了。」
「唔……嗯,這邊才是。」
這是至少應該輕輕地握下手的場面吧,我從枕上探起頭,不過亞絲娜那時已經躺倒在自己的領土的床上,咕嚕咕嚕地滾向對側的牆邊了。保持背朝這邊的狀態,再次麻利地說道:
「那麼,我就小睡到中午了。注意休息。」
「唔……嗯,辛苦了。」
究竟是什麼呢,我邊這麼想着把頭轉了回去。儘管感覺還有很多應該考慮的事情,不過卻無法抵抗再次壯大起來的睡意,我姑且設定好起床鈴聲後閉上了眼瞼。
在轉眼之間擴散開來的意識的表面上,幾重的思考化為細小的泡沫綻開。
——僅僅一天里,就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啊。
——照這節奏,看來第3層的攻略會相當繁忙呢。
——不過嘛啊,有了能託付的人這一點,也頗為不賴嘛……
*
在這個時候,我還完全沒有想到。
僅僅七小時後,會由於我無能為力的外界因素,而被逼入要解除搭檔關係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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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們也非常明白這是一個很沒有道理的請求。」
把藍色的長髮束在身後的彎刀使——成為了公會《Dragon Knights Brigade【DKB】》的初代領隊的林德,在臨時趕製的講壇上鄭重說道:
「不過,也懇請你們能夠理解一件事情。在頂尖玩家像這樣分為兩批的現在,我們必須恆久地維持兩個公會之間的友好關係,在攻略過程中互相協助。」
與打下DKB的根基,如今已經逝世的《騎士【Knight】》蒂爾貝魯相比不論表情還是措辭都更為生硬,不過也已經能讓人充分感受到其在十天之間指揮大型團隊過來的威嚴了。
率領着另一個集團,也是正式組成了公會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隊【ALS】》的牙王的仙人掌頭也在壇上。但是和林德不同,他坐在椅子上,抱起雙臂盤着雙腿保持着沉默。即便站在他身旁的林德結束了發言,也仍是緊繃著嘴一動不動。
【鳴泣譯註:原文沒有提及解放隊的全寫…個人估計是Aincrad Liberate Squad】
要問為何,那是因為林德的話語,並非是對着牙王說的。彎刀使的銳利視線所注視的,是即使在既不屬於DKB亦不屬於ALS的那少數攻略玩家中也顯得更為不合群的人,唯一一個公開自己原封測者身份的《封弊者》——
換句話說,就是我。
*
約五小時三十分前,於兩重的意義上在高額房間里通過小睡恢復了隱藏參數的精神和幹勁的我和亞絲娜,再次走下長長的螺旋階梯——這一回沒有賽跑——大量購入食品和飲劑,一併接受了在茲穆弗特能夠受理的單次任務之後走出街道。並非是為了返回黑精靈野營地,而是為了在時隔數日之後,定下心來賺取經驗值。
雖然在RPG里說賺取經驗值是工作也不為過,但賺取經驗值的方法會體現出不同玩家的傾向——大致可以分為《重視任務派》和《重視狩獵派》吧。如果說前者是奔走於各個場景中不斷完成任務,賺取獎勵經驗值的類型,那麼後者就是停留於狹窄的區域,一個勁兒地持續狩獵再湧出【Re-pop】的mob。
要說屬於哪邊的話,我算是定點狩獵派,不過經過第二層的頭目攻略戰後我稍微改變了想法。封測時代在《Nato上校》和《Balan將軍》之後本應就此完結的頭目戰,隨着能猛烈地吐出雷屬性氣息的《Asterios王》的登場,聯隊眼看就到了破滅的生死關頭。如果不是情報商阿爾戈在地道里搞定了任務,注意到追加了真正頭目的可能性,恐怕林德和牙王,還有我和亞絲娜都會死亡的吧。在任務中能得到的東西絕非僅有報酬和經驗值,這個教訓決不能忘記。
但是,定點狩獵當然也能獲得珂爾和經驗值以外的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只能依靠不斷重複戰鬥來磨礪的,所謂的玩家技能。在讓假想體如真正的肉身般活動起來戰鬥的VRMMO中,這是與數值上的屬性等同甚至在那之上的重要能力。實際上,即便顯示在窗口上的攻擊速度的數字相同,能純熟運用那項劍技的人和做不到這一點的人在技能的發動速度上會出現相當的差距。此外,準確的走位和對危機的應對能力,這些要依靠玩家本身的部分也相當多。
因此,我和亞絲娜制定了一邊進行討伐·收集系的任務,找到高效率的刷怪點就集中地定點狩獵這樣的貪婪計劃,再次進入了外部區域。在直到傍晚前的五小時內將數不盡的mob化為刀上鮮血——準確來說是多邊形碎片後回到城鎮里,作為將滿足了完成條件的七項任務依次報告的結果,我的等級上升了一到達15,亞絲娜更是升了兩級到達了14。
我們帶着滿溢心中的舒服的疲勞感和成就感在酒吧里輕輕舉起慶祝的酒杯,在被揭示版所告知的下午五點的十分鐘前,動身前往第三層的初次的攻略集團全體會議。
被三根巨大的猴麵包樹圍棋的蒜臼狀的會議場中,早已到來的大批玩家熙熙攘攘。從第一層托爾巴納的會議開始就關照過我們好幾次的雙手斧使艾基爾也在其中,在我們向他打過招呼,被他調侃至今仍和亞絲娜組隊一事,並把由鍛冶商涅茲哈轉讓的《Vendor’s Carpet》送給他後,五點的鐘聲響起。茲穆弗特的時鐘,是從巨大的猴麵包樹的樹榦中把舌和支柱整個削出來的東西。我們邊傾聽着宣告黃昏到來的哀傷旋律邊照慣例在角落坐下,當牙王和林德在被設置於舞台的講壇上登場時,便和大家一同鼓掌。
重新清數一次會議的參加者,連同壇上的兩位領頭在內合共是四十二個人。昨天的第二層頭目攻略戰中共有四十七,不對是四十八個人參加,現在剛好少了一個隊伍的人數。不見蹤影的,是公會《Legend Braves》的六個人。
在等級上沒有到達攻略集團的平均值的他們之所以能在第二層頭目戰中如此活躍,是依靠全身上下被強化了的武器防具提高了狀態值的緣故。然而他們坦白了自己為了得到強化的本金而多次進行欺詐行為,並把全部裝備轉讓給了攻略集團。雖然要恢復到能在最前線戰鬥的實力大概要花上一段時間,不過只要他們有堅強的意志,總有一天一定能回來。
在我思考着那種事情的時候,林德和牙王已經打過簡單的招呼,攻略會議終於開始了。
最初的議題,是至今為止都擔當攻略集團的主力的藍組和綠組,終於成為了正式的公會的報告。對此我也從心底感到佩服。要得到結成公會所需要的印章,必須要完成跑腿和討伐和收集和事件戰鬥等連綿不絕的——當然與精靈戰爭的戰役任務相比規模要小得多——麻煩的連續任務,記憶中封測時的平均所需時間是二十小時左右的程度。由於距到達第三層才過去了一天不到,所以不管牙王還是林德都是廢寢忘食地往任務邁進的吧。特別是對於本應沒有封測時代的情報的《解放隊》並未被《Knights》甩下這一點,就連林德也應該是感到驚訝的吧。
接着是發表兩個公會的正式名稱和三個英文字母的簡稱,介紹目前所屬於其的玩家,最後就是發出招募公會成員的號召。雖說如此,聚集於會議場的四十二個人中,不管哪邊的公會都不加入的就只有重斧使艾基爾和他的同伴們,還有我和亞絲娜在內的合共六人。
當然我並沒有加入任何一方的公會的打算,亞絲娜在如今也沒有那個想法,恐怕艾基爾他們也是一樣吧。六個人誰也不舉手的話第一個議題便就此終了——我是如此預想的。
就在這個時候,DKB的領隊林德說出了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在募集公會成員之時,我們打算儘可能地降低門檻。目前的加入條件,是達到10級,僅此而已。」
在那時旁邊的牙王突然站起身來。
「咱們是9級啊!」
他只喊了這一句便再次坐下。林德的額上在一瞬間漲起青筋,不過馬上又冷靜下來,繼續說明:
「參加了這個會議,而且還沒有加入任何一方的諸位,應該全員都滿足那個條件的了。所以,只要舉起手的話我們都會很榮幸地迎接各位。只是……僅有一個,需要補充在特定的人身上的條件。這是我和牙王先生商量過的決定。」
這次,則是牙王的眉間皺起深深的縱紋了。雖然很不爽但是沒有辦法,大概他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吧。這時候,我也在不慌不忙之中作着諸如「特定的人?誰?」的思考。所以,當壇上的林德的雙眼筆直地向這邊望來的瞬間,我差點從階梯狀的座位上摔了下去。
【鳴泣:這麼淡定是鬧哪樣…用腦子想想都知道是你要中槍了= =】
「……桐人先生。」
被生硬的聲音所喊到時,終於徹底理解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換言之,因為你是封弊者所以不能加入公會,林德大概是想這麼說吧。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驚訝的,說到底我也沒想過要求你讓我加入。
「啊啊,我知道了……」
我如此說道。然而林德在那時把視線往左邊一轉,喊出了另外一個玩家的名字。
「還有,亞絲娜小姐。」
照慣例深深地披上了風帽的亞絲娜,肩頭抽搐了一下。她的表情就連坐在旁邊的我也看不清楚。
依次審視過陷入沉默的我,還有從最開始就一言不發的亞絲娜後,林德清咳一聲說道:
「要認可你們二位加入公會,除了等級以外,還有單獨的一個條件。那就是,兩人分別加入DKB和ALS。」
「……分別?」
由於頃刻之間不能理解他的話,我低聲重複道。身旁的亞絲娜則沒有任何反應。
再次大聲清咳的林德,快速做出了補充:
「從昨天的頭目攻略戰中就能一目了然,桐人先生和亞絲娜小姐的實力,即便在我等頂級玩家集團中也尤為突出。畢竟,你們可是把三隻頭目的LA獎勵全部都拿到手了。當然我不是因為這件事而責怪你們。只是,考慮到今後的情況,並不希望你們兩人一起加入同一邊公會的這種事態發生。因為那會使在目前姑且可以說是對等的兩個公會的戰鬥力,產生過大的差距。」
是被姑且這個詞惹着了嗎,這回牙王的額上冒出了青筋。彷如毫不關己般遠眺着他的那副樣子,我繼續聽着成為了SAO第一個公會領隊的男人的提案。
「我們也非常明白這是一個很沒有道理的請求。但是,懇請你們也對此表示理解……」
*
他們到哪部分為止是在認真地講的呢。
這是我最先考慮的問題。
歸根結底林德和牙王向我和亞絲娜提出的條件,就是想加入公會的話兩個人要分開吧。但是,說到底《想加入的話》這個前提就已經不成立了。因為不管是哪個公會我都完全沒有加入的打算。不僅林德應該知道這一點,而且對於牙王來說,要是讓作為封弊者的我加入公會的話,這就等於否定了他主張已久的反封測者主義。
即使不在如此公開的場合之下蠻不講理,在會議前找到我們,「有加入公會的打算么?沒有?OK。」這麼問一句不就能完事了嗎。實際上,DKB、ALS兩個公會的成員大半都一臉迷惑地喧鬧不已,就連坐在前一級的座位上的艾基爾,也像是對對方究竟在說什麼蠢話感到奇怪般張開雙手搖着頭。看着這一幕,實在是難以想象這會提高他們的聲譽。到底這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
儘管腦中儘是問號,不過看來壇上的林德還在等待這這邊的答覆,總之先站起來後我說道:
「那個……雖然對你讚賞我實力突出感到過意不去,不過目前不管是哪邊的公會我都沒有參加的打算哦。……雖然我想這個回答,你們應該也已經預想到了。」
隨即牙王哼地發出一聲鼻音,林德僅有一瞬間像是苦笑了一下,不過馬上又恢復了原本那生硬的表情後輕輕頷首。
「了解了。——順帶一提,能在這種狀況下,也能敢於不加入公會的如此決斷的理由能告訴我嗎?」
「誒?……嗯……」
我因無法推測出其話語的意思而一時躊躇不語。
這個狀況——是說死亡遊戲本身嗎。換言之,林德是認為為了達成《遊戲通關》和《生存》這兩個相反的目標,成立集團【公會】會是最佳的選擇吧。那麼,果然從那個前提開始就已經無法與我相容了。然而,在這裡將我的想法從頭說起的時間,以及情理都不存在。
「……並不是決斷什麼的誇張的東西啊。有點和我的性格不符……就僅此而已。」
「唔嗯。那麼桐人先生,目前你既不打算加入公會,也不打算成為公會的首腦,是不是能這麼說呢?」
聽到他的話,這回輪到我苦笑了。
「這麼說就行了。明明連好好地當一個成員的意思都沒有,更何況不管怎麼想擔子都重得過頭的領隊了……」
……哈哈,是這麼回事嗎。
以自己的台詞作為提示,我察覺到自己終於搞懂了林德真正的想法,在內心說了句原來如此點了點頭。
歸根結底,林德不就是想要在公開的場合,把我剛才的那句話引出來嘛。為了在事前就把我興師第三個公會的這一可能性粉碎。
若是如此,那他還真是繞了好大的圈子啊。就算我真的組建了《Black Beaters(暫定)》這種公會我也不認為會有希望參加的人,而且面對面地向我問道「有建立公會的打算么?沒有?OK」那就——不對,更加直接地「你丫別搞公會」這樣要求,估計我也會說一聲「好啊」然後就點點頭。
不過,驚訝的同時,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警戒着輕率地硬碰硬反而會引得我想要組建公會這樣自找麻煩的展開的想法。這個慎重到極點的做法,讓我猛地回想起一個男人。作為公會DKB前身的藍組,還有全攻略集團的初代領隊的《騎士》蒂爾貝魯。
從第一層頭目攻略戰的稍前起,我就通過情報商阿爾戈,三度收到了買走Anneal Blade的出價。委託的來源,是當時仍在孤軍奮戰的牙王,而指使牙王的男人正是蒂爾貝魯。他為了使自己的領導力變得不可動搖,想要着實地取得第一層頭目《Illfang the Kobold-Lord》的最後一擊。因此,他想要削弱被其斷定為最大障礙的玩家,也就是我的戰鬥力。實在是太繞圈子的做法了——僅一句「把LA讓給我吧」這麼的請求,我覺得我就能理解了。嘛啊,雖然說不定會要求他付出得說得過去的代價啦。
不管當時還是現在,我都不覺得林德已經(曾經)知道蒂爾貝魯那次所做的手腳。這次他會選擇如此相似的暗攻法,估計一半是偶然,另一半是他所認識到的蒂爾貝魯的印象這原因所致吧。
突然陷入沉默的我,依舊被壇上的林德那銳利的視線緊抓不放。
我才注意到明明已經相識了十天以上,這是我初次從正面看着名為林德的男人的臉。由於牙王這個角色更為鮮明,所以林德總是令人感覺並不顯眼,然而銳利地向上吊起的雙眼深處凝聚着強烈的光。
就我所知,他在眾多的人面前爆發出自己活生生的情感就只有一次而已。Illfang戰結束後,對着我逼問道,為什麼要對蒂爾貝魯先生見死不救啊,就只有那個時候而已。
在下次相會時,林德像《騎士》那樣把頭髮染成藍色,裝備上銀色的裝甲,指揮着藍組。他會選擇那條道路的理由,是因為他尊敬着蒂爾貝魯嗎。還是說,想要超越他的那份競爭心嗎。又或者說——打算成為蒂爾貝魯本人嗎。
我覺得第三項很難哦,林德。
這就是我內心深處的自言自語。
名為蒂爾貝魯的男人,將他邊隱藏作為原封測者的事實邊率領着攻略集團的這份兩面性掩蓋於內心的背面。雖然是個不管何時被發現,被眾人責問都毫不奇怪的如走鋼絲般的差事【Role Play】,然而因此他才變得強大,才能吸引人心。
假若SAO沒有變化為異常的死亡遊戲的話,那個男人不是會成為對人戰玩家【PvPer】么……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這一點。雖然只是以蒂爾貝魯【Diavel】在意大利的方言中是意味着《惡魔》的單詞,這一阿爾戈所指教的知識為根據的胡思亂想,不過如果那是事實,那麼他到底是以怎樣的心境、怎樣的覺悟來報上《騎士》的名號的呢。當然到那裡就不得而知了,而且執意去了解也就等於對死去的那個男人的褻瀆。
【rkl譯註:diavel為羅曼什語。】
至少,蒂爾貝魯仍有很多事情未向同伴們說明就在艾恩葛朗特中逝去了,不論是誰都不可能代替成為那樣的他……
不知是不是讀透了我的這番思考,眼光變得更為銳利的林德開口說道:
「你不打算和公會扯上關係。我可以這麼理解吧,桐人先生?」
「……可以啊,就這樣。當然,頭目攻略戰我會參加的……雖然是希望能夠參加。」
聽到我的回答後,彎刀使輕輕地點了兩、三次頭。
「了解了。關於頭目戰,我打算在下次的會議上再商量。這邊想要確認的事情就到此為止。」
林德把視線移開後,我呼的吐出一口氣在石制的階梯長椅上坐下。
然後是對艾基爾他們確認加入公會的意向,不過同為巨漢的四人一同謝絕了。雖然看起來他們才是想要建起新的公會,不過林德沒有觸及到那一點。結果,DKB和ALS都剛好各分到十八人而安定了下來。今後也許還會進行激烈的成員爭奪戰,不過攻略集團的陣容能因此變得雄厚的話那也是求之不得。
哎呀哎呀,當我嘆息着卸下肩膀的力氣時——
我終於注意到了,自己完全沒有確認過亞絲娜的想法就擅自說了下去。由於她深披着風帽,如同發動了隱蔽技能般掩蓋了自己的氣息,所以一不小心就錯過了詢問意見的機會。說回來林德他也真是的,怎麼能只問我和艾基爾,不是還應該好好地向亞絲娜確認嘛。
我一邊在內心推卸責任,一邊慢慢地往左旁看去。
將雙手雙腳整齊地合攏着的姿勢,和在托爾巴納上的初次會議那時並無不同。透過風帽的縫隙窺視到的側臉很平靜,看起來並不是讓她心情不好了。
「那個……」
想要低聲地向她搭話時,我把本來接在後面的言語咕嘟一聲吞了回去。這是因為我注意到了,亞絲娜那收細的眼瞳深處,燃起了搖曳着的青白色火焰。
豈止是心情不好這種程度的小事。
大概擁有着於現時點聚集在這個地方的四十二人中最高的每秒傷害值的細劍使,以未曾有過的等級,從心底里,空前絕後地激憤着。
「那麼,進入下一個議題吧。從這裡開始就拜託牙王先生主持了。」
承過林德的發言,終於要出場的牙王似乎站了起來,不過我的雙眼無法轉向講壇,卻也無法直視亞絲娜的側臉,只是保持着這種半吊子的僵硬狀態。
好歹也算是隊伍成員,而且還在這幾天里一直共同行動。會出乎意料地憤怒成這樣,其理由我還是能想出來的。
可是說到那個理由,也尚不足以迅速地得出答案。①我的錯,②林德的錯,③牙王的錯,雖然鎖定在這三個選項上了,不過再往後實在是讓我煩惱不已。
【鳴泣:啊咧,這裡不應該是“①我的錯,②我的錯,③我的錯”么(喂)】
恐怕不是③。我不太覺得亞絲娜和牙王能夠合得來——今天的黎明前在森林洞窟中擦肩而過時,她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一副「嗚誒」的神情——不過,僅限於在這個會議中的話,牙王除了最開始打了個簡單的招呼以外就幾乎一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了。
然後,我希望也不會是①。雖說確實是沒有確認亞絲娜的意向就擅自表明不參加公會,不過她要是對此感到不滿的話應該不會一言不發地靜靜發怒,而是在中途插話進來才對。而且,從風帽的深處暗中發光的雙眸,凝視於十數米開外的講壇的一點上一動不動。
其視線所緊緊揪住不放的,依據排除法,估計就是②的林德了吧。會把亞絲娜惹怒到這種程度的,有很高的可能性是源於DKB領隊那一連串的發言。
在我循環着以上思考的時候,講壇上的ALS領隊牙王已經指手畫腳着威風堂堂地喋喋不休了起來:
「聽好了,第三層的通關目標時間是一星期呀!還有四天要去到迷宮區,用兩天把樓層頭目幹掉!為此需要些啥,說白了就是最前線組的份子呀!別再四十個人自個兒單幹啦,想跟咱一夥兒和這糞作干到底,不積極點兒拉人下坑咋行啊!」
【鳴泣:關西腔好萌,這一段我已經喪心病狂了,大伙兒自個兒湊合著看吧(死)】
對於這飽含熱度的演說,以綠組為主的玩家們爆發出「對啊對啊!」這樣的吆喝聲。攻略集團的戰力增強確實是很緊要的課題,然而增加新成員和提高攻略速度,是截然相反的目標。以兩個公會為中心的領跑者們越是奮力地往前沖,晚一步離開初始之街的人們就會被甩得越遠。奧蘭德率領的《Legend Braves》之所以會染指強化欺詐,也是因為他們想要將無法輕易縮減的等級差,一口氣填補上去。
然而那個暫且不提,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有着更為緊急的任務。必須得想辦法平息亞絲娜的怒火,把她頂撞林德的這種展開迴避掉。雖說目前似乎是勉勉強強地自我剋制着,不過再這麼下去,很有可能在會議結束的瞬間從座位上飛奔出去向林德發起逼問。真要發生那種事情的話DKB成員不可能會不管不顧,而且原本假如亞絲娜說想要加入就會友好地表示歡迎的主力公會的態度說不定也會就此發生變化。
我無視牙王那似乎仍在繼續的演說,再一次轉向左邊,下定決心後準備向她搭話。
然而,沒等我張開口,低沉的嘶啞聲已從風帽的深處發出:
「阻止我也沒用哦。至今為止,雖然已經好幾次被那個人的發言所為難了,不過唯獨這一回我不去說上一句就咽不下這口氣。」
「……你說的這一回,也就是『想要加入的話就去不同的公會』這句嗎?」
謹慎起見如此詢問道,不過亞絲娜既沒有說Yes也沒有No——肯定,是沒有再說的必要了吧——發出了更為強硬的聲音:
「要加入或者不加入公會,還有要和誰一起不和誰一起,這都是由我自己所決定的哦。……退一百步,如果只是以強加於人的態度說這說那的話還能夠忍受,不過那個人是打從心底里地,自認為必須由自己來引導他人啊。深信着嚴厲地發出命令最終都是為了對方喲。然後,就將自己的一意孤行,自以為是作為指導者的自我犧牲了。」
「……」
明明知道這並非是針對我,但也是辛辣得使我後背稍稍滲出汗來的話語啊。假如,讓我無意中聽到有人對我作出這種評價,恐怕我會整整一周把自己關在旅館裡吧。
但是,如果亞絲娜的指責正中問題核心的話,也就是說林德想要以拐彎抹角的方式阻止我設立公會,也並非只是為了確立自己的領導力,同時也是為了正確地引導我這個玩家嗎。身着DKB的藍衣,成為前衛部隊的一員,也是對作為離群的封弊者的我的《健全的更正》嗎。
確實這似乎稍微把責任感那東西搞錯了吶,不過從反面來看,我覺得亞絲娜是不是想太多了呢。是感受到我內心的想法了嗎,細劍使用幾乎不成聲音的聲音低語道:
「……我知道的喲。因為在那邊,從小時候起,就凈是在聽那種話了啊。」
「……!」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亞絲娜會談及那邊,也就是現實世界的自己是極其罕見的——應該說,這不幾乎是第一次嗎。
我是為了做我自己。亞絲娜把拿起劍,走出初始之街的動機,以這句話表達了出來。雖然我尚不認為自己能夠很好地理解其意思,不過至少,在這裡不抵抗林德的命令的話,亞絲娜就無法再做自己了吧。那對於亞絲娜來說,一定比繼續留在攻略集團里更加重要。
——不過。
不過……。
就在我深陷於躊躇之中的時候,講壇上,牙王那熱情的演講也臨近結束了。他提出了在明天傍晚前到達《下一個城鎮》作為目前的目標,另外似乎還宣讀了從今天午後開始販賣的阿爾戈的攻略本中必須注意的要點情報。即便是提倡反封測者主義的牙王,也似乎把攻略本看待為勉勉強強《能夠信賴的資料》。雖然心裡覺得有點得意忘形,不過與攻略集團繼續保持着距離的阿爾戈的立場能得到認可的話,倒也還算不錯。
然而相對地,果然應該避免亞絲娜被集團敵視的後續展開。牙王的演說也已經快要結束了,緊接在那之後,亞絲娜就會衝著林德突進過去吧。
亞絲娜身上蘊藏着我所沒有的資質。率領大集團才能發出光芒的,領導者的資質。在剛登上第三層,不得不說仍處於攻略序盤的這個時期,絕不能做出與主流派產生衝突並捨棄自己的可能性的這種行為。雖然這說不定跟第一層頭目攻略戰後,我所干出來的好事根本就是相反的……
稍帶自嘲地反覆着這樣的思考後,我突然察覺到某個事實,止住了呼吸。
並非偶然。和以攻略集團全體的指揮官自負的林德發生衝突這個展開,是必然的。只要亞絲娜還和我一起行動,這樣的情況就終有一天會出現。畢竟我可是封弊者,會把封測時積攢下來的知識作為資本,不斷地高速強化自己,以及隊伍成員的亞絲娜,同時也會挖深與其他最前線玩家們之間的隔閡。閃耀於亞絲娜左腰上的Chivalric Rapier,不正是這一點的證明么。
再沒有其它原因。縮小了亞絲娜的可能性的,正是與其組成搭檔的我。
我被對事到如今才注意到這太過於理所當然的事實的自己的破滅與憤怒,以及更深一步的躊躇所玩弄,咬起了嘴唇。
牙王在壇上環視了會議場一圈後,開始了總結髮言:
「……已經沒啥特別的問題了吧。這樣的話,第三層第一次的攻略會議就此結束呀。最後,全員來一發,拼上幹勁啊!」
將右拳高高地伸出,身旁的林德也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站了起來。
同時,亞絲娜把上半身往前傾。纖細的腳為準備突進而緊繃著。
「……一星期里,干翻頭目啊!!」
「「「喔!!」」」
在這一聲粗厚的喊叫聲轟鳴時,我伸出左手,用力握住亞絲娜的右手手掌。
風帽突然轉向這邊,低沉尖銳的聲音流動。
「不要阻止我。」
「不,我要阻止。」
「事到如今再被那個人…不,被公會的所有人討厭都沒關係哦。因為我根本就沒有什麼加入公會的打算。被說了那種話還一言不發的話,還不如回到初始之街。」
把話說盡的亞絲娜的風帽在微風中搖曳,晚霞的紅反射於榛色的瞳孔中,宛如兩顆流星般強烈地閃耀着。
邊反盯着怒火中燒的雙眸,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可以,亞絲娜。不能和他們為敵。」
閉上了嘴唇,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準備說出的,是「我們兩人的搭檔關係就在此解除吧」這樣一句話。
至此,我才理解到亞絲娜所厭惡的,就是《自以為是為了對方好而強加於人的命令》本身。
然而事已至此,我已經沒有其它的話好說了。即便被討厭、被疏遠、被蔑視、再也無法像至今為止那樣聊天或是一同冒險,我也必須要避免亞絲娜遭到攻略集團的主流派的敵視這樣的展開。
獨行玩家的,絕對的極限。
那就是,無法得到任何人的幫助。
SAO中被設計了多得令人厭膩的惡性狀態。昏迷、麻痹、毒、出血、失明、眩暈等等等等……只要有同伴就能夠治癒的阻礙狀態,在獨行時就成了直接關乎性命的危機。在普通的,也就是可以復活的遊戲里的話,選擇以經驗值效率為優先項的危險的獨行也並不算壞。不過如今的這個世界,已經化為不會放過哪怕是僅僅一次的失誤的、嚴酷的極限領域【Death Zone】了。我之所以能從第一層到第二層都擺出一副獨行的姿態,也正是因為有着名為從封測中得到的知識的這一救生索【Life Line】。
然而,那根繩索也只能夠到第十層。終有一天,我會被迫在未曾見過的地圖中,以未曾見過的怪物為對手的如走鋼絲般的逆境中求生。不僅如此,即便是現在的樓層頭目戰中,封測時的情報也已派不上用場了。今後,要應對呈幾何數級增長的危險,參加完整隊伍和來自公會的支援會比什麼都要重要吧。因此,共同行動的時間越長,亞絲娜就越會踏進和我一樣的——不,是更甚於我的危險的境地吧。
必須要把這幾句話說出來。從在第二層狩獵Wind Wasp開始暫定下的搭檔關係,就在這裡解除吧。然後你吞下對林德的憤怒和對牙王的駁斥,雖然並不是說現在馬上,不過DKB也好ALS也好都加入進去吧。
然而我的喉嚨,彷彿拒絕着把胸中積存的空氣變換為聲音一般紋絲不動。
亞絲娜也依舊無言地對上我的視線。本應在僅數秒前赫赫燃燒的瞳孔中,寄宿着不可思議的顏色的光芒,使我無法窺探到她的內心。
會議場的玩家們,被包容在雄壯的喝彩聲的餘韻之中,三五成群地東拉西扯着。或許是因為坐在前面的艾基爾他們形成了一道牆,似乎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和亞絲娜這劍拔弩張的狀況,不過也不能這樣一直對視下去。
再一次咬緊牙關後,我總算從堵住的喉嚨中擠出低沉的聲音。
然而,那卻是連我自己都完全沒有想到的話語。
「……如果,比如說,我今天死了的話……你,會怎麼做?」
隨之,儘管那種事理應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不過亞絲娜彷彿恰恰是預想到了我的問題般臉不改色地回答道:
「什麼都不會改變哦。就唯有走到能夠到達的地方而已。」
然後,她提出了簡短的反問:
「你呢?如果我死了的話,你會怎麼辦?」
被問以與數秒前一模一樣的問題,我卻無法馬上作出回答。
亞絲娜死去,其一切的存在都從艾恩葛朗特中消失後,我會怎麼樣呢。變回獨行玩家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在那時候我會感覺到什麼,思考着什麼呢,卻完全無法想像。
突然,我再次察覺到了一個單純的事實。
我把亞絲娜從主集團中分離出來,正把她拖到高風險的立場上。這是毫無疑問的。可是,我之所以會這麼做的理由就只有一個——我,不希望亞絲娜死掉。
在第一層迷宮區初次在相遇時,會一反常態地向她搭話,就是因為我馬上就如此感覺到了。就是因為我祈禱着能看到,在微暗的深處如流星般閃耀的《Linear》的軌跡飛往的盡頭。還有,我會想要阻止亞絲娜頂撞林德,歸根結底也是那麼一回事。
即便不說解散隊伍、或是加入公會那種繞圈子的話,只要坦率地如此說出來說不定就好了。但是,我的喉嚨再次如被熔接了一般堵住了。
越是重要的話越是說不出口的惡習,絕不是如今才養成的。從三十九天前,在初始之街的小巷裡,拋棄了最初的朋友克萊因離去的時候開始……不對,從我居住在現實世界的埼玉縣川越市的家裡的時候起,就已經好幾次錯過了說出本應說出的話的機會了。
不過,現在,至少是已如此注意到的現在——
儘管這是如此堅決的願望,然而喉嚨依舊拒絕着把吸入的空氣變為聲音。因為這個世界的肉體是數字組成的數據,所以堵塞住的,其實並非喉嚨。而是連接到Nerve Gear上的我的大腦,我的意識本身。長年以來,我自己都一直緊閉着意識的迴路。
就在想要將應該說出的話語,化為嘆息使其消散的,那個時候。
突然,我的耳邊,傳來了微弱的聲音。
 
——桐人。
——若是有想要傳達的事情的話,那麼趁能傳達過去的時候說出來會更好。因為能做到這一點,就是十分幸福的了。
 
沉靜而凜然作響的低語聲,讓我回想起在遙遠的森林深處分別的黑精靈騎士。大概是黎明前在野營地後面的墓地聽到的話語從記憶中復蘇了吧。或者說,僅僅是我自己擅自造出了基茲梅爾的聲音而已嗎。
然而虛幻的聲音,以確確實實的力度推了我的後背一把。將要放棄的話語,斷斷續續地從口中撒落,震動了假想的空氣。
「……我,不希望你死掉啊。」
亞絲娜的瞳孔,在一瞬間睜大了。
「……所以,現在還是忍耐吧。就算是林德和他的公會,也肯定會救我和你的命的。與其被他所幫助什麼的,也不要再去想這種事了。」
【譯註:連上桐人在原文中沒明說的後半句應該是“與其被他所幫助,還不如死了好”,簡單來講他是不希望亞絲娜對林德這麼反感以及有這種輕視自己性命的想法】
當這句沒出息的話說到最後的時候,我的聲音像是哭喪着臉的孩子般發顫。
我把視線別到下方,從剛握住的亞絲娜的右臂上把手拿開。身體僵硬地轉向正面,大半玩家已經走下到會議場的舞台部分,開始了武器的展示和收集道具的交易。艾基爾隊的四人也彼此相望,似乎正在進行什麼磋商。
只說出了四個句子就耗光了全部的精神力,我等待着僅為暫定的搭檔的反應。
約五秒後,我聽到了她嘟囔着說出的簡短話語。
「……那麼,我就忍耐好了。」
聽到此,我把殘餘在胸中的空氣細長地吐出。對於亞絲娜來說,要抑制住因自己的信條遭到踐踏而產生的憤怒並不是簡單的事情吧。雖然思忖着應該說些什麼,不過話語簡直完全沒有浮現出來,我只能一味點頭。
一點點地,在右耳邊,再一次聽到了微弱的低語聲。
——努力了吶,桐人。
這次連我自己都苦笑了。捏造出基茲梅爾的聲音來作為給自己的犒勞,再怎麼說也得意忘形過頭了吧……。
「……」
不不。
但是,難道說,怎麼會。
其它還有幾個的接續語在腦內連發著,我戰戰兢兢地提起右手,摸索起身旁什麼都不存在(看似是這樣)的空間。
隨之,某種柔軟的感觸,噗地一下反按到我的指尖上。
*
我向艾基爾和他的同伴們簡短地打過招呼,從客席的後方走出會議場後,麻利地穿過主街道鑽出通往圈外的大門。就這樣沿着道路移動了約百米,大概在不再聽到主街區茲穆弗特的喧囂聲時已略微踏入臨近薄暮的森林中,隨之我終於停下了腳步。
至此為止都無言地跟上的亞絲娜,以一臉詫異的表情要求着對於這突如其來的移動的說明。然而我沒有馬上就把理由道出,取而代之的是把臉轉向了一個隨意亂猜的方向,低聲地呼喚道:
「……你在的吧,基茲梅爾?」
亞絲娜「誒」地驚呼一聲睜大雙眼,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
小鳥的鳴囀和樹木的葉片摩擦聲持續了一會兒後,突然間聽到了布帛隨風飄舞的響動。隨即,從與我注視着的方向的正對側,傳來了含帶笑意的聲音。
「被發現了嗎。」
轉過半圈後,瀟洒地把長斗篷撥到背後的黑精靈的身姿便出現在那裡。即便解除了隱蔽【Hiding】狀態,騎士的高挑身材也融入了昏暗的樹蔭之中難以分辨,不過唯有瑪瑙般的兩個眼瞳像是惡作劇那樣閃閃發光。
「與其說發現什麼的……」
不是你那邊搭話過來的嘛,把這一句省略掉,我露出了苦笑。直到在會議場,從身旁聽到低語聲為止,都完全沒有想像到這一點。像是本應於黑精靈野營地和我們解散的基茲梅爾,居然會靠斗篷所擁有的《隱身的咒文》透明化,潛入距離我們近在咫尺的地方這種事。
代替不知道究竟應該作出什麼提問,僅是遠眺着微笑的基茲梅爾的我,亞絲娜愕然般地輕聲道。
「誒……基茲梅爾……?從什麼時候起,就在我們身邊了……?」
——確實,那是個重大的問題。
假如基茲梅爾,是在我們走出野營地後馬上就追了過來的話,她不就也看到那個場面了嗎。作為《翡翠的秘鑰》任務的起點的事件戰鬥——換言之,就是林德隊為森林精靈援助與黑精靈騎士戰鬥的一幕。
雖說在那時死去的黑精靈,並非我們所擔憂其存在的《第二個基茲梅爾》,然而即便如此那對於基茲梅爾來說也是難以接受的光景吧。假如當時正好在場的話,她究竟要如何理解這一切呢。
然而,我的這番憂慮,似乎並非是與亞絲娜共有的。和基茲梅爾同樣地拉起風帽的細劍使,不知為何臉稍稍發紅着補充了問題。
「……難道說,旅店的房間里,也在一起……?」
——確實,那也是個重大的問題啊。
即便現在且不說陰差陽錯地和亞絲娜住到了同一個房間里的事,我也沒有說或是被說什麼令人感覺羞恥的東西吧。儘管想要回放約八小時前的記憶,不過該說是萬幸嗎,基茲梅爾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發現汝等是在那條街道的集會場上哦。雖說用轉移的咒文從野營地飛到了附近的森林,不過那也已經是黃昏以後的事了吶……」
說起來,是有那麼方便的一手來着。這樣想起後稍稍放下心來,不過疑問仍沒有消失。
說到底,這種事有可能嗎。沒有和玩家組隊的NPC,會遠離被設定好的行動區域,往玩家追去……如此這般的事情。
而且,基茲梅爾向我低語時所在的會議場處於茲穆弗特的街道的正中間,當然也就是《圈內》。如果有被怪物追趕的玩家逃進街區中,即便怪物就此緊跟着想要侵入街中,也會在轉瞬間被坐鎮於大門兩側的如鬼般強悍的衛兵消滅。
而基茲梅爾雖然對於正在進行黑精靈側的任務的我和亞絲娜來說,是有着黃色指針的NPC,不過對於除我們以外的玩家來說就是有着紅色指針的怪物了。當然對於茲穆弗特的衛兵來說理應也是如此,所以要是萬一隱身被看破【Reveal】了的話不是會很糟糕嗎。嘛啊,雖說身為精英級mob的基茲梅爾也確實是強得像鬼,即便以街道的衛兵為對手說不定也不會被瞬殺而得以逃進森林裡。
等等等等,我把在頭腦中浮現的幾個問題符號,總括成一句話問道:
「那個……為什麼,又要特意地來到人類的城鎮里……?」
隨之,不知是否錯覺,基茲梅爾的臉上略微閃現出彷彿害羞的表情後,又重新一本正經地答以更為簡潔的回復:
「因為是任務吶。」
「任、任務?」
「嗯唔。我現在被司令官授予的任務,就是對汝等的照應和護衛。今早,離開野營地的汝等經過甚久仍未歸來,因此想要稍稍過來打聽下情況的那時候的事。」
「那、那時候的事,這樣嗎。不過……沒問題嗎,走到街道那麼深入的地方?要是hide,不對,是隱身的咒文被打破了的話……」
聽到我的話語,這會略微展現一副自豪的神情的精靈騎士,邊觸摸着有着不可思議的光澤的斗篷邊說道:
「這件《朧夜的外套》的咒文,在太陽與月亮的光交接的黃昏和黎明前是最為強力的。稍微被輕輕觸碰到的程度是不會被打破的。」
「哈哈……原來如此……」
我遠眺着仍殘留有柔軟感觸的右手指尖點點頭,隨後亞絲娜在雙眉間露出危險的色調低聲問道:
【鳴泣:你小子摸到哪兒了快老實交待→_→】
「…………被觸碰到?」
「唔嗯,看來桐人也相當了不起呢。」
「真是了不起的佳品吶,那件斗篷!」
我這樣硬插進去,迴避掉奇怪的進展。一想到實際上,像那樣繼續觸摸透明的基茲梅爾的身體的話,說不定防騷擾代碼就會發動把我送進牢獄,就不由得滲出冷汗,總之答辯暫且到此,我悄悄地仰起視線來。
在樹梢的縫隙間擴展開來的天空,正確來說是上層的底部,僅在西側殘留有些微的硃色,大部分都已染上了深紫。雖然本打算在主街區吃完晚飯的,不過要把基茲梅爾再一次帶進圈內讓我多少有所顧慮,而且事到如今更不能把她留在街外。
「……亞絲娜,我想就這樣返回野營地了,那樣好嗎?」
我把臉轉回來如此問道,在受到了細劍使「剛才的話待會兒再好好地算賬」的一瞥後,她表情重新變的平淡,點了點頭。
「好啊。難得基茲梅爾來接我們了。」
如此說著就閉上了口,不過她像是仍有什麼想說的樣子,因此我稍稍傾首催促她往下說。
隨之,亞絲娜把視線落到地面上,邊用靴子的靴尖踢着青紫色的蘑菇邊補充了一個提案:
「……那個啊,我在想,乾脆直到頭目戰前都一直以野營地作為據點怎麼樣呢?」
「誒?……嘛、嘛啊,雖然攻略的進度能從艾基爾和阿爾戈那裡拿到情報,補給方面估計也沒有問題……不過,明明你似乎很喜歡茲穆弗特的旅店。」
「景色什麼的,看過一次就夠了喲。比起那個……現在,我不想接近公會的那幫人呢。」
「……是嗎。」
雖說在MMORPG中患上《拒絕接近玩家綜合症》往往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不過我既明白想暫時與林德他們拉開距離的亞絲娜的心情,而且在那之前我自己也沒有去說別人的資格,因此我點點頭後再次轉向基茲梅爾。
「基茲梅爾,從今晚起……大概一星期左右,能讓我們住在帳篷里嗎?」
「沒關係啊。」
乾脆利落地如此答道的NPC騎士,露出能讓人誤認為是玩家的——不對,是比玩家還要更為溫柔的笑容說道:
「能當成自己的家的話,我也會很高興的。一同生活吧,直到完成各自的任務為止。」
「……啊啊,謝謝你。」
我一邊從生活這個詞語中感受着其新鮮的聲響一邊道謝,亞絲娜也無言地輕輕頷首,然而不知為何馬上又扭向了一邊。在落日餘暉的照射下,左腰的細劍、簡樸的胸甲和平滑的臉頰的線條都染上了深紅色。
*
遺憾的是,能從黑精靈轉移到主街區附近的森林的咒文是單向的,所以我們沿着夜色漸深的《迷霧之森》,向著與今早成反方向的路線行走着。
當然與怪物的戰鬥無可避免,不過我和亞絲娜的戰力都已提升,而且最重要的是再次加入了隊伍的精靈騎士無比可靠。雖然從等級上來說我也到達了和基茲梅爾相同的15,不過作為精英級的她的強大並非是能以等級的數字來計算的。隊列則不知為何是亞絲娜和基茲梅爾在前,由我殿後的排法,然而從右襲來的mob被揮舞着名劍《Chivalric Rapier +5》的亞絲娜、從左襲來的mob則被運用着更為凌厲的長式軍刀的基茲梅爾,以一套普通技和劍技一一擊破,因此我幾乎沒有出場的餘地。由於組成了隊伍,所以我也有被好好地分配以經驗值和珂爾,懷着對其的獲得提示感到過意不去的心情,思考在不知不覺間向左右彷徨出神。
看向右邊思考着的,是在名實上共同分割了攻略集團的公會DKB和ALS,還有我和亞絲娜的事情。
我為了阻止亞絲娜與林德發生衝突,說出了「我不希望你死去」這一句話。當然這並非僅限於那個場合的權宜之計,而是打自心底湧現出來的真心話。但是,我便由此選擇了再一次延長和亞絲娜之間的合作關係的道路。雖然從理性上作出了比起與我共同行動,加入大型公會更能使亞絲娜的生存率上升的判斷,然而解除搭檔關係的那一句話無論如何都無法脫口而出。那個時候,無法從喉嚨中發出聲音的理由,直到現在仍不是十分清楚。
不過既然如此,我就必須對自己的話負起責任。具體來說,就是要比至今為止更為儘力地強化她。不僅是在戰鬥中的行動方式,角色狀態、裝備、以及知識面也需如此。
自在第二層結成組合到今天剛好過去了一個星期,不過在此期間,我對亞絲娜,都是示以有問則答的態度。拜此所賜,「你快說說那個」這樣的台詞都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了。雖然說不定是作為利己的封弊者的內疚感驅使我這麼做的,不過我這種對自己的放縱也差不多該到此為止了……
——然後,往右遠眺過去並思考的同時,朝向左邊時又是完全不同的思考出現於腦中。考慮着的當然是關於有着眾多謎團的NPC騎士基茲梅爾的事情。
她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
並非單純的NPC這一點,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會話時的自然態度、感情表現的豐富程度,不用說被配置於茲穆弗特的街道中的店員和衛兵、旅店的大姐姐,就算與在野營地起居的其他黑精靈相比都有着決定性的相異之處。我只能認為她並非是被NPC專用的算法所控制,而是基茲梅爾自身在思考、感知、定下決策。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也不會做出追上我和亞絲娜、潛入至遠離野營地的主街區這種大膽的行動吧。
如果不是普通的NPC的話,得出的結論就有兩個了。
其一,雖然不知道理由,不過基茲梅爾並不是僅會對被決定好的關鍵詞作出反應的聊天機器人【Chatbot】,而是具備着高度的人工智能【AI】。
【鳴泣譯註:聊天機器人在原文中是“人工無脳”…只能直接把注釋里的英文譯過來了】
其二,雖也不清楚理由,不過基茲梅爾是玩家。正確來說,是和我們玩家相同的人類,操縱黑精靈的假想體,那就像是進行着角色扮演。
不論是哪一個,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而且我特別希望不會是第二個。因為如果那是真相的話,那麼寄宿於基茲梅爾中的就不可能是作為死亡遊戲的犧牲者的一般玩家,而是策划了這個死亡遊戲的一方……也就是運營方的人類這麼一回事。
雖說總不會由茅場晶彥本人來驅動基茲梅爾,不過假使是茅場的協助者的話,那麼就沒理由純粹地幫助我們攻略遊戲了。在繼續一同行動的後頭,大概應該會有什麼陷阱正等好了——
「……」
用力地搖了搖頭,我強行地將思考中斷了。
我不想懷疑基茲梅爾。不想認為在野營地背側的臨時墓地上,那強忍着談及妹妹提爾涅爾的遭遇時的悲傷的側顏,會是什麼心懷不軌的演技,絕對不想。
提起眼瞼,再一次,望向行走在前方右側的細劍使的後背。
我要守護亞絲娜,必須使她變得更強。讓她就算我在不遠的未來死去,也能獨自一人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中戰鬥到底般的強大。這便是沒有選擇解除搭檔關係的我的責任。
但是,萬一,和基茲梅爾的相遇是某個《陷阱》的話。如果那個可能性,即便很渺小卻也是存在着的話……
「……桐人。」
突然從前方左側傳來了呼喊聲,我猛地一驚抬起臉。
隨即,便和回頭側首的黑精靈騎士對上了眼。那個既帶詫異、亦帶擔心的表情不論怎麼看都是如此自然,在使我對作着各種各樣的猜忌的自己感到羞愧的同時,想要知道她的真相的想法也更為強烈了。
「似乎從剛才開始就一聲不響了,究竟怎麼樣了?」
「啊,不不,什麼都沒有啊。不過在想一點事情……」
「唔嗯。我認為有煩惱的話,說出來聽聽也是不錯的哦。」
聽到基茲梅爾的話,亞絲娜也回過頭來添上幾句。
「沒錯喲,雖然是最近才知道的,你是會一個人想東想西得過了頭然後自顧自地低落下去的類型對吧。趁還沒陷在奇怪的地方前先說出來啊。」
「那、那種事……雖說倒也不是沒有啦……」
在兩位女性劍士的注視之下,我的視線情不自禁地遊離不定起來,不過我當然無處可逃。然而就算如此,也不能把想到的東西就這樣直白地說出來。無可奈何之下,我邊露出僵硬的笑容答道:
「那個啊,兩個人都很強很可靠吶——啥的……」
「這哪裡有需要考慮的要素啊?」
「不不,所以,誒——,啥來着,那個,要……要娶新娘的話該選哪邊好呢——這樣的……」
——剛才的不算。教練我要從存檔點重來。
【鳴泣:窩槽人作死就會死…別從存檔點重來了,你把人生重來吧】
亞絲娜以不論用任何詞藻都難以形容的表情,一時眺望着搜遍視界的角落以尋找【LOAD】按鈕的我,大大地吸進一口氣後——
「你這不是笨蛋么!?」
【鳴泣譯註:原句「バッカじゃないの!?」,和明日香那句經典的「あんたバカ!?」的差別還是挺大的】
說出了這麼一句難能可貴的寶貴話語。
【鳴泣譯註:這句用的全是機智的敬語】
說到另一側的基茲梅爾,則是表情毫不改色並「唔嗯」地低語後,依舊一本正經地說道:
「抱歉吶,桐人。那件事不得到女王陛下表示允許的恩賜是不行的。」
「不、不不不不,請不要在意……」
我哆嗦着搖動臉和雙手,早知如此就不該滿腦子的MMO而應該也玩玩會冒出一堆那種類型的選擇肢的遊戲啊,話說回來明明很喜歡模擬戀愛的中學生才不會陷入這種狀況,不不說不定完全潛行型美少女死亡遊戲也出乎意料地會有啊,在那情況下管怎麼做都是會死的吧……循環着這樣的逃避式的思考,亞絲娜用更加冰冷的聲音說道:
「到了喲。」
差點就把「哪裡?」這句問了出來,這才回想起這個小旅行是存在目的地的。
抬起臉後,深邃的森林已於前方到達了盡頭,在密布的夜霧深處也能夠隱約看出隨風飄舞的三角旗了。那正是令人懷念的黑精靈野營地。
忍住對發出「哎呀哎呀終於回來了啊」這番感想的自己的苦笑,順便把數十秒前的失態也全部忘去,我追向在前方大步流星的女性陣。
到頭來豈止戰鬥,就連導航都完全交給了那兩個人,雖然我感覺自己的評價在從茲穆弗特移動到野營地的途中下降了不少,不過要勉強找出在那時得到的教訓的話,那大概就是一個人猶豫不決地想來想去並非什麼好事——這一點吧。
不管基茲梅爾是AI還是人類,我們幫助了她,她也幫助了我們的這個事實都是不會動搖的。而且,我——肯定亞絲娜也會如此,想要儘可能長地——可以的話想要一直和基茲梅爾在一起的這個事實也是。現在,這一點就足夠了。
根據牙王的豪言壯語所提出的目標進行樓層攻略的話,第三層的頭目戰將會在六天後,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一日進行。在那之前,要以這個野營地為據點,做能做的事情。推進中斷了的戰役任務,磨鍊技能熟練度和收集情報。要做的事可謂堆積成山。
穿過滿布魔法之霧的狹細山澗,在將要進入野營地時,我使勁地往胸中吸入空氣,「好」地喊出一聲後提起了幹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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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在遙遠的古代——
大地被森林精靈族建立的《卡雷斯·歐王國》、黑精靈族居住的《琉斯拉王國》、人族的《九聯合王國》、矮人族的地下王國以及其他種族棲身的中小國家分割統治,雖然偶爾會有小規模糾紛,不過從大體上看和平時代延續了很久。
然而以某個時候的《某件事》為發端,發生了全國家的主要的百個區域被割為圓盤狀,並被拉到天空中這般的天地異變。圓盤的大小最少也有三公里,最大則到達了十公里,它們呈圓錐台形層層重疊,構成了高達百層的巨大的浮游城。
就此往內部吞併了眾多的街道和村莊、山嶺和森林和湖泊,巨城再也沒有重歸到大地上。失去了支撐着昔日文明的魔法的力量,人族的九王家全部都滅絕了。幾乎所有的城鎮都成為了自治都市,階層間的交流被隔斷,隨後又過去了悠久的時光。在現在,仍殘留有關於《大地切斷》那時候的傳統的,就只有由王家保持着統治的兩個精靈族而已——
*
「……就像是這樣,的故事吶……」
背靠在帳篷的側面,把到今天為止所獲知的《艾恩葛朗特誕生的秘密》的概略說完後,從背後稍稍傳回了混有水聲的人聲。
「嗯——……像是知道了不少,不過實際上沒有增加什麼重要的情報對吧。」
「的確如此啊……」
把雙手抱在頭後,往正上方仰望而去。透過從被設置於沐浴帳篷的頂上的換氣口中流出的水蒸氣,能看到染上深藏青色的第四層的底部。
根據精靈族的傳說,很——久以前,某個人砰地一聲把地面連根拔起,以鐵質框架的石制地板加以補強,好幾層好幾層地重疊了起來。不不,當然實際創造出艾恩葛朗特的是作為SAO開發負責人的茅場和Argus的職員,關於大地切斷的古老故事充其量也只不過能夠作為《那種設定》來理解,不過即便如此,果然我還是相當在意。是誰,為了什麼而創造出這座浮游城呢?是像是神那般的存在的心血來潮嗎——還是說,是人類或者精靈又或是除此以外的什麼人的所作所為嗎?
似乎入浴中的亞絲娜也在思考着類似的事情,帶有噗噗噗噗的像是水泡的音效的聲音響起。
「說起來,這個世界啊,神的存在感很淡薄對吧。我在小時候看過讀過的幻想系作品,基本上都會有着不少帶有名字的神呢。」
「唔——嗯,說起來還真是吶。雖然稍大的城鎮里都會有教會,而且也有NPC神父,不過究竟是祭祀着什麼樣的神則是一頭霧水啊……——不過,僅限於幻想系的遊戲的話,出乎意料地也會有這種情況喲。僅僅有像是神的曖昧不清的存在這樣。」
「由玩家以各自的印象來補充完整,這樣嗎?那麼歸根結底,桐人君的守護神就是《LA獎勵之神》了。在今天的區域頭目攻略戰時也滴水不漏地拿下了對吧?」
聽到這帶有半分調侃的指責,我一瞬間彆扭地閉起嘴後,慢吞吞地嘗試還以缺乏說服力的借口:
「才、才不是特意衝著拿LA才去的哦。單純因為我是攻擊力特化型的構成,所以概率自然就高起來了而已……話又說回來,要這麼算的話,亞絲娜的守護神就是那個了吶,入浴之神對吧。被賜予了所到之處必有浴池等相關物件的恩惠這樣的……哎呀我想起來了啊,我在托爾巴納租下的房間里。」
嘩撒一聲,水球透過帳篷的厚布直擊我的後腦勺。玩脫了,這應該是我已經喪失的記憶啊,於是我慌忙地把話題修正過來:
「那、那個說起來啊,到最後除了我們以外,其他去推進這個戰役任務的就只有DKB的林德吶。難得阿爾戈做好了《攻略本·精靈戰爭篇Ⅰ》,真是浪費啊。」
「明明我們也提供了各種各樣的情報呢……不過,大家或許是看到那本攻略本而膽怯了。因為戰役是在第九層結束的,這一句可是清清楚楚地寫着的啊……。就連艾基爾先生,也說『現在可沒有專註於長時間任務的空閑吶』。」
我邊對亞絲娜所展示的,意外地與艾基爾相似的口吻報以輕微的苦笑邊回答道:
「嘛啊,到達第九層後回到第三層接受任務,再衝刺式地打通的這麼一手也是有的啦。那樣的話由於等級已經上升了相當多,能得到精靈騎士的幫助的概率也會提高……大概如此吧。」
我在說完後,才反應過來「啊,是這樣嗎」。
挑戰從第三層一直延續到第九層的大型戰役任務的這件事,是建立在能夠突破到這個死亡遊戲的第九層的前提上的。對於原封測者的我來說這是已經走過一次的道路,而且開始任務的時候也只有想到升級的效率而已,確實從現狀來看,第九層說不定是過於遙遠的,或者說是過於沉重的未來。因為往上看的話,就無論如何都會不由自主地意識到頭頂上重疊着的剩下的九十七層。
「……不過呢。」
簡直,就像是讀透了我的思考一般,在帳篷中的亞絲娜輕聲說道:
稍大的水聲響起,隨即是用濕潤的赤腳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傳來了在筆直地垂下的厚布的對側,咚地坐下的氣息。
「我啊,最近,雖然在想餘下的樓層的事,不過似乎有一點點不覺得害怕了。僅有今天要努力活下去的想法沒有變,不過與此同時,我也想要早點看到黑精靈的女王大人所在的城堡啊,什麼的……如果在那上面的好幾十層,也全部都是在很久以前從地面上分離出來的話,那一定會有各種各樣的景色、各種各樣的街道吧,諸如此類的……現在也會這麼想了喲。」
「……是嗎。」
雖然再次對亞絲娜的堅強深感欽佩,然而我的口中說出的卻只有一句附和。這實在是太不像樣子了,所以作為我尋找到的應該往下說的話語的結果——
「……在上面的樓層,也會有各種各樣的浴池嘛。」
對於這句評論的反應,是從厚布的對側向我後背上炸裂的肘擊(恐怕是這樣)。
*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日。
自在主街區茲穆弗特召開了第三層的初次攻略會議的那一天起,很快就過去了三天。在那期間,我和亞絲娜一次也未曾返回街區,以黑精靈野營地為據點一心一意地進行任務,收集強化素材,磨鍊技能並取得了各種各樣的mod。
兩人的等級各上升了一,我到達了16,亞絲娜則到達了15,不過在這一層已經是極限了吧。封測時代適當的攻略等級是在挑戰頭目時把樓層數乘上3——當然這個計算公式在到了上面也會發生變化的吧——已經比那還要另多6到7級了。當然,經驗值效率大大下降,在狩獵區域和迷宮中的mob時計量表也不怎麼動了。
另一方面讓我們驚訝的,是在連日的冒險中都相伴而行的騎士基茲梅爾的等級,和我一樣上升到了16。基茲梅爾被特效光所包裹的瞬間,情不自禁地說出「恭喜升級」時內心不由一慌,不過看來對於她來說等級的數字似乎是被認知為作為劍士的位階性的東西。在她微笑着回以「謝謝」後,我才放下心來。
在變得越來越強的精英騎士大人的幫助之下,戰役任務的進展十分順利,不過正如先前和亞絲娜交談的那樣,關於艾恩葛朗特誕生的故事的關鍵部分總是沒有被揭開。
緊接在第一章《翡翠的秘鑰》第二章《毒蜘蛛討伐》後的第三章《餞別之花》,是要到森林中為在第二章中戰死的偵察兵搜集供品的收集系任務。隨後的第四章《緊急任務》,是前往搜索和第二章一樣沒從任務中回來的偵察兵,這次務必要成功把他救出來。不過在第五章《消失的士兵》中,我們帶回到野營地的偵察兵,其實是森林精靈以咒文偽裝而成的假貨一事被揭開了。
我當然知道那個展開,所以在進行到第四章的階段時也有考慮要如何揭發假貨,不過我不僅不知道打破咒文的方法,而且那麼做的話戰役在那裡停止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在野營地一直暗中地盯梢,雖然在假士兵想要從司令部帳篷中偷出《秘鑰》時「你被捕了!」地大喊,不過卻由於精靈擅長的完全隱蔽而跟丟了。雖說封測時代那會兒是還完全被蒙在鼓裡就被偷走了鑰匙,如今多少是有了進步,不過不管是哪邊,到頭來都還是得去追趕假貨。我和野營地的《黑精靈的狼使》組成臨時隊伍,當然基茲梅爾也在一起,沿着假士兵的痕迹追溯過去,在森林的深處發現的,竟然是森林精靈的大型露營地!
——在這裡,任務再次中斷了。畢竟今天是攻略集團全員出馬,進行對棲居於連着迷宮區的洞窟中的區域頭目的攻略戰。
討伐在第一次挑戰時就成功了,也沒有出現任何一個死者。除了LA獎勵被不知從哪來的離群封弊者搶走了以外可以說是大成功,不過我不由得再一次感受到。集團內部那從先前的樓層起就已不斷冒煙的火種,經由兩大公會的成立,終於開始升溫的這一點。
【鳴泣:@尾刀狂魔桐人君 你為何這麼能搶】
「……吶,亞絲娜。」
我一邊揉着挨過一記打擊技的後背一邊向浴場里喊去,然而取代回應的,是把出入口的垂簾嘩沙一聲拉起的聲音。把臉轉向右邊後,從帳篷中走出的纖細輪廓便在餘暉之中浮現出來。
雖然僅一分鐘前還浸透在浴池裡,不過身着平時的皮革束腰外衣的姿態沒有絲毫剛入浴過的痕迹。正因為是虛擬的浴池所以說那確實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全身的水分能在一瞬之間蒸發也很便利,不過作為攻略集團首屈一指的浴池愛好者,是不會有那些乏味的感覺的吧。
或許是因為考慮着諸如此類的事情,從我口中發出的問題,和當初的預定簡直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偶爾,也不想換換衣服的嗎?」
緊接着,眉間刻上了深得即便逆光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條紋。
「我不換衣服,有什麼問題嗎?」
聽到這溫度處於冰點之下的回擊,我慌忙嗖嗖地左右搖頭。
「不,不不不不什麼都沒有。只是那啥,至少洗完澡以後,應該換成相對適合的衣服吧——什麼的……你看,浴衣啊、睡衣啊、一件T恤啊……」
完蛋了最後那個是多餘的啊,都是在現實世界經常洗完澡後穿成那樣的妹妹的錯,這樣想着做好了逃亡的準備,雖然亞絲娜一時抽動着雙眼,不過幸運的是似乎沒有到達燃點,呼地吐出一口氣後低頭俯探自己的身體。
「……我想桐人君已經很清楚了,我不是沒有用於更換的衣服哦。倒不如說,多得都已經把道具欄的空位擠得滿滿的了。」
說來確實如此啊,這樣想着點點頭。在第二層烏爾巴斯的旅店中,為了回收亞絲娜被騙走的Wind Fleuret而按下《所有物品完全實體化》的按鈕時,那龐大數量的白色的細小布質道具在房間中飄舞散落的一幕至今記憶猶新。
以像是命令我不要再往後回想般的視線往我一瞥的亞絲娜,靠在帳篷的支柱上仰望着夜空繼續說道:
「不過,那些不是為了讓自己穿上享受而買的衣服。」
「誒?那,為什麼會買了那麼多啊?」
「才不是買的呢」
聽到這句話後我眨巴眨巴眼,隨後終於注意到了。如果同種的製品道具大量存在的話,那就不是《目的》而有更高的可能性是《手段》了。
「……難道說……靠裁縫技能的修行,自己做出來的嗎……?」
低聲地詢問後,亞絲娜縱向地動了動頭。
「不,不過,是在什麼時候做那種事的?不會是在第二層和我結成組合後開始的吧……?」
「嗯,在稍微早一點的時候。你看,在第二層的區域練級的話,很隨便地就能攢到羊毛【Wool】和棉花【Cotton】之類的素材對吧?然後,無意中就……」
「原、原來如此。雖說我一攢到就會全部賣給NPC吶……但是,你居然會對提升生產系的技能產生興趣啊。那個麻煩得一塌糊塗吧。」
心懷佩服地如此說道,不過不知為何這回卻沒了反應。往陷入沉默的亞絲娜側視而去,突然間就察覺到了。如今還有一個比作業流程的麻煩大得多的問題,那就是用以獲得技能的空位。
技能格的數量,在1級時的初期值是兩個。在6級時會增至三個、12級時是四個、20級則增至五個,在那以後似乎就是每10級增加一個。
16級的我現在有四個格子,全部都被《單手劍》《體術》《索敵》《隱蔽》這些戰鬥系技能所填上了。亞絲娜應該也是四個格子,不過想想的話,我還沒聽說過她除了《細劍》以外還取得了什麼技能。由於能在區域中裝備金屬制的胸甲所以應該有着《輕金屬裝備》吧,不過剩下的兩個則是謎。就算其中一個是《裁縫》也好,然而,為何現在要勉強裝上那個呢?
剛才亞絲娜是說過「因為攢下了素材所以無意中就」,不過技能格可不是有着能夠無意中就消費掉的餘地的東西。想要作為攻略集團的一員在最前線持續戰鬥的話,比起無助於戰鬥的生產技能,我所取得的《隱蔽》或者《索敵》,再者《技巧動作》也好《極限重量擴張》也好,應該用能夠提高生存率的技能填上槽才是更為合理的。那種事情,即便我不說亞絲娜也應該知道才對。
可能是感覺到我的視線中包含着的疑惑,亞絲娜往這邊一瞥又低下頭後,再次說出了超出我預想的台詞:
「話先說在前頭,《裁縫》已經從格子中刪掉了哦。而且做出來的衣服之類的,也基本變回了布。」
「誒,是、是這樣嗎?那,真的是無意中嗎?」
「我已經那樣說過了吧……嘛啊,雖說也不僅僅是那樣……」
「……你是說……?」
「保密。等我想說的時候就會說啦。」
雖然是這種冷淡的反應,但臉上卻不知為何浮現出微笑的亞絲娜,後背離開先前靠着的帳篷說道:
「那,你要怎麼樣?要進浴池的話,我也是會在這裡輪班望風的哦?」
「啊——、唔——嗯,三分鐘就能搞定所以用不着輪班啦。你先去食堂吧。」
「了解。吃飯的時候,你可要給我說說今天幹掉的那隻大蜘蛛里爆出了什麼東西啊。」
「是是。」
我點點頭站起來,亞絲娜邊輕輕揮手邊向隔壁的食堂帳篷走去。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我鑽過浴池帳篷的垂簾。
傍晚,陪同一回到野營地就直走到這個地方的亞絲娜,在入口輪番望風的這種做法自開始以來已經過了五天。不過,進入不問男女而由NPC黑精靈使用中的帳篷則是一次都沒有過。老實說,我也不是沒有想過輪班望風其實並無必要,不過我也理解,浴池的出入口僅有一枚無法上鎖的布確實會令人心生不安。
雖然明白這一點,不過作為男性的我也沒有去介意浴場的保安系統的立場,所以一走上被鋪設於帳篷內部的木板我就對裝備人偶畫面的全解除【Remove】按鈕發出三連擊讓全裝備回到道具欄里。隨之襲來的涼意使我縮起身子,直走到被設置於地板深處的大型浴池中。其實是想試試充滿氣勢地跳進去的,不過要是發出太過激烈的水聲說不定周圍的精靈會來查看發生了什麼情況,所以我儘力悄悄地滑了進去。
浴池的長度達到了兩米半,雖然要使這麼多的熱水沸騰起來會很麻煩,不過那似乎是精靈所擅長的咒文的力量。浸得滿滿的熱水呈淺綠色,釋放出既像薄荷又像檜木的怡人芳香。直浸到肩膀後全身就被舒適的熱度和壓力所包裹,確實亞絲娜會着迷於此也是理所當然的啊,不過這麼想的同時,果然還是注意到了比不上真正的浴池的地方。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我覺得液體的液體感略有不足。
我在平日,都極力地不使自己意識到這個艾恩葛朗特以及自己的身體,只是多邊形組成的這一事實。只要有一丁點兒《這是假的》的感覺,就會在不知不覺間,產生類似於認為可以重頭來過的想法。雖然在戰鬥進食睡眠時都覺得不論是世界還是自己都已經足夠真實了,不過偶爾還是會像這樣產生違和感。我之所以會不怎麼看重入浴,肯定也是因為那個理由——……
不,或許那也只是單純的借口罷了。在現實世界中,我也並不是個那麼喜歡洗澡的孩子。意外的是,就不洗頭不擦身不用吹風機的這一點,說不定和這邊的浴池更合得來。
在木板的角落排放有似乎裝着洗髮水和沐浴露的小壺,不過我當然不會去用。究竟亞絲娜是否有效地使用了它們呢,這算是問了也不會踩雷的種類的問題吧……
考慮着如此這般的事情時已經過去了兩分鐘,我打算結束這簡單的沖洗準備站起來。
帳篷入口的垂簾,正是在那時被從對側輕輕地提起。
——亞絲娜來取落下的東西還是什麼別的?不對不對地板上什麼都沒有掉。
——其他的玩家也來浴池洗澡?不對不對這裡是臨時地圖。
——森林精靈的殺手來要我的命?不對不對進來的人物的肌膚是黑精靈特有的牛奶咖啡色……
注意到雙手緊握住浴池邊緣陷入硬直狀態的我的來訪者,眨了眨瑪瑙色的瞳孔後,若無其事地說道:
「哦呀,你進來了啊,桐人。」
——十分抱歉,我一會再進來。
我當然預想到了這種展開,不過身披鎧甲外搭斗篷的黑精靈騎士的表情毫無變化,麻利地穿過垂簾後觸摸着左肩的別扣繼續說道:
「我也打算在這裡沐浴,沒問題吧?」
在瞬間看清狀況,探究能夠選擇的一切行動,並預測其發展再作出決定。這對於在SAO中生存下來來說是最為重要的能力之一,就在基茲梅爾等待着這邊的回答的半秒內,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轉動腦筋。畢竟,在這裡作出的選擇出錯了的話,我說不定就會被關進第一層的黑鐵宮裡。
對於SAO開發組來說,導入防騷擾代碼是個苦澀的選擇。
我還記得這句話,是在封測開始的時候,在刊登於雜誌上的訪談里讀到的。
與攻擊他人或偷竊不同,對難以划出作為犯罪行為的界線的《不適當的接觸》的應對方法,最初似乎是想要交由禮儀和道德觀念這樣的玩家的自凈作用來解決。由系統加以一律檢驗說不定會導致代碼的運行錯誤,而且代碼的構造也有可能會被用於歧途。
但是,由於無法從在外觀上與玩家區別開來的NPC的存在,和VRMMO這個嶄新的遊戲種類自身,無可奈何之下到最後還是導入了代碼。具體地來說,《在完全潛行環境中盡情地觸摸年輕的女性型NPC》這種狀況,似乎會引發審查機構的倫理代碼。雖然很在意既然如此那PK時會怎麼樣,不過自古以來那方面的基準都是很不合理的吧。儘管在訪談中作出回答的並非茅場而是Argus開發團隊的成員們,然而他們似乎也因為現實世界的諸多緣由而對被加以運用的倫理代碼的種種想了不少。
不管怎樣,存在於SAO中的防騷擾代碼,就是以應對向異性NPC而非異性玩家的不適當行為作為主要目的而被導入的。
然而,若是如此,那麼系統會對由NPC一方衝進浴池的這個展開做出怎樣的判斷呢。到底是沒經過接觸代碼就不會發動呢,還是光看到基茲梅爾解除全部裝備的身姿就已經要出局了呢——或者說,由於是特殊情況所以Everything’s gonna be alright呢。
我在運行到極限轉速的大腦中冒出虛幻的白煙的狀態下回答:
「請、請用吧,我也要出去了。」
在談論系統層面之前,作為一個人也應該這樣做吧。基於此判斷,我準備迅速地逃離浴場,然而有一個問題。現在,我正處於全裝備解除狀態,這副模樣根本不能從浴池中出來啊。在男性玩家之中,也有根本不把赤裸中的假想體【Avatar】被看光當作一回事的豪傑,在大街上也能淡然地進行換裝之類的操作,不過遺憾的是我並沒有那般的膽量。
因此,應該在基茲梅爾的視線移開的瞬間才行動,緊握着浴池的邊緣計算着時機——
「是嗎,抱歉啊。」
輕輕頷首後,精靈騎士一邊轉向帳篷右側的清洗區一邊按下魔法的別扣。
「沙啦啦」一陣在前幾天也聽過的音效響起,防具和斗篷化為光粒消失。在裡面,就只有一件絲綢制的內衣。從被施加在漆黑的緊身連體衣上的精緻的蕾絲花紋中透出的,鮮艷的褐色肌膚讓我受到了足以造成昏迷的衝擊,不過這光景我也曾經目擊過一次。總算是保持住了集中力,在基茲梅爾背朝這邊的瞬間從浴池中跳出。還停留於空中的時候就打開了窗口,以宛如雷光般的指法裝備上內衣。感受着腰圍上出現的可靠的裝着感,然後把襯衫和褲子——
沙啦啦。
一如既往優美而危險的效果音再次響起。反射性地把視線往右轉去的我所看到的,是緊身連體衣從背朝這邊而立的基茲梅爾的身上,如雪沫般消失的瞬間。
「啥喵……」
口中發出無意義的怪聲的同時,我在空中的姿勢失去了平衡。着地必然地失敗而轉為了跌倒【Tumble】狀態。注意到以一副丟人的模樣啪嗒一聲地貼在地板上的我,基茲梅爾想要轉過頭來。
「怎麼了桐……」
「沒、沒沒沒沒事!什麼問題都沒有!」
「是嗎?浴場很滑,你要小心哦。」
如粗心大意的孩子的母親般說出注意事項後,基茲梅爾在千鈞一髮之際轉身回去,在木製的浴椅上坐下。從並排在跟前的櫃檯上的小壺中取出一個,用右手接住黏稠的液體,利索地塗抹在皮膚上。隨即,大量的白色泡沫接連湧起,覆蓋了赤裸的後背。
我當然不能呆看着這片光景。連從跌倒狀態站起來的時間也不捨得騰出,匍匐前進着打算沖向出入口,不過剛才在浴池中的一躍打濕了地板降低了其的摩擦值。即便如此總算還是移動了約兩米,就在那時——
「正好,能幫我擦下背嗎?」
騎士大人的貴言從高處賜下。
【鳴泣譯註:這句獨白也用了敬語】
*
作為結果,雖然我沒有由於《不適當的接觸》行為被送至黑鐵宮,不過也沒能驗證那是否依靠了基茲梅爾的特殊性的緣故。畢竟這個浴池帳篷,連擦拭皮膚用的大型刷子都準備周全了。
我之所以沒有拒絕坐在騎士正後方的椅子上,用刷子使勁地擦拭她那沾滿泡沫的後背,絕不是對防騷擾代碼的挑戰心的表現。而是因為聽到基茲梅爾又補充了「提爾涅爾的靈魂被聖大樹召還之後,我都沒有了能拜託的人了吶」的話。
不論是基茲梅爾的妹妹提爾涅爾失去了性命,還是森林精靈與黑精靈的戰爭本身,說白了都不過是《賦予基茲梅爾的設定》而已。因為明明玩家都沒有看到,NPC之間卻在實際地進行着戰鬥,這種事想想都知道是不可能發生的。在VRMMO中,《空無一人的森林深處的樹木是絕對不會倒下的》。因此,就連基茲梅爾在野營地背側的墓地中講述的她和提爾涅爾之間的回憶,也只是被設計成那樣的記憶而已,事實便是如此。
然而,要這麼說的話,我又能斷言自己的長達十四年又七十二天的記憶全部都是真實的嗎?我的存在是和基茲梅爾相同的程序,在被關進艾恩葛朗特的那一天被初次讀取,在那之前有關《現實世界》的記憶全部都是虛假的——我又能說絕對不可能有這種情況嗎?
【鳴泣:個人很喜歡這一段…推薦各位去看看《缸中之腦》】
我並不是真的在為那種是發愁。只是,我覺得不管是我的記憶、還是基茲梅爾的記憶,在本質上都是相同的東西……
一邊思考着以上的種種內容,一邊專心地推動着軟毛嵌得密密麻麻的刷子。
(插圖saop2_251)
「……最近,我做了個不可思議的夢啊。」
突然間,基茲梅爾輕聲說道。
「夢……夢?」
NPC怎麼會做夢,這句當然沒有說出口,可是這確實使我相當震驚。我一瞬間停下了刷子,馬上又重新開始刷洗並問道:
「怎樣的……?」
「唔嗯……四天前,正當我和森林精靈的騎士交戰,桐人你們就挺身而出的那時候的夢……雖然我以為是這樣。不可思議的是,發生的事情,和四天前有很多不同。」
「……」
基茲梅爾向無言地繼續擦着背的我,緩緩地講述道。
「首先……桐人的裝扮不同。還有,同伴也不同。雖然是人族的戰士,不過並非亞絲娜,而是未曾見過的男人們……」
「誒……?我和亞絲娜以外的人成為搭……不對,成為同伴幾乎是未曾有過哦。」
「唔……不過,那只是無關緊要的相異之處……在夢中,桐人和同伴們,果然還是與我為友和森林精靈戰鬥。然而,雖是如此,夢中的你和同伴們實力尚淺吶……簡直完全不是森林精靈的對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然後,我為了幫助你,把作為吾等精靈之生命的聖大樹的加護全部解放了。雖然打倒了敵方的騎士,不過與此同時我的生命也耗盡了。桐人,你用像是很悲傷的眼神,注視着倒落在地上的我……就是這樣的夢了。每次夢見時,你的裝束和同伴都會不同……不過,唯有最後的,你的那個表情總是一樣……」
「唔……嗯」
短短地低語後。
我睜大了雙眼,無聲地喘息。
那個是。
那個夢是——
#不就是SAO封測時的記憶嗎#。
由於太過於驚訝,我幾乎把基茲梅爾應該無法理解的疑問就這樣說出了口。
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了我這一舉動的,是透過帳篷入口處的垂簾作響的,稍稍帶刺的聲音:
「桐人君,你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啊。已經快過了十分鐘了哦。」
發言人當然是理應已往食堂先行一步的細劍使殿下。
——話說,我好像講過三分鐘就出來的來着。
雖然晚了一步不過總算是回想起自己的發言,然而失去的時間已經無法挽回。比起那個,亞絲娜就站在僅隔一塊厚布之處,而我正擦着一絲不掛的基茲梅爾的後背的這個狀況已經超出了我的應對能力,就連應答也做不到。
雙手握着刷子陷入硬直,然而入口處響起了更加危險的聲音。
「我說,你倒是說些什麼啊。再過三秒還沒有應答的話我就衝進來了喲。」
看來,晚飯的候餐時間很不好過啊。恐怕今晚的套餐菜單,毫無疑問是亞絲娜喜歡的香草烤白身魚,又或者是蔬菜滿滿的黃燜了。話說回來,這個世界的精靈雖然不會去砍地上長出的樹木但他們也不是素食主義者吶。可是我記得在以前讀過的幻想小說里的精靈女主角是不吃肉的來着。
【鳴泣譯註:Brown stew,客官們請自行百度】
現在不是能循環這種逃避性的思考的時候。在經過了2.8秒後,我下定決心,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抱、抱歉!我這就出來,再等我一分鐘!」
在那個時點已經被掀開了約十五厘米的垂簾,慢慢地回到原處。
【鳴泣:嘖…0.2秒之差的修羅場】
「……看在情面上給你兩分鐘啦。我先去把你的那份菜也給隨便點了好了。」
伴隨着這一句話語,腳步聲逐漸遠去。哈呼一聲長吐出一口氣後,眼前的基茲梅爾,以像是感到有趣的聲音輕語:
「唔嗯。人族的戰士,不一起洗澡的嗎?」
「男、男女之間另當別論,呢。……精靈又是怎麼樣的?」
「在城中的騎士館的浴場里是分開來的,不過這裡是戰場啊。可不能有太多奢求。」
「原來如此。……那個,關於剛才的夢的事情,下次能不能詳細地跟我說說呢」
仍殘存於基茲梅爾之中——說不定如此的,封測時代的記憶。老實說,在意得不得了,但是我不先對情報加以一定程度的整理的話,也很難決定應該怎樣詢問,又該問些什麼。
騎士略微回頭頷首後,像是半對着自己囈語道:
「啊啊。我也想知道……那個夢,到底有着怎麼樣的意義呢……」
*
深夜,二十三時四十五分。
被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起床鬧鈴叫醒的我一時橫躺着,待到意識完全蘇醒後,悄悄地探起上半身。
雖然不論是垂釣在旗杆上的油燈還是其下方的火爐都已熄滅,不過多虧了安穩地從天花板的煙孔中照下的月光,還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在被鋪滿了厚厚的毛皮的地板正中央,基茲梅爾和亞絲娜正相互偎依着熟睡。
幾乎所有的NPC都和玩家一樣,到了夜晚就會睡眠,不過那隻不過是單純的橫躺着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如此這般被程序化的行動模式的一環而已——這是我至今為止的想法。不,說不定對於基茲梅爾以外的NPC來說那就是事實。
然而,約六小時前,她對我說了。每晚,都會見到不可思議的夢。
聽到那句話,我暫且把現實世界的某人正角色扮演着黑精靈騎士的這一猜疑拋開了。就冒充成NPC這一點來說,談及封測時代的事明顯會起到反效果,而且最重要的是,現在我的外貌和封測時代的完全不同。運營方的人理應不會不知道那一點,而且知道了的話更不可能會說出『唯有你的表情總是一樣』這種台詞。
那麼,基茲梅爾作為真正的NPC——對於她來說《夢》究竟是什麼呢。就算對於現實世界的人來說,夢也似乎是仍未解明的東西,至少,能看見夢的話,就說明作為基茲梅爾的本質的程序在入睡時都沒有停止演算。
我在封測時代合計挑戰了三次《翡翠的秘鑰》任務,和我仍記得目睹過的基茲梅爾每次的死一樣,她體內也殘留着當時的數據,並且勉強地把那《理應不存在的記憶》處理成了具有整合性的形態……是這麼回事嗎?
因為基茲梅爾在NPC中是個例外,所以還殘留有封測時代的記憶嗎?
還是說,因為仍殘留有記憶,所以獲得現在的特殊性嗎?
靜坐着思考過各種各樣的事情後,從垂簾的縫隙間進入的夜風,輕輕地吹拂着我的頭髮。這種感觸,使我突然回想起這個死亡遊戲開始的那一天的事情。
拋下了最初的友人克萊因走出初始之街的我,一步不停地穿過草原,到達了森林深處的小村莊霍倫卡。目標正是能夠以報酬形式獲得現在也使用着的《Anneal Blade》的任務。
在進行出於孩子被病魔纏身的母親的委託,前往狩獵植物型怪物以收集秘藥材料的那個任務時,我第一次遇到了除自己以外的原封測者。被他所勸誘組成了隊伍共同戰鬥,在收集到一人份的素材道具的節骨眼上,險些因他設下的MPK丟掉了性命。
幾經艱辛穿越了死亡線,回到了村莊里的我,把葯交給母親NPC完成了任務。在β時代完成同樣的任務時,我一接過報酬的劍便飛奔前往新的戰場,然而不知為何,那一天我卻守望着母親把葯煎好,還跟着她走進了隔壁那卧着生病的孩子的房間。
看着喝下藥後臉色轉好的孩子NPC——名為阿卡莎的少女,我回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現實世界看護生病的妹妹時的事情。隨即,自得知被囚禁於死亡遊戲之中那時開始便一直壓抑着的情感在一瞬間噴涌而出,使得我不禁把臉湊在面前的床上痛哭。NPC的阿卡莎則擔心地撫摸着我的頭。直到我停止哭泣前,都一直,一直地撫摸着……
【鳴泣:初始之日算是個人最喜歡的一篇短篇了…跪求OVA化】
「……」
慢慢地深呼吸一次後,我打斷了追憶。
如姐妹般依偎入睡的基茲梅爾和亞絲娜並沒有蘇醒的跡象。傍晚,在入浴和進餐結束後,我們再次進入森林,在基茲梅爾的幫助之下把在主街區茲穆弗特領到的任務全部完成了。雖然把報告延後了,不過由於和蜘蛛啊樹精啊狼啊等等酣戰了足足四個小時,兩個人都十分疲倦了吧……雖然不知道NPC是否擁有疲勞參數還是什麼別的。
坦白說我也還沒有睡夠,不過今晚還剩下僅一個任務。以四肢着地的姿勢慎重移動,小心翼翼地盡量不觸動垂簾並走出到外面後,再一次深呼吸。
把寒冷的空氣大量地吸入胸中後總算是揮去了睡意,隨之開始在夜裡的野營地中躡足而行。向在四天的旅居中相識的夜警精靈打過招呼,穿過峽谷向今天的第三個區域走去。
深夜的《迷霧之森》,是如果被捲入濃霧之中視野就會變為一片藍灰色的危險地帶,不過好歹地形已經幾乎完全記住了。一邊避開怪物的氣息一邊穿行於森林的底側,只經過不到十分鐘的移動便到達了通向第二層的往返階梯。
雖然沉浸於青白色光芒之下的石制亭閣看上去空無一人,不過隨着我的接近,直到剛才都看似毫無痕迹的柱子的陰影處中,有一個人影如滲出般現形。是足以與使用透明斗篷時的基茲梅爾匹敵的,高等級的隱蔽技能。
等待着我的那個人,深及雙眼的風帽之下,三根鬍子的臉彩嫣然一動:
「遲到了七秒哦,小桐。」
「抱歉,電車晚點了。」
對於我這使盡渾身解數的幽默,灰色的風帽只能失望地一個勁兒搖頭。
「開個稍微再風趣點的玩笑也可以哦。」
「……不,這就能湊合了。比起那個,這麼火急火燎的實在抱歉……在信息中委託的事情,知道什麼了嗎?」
「一如既往地猴急呢。俗話說心急的老鼠進不了洞哦。」
【鳴泣譯註:日語諺語,慌てる鼠は穴へも入れぬ,理解為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即可】
壞笑着的和我碰頭的人,往極近處的、自中間塌下的石柱上嘿地一聲一躍而上後盤起腿坐下。我也以和她正對面的姿勢背靠在另一根柱子上。
通稱《鼠之阿爾戈》,是現時在艾恩葛朗特中唯一且擁有最高明的手段的《情報商》。雖然交情很深(說是這麼說,充其量也只有一個月而已),不過我所知道的阿爾戈本人的事情卻是意外的少。性別恐怕為女性,年齡恐怕是十五歲到二十四歲,另外恐怕和我一樣是原封測者。把自己在封測時代收集到的情報,以及從包含我在內的封測者手中買到的情報彙集起來,製成名為《阿爾戈的攻略本》的小冊子並寄放到街道里的道具店中委託販賣。還有絕對不能忘記的就是,其座右銘是《只要是能賣的情報不論什麼都會賣》。
換言之,要是我說把關於阿爾戈本人的情報,例如身高體重啊喜歡的食物啊技能構成等等賣給我吧,她就會賣的吧。雖說代價大概會是高得可怕的金額。
不過幸運的是,我這次委託的情報的價位非常地低廉。把從長式外套的口袋取出的一枚五百珂爾的金幣乒地彈飛,阿爾戈則用兩根手指漂亮地接住,在指尖上打了幾個轉兒後就不知道消失到何處了。
「承蒙惠顧。好了,這就告訴你直到今晚為止知道了的東西哦。」
收起兩頰被畫上鬍子的臉上的笑容,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
「首先,來到第三層後參加林德隊也就是公會《Dragon Knights Brigade》的玩家看來就只有一個人。名字是《摩爾提》,男性單手劍使,在街道中也從不脫下鎖頭巾……現在的情報大概就這些了。」
「摩爾提……」
我小聲地重複着這個有着像是哪裡的點心的讀音的名字。
披着頭巾的單手劍使。毫無疑問就是三天前的早上,在林德率領的五人隊伍中看見的男人。大概和我一樣是原封測者的他,向林德提供了戰役任務的知識……
想到這裡,我突然注意到某個矛盾,皺起了眉頭。
「不……但是,我想你也看見了,之前的攻略會議上,DKB和和第二層頭目攻略戰時一樣是十八個人啊……也就是說,增加了摩爾提氏後,又去掉了一個人?暫且不論那是自發性的還是被除名的。」
我的指摘,被阿爾戈輕易地否定了:
「不啊,在會議場的十八人名單,從頭目戰起就沒有改變過吶。」
「……DKB的全體成員,他們的臉和名字你都記得嗎?」
「不做到那份上,就舉不起情報商的招牌啦。當然,ALS那邊也滴水不漏。」
「我真是心悅誠服了。」
我輕輕地提起雙手後,轉回話題。
「……也就是說,剛在第三層加入的摩爾提氏,卻沒有出席那個會議……這樣嗎。至於那個理由……」
「不知道,真是遺憾吶。」
「嘛,不向本人或者林德問問自然是不知道的吧。」
邊交談着,邊嘗試重播三天前在茲穆弗特會議場上的記憶。但是,除了林德以外理應有十七個人的藍衣集團的臉,不管怎樣都回想不起來。主要理由,是因為我們坐在呈階梯狀的客席的最後排最上段,所以只能看到出席者的後背而已。再加上,還有從會議途中我就因幾近爆發的亞絲娜而坐立不安的這個緣故。
雖說如此,明明自遊戲開始已經過了四十天,卻到現在都還沒能準確地把握攻略集團的——在頭目戰中託付彼此性命的夥伴們的臉和名字,這已成問題了吧。
雖說不是打算立起情報商的招牌,不過從今以後還是有義務更用心地去記住人的樣子啊。
邊暗暗地下定這份決心,我再次開口:
「……那個摩爾提氏,加入公會的原委是怎麼樣的?」
「申請,之類的吧。在第三層開通的第二天,林德對DKB的……雖說當時還不是公會吶,對重要成員,好像介紹說是《申請前來的新人》。」
「唔嗯……直接接受申請的就只有林德嗎。不過,難得那個林德會說OK放人加入吶。摩爾提氏強到那個地步么……在阿爾戈你眼裡看來又如何?」
雖說是不經意的發問,不過在石柱上盤腿而席的阿爾戈邊露出不愉快的神情邊前後搖晃着身體。
「那個啊,俺還沒直接見過傳聞中的摩爾提君吶……就算埋伏在茲穆弗特的那個被DKB用作據點的酒館裡,像他那樣的傢伙也沒有現身啦。」
【鳴泣譯註:阿爾戈使用的第一人稱為“オイラ”,是北方特別是農村裡不分男女使用的方言】
「嘿誒……阿爾戈也找不到他也就是說,他是有意隱藏身份吧……」
「多半吧。如果是林德的指示的話,那麼說不定是打算將其作為用以一舉超越ALS的王牌呢。嘛,到了頭目戰還是會出來的吧,所以我會趁那時調查的啦。」
「拜託了。嘛,到此為止我都好好地聽到足夠回本的情報了喲。」
「那真是太好了。」
宛然一笑的阿爾戈,從高約一米半的石柱上,無聲無息地一躍而下後在臉前抬起右手。指尖上,出現了我剛才支付的金幣,一閃地反射着淺淡的月光。
「順帶一提,小桐有出售情報的意思么?」
「誒?什麼的?」
「來到第三層後,和小亞一起寄宿在哪裡啊?」
「才不賣。」
秒答完後,阿爾戈的嘴角又一次露出如願以償的笑容,說道:
「原來如此。不否定《和小亞寄宿》的部分對吧。哎喲,放心好了,這個情報是不會成為商品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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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和《鼠》雜談五分鐘後,你就會在不知不覺間被抽走值一百珂爾的談資了哦。要小心啊。
明明在以前已經被某人如此忠告過,到底還要重複多少次相同的錯誤才會甘心呢。
【鳴泣:人類總是重複同樣的悲劇…】
與阿爾戈分別的我無力地垂下肩,獨自一人行走在夜晚的森林中。偶爾會停下腳步打開窗口,從在這四天里已標識過近九成的地圖上確認前進的方向。
如果是黑精靈野營地的話我已經能不看地圖也能返回了,不過目的地則另當別論。以被標繪在覆蓋了第三層南半邊的《迷霧之森》的中央部分的光點為目標,慎重地移動。那個坐標的存在之處,既非主街區茲穆弗特,亦非女王蜘蛛的地下迷宮,而是從野營地中逃出的假士兵所逃進的森林精靈的大型露營地。現在不是為自己的粗心而沒完沒了地低沉的時候。今夜的單獨任務,從現在開始才是正戲。
在封測時代,我曾體驗過這個連續任務的第六章,其名為《潛入》。完成條件是從森林精靈的露營地中把叫做《命令書》的道具搶走。在那上面,記錄有從存在於迷霧之森北部的森林精靈野營地的司令官出發出的絕密指令。雖說是絕密,不過我當然已經知道了其中內容。換言之,就是使用偽裝【Disguise】的咒文從黑精靈野營地中偷出秘鑰。如果失敗了的話,就等待增援的到來,準備向野營地發起強襲——
為了搶奪那個危險的命令書,封測時代的我,加上隊伍成員三人以及黑精靈的士兵四人合計八人,向森林精靈的露營地發起了夜襲,把敵兵殺了個清光。恐怕,這次我想要帶領亞絲娜和基茲梅爾,以及己方士兵通過這個任務的話,就不得不採取相同的方法吧。
然而現在的我,產生了對這個展開的強烈的拒絕感。雖為敵人,但我不想讓亞絲娜和基茲梅爾做出襲擊熟睡中的森林精靈並殺害他們的那種行為。我知道這是不合理而又無意義的感傷。並且,在我一個人完成了任務後,將其報告給亞絲娜會引起她的勃然大怒,這一點我也能想像得到。
當然嘗試在事前說服她們的這個選擇肢也是有的。然而,亞絲娜——說不定基茲梅爾也一樣,拒絕我讓她們在野營地的等候的這一要求的可能性很高。更何況,我所考慮的完成任務的方法,不是一個人就無法成功。
那個方法,並非是靠劍說話的強奪。
而是獨身一人潛進露營地,把它偷出來。
如果是不管死亡多少次都能在第一層的黑鐵宮復活的封測時代還說得過去,然而在現在的死亡遊戲的狀況下,說不定以感傷為理由而去冒無意義的風險是極度愚蠢的行徑。說到底,這個任務和死亡遊戲的解放條件也就是樓層突破並沒有直接關係。
不過,假如我沒有在第二層和亞絲娜組成搭檔,而是繼續作為獨行玩家來到這個第三層——因為形勢只在某處發生了一點點變化,所以發展成那樣的可能性很高——我也是打算一個人挑戰戰役任務的。到那是,奪取指令書任務當然也必須要獨自完成。
把握是有的。從一開始,名為《潛入》的副標題中就可以看出,這個任務是被設計成無需拔劍也能夠完成的。實際上,在封測後期,已經出現了只要持有隱蔽技能就能一人潛入露營地的理論。另外,如今的我不論是等級還是技能熟練度,都大大超出了任務所設想的數字。
當然,發生了什麼事故,陷入僅憑一人與露營地的森林精靈戰士全員戰鬥的窘況的概率並非為零。
然而,我自己也意識到,在第二層和亞絲娜共同行動的一個星期以及登上第三層後的四天之間,至今為止的價值觀已經逐漸產生了變化。有效率地狩獵mob,在短時間內完成任務,賺到最大限度的金錢和經驗值……我曾認為為了要在這個世界裡生存下去,以從虛擬的牢獄之中解放出來為目標的話,最重要的就只有那些而已。覺得固定隊伍、任務的故事這些東西只會礙手礙腳而把它們拋之不顧。
不過,或許,和效率同等重要的事物存在於此處也說不定。
那究竟是什麼呢,現在的我仍無法用明確的話語來形容。但是,為了那個什麼,我像這樣獨自行走在夜晚的森林之中。即便冒上單獨潛入的危險也想要去守護,為了那個什麼。
邊在腦中考慮着各種事情,邊注意着不引出夜行性mob跨過了約兩千米,在凌晨一時稍前到達了目的地附近。
森林精靈的前線露營地,處於流通了迷霧之森東西兩邊的溪流的沿岸的山丘上。被構築成半圓形的柵欄就只有一個出口。門衛當然是有的,以我的隱蔽技能值也不可能不被察覺就侵入進去。雖然藉助基茲梅爾的透明斗篷《朧夜的外套》或許會對隱蔽率【Hide Rate】有所加成,不過根據前些天聽到的內容,那件斗篷似乎在以精靈為對象時很遺憾地效果很差。正因如此,大概也擁有相同道具的森林精靈,才會特意偽裝成假士兵潛入黑精靈野營地。
綜上所述從正面潛入是不可能的,另外,束起了純白的枯枝的柵欄只要稍稍承重就會啪嚓一下地發出爽快的聲音並折斷,所以也不能跨過去。不過身為封弊者的我,當然知道正確的潛入路線。在離露營地稍遠的地方降到山谷下,沿着河床就能行走到目標物所在的帳篷的正下方。雖然從谷底直至山丘上陡立着高達七米的垂直的懸崖,不過樹根很湊巧地在那上面挺起,除了重裝戰士以外都意外地能不費多大功夫便能爬上去——似乎如此。
能順利地偷出指令書的話,就把情報賣給阿爾戈,使它被活用於《攻略本·精靈戰爭篇Ⅱ》之中吧。雖然現在似乎就只有我們和林德隊在推進戰役,不過這也能幫上追趕攻略集團的玩家們的忙吧。
邊考慮着那些東西,邊從從山丘的南面迂迴到西面,找到傾斜度比較緩和的地方後落到谷底。雙眼凝視在奏響輕柔水音的溪流上後,便看見偶爾有相當大的魚影划過水面。雖然很想把它們釣上來鹽烤,但是可惜的是不論是釣魚技能還是料理技能我都沒有。就在那時我似乎聯想到了亞絲娜那充滿謎團的裁縫技能修行,然而「不不不不現在要集中在任務上!」這麼說給自己聽後,我慎重地沿着會滾下大大小小的石頭的河床前進。
仗着照下來的微弱的青色月光,我走出了大約十米——就在那時。
我遭到了像是被誰看着般的感覺的襲擊,停下了腳步。
迅速地環視周圍,不過不論前後還是正上方,豈止人影,就連獸影和蟲影都不存在。本來,《感覺到他人的視線》這種現象,在艾恩葛朗特中就比現實世界更不可能發生。要感知到報告玩家在內的Moving Object,就必須把感覺信號透過Nerve Gear輸入到視覺、聽覺或者是嗅覺中。想要注意到《正被誰看着》這件事本身,是絕對不可能的。
儘管在理性上很清楚,然而我還是沒有動彈。自被囚禁在死亡遊戲後已經感受過好幾次的、難以言喻的惡寒緊貼在後背上不放。我就這樣站在原處,繼續向周圍投以視線。
在這是,說不定是決定了我的生死的,是在幾天前熟練度到達100後取得的索敵技能mod,《看破力加成》。如文字所述,是使看破隱蔽中的對手變得更為簡單的強化。
從右慢慢地流轉到左的視線,在對岸的暗處,捕捉到模糊的輪廓的搖動。睜大雙眼,緊盯住那個地方持續寄以視線。如果那個地方潛伏着某個人的話,隨着我的凝視會使得他的隱蔽率下降。但若是瞪到預測錯誤的地方,說不定就會遭到從背後偷偷靠近的某人的突然襲擊。
【鳴泣:我大新一怒躺一槍】
忍耐着回頭的衝動,死死瞪住對岸的一點長達十秒後——
突然,暗處徐徐地洇出了色彩。從懸崖下,一個人影如滲透般現出原形。雖然是為應對森林精靈而取得的mod,不過顯示於我的視界中的顏色指針,既非NPC的黃色亦非怪物的紅色,而是表示玩家的綠色。
繼指針後看到的,是暗灰色的鱗片鎧【Scale Armor】。但是鎧甲似乎並非由金屬製成,恰好與胴體合身的鱗片花紋也是亞光表面。手腳上也是以同樣素材所制的手套和靴子。武器是左腰間的單手劍。另外,從頭覆蓋至肩的,是把細小的鎖編織成風帽狀的鎖頭巾——
「……你是……」
從我的口中,漏出了低沉的呻吟聲。
絕不會有錯。三天前,在林德的隊伍中看到的男人。根據僅一小時前買進的情報,大概是名為《摩爾提》的DKB的新成員。
但是為什麼,那傢伙在深夜的這種地方,而且還是一個人。
不對。
比起那些疑問更加需要重視的,是摩爾提使用了隱蔽——而且在我現身於谷底後也沒有解開隱蔽的這個事實。
誠然,隱蔽本身並不構成犯罪行為。就算是我,在蜘蛛迷宮中偶遇牙王一行人時也做了同樣的事。然而摩爾提並不是偶然出現於此,注意到我之後才隱蔽起來的。如果真是那樣,那麼在熟練度50時取得了《索敵距離加成》mod的我這一方理應會率先……至少也是同時覺察到摩爾提的存在才對。
換言之,摩爾提從一開始就藏在這裡。在露營地背側的谷底,預想到了某個人的到訪。而那個某人,只可能是在精靈戰爭任務中,進行黑精靈側的玩家。依現狀而言,符合那個條件的玩家,在第三層就僅有兩人。也就是,我和亞絲娜。
這傢伙,是想要埋伏我們。
意識至此的瞬間,我的雙眼中發出了宛如殺意般的東西吧。隔着溪流站在六七米的前方的摩爾提,右手如痙攣着一震。
可是,下一個瞬間,明顯是不合時宜的聲音打破了緊繃的空氣。
「咿呀,暴露了呢——」
那是再大一點的話,就會傳到懸崖上的露營地的極限音量。然後他舉起了鱗片花紋的手套,擺出拍手的樣子。然而,卻無聲音響起。
「真了不起啊——,本人,說不定還是頭一次在這種距離這種亮度下被看破【Reveal】喲。而且,最初,不是靠眼而是靠感覺注意到的吧——絕對。該不會是《第六感》之類的特殊技能吧——?」
【鳴泣譯註:摩爾提使用的第一人稱是“自分”】
給人感覺像是少年般天真,還有如演技般裝模做樣的兩者兼并的聲音。身高和體格都和我幾乎相同,不過由於被一直覆蓋至鼻子附近的鎖頭巾所妨礙,看不清臉。
仔細地凝視後,金屬制的風帽邊緣已哩哩啦啦地綻開,微小的鎖如毛髮般垂下了好幾根。估計並非是耐久度被消耗所致而是原本就為那種設計的吧,然而還是讓我感覺到難以言表的毛骨悚然。
不去理會那裝作玩笑話的質問,我率先開口確認對方的真身。
「你,是DKB的摩爾提沒錯吧?」
對方姑且在語尾加上了「です」和「ます」所以這邊說不定也應該那樣做,不過一想到他是隱蔽着埋伏我,就打消了這個想法。對方也沒有因此被壞了心情,再次無聲地拍着手說道:
「哦——,明明都不怎麼接近主街區消息卻很靈通呢——。誠然,本人就是那個叫摩爾提的。名字的由來是因為本人很受歡迎,才不是這樣對吧——真可惜啊,啊哈哈哈——」
【鳴泣譯註:摩爾提——モルテ,受歡迎——モテル。前者稍稍改變了後者的讀音順序】
將這邊的試探圓滑地對付過去般的說話技巧,讓我不禁想着「這傢伙是什麼人啊」而直起了上身。這是至今為止在SAO中都沒有遭遇過的類型。在死亡遊戲話前相識的曲刀使克萊因也是相當明快的角色,然而和讓人感覺不到表裡不一的他不同,我完全看不穿這傢伙的內心。
我向著邊把垂在臉龐跟前的鎖搖動得嘩啦作響邊點着頭的摩爾提,稍稍踏出一步。
「看來這邊沒有報上名號的必要了。因為,你多半是預測到我會來這裡才會做出這像是隱藏的行為吧。」
「啊哈,討厭吶——,這種說法,不簡直就是說本人看起來在埋伏桐人先生嘛——」
摩爾提作出了很自然地加入了我的名字的爽朗回答。雖然嘴角滿含笑意,不過臉的上半部分被綻開的鎖頭巾所掩藏,無法看見。
「並非看起來,而是誠然如此么。」
姑且把湧上喉頭的,連自己也不明其由的焦躁感抑制住,再一次追問。摩爾提保持着笑容,彷佛跳着奇妙的舞蹈般擺動雙肩後,輕易地給予肯定。
「實際上就是這樣呢——」
「……是林德的指示嗎?」
「啊哈哈——、嘛啊,那個人的話確實很有資質呢——。不過,這回是本人的獨斷喲——。因為你看,桐人先生為了潛入到上面的露營地中會經過這條河的事情,並非封弊者的林德先生不是沒理由會知道嘛——。」
「不過,你卻是知道的……換言之,你也是原封測者對吧?」
「封弊者就行了喲。雖然有點傻不過本人很喜歡喲——,那個叫法。知道嗎?Beater這個詞,在英語里是《攪拌器》的意思呢。想把各種各樣的東西攪拌起來對吧,啊哈哈哈——」
帶有無邪聲響的聲音即便是低音量也傳得很清楚,而且措辭始終很禮貌。然而,為何光是如此也會讓我焦躁不已呢。
為了表示我沒有再陪他胡扯的意思,邊撤下一步邊說道。
「……如果是在等我的話,能不能快點談正事呢。正如你所知,我現在必須在上面完成任務啊。」
「咿呀——,真是讓人懷念呢對吧——,精靈戰爭任務。在封測期間里能全通的,包含桐人先生在內似乎也不過三人左右而已喲——。當然本人在途中就超時了啊——」
在那時摩爾提突然抬起雙手,想挽留正要轉身的我。
「哇啊。請等等啊等等。這就說這就說,該算是要事呢,還是請求呢。」
「……請求?」
「對呀對呀——。那ー個就是這樣哦——,直截了當地說,能不能請你忘掉任務的事情,就此回去呢——」
在被驚呆了一瞬間後,我也不服輸地狠狠聳了聳肩。
「我都來到這裡了,沒理由會回去吧。說到底,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啊。DKB不應該是在森林精靈側推進戰役么?」
精靈戰爭戰役任務,在原則上是以隊伍為單位分別進行的。作為據點的野營地是對於專用的臨時【Instant】地圖,即便黑精靈側的隊伍A率先推進任務,也絕不可能發生會對森林精靈側的隊伍B造成任何不利影響的事情。的確,蜘蛛迷宮和這個露營地之類章節的任務的目的地並非是臨時性的,不過就算是複數個隊伍真的撞點了,只要稍等一段時間兩邊自然都能完成。更不用說林德他們是森林精靈側的,根本連奪取指令書的任務都不會發生。
換言之,就算我想要在這裡完成任務,理應對摩爾提和DKB都不會造成影響。
然而,摩爾提在嘩啦嘩啦地搖晃着的鎖下暗暗一笑,左右擺動着右手的食指。
「那個,是有關係的啦——。可惜的是,不能夠說明究竟有怎樣的關係呢——。話說,要是能夠說明的話,也不會搞什麼隱蔽了對吧——啊哈哈——」
「……你說什麼?」
雖然差點就忽略掉了,不過注意到摩爾提的話語中所包含的危險的意思後,我眯起了雙眼。
「……那換言之,是這個意思嗎?你之所以隱蔽在此處,並非是為了叫住我進行交涉……而是打算通過力量來妨礙我,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討厭吶討厭吶,干出那種事來的話,本人不就會立起犯罪者【Orange】標記嘛——。明明難得進入了公會,這麼干會被除名的哦,啊哈哈——」
輕輕搖動細長的腰部,摩爾提暫且否定了我的疑問。然而馬上又繼續說出了不能忽視的話語。
「不過不過,在這裡高歌一曲的話就不會立起標記了對吧——?本人,可是相當喜歡唱歌的哦——。要是哪條街上有卡拉OK的話本人肯定會成為常客喲——」
「…………你在說什麼……」
皺起眉後,終於察覺到了。
摩爾提是在說他打算趁我潛入露營地時大聲疾呼。當然,分散就寢於好幾個帳篷中的近十個精靈戰士會全員從床上一躍而起的吧。一下子就被那種人數鎖定為目標,要逃走也會相當艱難。不……搞不好的話,就這樣被敵人所包圍……。
「……想搞MPK嗎。」
低語的同時,開始回想起了四十天前的記憶。姑且把想靠MPK把我殺掉的男人的面容從腦中拂去後,我死死盯住摩爾提的臉。
然而,充滿謎團的原封測者,毫不發怵地在鎖頭巾之下露出狡猾的笑容。
「並不是那麼危險的事情啦。因為你看,桐人先生的話不是應該能很輕鬆地逃離嗎——?本人真心是想,讓你停下任務僅僅一天而已哦——」
「一天……在那一天里,又會發生什麼變化啊?」
「那個是……」
摩爾提輕輕地提起雙手,用兩根食指在嘴巴前做出一個×字。
「可惜!秘密!就是這樣呢——。不過,到了明天的夜裡你就會知道的啦,雖然很對不起不過今天能不能就此回去呢——」
「如果我說不要呢?」
總算是對奉陪對方的油嘴滑舌感到不耐煩的我,粗魯地扔下這麼一句。
隨之,摩爾提把從嘴邊拿開的雙手的手指,筆直地指向我並輕聲說道:
「那,就用和封測時代相同的方法來決定吧。你看,公會成員之間對立的時候什麼的啊,經常會做的那個呢——」
「……拋硬幣么?」
「啊哈,那樣桐人先生不會接受的吧——。超Co——ol超時髦——的那個啦,那個——」
直到領悟摩爾提作出了什麼提案,花了約兩秒鐘。
朝着站在對岸的單手劍使,再凝視了兩秒後,我用壓低到極限的聲音質問:
「……你是認真地說的嗎?」
「本人,一直都是認真開關全開的啦——」
把指着我的兩根手指的左側一根放下後,緩緩地撫摸被裝備於腰間的Anneal Blade的劍柄。
沒有錯。摩爾提是這麼說的。以《決鬥【Duel】》來決定。
【鳴泣:遊戲王么= =】
對決這個系統本身,在MMORPG中絕不是稀奇的東西。也存在着不少就算不能PK,也能進行經過雙方同意的決鬥的遊戲。雖然SAO在圈外就能PK,不過襲擊的一方不論勝負都會被加以犯罪者屬性,顏色指針變化為橙色的同時也不能夠進入圈內。
另一方面,決鬥不論圈內圈外都能進行,而且雙方都不會立起犯罪者標記。因此在封測時代,作為切磋和活動,又或是爭執的解決方法,十分盛行。
然而,自從SAO開始正式開服後,我就再也沒有挑起,或是被挑起過任何一次決鬥。理由自不容多言,因為就算是決鬥,HP變成零還是會死。換言之,在現狀下的艾恩葛朗特中——
「……決鬥的話,真的會有一方死去的啊。」
聽到我的呢喃,摩爾提像是很開心的縮起上半身。
「桐人先生想要那麼做的話……呸,騙你的騙你的,胡說的啦——。再怎麼說,完全決鬥模式的對決什麼的不是巨糟糕的么——。不過不過,減半對決模式的話就很安全啦,因為是在HP變成黃色後就結束的溫和模式嘛,啊哈哈哈——」
——的確。在SAO的對決中,除了戰鬥至HP歸零的《完全決鬥模式》以外,還有在某一方的HP減半的時刻便結束的《減半決鬥模式》,甚至還有在打中一發直擊的時刻就結束的《初擊決鬥模式》的設定。
在封測時代,自不容說過於乾脆地分出勝負的初擊模式,就連在會殘留消化不良感的減半模式下進行的對決也幾乎沒有。因此我已經幾近將它們的存在給遺忘了,不過正如摩爾提所說,減半模式的話並不至於死亡。
毋庸置疑,把作為被數值化的生命本身的HP削減到百分之五十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但是,就算我在這裡說No,摩爾提也能如剛才所宣言的那般以喊叫聲【Shout】來妨礙我。不對,即便我接受對決,並獲得勝利,摩爾提也未必會遵守約定……
「……你輸了的話就不會再妨礙我,能這樣保證么?」
邊瞪着鎖頭巾深處的暗影質問道,摩爾提露出感到意外的神情不斷地左右搖頭。
「不會做那種巨糟糕的事啦——。本人的名字的由來,是『會遵守約定』喲,雖然是騙人的呢——。不過不過你看啊,假如本人輸了的話,HP不就是會減半嗎?就算喝葯也得耗上好一陣啊,在那種狀態下不會大喊大叫的啦,因為說不定露營地的長耳君們也會來這邊,而且其它mob從後邊靠過來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呢——,啊哈哈——」
【鳴泣譯註:原句“約束マモルッテ”…抽出後幾個字就是他的名字モルテ】
「…………」
作為保證,稍顯不足。
不勉強去冒不必要的危險,應允摩爾提的要求就此打道回府的這個選擇肢要說有也還是有。反正這個《潛入》任務,也不是急着必須要在今晚完成。根據牙王在會議上所豪言壯語的規劃圖,會從跨過零時後變為第五天的今天開始對迷宮區進行攻略,在明後天的傍晚時分向頭目發起挑戰。在那期間有充足的空閑推進任務。
然而,在這裡返回野營地的話,我就無法得知摩爾提埋伏於此處的動機了。
要推測出不在主街區現身的我正在推進精靈戰爭任務,對於原封測者來說並非難事。不過,要精確地預讀到我會在今晚的這個時間到訪這個野營地是不可能的。是從阿爾戈那裡買下情報的另當別論,不過如果真是那樣,在剛才見面的時候阿爾戈也應該會向我兜售《摩爾提買下了有關於我的情報》的這個情報才對。
換言之,摩爾提為了等待不知何時現身的我,在這個地方專心地隱蔽了若干小時的可能性很高。不惜做到那個份上,都必須要妨礙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章節任務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這並非是好奇心,而是被不能不徹底查明就回去的危機感所驅使,我無可奈何地上下點了點頭。
「……知道了。是我回去還是你回去,就用決鬥來決定吧。但是,你得再增加一枚籌碼。」
「啊咧啊咧——,真是單刀直入呢——」
「當然了,明明我輸了的話可是要中斷任務的,你輸了的話就只是回去而已一點都不公平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本人應該賭些什麼才好的說——?」
「好好地作出能夠讓我接受的說明。為什麼你要做出這種事來。」
聽到我的話語,摩爾提如某種玩具搖晃起頭和上半身,不過很快又輕輕頷首。
「好——的明白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讓你了解清楚呢——」
在條件上達成了共識的話,就再沒有陪他閑談的必要了。雖是如此,但也不能一下子就在這個地方交起劍來。因為要是劍擊的音效傳到了崖上的露營地的話,精靈們說不定會就此被驚醒。
「那麼,換個地方吧。去到稍處上流的地方,應該會有河床變寬敞的地方的。」
「收到收到——,哎呀——能跟那位桐人先生對決什麼的真是超緊張呢——,完了以後能不能一起拍張照啊,不對還沒有照相水晶能掉落來着,可惜可惜——」
從喋喋不休的摩爾提身上移開視線,我開始沿着南側的河床往上流方向走去。對岸的摩爾提也邁着如舞蹈般的輕捷步伐跟隨着。
移動了近三十米後,走出到河床擴展為圓形的地方。這種具有特徵性的地形在更多情況下是某些關鍵點,說不定在這裡能夠釣上好東西,不過現在並不是往河裡窺探的時候。
在圓形的中央停下,把身體往右轉。摩爾提也同時朝向這邊。雖然嘴角邊的暗笑依舊不變,不過我也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有一丁點兒變得尖銳。
「好了好了,就讓本人來提出申請吧——」
右手一閃,摩爾提用流暢的指法操作起被呼出的菜單窗口。轉眼間,我的眼前便顯示出長方形的副窗口。
對【Morte向您提出了對決申請。請問是否接受?YES/NO】這一文字列的開頭進行確認。總而言之,摩爾提這個名字似乎並非假名。雖說就判別這五個文字是擁有意義的單詞還是別的什麼這一點,很遺憾,以我的語言能力無法做到。
【鳴泣譯註:雖然原文沒有提及,不過值得一說的是morte在意大利語中為“死亡”的意思】
在Yes/No按鈕上方,還有決定對決的模式的選擇框。向三個並列的選擇肢的中央,減半對決模式進行核對後,我把臉抬了起來。
與寬約五米的河流相隔而立的摩爾提,依舊是深戴着鎖頭巾。雖然頭部防具隨着覆蓋面積增大,防禦力也會上升,不過相對地會對視覺和聽覺造成阻礙。
由於摩爾提現在是透過直垂到鼻下的鎖的網眼來看着外界的,再算上現在是夜晚,視野不是應該會相當地差嗎。
另一方面,沒有佩戴頭盔類的我雖然不論視覺還是聽覺都處於完全開放的狀態,不過如果頭部遭到痛擊,傷害當然會很大。但是相對的,假若頭部是在裝備了頭盔的情況下遭到直擊,那麼就會被瞬間性的眩暈【Dizzy】和無法行動【Stun】所襲擾。在獨行時不管攤上那些負面狀態中的哪個都是致命傷,所以無論如何都要避開衝著頭部去的傷害,而為了避開就不能佩戴頭部防具,就是基於這個思想。
在這點上,摩爾提的鎖頭巾可謂搖擺不定。奪去的視野出乎意料地能與被通稱為水桶的大頭盔相提並論,防禦力卻並不是那麼地高。臨近決鬥還不把它拿下來是因為有着想要,或者是必須這麼做的理由嗎。
要是把佩戴鎖頭巾的理由也附加到賭注了就好了……把這樣的雜念揮去,我切換了腦內的開關。
不落下視線的同時活動手指,用力地往Yes按鈕所存在的位置按下。副窗口的顯示發生變化,開始了六十秒的倒數。
封測期間里,在決鬥中那一分鐘的等待時間太過長了,這樣的聲音我是常有耳聞。但是運營方直到測試結束都沒有把這個時間縮短。
感嘆着這雖是久違的決鬥,不過六十秒果然還是很長,我從背後的鞘中拔出Anneal Blade +8。擺出正統的中段架勢,兩腳稍稍往前後撐開。
相對於我,明明計時已經開始了,摩爾提還是沒有拔出腰間的武器。呆立着不動,像是呆然地遠眺着這邊的樣子。怎麼了這傢伙,他這是有幹勁么,這樣想着不禁皺起了眉——那個瞬間。
我注意到,自己實在是過於隨意地就接受了摩爾提的挑戰這件事。
為了在SAO中生存下去,比一切都要更為的是重要知識和經驗。
當然我在封測時代有過無數的決鬥經驗。也有一對一的對人戰向的劍技及其應對策略等知識。
但是,現在將要開始的,是在化為了死亡遊戲的正式開服的SAO中的決鬥。而且對於此,我就連一次,真的是僅僅一次的經驗都沒有。
相對的,恐怕摩爾提在死亡遊戲化以後也進行過決鬥。說不定,是很多次。所以,他才會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某些事情。基於那些知識,摩爾提才注視着我。自己則不到最後關頭也不拔劍,並想要從我的架式和取好的位置中獲得情報。
在封測時代中,會做這種事的傢伙可是前所未有。邊抱怨着等候時間的長度,偶爾也會與觀戰者閑聊着漫不經心地把倒計時給打發掉,在開始的同時雙方都將自己所學會的最強的劍技使出……這就是我曾知道的決鬥。
然而,以四十三天前的那個瞬間為分割線,這個世界中的所有理論都發生了變化。
六十秒。那是為了觀察對手,確立戰術而被給予的時間。
一瞬間,把視線落在了懸浮在胸前附近的副窗口之上。倒計時的數字,很快地就減少到了四十五秒。
再次看向摩爾提。從搖晃着上半身並直立着的那個身姿中,無法讀出任何情報。相對的,我把右手握住的Anneal Blade置於中段,腰部稍稍沉下,重心移向前方。由這個姿勢能夠知道什麼?摩爾提會怎樣預讀我的動作,怎樣行動?當然我可以改變自己的架勢,不過是否會因此給予對方新的情報?
再一次確認窗口。剩餘三十五秒。在封測時代讓人感覺何等漫長的一分鐘的倒數,如今幾乎像是被以加倍速度播放一般。能用來思考的時間簡直不夠。打個招呼之後重擺架勢?怎麼可能,那種事情根本沒理由能做得出來,說到底倒計時開始後那場決鬥就不能取消了。就在自己意識到思考已經失去了冷靜的同時,一股冷汗在額上流淌。
剩餘二十五秒。這樣的話這邊放棄布局,觀察對手的樣子吧。反正我和摩爾提之間有一條寬達五米的河。由於它也並非很深所以要渡過去還是可以的,不過在湍流中奔走的話,跌倒【Tumble】的可能性會很高,更不用說雙方對砍了。摩爾提也是不會一下子就衝過來的吧……
——不對。五米左右的話,不是能使用身為突進系劍技的《Sonic Leap》跳過去嗎。在計時終了的同時發動的話,也無法作出遠得足以脫離劍技的命中補正範圍的迴避。幸運的是,我還現在是把劍置於中段,因此我想從上段架勢發動的《Sonic Leap》應該是不會被看出來的。
剩餘十秒。倒計時中添上了噼、噼的效果音。
五秒。在這時摩爾提終於把左腰間的劍拔出。和我的相同的Anneal Blade的刀身如被浸透過一般地耀眼,讓我察覺到它已經過了相當高程度的強化。
四秒。摩爾提做出拔劍的動作後就此把右手舉過頭頂,以看似漫不經心的動作架在上段。刀身被淺綠色的光芒所包裹。那是告知劍技發動的光效。那個架勢、那個顏色是……《Sonic Leap》。
三秒。那傢伙,想用和我相同的作戰?不過,計時仍未結束。在圈外決鬥中,只要是在開始前命中了攻擊的話就會被視為犯罪行為,顏色指針也理應會變更為橙色。
兩秒。要迴避的話,現在不馬上從右往左跳的話就來不及了。可是我仍站穩在摩爾提的正面,開始把劍移動到上段。恐怕那傢伙,是打算把劍技的預備動作緊緊地維持到計時終了吧,不過動作實在是太早了。從這個時間點來看,會在決鬥開始後就馬上被取消掉的。
一秒。然而。
摩爾提在計時的數字變為01的時候,毫不猶豫猛蹬地面。綠色的軌跡映照在河面上的同時,高速的斬擊發出尖銳的呻吟聲緊迫而至。
剎那間,我領悟了。
劍技的發動,根本就沒有必要等到計時歸零。劍接觸到對手的假想體,作出傷害判定的瞬間,哪怕是在決鬥開始0.001秒後也不會也不會立起犯罪標記——摩爾提正是對這個事實,以及發動的時機都熟記於心。
零秒。
在河的中央,閃起了【DUEL!!】的紫色文字。可是我卻沒能看到那個系統提示。因為如黑色的怪鳥般跳躍起來的摩爾提的身體,幾乎遮住了我的整個視野。
(插圖saop2_288)
我原本是打算在決鬥開始後發動《Sonic Leap》的。
事到如今那過於從容的念頭,作為結果,把我從開始後馬上就敗北的這樣的不光彩的一幕中拯救了出來。
把架在上段、還沒有進入預備動作的Anneal Blade橫向放倒,在千鈞一髮之際硬是成功地迎上了摩爾提的斬擊。假如頭頂遭到直擊,即便那一擊沒有把HP減半也會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到那時就連避開追擊也做不到吧。
右手握住劍柄,刀身側面被左手支撐着的我的劍,被猛烈的衝擊侵襲。
和怪物的攻擊完全不同,是玩家的劍技特有的重感。並不只是交由系統輔助的技能,而是被蹬地揮下這一套動作加速過,確實地增加了威力。大量的橙色火花和綠色光芒在雙眼的十厘米前飛濺,掩蓋了我的視界。
單手直劍在單手武器中算是很堅固的,即便如此也有弱點。從橫方向往刀身加以強力的衝擊的話,耐久力就會一下子降到零並因此折斷……換言之是有發生《武器破壞【Destruction】》的可能性。
擋住摩爾提的《Sonic Leap》的我的劍,嘰嘰地響起了討厭的聲音。不過,從死亡遊戲開始當天就並肩作戰至今的搭檔,忍受到最後一刻也沒有折斷。如果不是在野營地把《耐久度【Durability】》升到了+4的話,說不定會就此被破壞。就是這麼岌岌可危的手感。
「咕……」
從緊咬的牙關之間發出短促的喘息,我等待着敵人的劍技結束。照這樣僵持下去,就會輪到摩爾提被課以技能後硬直了。在眼前奔流的光效,正一點點、一點點地減弱着——
可是,技能眼看着就要結束的時候。勉強地使勁站在河床的不安定的地面上的我的右腳,承受不住壓力打滑了。身體猛地下沉,我為了避免摔倒而無可奈何地用力往後跳,幾乎是在同一刻,光從摩爾提的劍上消失了。
着地後的我,間不容髮地往前躍去。
從硬直中恢復過來的摩爾提,再一次舉起劍。
「哦哦哦!」
「咻!」
兩重呼喝聲後連上了一陣金屬音。伴隨着完全相同的武器互擊時所產生的特有的、強烈的共鳴音,劍戟在深夜的森林中兩次、三次地響起。
即便是僅限於不使用劍技的劍法,摩爾提的身手也是貨真價實的。靠最小限度的動作放出的劍尖,想要擊中從最短距離飛奔而來的我的暴擊點。我把介乎於斬擊技和突刺之間的獨特攻擊,姑且靠格擋和走位不斷迴避開。
出手數明顯處於下風,不過現在這樣就行。籍由集中於戰鬥之中,狼狽的恐慌的餘韻逐漸在我的腦中消失。要作出逆轉攻勢,就待到完全取回集中力後好了。
「咻啊啊!」
是為奇襲的失敗感到焦躁了么,摩爾提伴隨着怪聲勉強地放出了突刺。瞄準的是我的心臟。突刺【Thrust】攻擊想要靠格擋來防禦的話是很難讀透時機的,反倒是橫向的走位更容易作出迴避。我一邊張開身體一邊往右前方踏出,迴避掉敵方的劍尖的同時使出從左往右的斬擊。
被強化至《鋒利度【Sharpness】》+4的刀刃割開了鱗片花紋的鎧甲,摩爾提的HP槽被第一次削減了。雖然只是連在初擊決鬥模式中也不足以分出勝負的程度的傷害,但是不管怎樣,藉此我終於確立了優勢。
「咻!」
邊吐出銳利的氣息邊一躍退開的摩爾提的嘴角處,不知不覺間那個輕薄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在這裡拉開距離的話,不知道他又想使出怎樣的詭計。我敏捷地踏出去保持着劍的間隔。雖然摩爾提接連地打出與突刺略微相像的斬擊,不過都被我冷靜地一一架開,又或是迴避掉。
邊攻擊着邊不斷後退的摩爾提的靴子,發出了細微的水聲。雖然沒有去看地面的空閑,不過看來是把他逼到河邊了。就這樣給他施加壓力,引誘他再次使出蠻來的一擊。把那招迴避了的話,這次就用劍技來分出勝負——
啪沙!
正是那時,這麼一陣巨大的水聲響起。並不是摩爾提落到了河裡。而是他在不知何時,已經用力地踏進了河裡。然後用右腳踢起了大量的水。頓時,無數的水滴飛舞於我的視界中。
恐怕,是打算以水作為障眼法繞到左或右邊,再作出反擊吧。我迅速地後退,邊從水滴中逃開邊準備看清摩爾提的動向。睜大的雙眼,捕捉到了在飛散的水沫中的紫色的光亮。劍技……
不對。
那個,是菜單窗口的光亮。
雖然不清楚在決鬥中呼出窗口究竟是打什麼算盤,不過握住劍的右手是沒法拉出窗口的。也不像是移到了左手裡。那麼是收回到鞘里了嗎——不對,錯了。恐怕,是劍落到河裡了。所以,為了裝備上新的武器而打開了窗口。我可沒有好心到會放過這個機會。
「嗚……哦哦!」
邊迸發出氣勢,邊把劍高舉到大上段,然而幾乎在同時。
我的耳朵捕捉到了「咻嗡!」的一陣聲音。
那是曾經聽過的音效。但是,當我想到聲音的出處時,即將從右手中放出的斬擊已經無法停下了。
被揚起的大量水滴,到達了拋物線的頂點後,開始慢慢地落下。在其深處現身的摩爾提的左手上,握着直到一秒前還不存在的Round Shield。雖是毫無裝飾的簡樸形狀,不過施以了旋壓加工的鋼鐵的光芒,如實地反映出其作為道具的等級的高度。
我揮下的劍與摩爾提舉起的盾牌的中央猛烈碰撞,產生了華麗的光效。就如被四濺的火花所推動般,雙方的身體都大大地往後仰去。
為了儘可能早一秒從行動延遲【Delay】狀態中恢復過來,我使出全力抵抗虛擬的慣性。
就算摩爾提操作窗戶再怎麼熟練也好,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打開裝備人偶畫面,觸碰左手圖標,再從被追加顯示的道具欄中找出盾牌並裝備都是不可能的。簡而言之,剛才所聽到的,除了使單觸碰的裝備更換變為可能的武器技能的Mod,《快速切換》發動時的聲音以外再無其它。
照這麼說,出現的就不只是盾牌了。雖然被藏於身後的陰影處,不過右手中應該也握着新的劍。在重整好體勢的瞬間,摩爾提應該就會用那柄劍尋找反擊攻擊的時機了吧。
為了把那招迴避掉,更進一步作出反擊,我把處於後仰動作中的身體拚命往右傾倒。和持盾玩家戰鬥時的理論,就是不管如何先繞到盾所在的方向去。在被稱作為究極的第一人稱視角遊戲也無妨的VRMMO中,大型盾牌在作為可靠的防具的同時,也是一堵妨礙視線的牆壁。還有,只是防守是絕對贏不了決鬥的。雖然是在封測時代學到的基本知識,不過正因為是基本所以才理應會在現今也基本通用。
比我更早了僅僅一瞬間從行動延遲中恢復過來的摩爾提,從鎖頭巾之下那歪起的嘴唇中迸發出猛銳的氣勢。
「呷喔喔!」
被鱗片花紋的皮革手套包裹的右手如黑蛇般閃動。將其預測為與至今為止相同的略像突刺的縱斬,我用左腳一蹬地面,總算是成功地往右走位。由於Round Shield會根據攻擊動作跳起,所以瞄準它下方作出反擊的橫斬——
嗡!
響起了厚重的破風之音。
摩爾提的右手握住的,並不是劍。而且,攻擊的軌道也不是縱斬。
從長約七十厘米的柄的前端上,突出厚身的刀刃的那個,是斧。類別為單手斧【One-Hand Axe】。固有名記得是——《Hirsch Hatchet》。
直立着的身體如陀螺般迴轉,斧頭描畫出水平的軌道迫向我的左側腹。不論迴避還是防禦都不可能做到。發黑的刀刃猛烈地痛打在與我命中摩爾提的初擊時完全相同的位置上。
幾乎能使身體浮空的沉重一擊,削去了我近兩成的HP,並且使我再次陷入被強制後仰的狀態。
為數不少的玩家更傾向於使用以壓倒性的攻擊力見長的雙手斧【Two-Hand Axe】,不過單手斧總的來說就只能算是二流的武器了。明明威力和單手劍沒什麼不同,卻有着不能使用突刺技的這個嚴苛的限制。雖然姑且算是有打中強攻擊時延遲對方行動的效果很高的這個優勢,不過想要做到這點的話無論如何都必須大幅度地揮出武器所以很難命中。——只要不是直到那之前都一直以其它武器持續使出突刺技,使敵方的眼看慣了的話。
「咕嗚……」
喉嚨深處發出呻吟聲的我恍然大悟,可還是為時已晚。
摩爾提到至今為止,都一味地重複着彷如突刺的攻擊,就是為了打中這一擊而作的準備。
因此也就是說,摩爾提真正的主武器【Main Arm】並非Anneal Blade,而是Hirsch Hatchet。這不是在沒有武器技能的情況下強行裝備的。那麼,接着要攻來的就是——劍技。
摩爾提的全身,如黑色的橡膠人偶般扭轉。被後拉到極限的斧頭上放出硃紅色的光輝。
「呷哈啊啊——!!」
摩爾提邊迸發出異樣的絕叫聲,一邊發動了單手斧用水平二連擊,《Double Cleave》。
斧頭以肉眼無法確認的速度旋轉兩次,幾乎同時剜向我的前胸和腹部。身體內側爆發般的衝擊使我像破布一樣被打飛到正後方,猛撞到巨大的岩石上後倒在地上。
表示無法行動【Stun】狀態的圖標閃爍起來,視野也變得斑駁黯淡。HP槽以驚人的勢頭開始減少,好不容易才在瀕臨五成只有一丁點兒的地方停了下來。
雖然無法行動的狀態在三秒後便解除了,不過我並沒有站起來。宛若凍結般的寒氣悄悄地從不斷灑落着紅色的傷害光效的兩個傷口處纏上,連手腳的尖端都被麻痹了。
仍處於下蹲狀態的我的視野中,映出了以漫不經心的步伐接近過來的帶鱗片花紋的靴子。向在僅兩米前停下來的腳的主人仰視過去,在鎖頭巾之下的陰影中,我看見了至今為止都被隱藏着的雙眼的灰白色的光。
「噢噢噢——」
滑溜溜地作響的聲音,從高處落下。
「嚇了一跳嚇了一跳ー。扛了那一下還沒有變成黃色,真了不起呢ー。這柄斧頭,可是強化到重量+6了哦?就算是鎧甲也會咣當的一聲被砸爛來着呢ー」
聽着摩爾提那一成不變地奉承的、卻又似乎更發狠毒的閑話時,我姑且用擺脫了麻痹的右手重新握緊了劍柄並簡短地說道:
「不解決掉么?」
「又來了又來了,嘴上這麼說著,其實是想在本人馬虎大意地靠近的時候來個一發逆轉對吧ー?而且,以低檔的平削來決勝負的話,難得和桐人先生的決鬥也太可惜了,你說對吧ー。會等着你的啦,有請有請站起來吧ー」
看來,似乎是連我那碰運氣的對腳造成部位缺損傷害的意圖都讀透了。無可奈何之下,我把左手撐在背後的岩石上,慢慢地站了起來。
兩米在決鬥中稱為緊貼距離也不為過。可是即便是在這個間隔上,耷拉着垂下左手的Round Shield和右手的Hirsch Hatchet的摩爾提的站姿簡直是沒有絲毫緊張之色。相信着並非是基於壓倒性優勢的鬆懈,而是經驗所帶來的遊刃有餘吧。
回想起來,從決鬥開始前,我就在方方面面上都被摩爾提勝過一籌了。
不論是在戰場上的取位,還是在倒計時中的相互觀察,抑或是最初的一擊,以及在戰鬥中的走位和戰術,就連秘藏起來的王牌,一切都是這樣。這個男人,對於在正式開服的SAO中的決鬥這樣東西的理解,比我深了不知有多少倍。不,他說不準就是以決鬥為主要着眼點而設置的能力構成【Build】,這也完全可能。如果不是這樣,他又怎麼會在兩個貴重的技能槽上,填上用途重複的《單手劍》和《單手斧》呢。
「…………!」
考慮至此的瞬間,思考飛越了一個小小的,但卻是深邃的溝壑,令我屏住了呼吸。
如果說摩爾提是決鬥的專家的話——那麼把我的HP槽削減至殘留臨近一半的分量的這個狀況,會不會也不是偶然而是有意而為之呢……?
減半決鬥的對決,會在某一方的HP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下的那個時候結束。若是在圈內,於結果表示窗口出現之後的攻擊會被系統性的保護所阻隔而無效,而到了圈外,雖然依舊能造成傷害不過會被判別為犯罪而使得顏色指針變為橙色。
然而,根據我模糊的記憶,決鬥並非是嚴格的在HP減半的瞬間結束。而應該是在通常攻擊,或者是劍技所給予的傷害,削減了對手的HP的五成以上的時刻,才會如此。
換言之。假若,1000點的HP在殘餘510點的狀態吃下一擊600的傷害的話。
在那個時點決鬥是會結束,不過吃下攻擊的一方的HP會變成零並死去,而對手卻不會變成橙色……不會是如此嗎?
要是,摩爾提是有意圖地使我的HP殘留一點的話。
那麼,他就不是僅僅想要在決鬥中取勝,並使我打道回府。
而是想要把我……現在,在這個地方。
殺掉。
比冰還要寒冷的戰慄感纏繞上脊背,我的全身在一瞬間猛地一顫。
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麼,摩爾提將鎖頭巾之下的嘴角咯吱一下地彎起後,發出了如吐氣般的笑聲:
「啊哈。」
*
這並非我初次感受到來自其他玩家的殺意。
死亡遊戲開始當天的夜晚,我險些被為了攻略任務而與我偶然地組成隊伍的人殺害。
然而,他採取的手段,並非由自身揮劍,而是使被召集過來的怪物發起攻擊的所謂的《MPK》。而且他在將要發動隱蔽技能前還把「對不起」說了出口。
當然,道歉並不能使PK……不對,使殺人行為正當化。不過,至少他是為了使自己活下去——為了儘可能地早一分鐘入手作為完成任務的報酬的Anneal Blade,他作出了把我捨棄的這一苦澀的選擇。
可是,對於現在的摩爾提來說,殺了我又有什麼樣的好處呢?在決鬥中告負的話,我本來就打算在今天放棄《潛入》任務老實地回去,而且就算我完成了這個任務也不會對摩爾提的得失造成任何影響。
那樣的話。這個男人,是遵從《為了殺而殺》這個單純的信條,是真正意義上的PK嗎。
沒有道理會是這樣。SAO是無法脫離的死亡遊戲。對摩爾提來說,被囚禁於電子牢獄中的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在如今的狀況下殺害所屬相同攻略集團的玩家的話,相對的遊戲通關——從牢獄中被解放出來的日子就會漸遠。既然已經理解了這個單純到極點的事實,卻仍想要染指殺人行為的話,不就意味着那個玩家根本不希望被解放嗎。
「…………你是……」
我的低語聲,再次被摩爾提以笑聲打斷。
「啊哈,別這樣了啦,難得正到好戲的時候。吶,讓本人見識下吧桐人先生。前線組中最強的人總不會就這樣掛掉對吧ー?」
提起右手的斧頭,用三根手指靈巧地將它咕嚕嚕地旋轉起來。即便是這種戲耍般的動作,也不存在像是空隙的空隙。就算我出其不意地斬過去也會被盾輕而易舉地擋開,隨即被還以反擊的吧。而且如果那是能夠削減掉這邊的HP的五成以上的高威力劍技,我便會在那一瞬間死去。
要說只需要迴避最壞的展開的話,方法也不是沒有。現在馬上投降【Resign】就行。當然決鬥會以我的敗北告終,不過摩爾提在那之後再對我作出攻擊的話就會變為犯罪者【Orange】玩家了。似乎心懷某些企圖而參加DKB的他,總不會事到如今還敢改變自己的指針顏色吧。雖說,有一半是帶希望性的推測的東西。
承認當前的實力差,為了活下去而投降嗎。還是說,從摩爾提那裡打聽出他的企圖的內容,繼續進行任務,還有為了守護那些許的尊嚴,着眼於在這之後的逆轉勝利嗎。
即使是選擇了後者的情況,遺憾的是為了勝利而備的策略和王牌都幾乎斷貨了。而且,恐怕摩爾提那一邊,還留有好幾張底牌。名為單手斧的副武器,在對人戰中其次要性本身就能成為優勢。光是判別單手劍、單手曲刀、短劍、細劍、雙手劍、雙手斧之類的劍技的預備動作的話我還有自信,不過老實說單手斧和單手錘那一類里就存在着連名字我都不記得的技能。實際上,從死亡遊戲的攻略開始後,在前線持有單手斧的玩家就連一個人也——……
突然,頭部的深處如針扎般生疼。
剛才的,用指尖一圈圈地轉動起斧頭的動作。
會做出和那個一模一樣的戲耍手技的玩家,我曾經見過。而且,是在來到第三層以後。
在主街區的全體會議的時候……並不對。在那之前……沒錯,我和亞絲娜、基茲梅爾在自然洞窟系迷宮中隱蔽起來的時候,他沿着不遠處的通道走了過去。
右手上是單手斧。左手上是Round Shield。還有頭上是,灰色的鎖頭巾。
正是在眼前站着的,摩爾提的那個身姿。我只能認為兩人是同一個人。
不過,沒道理這樣。要說為何,就是因為那時候目擊到的單手斧使……加入了工會ALS的隊伍啊。
在那僅七、八小時後,我就在公會DKB的林德所率領的隊伍中看見了摩爾提的身姿。雖然披着鎖頭巾,不過沒有持盾而且武器也是單手劍。所以,我絲毫沒有想到他會和在牙王的隊伍中的鎖頭巾男是同一個人物。甚至連其可能性都沒有意識到。
畢竟……我,而且還有其他眾多的SAO玩家,無疑都把名為主武器【Main Arm】的東西認知為玩家所擁有的最大的屬性。我是單手劍使。亞絲娜是細劍使。艾基爾是雙手斧使。而摩爾提,不僅是單手劍使還是單手斧使。
摩爾提就是利用了那個雙重屬性,同時潛入了公會DKB和ALS里嗎。估計他就是一邊切換着主武器,一邊出手對林德等人的任務和牙王等人的任務同時予以援助吧。
不過,這是為了什麼。基於作為原封測者的、無償的善意的行動?若是這樣,那麼我感覺到的冰冷的殺意,完全是錯覺嗎?
還是說……對於現在的我連想象都毫無頭緒般深遠的、巨大的、暗沉的意圖被隱藏起來了嗎……?
(插圖saop2_303)
「……你,想要什麼……」
摩爾提朝着以連自己都無法聽到的低音呢喃着的我使勁歪着頭。
「嗯?嗯?有幹勁了嗎ー?沒關係喲,時間還多着呢ー」
「…………說得沒錯吶。還沒有,決出勝負啊。」
這次我以對手也能聽到的音量回答。
在沒有任何勝算的情況下再戰鬥,實在相當危險。假若摩爾提本性不善,我有很大的可能性被他真正殺害。
但是,直覺告訴我在這裡投降並就此離去比這麼做更為危險。要是不儘可能地把摩爾提所掩藏的意圖、最好還有他背後的關係探尋出來的話,在不遠的未來將會陷入無法挽回的事態……我不由自主地那樣想道。
聽到我的應答,摩爾提像是很高興般地笑出了聲。
「就是啊就是啊,就是如此啊ー。不管是怎樣的勝負,直到翻開最後一張牌之前都是不見分曉的對吧ー。好了好了,來翻牌吧,刷的一下!」
「……那就攤牌吧。」
如此說著,我重新把Anneal Blade架在身前。
「啊哈,真不錯呢ー。雖然沒有觀眾這點比較可惜,不過,Show·Tiii——ime,開始吧!」
摩爾提也舉起了左手的盾,把右手的斧頭藏在身後。由於間隔僅有兩米,因此我的劍和摩爾提的盾牌幾乎沒有分開。
寄宿於兩個金屬物件之中的、名為戰意的電壓徐緩地高昂起來,假想的火花響起啪嚓的聲音並彈跳——在那瞬間,我行動了。
用右腳一蹬地面,跳向與持盾對手的理論相反的慣用手的一側。摩爾提也把身體轉向右方,想要持續地把盾朝向我。
這個反應是理所當然的。要使大招的劍技命中,就必須讓目標的身體平衡失控……也就是使其行動產生延遲。想要省事的話可以使用崩解性能很高的普通攻擊,不過這一次,摩爾提沒有使用那一招。要說為何,那是因為即便再被打中一記小招,我的HP都會降到五成以下,決鬥便會就此結束。因此,摩爾提要想打亂我的話,就有用盾牌來防禦這邊的攻擊的必要了。
反過來說,在摩爾提對我的迂迴應以盾牌而非斧頭的那個時點,就已經從某種程度上證明了他準備利用決鬥來實行一擊《合法PK》了。從現在起連一個失誤都會使我真的被殺的這個事實化為了冰針貫穿於頭腦之中,不過我已經不能回頭了。若不將知識和能力的一切都發揮出來,就只會讓我的恐懼化為事實。
「喔……喔喔!」
邊吼叫着,我把Anneal Blade高高地舉過頭頂。
和之前被剛發動完《快速切換》的摩爾提輕而易舉地格檔掉的一擊完全相同的,右上段斬擊。而且,還附帶着氣勢。
摩爾提遊刃有餘地提起盾牌,擺出防禦姿勢。直徑達六十厘米的鋼鐵之壁,隱藏起鎖頭巾之下的陰毒笑容。
要以盾的防禦確實地給予敵方行動延遲【Delay】,並不是單純地擺好架勢就行,還要配合敵方攻擊的時機像格檔般將其頂撞回去,換言之有作出《瞬時防禦》的必要。把盾架在臉前的摩爾提,現在正處於雖然看不見我的上半身,但能看見被高舉起的Anneal Blade的狀態。
為了捕捉到斬擊開始的瞬間,摩爾提正把全部感覺都聚焦在我的劍上——應該是這樣。
假若,哪怕有一成的集中力持續投向劍以外的部分的話。摩爾提沒有作瞬時防禦的打算的話。還有,注意到了我最後的手牌——包裹住被架在腋下的左拳的紅光的話。
我會死。
攤牌。
並非右手中的劍,而是把握緊的左拳,朝着眼前的盾牌打去。體術技能中最迅速的單發技,《閃打【センダ】》。
現在這個瞬間,摩爾提那握住盾牌的左手,應該正為了計算時機格擋劍刃而放緩了力氣。
以頗似短上勾拳【Short upper】的架勢被釋放出的拳頭牽引着紅光的軌跡,捕捉到了從我這方看來的Round Shield的左下邊沿。隨着鳴響的金屬質衝擊聲,我和摩爾提之間的鋼鐵之壁消失了。
在戰鬥中,武器又或是盾牌會發生的代表性的麻煩有三種。因破碎而消失的《武器破壞【destruction】》、被敵方搶走的《武器強奪【snatch】》、把武器弄丟的《武器掉落【drop】》。有意圖地引起第三種的掉落的行為,被特別稱作為《繳械【disarm】》。
基本上來說,都是怪物使用專用技能所作出的攻擊。在第一層中盤的湖沼地帶出現的《Swamp Kobold Trapper》就是代表性的繳械使,因此似乎出現了為數眾多的慌慌張張地想要去撿起被打落在污濁沼澤里的武器的犧牲者。
雖說玩家也能伺機進行繳械,不過難度很高。方法有兩種,那就是瞄準握着武器的手邊,以及從橫側攻擊武器本身。不過無論是哪一邊,對手的握力沒有放鬆的話就不會成功。另外,手在戰鬥中松下力氣的,就只有作出攻擊前的一瞬間而已。
我的《閃打》有一半以上承蒙了運氣的眷顧,恰好在那個時機擊中了弱點。Round Shield被從摩爾提的左手上扭下,在夜空之中高高地飛舞。鎖頭巾之下的嘴角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一側的犬齒。
盾的繳械是成功了,不過攻擊可不能就此停下。對手的HP仍然還有九成多。
就對人戰的經驗量來說,我遠不及摩爾提。
可是摩爾提的那些經驗,從快速切換的設定來看也應該是《單手劍+無盾》、《單手斧+有盾》兩種模式才對。在進入了《單手斧+無盾》狀態的現在,經驗的差距會縮小——我希望如此。要在接下來的攻勢中,把敵人的HP槽再削減掉四成多一點。如果不能做到的話,勝機將不會再次到來。
不對,就連是勝是負、是生是死這樣的思考,現在也是障礙。
現在只需要,一心向前!
「喔喔!」
這次釋放出真正的吼叫聲,把高舉起的劍粗暴地砍向敵人的左肩口。儘管摩爾提把身體往後傾想要迴避,不過被強化至鋒利度+4的刀刃依然勉強地把黑色的Scale Armor割開,零落撒出深紅色的傷害光效。HP減少至百分之八十五。
「呷!」
摩爾提的Hirsch Hatchet乘着猛銳的氣息反擊攻來。不過,全部的攻擊都是描畫出巨大圓弧的單手斧,在如此近處的變招是不管用的。將從正側面發出呻吟聲而迫近的一擊屈身躲開。雖是帶有斧頭【Hatchet】這一名稱,不過能讓人充分地感受到其兇惡的威力的厚身的刀刃,掠過頭髮橫穿而過。就這樣蹲着,間不容髮地砍向能從正面看到的兩隻腳。劍鋒捕捉到靴子的脛部,響起了嘎嘎的硬質的聲音。雖是完全不足以引起部位缺損的威力,不過HP又再減少了百分之五。再加上腳遭到直擊,他陷入了踉蹌狀態。
——就是這裡!
我猛地站起身,邊踏出一步邊進入劍技的預備動作。
摩爾提的斧頭,仍在向右邊划去。即便從那裡再一次往水平方向揮回來,我的技能的發動也會比那更要快…………
等等。摩爾提到至今為止,都在方方面面採用了超乎我的固有觀念的反招。那麼,就連《斧頭在大幅度揮出後並不適合超近距離戰》的這項知識,或許也是如此。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把架於左肩上的劍停了下來。
同時,在隱藏起摩爾提的臉的陰影深處中,雙眼放出了異樣的光芒。
「呷咿咿咿咿!」
伴隨着絕叫聲,右手的斧頭,朝着我的臉一直線地疾馳而至。攻擊部位,並不是沉重的刀刃。而是被深埋於柄端【Pommel】部位的,四角錐形的長釘。進入反手握持【Back Hand】狀態的銳利的尖刺,以遠勝剛才的水平斬的速度迫近。
「……!」
我緊咬牙關,拚命地把臉往後傾倒。長釘掠過額頭往左邊刺去。透過那顯眼地灑落的深紅色光點,我瞪向門戶大開的摩爾提的身體。
把停在左肩上的劍,拉動一厘米。被識別為預備動作後,銀色的光輝伴隨着高頻率的震動包裹住了刀身。
「……啦、啊啊啊啊!」
被以接近垂直的角度揮下的Anneal Blade,命中了摩爾提的右胸。
劍在瞬間返回到上段的位置,又一次垂直地斬下。這一次,深深地剜向左胸。
隨後再次回升——尤為深徹、尤為沉重的一擊,伴隨着咚咔!的一聲在胸部正中炸裂。這是在僅兩天前才習得的單手劍三連擊,《Sharp Nail》。
身體的中央,被刻上了猶如大型獸類的爪痕般的三根傷害光效的摩爾提,彷彿和數分鐘前扛下《Double Cleave》時的我相同般被猛烈地打飛,背朝水面落下。
在其頭上顯示的HP急速減少,在殘餘百分之五十一二左右處停止下來。
迅速地追過去,哪怕是用劍尖划過也好就能贏下決鬥——雖然很清楚這一點,不過我還是維持着揮下劍的體勢一動不動。或許是由於太過於強硬地集中了,腦袋的芯部嗡嗡作響,心臟以駭人的速度跳動着。
即便是摩爾提也倒在了河中接近三秒,不過馬上就灑落着大量的水滴站起了身,一晃打量起自己的身體。
三根傷害劃痕,無聲地持續零落着紅色光粒。不過也很快便消失了,摩爾提把視線轉向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的我。嘴唇一歪,上下的牙齒在僅一瞬之間相互摩擦後,又擺出了那已被看慣了的笑容。
「……這個是這個是,真不愧被稱為最強呢ー。剛才把本人的盾牌打飛的那個,難道是在封測的時候有一丁點兒傳聞的《體術》技能嗎?」
「……誰知道呢。」
我沒有再為他提供任何情報的打算,於是冷淡地作出回應。摩爾提則露出幅度更大的笑容,把右手握着的斧頭快速地轉了一圈。
「順帶一提,如果問是在哪裡學會技能的話,能不能有勞賜教呢?」
「…………」
雖然對在這裡只把隱居在第二層深山中的鬍子師傅的坐標說出來,讓摩爾提的臉上也出現只要不完成修行任務就不會消失的塗鴉這一手也頗有興趣,不過我還是聳了聳肩回答:
「你得先把是和誰進行決鬥練習的這條告訴我。」
隨之,摩爾提的笑容變成了苦笑。
和體術技能不同,決鬥的技術是無法從NPC那裡得到教導的。摩爾提會有如此多的伎倆和知識傍身,也應該是有在SAO正式開服以後,以玩家為對手重複了龐大次數的決鬥的必要才對。而且恐怕那個某人,與潛入了公會DKB與ALS雙方的摩爾提有着一樣的企圖。
「當然當然,雖然是想這麼說……」
把挺立於河中如蛇般的上體彎起,佯裝不知地說道:
「練習對手是森林的動物喲,因為本人,基本都是孤零零的一個嘛ー」
「……正相反,你不是貌似相當地被DKB的林德所中意么?」
我忍住了沒有加上「ALS的牙王也如此」這句話。
摩爾提咯吱一下地吊起嘴角,如輕語般地說道:
「也不是那樣哦,本人也很喜歡那個人啦ー。……哎呀,決鬥的殘餘時間,還剩下一分鐘對吧。要怎麼辦呢?要分出勝負來嗎?」
「……說得對啊,殘餘HP也拉平了吶。」
我把聲調降低一度應答。
使用殘餘HP這個詞,是為了暗示「這麼一來不僅是你就連我也能伺機決鬥PK了哦」這一點,不過這當然是虛張聲勢。而恐怕摩爾提是真的想要這麼做吧,不過即便是面對着這樣的對手,我仍是沒有在這個死亡遊戲里殺死其他玩家的覺悟。
彷如看透了這邊的本意一般,斧頭使讓垂在臉前的幾根鎖鏈嘩啦作響後,露出更為燦爛的笑容說道:
「真好啊,真好啊對吧。桐人先生的那種地方,對於本人來說分數超高的喲。而且,說到對戰就得有三回勝負的沒錯吧。Round three,來開始吧ー」
留在深約二十厘米的淺灘里,把右手中的Hirsch Hatchet咻咻地轉動後斜着架起。是看破了我的話語實為裝腔作勢嗎,還是說明明認識到自己會被殺掉的可能性卻仍是要繼續下去嗎。不管是哪一個,我都已經沒有退路。把劍鋒朝下的Anneal Blade重新拿起,同樣地置於中段。
顯示於視界上方中央的決鬥殘存時間,僅剩四十秒。HP槽的殘量,就肉眼看來幾乎相同。儘管在時間結束後HP槽殘餘百分比更高的一方會成為勝者,不過那個判定是以百分之五為單位的,所以就這麼耗光時間的話以平局收場的可能性很高。可是且不論我,摩爾提是不會接受那種結果的吧。他一定會伺機而動。
傾盡瀕臨枯竭的集中力,凝視着摩爾提的站姿。在《體術》技能曝光的那個時點這邊的底牌就已經空空如也了,不過那傢伙還是深不見底。他是會選擇一口氣猛衝過來呢,還是會逐步緊逼縮短距離呢——
下一瞬間。
摩爾提再一次做出了超出我的預想的動作。
一邊將身體大大地往後仰,一邊把右手的斧頭高高舉起。粗糙的斧刃被青綠色的光輝所包裹。劍技。然而間隔達到十米以上。就連擁有現今單手劍技最遠射程的《Sonic Leap》也無法到達的距離。單手斧有我所不知曉的超長距離跳躍技嗎……?
是要迴避、擋下、還是趕在其之前出動呢。在這三個選擇面前,我迷惘了半秒鐘。說不定,那或許就是能奪去我的性命的半秒鐘的停滯。
可是,決鬥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落下了帷幕。
簡直就像是將要發動劍技一般的摩爾提,像是聽到了什麼聲音一般,突然把臉猛地轉向左邊,隨即不知為何就那樣把斧頭放下了。技能當然被就此打斷,青綠色的光效也呈放射狀擴散消失。
「…………」
摩爾提朝向依舊架着劍陷入硬直的我,輕輕地抬起左手揮動起來。
「對不起呢,本人,看來差不多到時間了ー」
「……距離時間結束,還有三十秒啊。」
「不啦不啦,三十秒其實意外地長哦?一秒秒地數的話三十秒也是很費功夫的啊,啊哈哈ー」
邊說著打馬虎眼般的話,邊敏捷地彎下腰,往腳邊的水面伸出了手。被取出的,是在決鬥一開始時從摩爾提手上消失的Anneal Blade。彷如就知道它是落在那個地方一樣,若無其事地把劍收進左腰的劍鞘里後走上岸。這迴向河的上流方向走動幾米後,把掉落在河灘上的Round Shield撿起。
「那麼那麼,本人就此告辭ー真是很開心啊,有機會的話再來干一場吧ー」
向著大步流星地將要遠去的後背,我姑且問出唯一一個疑問:
「就這麼平手的話,我去完成露營地的任務也沒有關係吧?」
隨之摩爾提連頭也不回地舉起左手說道:
「請便請便ー,不過,我覺得那稍微有點困難哦ー,啊哈哈哈ー」
緊接着,他的背影就被紫色的結果窗口遮住了。如同預想一樣宣告了平手的大型窗口色彩漸漸變淡消失後,單手斧使的身姿已經無影無蹤。
架着劍又再過了幾秒後,我慢慢地伸展起後背。首先,從腰包中取出回復藥劑的小瓶子,拔出瓶塞一飲而盡。那應該用加入了兒茶素的針葉櫻桃汁來形容的味道實在不是我想積極地品嘗的東西,不過僅用一瓶就能把減半的HP補滿,因此我也沒道理得寸進尺。
【鳴泣譯註:針葉櫻桃(Acerola),產自中美洲加勒比海一帶的熱帶地區,果實為紅色,類似櫻桃】
接着凝神靜聽。可是傳來的就只有河流的潺潺水聲、樹木的喧囂聲、以及蟲鳴聲和遙遠處的狼嚎聲而已。像是能讓摩爾提下定決心中斷決鬥的特異聲音則是瞭然無聞。
而且,他最後的話語……『完成任務會比較難』是什麼意思?是想要扮作離去的樣子卻又妨礙我潛入露營地嗎?說到底,摩爾提為何不惜做到隱蔽和決鬥的份上,都不想讓我接近森林精靈的露營地呢……?
既然決鬥已經以平局告終,那麼我也就無法再打聽出摩爾提的企圖,但是說不定光是沒有因此被殺掉就值得慶幸了。那個男人在最後想要做出什麼,我終究還是沒法看透。雖然結果是平手,不過公平起見,這次的決鬥應該是我輸了吧。
「…………不重新好好地鍛煉可不行吶……」
邊把劍收進背後的鞘裡邊如此低語,然而我還是感到自己打心底里地抗拒着決鬥的——也就是PvP的訓練。這回我親身見識到,姑且不論完全決鬥模式,減半決鬥模式搞不好也會發展到關乎生死的地步。到頭來,不論合法與否,在這個世界中的PvP技術除了殺人的伎倆以外就再無其他了……
輕輕地搖了搖頭後,我把積存於肺中的空氣全部吐出,換進新鮮的夜氣。至於關於摩爾提似乎同時滲透到了DKB和ALS里這一事要如何處理,待到返回黑精靈野營地里和亞絲娜商談過後再決定就好。那個男人出於作為原封測者的義務感而協助兩大勢力的可能性,也還沒有完全消失——應該沒錯。
最後再一次往摩爾提邁步離去的河流上流方向凝視而去,隨之把身體轉向正對側。下流方向的右岸上高崖峭立,與其上方的露營地里的篝火一閃一閃的樣子在這裡也能收入眼中。
只要沒有異常的妨礙,這並不是十分困難的任務。只需登上那個懸崖潛入隊長的帳篷,盜走桌子上的指令書後再次從懸崖降下便可。
姑且留意着背後的形跡,開始返回剛才到達的河岸。右側的山崖也一點點地逐漸升高,就在剛好超過我的身高的那個時候——
「……幹什麼啊你們這幫傢伙!」
這麼一聲喊叫傳到耳中,我不由得繃緊了全身。
——該不會,被森林精靈的夜巡發現了?在距離露營地好幾十米的這個位置?
一邊進行着這番思考,一邊出於本能反應跳到右方的崖下隱去身姿。迅速地往周圍張望,然而沒有發現紅色指針。
而且,仔細想來的話,聲音是從很遠處傳來的。說白了,看到處於單獨行動中的我也不可能會喊出「你們這幫傢伙」這種話來。——這麼說,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緩緩地探起身,從懸崖邊緣稍稍伸出臉後,雙眼緊緊地凝視於描繪出半圓形的山丘下部附近。
然後,便看見了在我所藏身之處的對側,從南邊登上山丘的小道入口附近,有複數個人影。再有,就是內容無法聽清的某人的怒吼聲。看來,似乎是兩個五~六人左右的集團正在對峙。
估計是森林精靈和黑精靈的小隊吧。那樣的話,說不定是類似於《翡翠的秘鑰》那樣的事件戰鬥要開始了。可是,在就我所知的《潛入》任務中,應該不存在這種展開。
邊詫異着,邊往雙眼注進所有力量注視遠方的集團。在索敵技能的補正啟動,遠景的清晰度增加的同時,好幾個如線頭般細小的顏色指針出現。
在目擊到其顏色的瞬間,我低沉地一喘。
「什…………」
指針全部都是綠色。
那兩個集團的成員,都是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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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因為被建在山丘上的森林精靈的大型露營地,並非為只有進行着關聯任務的玩家才能夠進入的臨時【Instant】地圖,所以在偶然之下出現了複數個隊伍都以那裡為目的地是有可能的。而且,圍繞着完成順序產生了麻煩,也不能說是絕對沒有。
然而其概率依照最前線組只有區區數十人的現狀應該相當地低才對,說到底正在進行着精靈戰爭任務的就唯獨我和亞絲娜,還有公會DKB而已。那麼我所看到的,是DKB的內訌嗎。
雖然並不想摻和到那種事情里去,不過就在我窺探情況的數秒之間,對峙着的兩個集團的情緒似乎更為高漲了。在那個地方鬧得再厲害一點的話,山丘上的露營地里的精靈戰士們說不定會對此作出反應,加強警備。無可奈何之下,我姑且為了把握情況而靜悄悄地攀上山崖。
我現在的位置,是在向南邊描出半圓的山丘的西端。估計約有十數人規模的集團則是聚集於南端。兩個地點之間的斜面上就只有一點點樹叢,再怎麼說也不能一直線地接近那裡。首先進入環繞着山丘的森林,再跨過蜿蜒在地面上的樹根和灌木往東南方向前進。
或許是通過數日來在森林中的生活形成了習慣吧,僅在數十秒之間就暢行無礙地到達了目標地點。在森林的邊緣聳立着預期之中的大樹,於是緊貼到粗壯樹榦的里側,以防萬一又發動了隱蔽技能後再偷偷地窺視過去。
山丘的山腳下,被踩硬的小路往東西方向延伸,登上山丘的道路在它的中間分歧向北面。在那條T字路——雖然從我的位置來看是⊥字路——部分上,有着相互敵視着的兩個集團。人數是,東側六人。相對的,西側大概超過了十人。如果是DKB的內部糾紛,集合在這裡的應該幾乎是公會的全員了。
被朦朧的月光所映照的玩家們,現在似乎還不至於拔出劍來。然而,已經把手放在武器的柄上的人也為數不少,險惡的氛圍如同能令人生疼般地傳遞了過來。儘管剛才的那陣對罵聲有所收斂,可是卻反而讓人覺得緊迫的程度愈發增長。
就在我探視到那裡的時候,從人數較少的右側的集團中,走出了一位玩家。
把長發束在身後,左腰上掛着細長的彎刀。那毫無疑問就是《Dragon Knights Brigade》的領隊,林德。雖然從我的位置幾乎只能看到輪廓,不過也能感覺到那張原本就很銳利的面容似乎格外緊張。
林德向對峙着的集團的中央定睛而視,隨即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再這麼爭論下去也只會沒完沒了的。率先到達這個地點的是我們。依照規矩,請讓我們這邊進行任務。」
就內訌而言,這交談方式有點拘謹啊……不過這番思考也不過瞬息之間。
從左側也猛地跳出了一個人,用右手的食指指在林德的眼前。
「就算你說什麼率先也不過幾十秒吧!」
——!!
我險些就發出了聲音,慌忙之間閉上了嘴。
如流星錘【Morning Star】般地長着刺的髮型、背上的單手劍、還有那比起其他都更為引人注目的充滿氣勢的關西腔。公會ALS——《艾恩葛朗特解放隊》的領隊牙王,只可能是那個人。
這樣的話也就是說,與包含林德在內的六人對峙的十數人,是ALS的成員嗎。可是,他們為什麼會到這個露營地里來。
我的疑問,被牙王接下來的發怒聲解答了一半。
「說到底,規矩是啥啊!要是你自個兒決定的話,咱可沒有照那個乾的道理!咱說什麼也得把這裡的襲擊任務幹完啊!」
把襲擊任務,幹完。
牙王的確是這麼說的。那麼,ALS一方,也正在進行着精靈戰爭戰役任務——而且還是在黑精靈一方——是這麼一回事嗎。可是,明明在今天……不對,昨天中午前進行的地區頭目攻略戰中,向ALS的成員繞着圈子提起時,他們說了對戰役什麼的毫無興趣之類的話。
可能性有兩種。是向全部公會成員提出了封口令嗎,還是說從昨天的午後就開始任務,在僅僅十二小時內就到達了第六章呢?
後者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姑且不論僅戰鬥一回就能完成的《翡翠的秘鑰》,要在半天以內接二連三地把《毒蜘蛛討伐》、《餞別之花》、《緊急指令》、《消失的士兵》完成的話,就絕對有由熟知這些任務的人……例如原封測者來充當嚮導的必要…………
——有。
在ALS中,也有滿足那個條件的玩家。
在區區數分鐘前,于山丘背側的河岸邊和我交鋒的鎖頭巾【Coif】男,摩爾提。那傢伙遮住了臉,換掉了主武器,潛入到了兩邊的公會之中。如果他能做DKB的嚮導的話,當然在ALS一方也可以。
換句話說,牙王向摩爾提尋求了幫助,火急火燎地把戰役任務推進到這個地步了?可是,對於那個男人來說,應該是有着《不和原封測者打交道》這個政策才對的。不惜違背這個準則,為何這麼突然地……?
把雙眼凝視於即便陷入混亂也依舊對峙着的兩位領隊身上,這次是林德發出了無法掩飾其焦躁的聲音。
「任務和狩獵場要按順序來,這個是理所當然的規矩吧!牙王先生,如果你現在也是處於率領公會的立場上的話,不懂得這個道理可是會很令人困擾的!」
聽到這對於林德來說算是很稀奇的以勢壓人的措辭後,我感覺到牙王咯地咬響了他那碩大的犬齒。
「道理?你說道理?林德親,你是在說那個么?」
把雙手倏地抱在胸前,大大地把身體後仰,瞪着比自己要高的林德的臉補充道。
「那麼咱也要得嘮兩句了。你啊,到了第三層來之後一直捂着不說對吧。這個精靈任務,對於樓層頭目攻略來說可是必須的啊!」
「哈……!?」
就在這陣驚愕的聲響,化為音量震動假想的空氣的前一刻,我急急忙忙地捂住嘴巴。
確實,進行戰役就能夠獲得作為報酬的錢【Cor】和經驗值和道具,不過還不至於說它到了樓層攻略所必須的地步。不管是否接受任務,迷宮區的門扉都會打開,也能夠進入頭目房間,只要打倒了樓層頭目就能前往上面的樓層。至少,在封測時代,不對,就連正式開服後的第一層和第二層亦是如此。即便萬一,從這個第三層起改變了模式能在這個階段就得知這一點的人也應該是不存在的。
可是,牙王就像是對他的話語有着絕對的自信般,繼續着那充滿憤慨的譴責。
「才五天前的事兒呀,你也還記得吧。在第二層的頭目戰里,咱就因為不知道頭目牛會增到三頭,所以才差點全滅了唷。同樣的坑,在這個第三層也挖好了。不完成任務、把個啥道具弄到手的話,在頭目戰里就會碰上大麻煩吶。你啊,明明知道這件事,在之前的會議里卻一個字兒也不說!這算個哪門子道理啊!」
「……不……」
——不對!
【鳴泣:論破!それは違うぞ!】
躲在大樹後面的我拚命地壓抑住想和林德同時喊出的衝動。
至少,在封測的時候,即便把在第三層能夠進行的範圍內的戰役任務全部完成也沒有入手什麼對樓層頭目專用的特效道具。正如剛才也考慮過的,儘管或許報酬自封測那時有所更改,不過就算是這樣,能夠對此斷言的,也僅限於已經把在這一層會延續到第十章的任務給全部完成了的人而已。從自第三層開通算起才過去了四天不到的現狀來看,實在是無法想象會存在那種玩家。直到戰役的中盤的確是可以一路衝刺,不過第九、第十章可是會耗費上一天時間的長篇任務。
換言之,牙王說出的那番有關特效道具的話,有很高的可能性是由某人有意圖地傳播出去的假情報。而那個某人,恐怕就是……。
「……不對,我不知道有那種事!」
林德的叫聲,使我的的思考一時停止了。對準雙眼的焦點後,彎刀使的眉間刻上了即便從這個距離也能一清二楚的深谷般的皺紋,瞪着挺起胸脯的牙王。
「DKB【我們】會進行戰役任務,單純是以經驗值和報酬道具為目標!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沒必要說,僅此而已!!」
「哈,那個報酬道具的啥玩意兒就是頭目戰必須要用到的對吧!」
牙王猛地挺身上前,從極近的距離對上了林德的視線。
「你到最後,不還是想當前線組的頭頭嘛!咱才不要被那種談資論輩的規矩說三道四咧,這裡讓咱們先過去。你們老老實實地在那裡等着啊!」
準備斷然地轉過身去的牙王的左肩,被林德的手按住了。隨即,並排在兩者後方的公會成員們之間,也流動起緊張的氣氛。
「等等,別做這種自作主張的事!說不定你們還沒知道,那邊的關鍵地點在某個人完成任務後就會消失,再在森林的某處隨機刷出。就算在這裡等着也好,我們這邊就不能完成了啊!」
聽到那句話,牙王也伸出左手揪住林德的胸襟。
「說白了不還是這個嘛!也就是說,你們完成了咱不就不能完成了嗎!」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先到達的一方有優先權啊!」
「都說了,我才不曉得那種規矩咧!要咱說,就用更好懂的規矩來決定咋樣啊!」
「……你那是什麼意思!」
……糟糕。
兩個人都完全血湧上頭了。雖然在發展為真正的危險前,DKB的西瓦塔等人說不定會介入調停,不過要是ALS那邊沒有同等資格的、而且是如今還能保持冷靜的幹部,就不可能達成一致。
雖說如此,也實在是無法想象我跳出去後能為他們仲裁。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夠使這個狀況冷靜下來呢……
正當我用力緊咬住臼齒的時候。
林德在僅僅數秒前說過的話語於腦海深處響起。
——那邊的關鍵地點,在某個人完成任務後就會消失。
*
據我事後聽聞,相互揪住對方前襟的牙王和林德雙方都寸步不讓,最終兩個公會總共十八人爭先恐後地衝上山丘往露營地里一擁而入——似乎已經幾乎要發展到那個地步了。
在進行着森林精靈一側的任務的DKB的任務,是向露營地的隊長精靈轉交來自野營地的補給物資。
跟隨黑精靈一方的ALS的任務,是和我相同的奪取指令書。
換言之,如果出現兩大公會同時闖入的情況,在露營地內部的十多位森林精靈,對於DKB就是友好的NPC、對於ALS則會成為棘手的(雖然比起作為精英型的基茲梅爾要弱很多)敵方【Active】怪物。當然,牙王所率領的十二人與森林精靈們的戰鬥便會在林德所率領的六人面前開始。
那個時候,DKB會如何行動呢。
最理性的應對方法,就是無視被殺掉的己方士兵,直接把補給物資交予隊長完成任務吧。露營地是否會在那瞬間連同整群士兵一起消失仍未成定論,說到底應該在戰鬥中的隊長會不會接受物資也很微妙,不過至少攻略集團整體不會遭受重創。
可是,就林德和DKB的精神狀態而言,也很有可能會引起最糟糕的事態。換言之,就是DKB向森林精靈們提供援助,而對ALS成員們舉劍相向這樣的展開。
DKB的六個人再加上精靈部隊的十多人的話,與ALS十二人在戰力上幾乎並駕齊驅。應該不會有一一提出決鬥申請的空閑,從而使得雙方都出現犯罪者【Orange】化的玩家吧。若是那樣的話,混戰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在這樣的局面之下,假使不慎出現了自第一層頭目攻略戰以來的死者——而且還是喪命於玩家的劍下的話,攻略集團就無法再次團結一致。
或許會對死亡遊戲的攻略強行造成長期的停滯的那種慘劇,這次卻在千鈞一髮之際得以迴避。
要說為何,那是因為在牙王和林德開始相互頂着肩往山丘上趕去的那個瞬間,被構築於頂端的大型露營地便簡直宛如魔法一般(雖然照SAO的解釋還真是精靈的魔法)消失了。
兩位公會領隊,以及合共十六人的公會成員,維持着彷如截出了全力奔走中的一個鏡頭般的姿勢,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山丘的頂峰。
最終,有一個玩家沿着月光灑落的小道,不住腳地走了下來。當看到比兩大陣營更早一步完成任務、使得露營地消失的當事人的容顏的瞬間,有為數不少的人都在想着一句話:「又是這傢伙嗎」。——雖說那部分,充其量不過是我的想象。
 
而遭到十八人份的視線注視的我,卻並非像露出的表情那般平心靜氣。
在決心要率先完成任務後,我所採取的行動就如下所述。
以從森林中前來時數倍的速度返回溪流邊,衝過河灘到達露營地正下方,隨後沿着高達七米的山崖一口氣登上去。順利地潛入露營地後,避過在必經之路上巡查的守夜者的耳目入侵到隊長的帳篷里。一邊窺探着在深處的床鋪上入睡的隊長精靈的氣息,一邊拿走中央被放置於中央的桌子上的指令書。走出帳篷,再次跟在巡邏士兵的死角里從背面的山崖落下。
看似簡單,不過要是沒有在封測時代從經驗者那裡請教到要點的話,毫無疑問在途中就會被發現了吧。腳一落到崖下的河灘上,任務記錄刷新的時候,安心得差點就那樣跌坐在地上了。
老實說,也不是不沒有想過就此返回野營地。可是,要想辦法解決DKB和ALS那一觸即發的狀態的話,光是使露營地消失還不夠。有必要讓某個人把他是否完成了任務——雖說因為還沒向司令官報告所以屬於暫定事項——這一點挑明白。
再一次登上山崖,剛好趕上整個露營地被綠色的光所包裹並消失的那一刻。接下來想要完成這個《潛入》任務、又或者是森林精靈側的跑腿任務的人,就必須依靠顯示在地圖上的新的光點,從廣闊的迷霧之森的某處找出刷新【Re-pop】的露營地。雖然不管是怎樣的位置似乎都有從暗處偷偷潛入的手段,不過我能打探到細節的就只有這裡的登崖路線而已。把這個任務的攻略法做成書的時候,就連那位《老鼠》阿爾戈也在情報收集上大費周折了吧。
邊思考着以上問題,我穿過連一根欄杆都不剩的山丘上的空地,沿着延向山腳的小道走下。
在瞠目結舌地仰望着這邊的兩大公會的主力成員們的稍遠處止住腳,慢慢地打開窗口確認時間。奪取指令書所需的時間,包含移動在內不到五分鐘。換言之,林德和牙王在那之後又再耗費了這麼長的時間試圖說服對方。可惜的是,那番努力並沒有結出成果。
把關上了窗口的右插進外套的口袋裡,我以連自己都感到冷淡的語氣說道:
「抱歉啊,這裡的任務讓我給完成了,你們去找別的露營地吧。」
緊接着,林德的臉唰的發白,牙王的臉倏地變黑。僅憑月光我無法判斷究竟哪一邊更加生氣。
可是,先開口說話的,果然還是依舊燃起對原封測者的對抗心的男人牙王。
「……咱還想着為啥最近見不着呢,原來封弊者小鬼頭也在干戰役啊。大概,和這個髮髻男一樣,你這小鬼頭也明知頭目攻略肯定要用到任務報酬但又不說吧。」
用手肘猛地推開站在旁邊的DKB領隊後,交替着瞪住我和林德,惡狠狠地歪起了嘴。
「對你們這幫傢伙來說,到頭來,把困在這個鬼遊戲里的八千人解放出去的目標不過是擺在第二第三更後頭的。不過是想搶先別人一步,把強力武器啥的道具啥的攢個夠,裝成一副了不起的頂尖玩家樣子留在前線而已咧。和在最開始那天,從初始之街上一溜煙地跑掉的幾百個封弊者一個鳥樣。那種傢伙,哪來的當蒂爾貝魯親的後繼者的資格!」
直到剛才為止還姑且顧慮着音量,不過山丘上的露營地消失後限制器也被解除了吧。牙王舌鋒如火地喋喋不休起來後,背後的十一位ALS成員也七嘴八舌地喊起了「就是啊就是啊!」「你這個角色扮演混蛋!」這樣的叫聲。
【譯註:直譯的話是COSPLAY混蛋……違和感略強】
牙王掛在嘴邊的後繼者等等的譴責,還有公會成員附加上的角色扮演混蛋的惡罵聲,針對的是在蒂爾貝魯死後把發色變為藍色的林德。看起來牙王等人的怒火,即便在我搶走了任務後還是有大半部分轉向了DKB。
臉色蒼白得就連在月光下也看得出來的林德,其眯細的吊角眼中翻騰起異樣的光,咯地咬緊了牙。
可是並沒有到達爆發的程度,用左手制止住後方的想要對喊回去的DKB成員。估計林德對自己險些就向露營地發起突擊一事也有反省,儘管被說到那個份上也還是想要抑制住自己的那股精神力令人欽佩,不過恐怕相對地他的心理壓力也無止境地高漲起來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口閉上一次後,林德用低沉且緊繃著的聲音問道:
「牙王先生。請讓我重新說一遍,戰役任務的報酬道具在頭目攻略中必會用到的這種事,包括我在內,不論哪個DKB成員都是聞所未聞的。倒是你是在哪裡打聽到那種事情的呢。」
然而,卻被激憤所驅使的牙王一口拒絕。
「咱可是看透了,才不會上你這當呢!你又想像這樣,一個人獨佔情報吧!」
「所以啊,我不是說了不是這樣的嗎!」
遠眺着快要再次開始相互怒吼起來的兩位,我稍微產生了應付不來的感覺。
儘管被稱作為攻略集團,在最前線戰鬥的玩家,也並非是團結得堅如磐石。
想要成為最精銳部隊的公會DKB、以擴大規模為目標的ALS、中立派的艾基爾組、還有就是身為離群的封弊者的我和不知為何依舊和我組隊的亞絲娜。再加上,其本意至今未明但卻滲透到兩大公會中並誘導他們進行戰役任務的摩爾提、以及充當他的決鬥練習對手的某人也能看待為一股勢力吧。
懷着感到諷刺的心情,回想起基茲梅爾所提及過的,人類的國家曾經分裂為九個的那段世界歷史,我再次開口說道:
「林德先生,還有牙王先生。」
搭過話後,相互頂撞的兩人一同瞪向這邊。
並不存在能使關係不和至今的兩大陣營和解的魔法話語。因為自遠古的《大切斷》以來,所有的魔法就從這座浮游城中消失了。身為愚蠢的人族的我們,只不過能做現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
「正如你們所知,我是封弊者。所以,精靈戰爭戰役任務的報酬會是什麼、擁有怎樣的效果我都一清二楚。但是,我會進行這個戰役,並非是以報酬道具為目的。而是為了提升等級、強化裝備、打倒頭目。你們會不辭勞苦地完成公會任務,也不是為了像這樣反目成仇的對吧?」
一聽到我說的話,牙王就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向我。
「明明是沒羞沒躁地橫插一腳把這裡的任務搶走的,你別在那說漂亮話!扯什麼沒有瞄上報酬任務,你要怎麼證明啊!?反正,在心坎兒里,都忍不住馬上去做下一個任務了吧!!」
「我會就此中斷戰役任務。」
面無表情地如此宣告後,牙王喊着「啊啊?」張開了口,林德的眉間也刻上了深深的皺紋。我從外套的口袋中抽出右手,豎起拇指指向正後方——示意在平坦山丘的遙遠彼方聳立起其烏黑的威容的第三層迷宮區後,說道:
「我從現在開始,就開始攻略迷宮區。畢竟正當你們在一章章的任務上糾纏不休爭論不止的時候,迷宮區的寶箱(ハコ)和礦石素材(イシ)都是隨我開任我采吶。要是不追到頭目房間來的話,我擅自組織攻略成員衝進去你們也不要有所怨言哦。因為我只是作為一個領跑者,做我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閉上嘴、垂下右手後,也沒有想要喊出聲音的人。要對滿佈於山丘斜面上的沉默進行成分分析的話,估計會是驚訝兩成、憤怒三成、還有愕然五成吧。儘管這是一番就連作為發言者本人的我也不禁感到「再怎麼說這也太過了吧」的台詞,不過為了平息現場的緊張狀態,我只能想到這麼多了。
最初作出反應的,這次也還是牙王。
「……把難得進行到第六章的戰役,整個兒丟掉么。」
「沒錯。」
點頭的同時,感覺到胸中的深處一跳一跳地生疼。
僅是三層就有十章,而直到於遙遠上方的第九層等待着我們的最終章,則合計還有好幾十章的連續任務,要在這樣的序盤就中斷掉實在是令人遺憾得無以復加。雖然從系統上來說,在攻略迷宮區後再返回來重開也是可以的,不過恐怕牙王他們,會要求我證明自己並非看上了報酬道具而把剛才得到手的指令書捨棄吧。一旦失去了關鍵道具,就永遠都不能完成《潛入》任務了。
不僅僅如此,把戰役任務捨棄這件事,換言之就是意味着與基茲梅爾分別。她會與我們共同行動至今,是因為我和亞絲娜要協助黑精靈先遣隊與森林精靈戰鬥。要是放棄這個任務,必然的,基茲梅爾也就失去了借予我們力量的理由。
可是,這正是名為大規模戰役任務之物。
把單獨任務比作單本的書的話,戰役就應該會被比喻為延續好幾冊的長篇系列吧。僅僅在不斷閱讀着那個系列的時候,我們會成為故事的登場人物。然而一旦合上書頁,就無法再與故事的舞台和登場人物相互接觸。通關報酬的道具和經驗值充其量不過是附加物而已。戰役任務真正給予玩家的,是賦予這個臨時的世界以血肉的故事本身……
在不知覺間微微低下了頭,突然,高亢的喊叫聲扎進我的雙耳。
「才不可能做到的吧!」
抬起臉後,在ALS的中間附近,有一個氣勢洶洶地揮舞着舉起的右手的男人。伸得細長的纖瘦身體,被作為公會色的苔綠色的衣服和黝黑的Studded Leather Armor所包裹,戴着只有雙眼和嘴巴開了口的同色的皮面具。因為其他的成員的陰影,沒能看到武器。
男人用我曾聽過的尖細聲音繼續叫道。
「那傢伙,在胡說八道!才不可能一個人到達頭目房間呢ー!扮作去迷宮區的樣子,其實是想自己獨自完成戰役啊!」
聽到這番話的ALS成員、緊接着連DKB成員也開始逐漸地吵嚷起來。光從傳出的話語聲中的隻言片語聽來,對我的宣言產生懷疑的聲音似乎更多。
削瘦的男人,再次用尖細的嗓音叫喚道:
「別被封弊者混蛋給騙了啊!就是因為那傢伙的錯蒂爾貝魯先生才死的!無視那種傢伙,我們也要把戰役……」
「閉嘴吧,喬。」
牙王悄悄地如此命令後,被稱為喬的面具男才以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垂下了右手。
趁着這個時機,這回是林德開口了。
「……桐人先生,我確實對你的實力表示認可,不過再怎麼說一個人去攻略迷宮區要太亂來了吧。雖說不是我贊同ALS,但是要中斷戰役的那句話,我是沒法這麼輕易地就相信的啊。而且……」
以銳利的雙眼往周圍一瞥後繼續道。
「……你的搭檔在哪裡呢?該不會是,趁着你在這裡拖住我們的時候,被轉交了關鍵道具的搭檔去推進戰役了什麼的吧?」
雖說是錯得一塌糊塗,不過卻又是一時之間難以加以反駁的指責。我的搭檔——正確來說是暫定的隊伍成員,應該正在野營地的帳篷里和基茲梅爾偎依入睡,要讓她馬上出現在這裡澄清嫌疑是不可能的。
閉口不言的我,不時地遭到兩大公會的成員投以譴責的聲音。
一邊無言地承擔著徐徐增加了音量的怒聲,一絲既視感湧上了我的心頭。五天前,在第二層頭目攻略戰後沒多久。對坦白出染指強化欺詐一事的公會《Legend Braves》的鍛冶師涅茲哈來說,也是像這樣被一大批人聲討。
那個時候,最後連「用命來償還」這句話也湧現而出。要不是Braves的成員一同下跪的話,說不定真的會有人拔出劍來。
沒錯……回想起來,間接性地招致了那種緊張狀態的,是為Braves指點了強化欺詐的詭計的謎之黑風衣男。和誘導了這次的事態的鎖頭巾【Coif】男摩爾提的立場很相似。
同一人物——這種事,有可能嗎?
如果那是真的話,摩爾提的行動原理就是完全的惡了。有意圖地使兩大公會分開至森林精靈和黑精靈兩側進行戰役任務,一手導演了這個山丘上所發生的衝突。他不惜在河岸隱蔽起來都不想令妨礙者——也就是我接近露營地的理由,就是因為我先把任務完成了的話露營地本身就會消失了。
可是。
使DKB和ALS發生衝突,這個男人又能從中獲得什麼好處呢。
儘管不是堅如磐石,攻略集團至今為止也是突破了第一層、第二層,還到達了距離迷宮區相當近的地方。使這個集團相互爭鬥並弱化的話,死亡遊戲的攻略恐怕會受到相當大的拖延吧。比起PK了我一個人,影響還要大得多。
摩爾提……他不想,從這個電子牢獄中脫身而出嗎?
那種人,真的是存在的嗎……?
「你說句話啊!」
照舊的尖細聲再次響起,我抬起臉。被牙王稱呼為《喬》的皮面具男,在從洞中窺探出來的雙眼中迸發出銳利的光芒並發出喊叫聲。
「在哪裡啊,那個女人!不會就是搶先去進行任務了吧!我說錯了的話,就讓她出來這裡看看啊!」
回答了那句話的,既非我、亦非牙王、也非林德。
沉靜地、卻又蘊含著凜然的意志的聲音,強有力地震響了夜晚中森林的空氣。
 
「如果是指我的話,就在這裡喲。」
 
後來——真的是很後很後了,亞絲娜說:『要是有誰在那時拔出劍來的話,說不定我會變成橙名喲ー』,而且還輕飄飄地笑着。
萬幸的是血雨沒有就此降下,可是不同於至那為止的另一種緊迫感一下子就支配了現場,
兩大公會的成員,自然是相當地震驚吧。
可是,就連我也打自心底地驚愕不已。驚訝得有一瞬間,都把那本不該在現在這個地方聽到的聲音,誤以為是幻聽了。
直站在通往山丘下的小道中間,呆然地遠眺着堵在眼下的人牆。終於,就如同被某樣看不見的東西所推動一般,ALS成員向右、DKB成員向左漸漸退開。
空出的小道,在山丘的山腳下分岔向東西兩邊,其前方直通到深邃的森林中。在T字路的正面,聳立着一棵比其它的樹叢要粗上一圈的古木。從我剛才躲在樹榦背後偷聽牙王等人的對話時的那棵大樹里側,現出一個玩家的身姿。
稍稍帶灰的紅色連帽風衣。深紅色的束腰長衣,以及皮革長靴。另外,腰間掛着即便在朦朧的月光下也發出格外澄澈的光芒的銀色細劍。
……從那棵大樹的後方走出來,也就是說並非一直隱藏在那裡,而是在從我移動到露營地後算起的十分鐘多一點的時間內到達的吧。
腦內循環這個並不怎麼重要的推測的我的略下方,林德和牙王也往左右退下幾步。沿着變得暢通無阻的小路,闖入者以毅然的步伐登了上來。被夜風搖動的風帽深處,淺茶色的眼瞳中浮現出強烈的光輝。現在無法讀懂其內里所蘊含的感情。
在我的右側停下腳步,瀟洒地轉過身後,既為攻略集團唯一的女性玩家亦為我暫定搭檔的精明能幹的細劍使亞絲娜再次震響了凜然的聲音。
「只要和這個組成搭檔,我當然也會前往迷宮區。然後去了之後,會以頭目房間為目標哦。記得,最先到達的人就是團隊領隊了對吧。」
林德和牙王的臉色一轉,後方的十六人也低聲地喧鬧起來。雖然那是從某種意義上更勝我一籌的豪言壯語,不過沒有人能馬上反應過來,則是因為還沉浸在對亞絲娜的突如其來所感到的震驚中時,又被閃耀於她的腰際的嶄新主武器《Chivalric Rapier》的存在感壓服了吧。擁有着遠強於我的Anneal Blade +8的參數的騎士劍,在青色月光之下放射出甚至稱得上是妖氣的壓力。
如此想來,「在精靈野營地存在着造出這種級別的劍的可能性」這一情報本來是想在四天前的會議上向攻略集團全體傳達的,不過由於林德那《各自分開加入公會的發言》的影響而錯失了機會。然而現在重新考量的話,公開了那個情報也會有可能令兩個公會以總動員的陣勢往戰役任務使力,真要演變成那樣,在這個地方可是會湧現出兩倍的人數。
果然還是仔細地驗證過有關那個謎之高超冷淡鍛冶師的事情之後再公開吧……正當我的思考飄上了這條岔道的那個時候。
「我……我知道的!!那幫傢伙,不管是一層還是二層都不會正經地標記好地圖,只會一溜煙地跑去打開剩下的寶箱的!那種傢伙,就算從一個變成了兩個也不可能去得到頭目房間的!!」
尖細聲的主人,這次依舊是ALS的喬先生。多虧集團往右移動,其被遮住的全身得以露出。在細瘦的腰間耷拉着垂下的,是極度彎曲的短劍。記得固有名是《Numb Dagger》,會以低概率從第二層迷宮區的牛男身上掉落,是能以低概率使被斬中的對手眩暈的珍稀武器。
認識到短劍使這一點時,我終於想起來了。會對聲音有印象那是理所當然的,喬他就是在第二層頭目房間,堅持說因為涅茲哈強化欺詐的錯而出現了死者的男人……還有在第一層頭目房間中,最先譴責我為原封測者的男人。雖然很可惜由於他戴着全覆式面具所以對臉沒有印象,不過既然他至今為止都對這邊投以敵意的話,今後也應該注意他的存在吧。之前一直都沒有這麼做讓我有些許後悔。
我的惡習兼弱點,那就是不會去好好看別人的臉,而且連名字也不會好好記住。意識到或許會因此而招來危機的同時,我邊把如棒般細瘦的矮小身姿刻在腦海里。
直到確信自己能在下次看到時就迅速回想起來後,我張開了已經合上兩分鐘以上的口:
「認為我們沒法到達頭目房間的話,把我們放到一邊不管不就行了嗎,喬先生。反正這邊只會如宣言一樣前往迷宮區而已。」
「就算你不說也不會管你的!已經夠了吧牙先生,不要總是在這種事情上磨蹭,快點去下一個……」
公會領隊銳利的一瞥,使得用尖細嗓音叫喚着的短劍使沉默了。
「別讓我說那麼多次啊喬,你先給咱閉嘴吧。」
以令人膽顫的聲音命令後,牙王重新把整個身轉向我和亞絲娜。咯吱咯吱地撓起生刺的頭後,嘟囔着說道:
「……咱啊,好像已經糊塗了啊。咱們,是不是真的能不拿着戰役探的報酬任務就去和頭目干架呢。就算在頭目攻略中必須用到報酬的可能性就那麼一丁點兒,在確認之後再去打也不晚吧。」
「確實如此。」
點一點頭後,我依次凝視着兩位領隊答道。
「可是,如果是以驗證報酬道具為目的的話,那麼就應該由DKB和ALS中的某一方,來放棄戰役才對。要是同時進行森林精靈和黑精靈兩側的任務,可是又會引起像這次一樣的衝突的哦。一旦林德先生和牙王先生商談過,決定了由某一邊辭退,我也會等待驗證的結果的。」
聽到我的話語,站在數米開外的兩人、及其後方的公會成員們再次臉色一變。不知悔改的喬不知為何似乎想要再次喊出聲來,不過被站在他旁邊的雙手劍使拽住了他的手使他閉上了口。
其實,我是在想在這裡,說出兩個公會都被一個男人所誘導而開始了戰役任務的可能性。然而遺憾的是,我並沒有能夠說明新加入DKB的單手劍使摩爾提,和在洞窟中於牙王的隊伍里看見的單手斧使是同一個人的證據。要是把不確鑿的情報說出口,事態很有可能變得愈發不可收拾。
我一邊板著臉,一邊在心裡懷以祈禱般的心情,繼續緊盯着兩位領隊。如果使兩大公會相爭是摩爾提的目的,那麼我無論如何都要防止攻略集團的解體。並不是因為心懷正義感那種了不起的東西,而只是因為摩爾提對於我來說是無法相容的敵人這一很單純的事情。這正是,我和摩爾提之間的,另一種形式的決鬥【Duel】。
牙王和林德同時側過臉,交換視線約兩秒後,一同用鼻子哼了一聲。相對於把頭扭向一邊的ALS領隊,DKB領隊往我這邊看上來,大大地搖搖頭:
「那是個無理的要求啊,桐人先生。如果是序盤那還好,不論是我們還是他們都已經把任務進行到第六章了。在這裡放棄的話,損失實在是太大了。」
我挺住差點耷拉下來的肩膀,面不改色地點頭回答:
「……是嗎。那麼,就在你們互相糾纏不休的時候,我們就只會登上迷宮區而已。」
「很遺憾,那句話,我現在也只能把它當作是虛張聲勢了。就算是你們,迷宮區也不會簡單到,僅憑兩個人就能到達頭目房間的地步。……本來不應該在這種時候說的,一意孤行也差不多是極限了吧?事到如今也不要再拘泥於獨行和組合了,試試加入公會如何呢。雖然就如前些天我所說的,因為戰力平衡的關係,沒法讓兩人一同加入我們就是了。」
——喂喂,現在還來說那個啊。
我心裡一下子變得鐵青。《各自分開加入公會》對於亞絲娜來說是最大級的地雷關鍵詞啊。
正如預想,在右側暫時保持着沉默的細劍使,一聽到林德的話語便往前踏出了一步。
可是,她所說出的話語,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
「才不是只有兩個人呢。」
…………哈?
轉眼之間。
就在我的左側,僅有月光照下的空間,無聲地左右分開。
那個恰如空間內外顛倒般的現象,我在四天前的傍晚,就在主街區茲穆弗特近郊的森林中目擊過。不對,正確來說是僅僅從背後聽到過斗篷摩擦的聲音而已,不過那毫無疑問就是相同的能力。
【譯註:Web原文中川原在這裡手滑把主街區的名字寫成“ザムフト”(扎穆弗特),文庫本已經修正。】
換言之。雖說是夜裡,但卻能夠在被月光照射的空無一物的草地的正中間的這個惡劣的條件之下,從包含我在內的近二十位玩家的眼皮底下隱藏【Hide】了近數分鐘的人是——
附有透明化的咒文的斗篷左右展開後,首先是如絲絹般的鮮艷的淡紫色頭髮在月光的照射之下炫目地閃耀着。接着,在黑色底料上施加了紫色鑲花的優美的金屬胸甲被展示出來。左手和左腰上,是能令人聯想到秘銀【Mithril】的釋放出深沉光芒的Kite Shield和Long Saber。露出的手臂和腳的肌膚,如今呈現出深深的藍色。
把為了能被斗篷遮住而低下的臉昂然地抬起後,單側留長的頭髮輕輕地滑下,堪稱驚為天人的美貌和尖長的耳朵露出。用瑪瑙色的眼瞳,把目瞪口呆的攻略集團玩家們環視一遍後,《第三人》發出了凜冽的聲音:
「吾名為基茲梅爾。正是所屬於琉斯拉王國槐樹騎士團的近衛騎士!」
從斗篷下伸出的右手,猛地指向我和亞絲娜。
「遵循盟約,我、人族的劍士桐人、亞絲娜將會一同赴往《天柱之塔》!在我的劍刃面前,即便是塔的守護獸也會如朝露一般消逝殆盡!」
因為已經把戰役任務推進到第六章,不論DKB還是ALS,都了解到基茲梅爾說出口的國名就是黑精靈女王所治理的國家了吧。《天柱之塔》這個名稱,也很容易就能讓人想象到那是指迷宮區的高塔。
可是,包含兩位領隊在內的全員——就連那個饒舌的喬也睜大了雙眼和嘴巴而啞口無言,是因為基茲梅爾的美貌嗎,還是對於會把我和亞絲娜的名字說出口的NPC的驚訝呢,又或者說是被作為16級的精英怪物那深不見底的迫力所壓倒了呢——
……嘛,全部都有吧。
正當我這麼想着的時候,神色再次變得如冰一般蒼白的林德,後退了一步、兩步。
「……站,站在那裡不會出事嗎,桐人先生。」
「誒……你在說什麼?」
「那個黑精靈,指針可是黑透了的哦……這不是明擺着,等級比在最初的任務中交戰的精英mob還要高嗎……」
原來如此,這麼想着在心中點點頭。自不用說我和亞絲娜,在正處於黑精靈一方推進戰役的ALS成員看來,基茲梅爾的顏色指針是NPC顏色的黃色,不過加入了森林精靈一方的林德等DKB成員們,則會看到表示怪物的紅色。另外,怪物的紅色指針會依據玩家本人與其的參數差從淺粉一直變化到暗紅色,因此自本來就十分強悍的精英騎士大人再經過升級的基茲梅爾,在等級估計在15左右的林德眼中看來才會是接近黑色。
林德一步步地往後退下,和斗篷隨夜風飄舞的基茲梅爾相互對視的牙王也在後退幾步後,向勁敵問道:
「你說指針是黑的,真的假的啊。」
「啊啊……要是戰鬥起來,就算是這個人數多半也贏不了」
「那種荒唐事……為啥呀,為啥那種無情的東西會成了那幫小子的同夥呀……」
那陣呻吟聲,估計基茲梅爾也聽到了吧。把臉稍稍湊過來後,低語道:
「人族的話語,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吶。」
毫無疑問,是聽到了牙王的關西腔後做出的評價吧。作為AI的基茲梅爾所擁有的,大概名為《語言引擎》什麼的程序恐怕只對應標準日語吧,所以可能無法理解牙王的台詞中近一半的內容。
我不由自主地苦笑後,突然察覺到了一件事。
剛才在這個地方,《任務》和《戰役》還有《關鍵道具》這種遊戲用語交錯亂飛。諸如此類的話語,都明示着這裡是僅存在於設置在現實世界的服務器中的假想世界的這個事實。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實際上並不是因為從遠古的《大地切斷》而從大陸上分離出來的,而只是名為《Sword Art Online》的VRMMO遊戲的舞台而已。
當然,基茲梅爾倒不會有那種理解。對於作為黑精靈在這個世界上降生、長大、成為騎士、奮戰至今的她來說,究竟要如何理解玩家們的話語呢。又是否能夠說,那番理解,絕對不會對基茲梅爾的AI造成一絲一毫的損傷呢。
林德和牙王,一點點地撤下山丘後與各自的同伴會合,抱作一團開始商量起什麼。
在這個時候,我應該把至今為止都未曾說出的話,傳達給基茲梅爾。因為我並不是把她當作單純的協助NPC,而是當成了真正的同伴……真正的朋友。
「……基茲梅爾。」
大概是從我的呢喃聲中,感覺到了什麼吧。不光是站在左邊的黑精靈騎士,就連右側的細劍使也轉過臉來。
「那個啊……我和亞絲娜,和基茲梅爾不一樣,不是在這座城裡出生的。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被帶到這裡來,為了能回到自己的世界而戰鬥的。」
【鳴泣:我怎麼覺得這個梗已經在不同作品裡見過無數次了……】
一聽到這裡,我就感覺到亞絲娜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動了動右手,輕輕地觸碰她的手甲附近後,把整個身子轉向基茲梅爾。
騎士以一臉似乎帶有一絲不可思議的表情,緊緊地盯着我。我並沒有辦法知曉,那瑪瑙色的雙眸的深處究竟在進行着怎樣的信息處理。
——那是不能說的嗎。在下一個瞬間,GM【Game Master】或是什麼別的就會現身,把她回收,將其格式化嗎。
在經過了漫長得無以復加的數秒後,基茲梅爾那美艷的嘴唇動了起來。
「當然,我早已知曉。」
「……誒……?」
「雖說至今為止都仍未勉強發問,不過那就是殘存於人族之中的最大的咒文了吧?將戰士從異國召喚而來,使他們為了把《天柱之塔》連為一體而戰鬥……和我等黑精靈也很相似的啊,因為我們是為了從森林精靈那裡堅守住全部的秘鑰,保住聖堂的封印而延續着這漫長的戰爭的吶……」
「……那,那個啊……就是,這樣的吧……」
基茲梅爾的話語,充其量不過把SAO事件按照這個世界的設定所進行的解釋而已,但我也根本沒有必要把這番理解胡亂地加以破壞。朝向點着頭的我,騎士展露出淡淡的笑容。
「由於我等是依靠轉移的咒文來往於樓層之間的,因此並沒有進入人類所迷戀的《天柱之塔》的必要,不過如果是汝等希望如此的話我就貢獻一臂之力吧。不過,也對吶,相對的……」
基茲梅爾微微地舒展笑容,交替地凝視着我和亞絲娜並說道。
「……有機會,說說汝等的出生國家的事情吧。是在怎樣的家庭下,被怎樣養育的,說說這些吧。」
「……啊啊,知道了。我保證。」
一邊頷首,我沈浸在一份感慨之中。
拘泥於這座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雖是假想世界卻也是遊戲這一點,又有什麼意義可言呢。對於基茲梅爾來說,還有對於我和亞絲娜來說,現在這個世界就是唯一的現實了。把《Quest》這個遊戲用語,替換為《任務》這個帶有人族風格的說法……這不就挺好了嗎。
【rkl:quest這個詞我糾結了很長時間,以我這個Light User的考慮感覺翻譯成“任務”更為合適,不過這裡二者有所差別,所以還是寫了原文。如有問題,還請指出。】
「且不論那些,這次,我會告訴各種各樣的人族語言喲。因為要在迷宮區……我們是這樣稱呼天柱之塔來着啦,要在那裡戰鬥的話會用上這些的」
「啊啊,那就拜託了。」
聽到我的話語後基茲梅爾點點頭,亞絲娜則是露出了微笑的氣息,就在這時——
「讓你們久等了啊,我們得出大致的結論了。」
林德的聲音響起,我們一同將身體轉向山丘之下。
彎刀使似乎依舊是一副不肯接近基茲梅爾的樣子,不過也還是如下定了決心般往斜坡登上了數步繼續他的發言。
「從結論開始說吧……我們《Dragon Knights Brigade》,還有牙王先生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隊》,兩邊一起放棄戰役任務。」
——居然。
這讓我感到些許,不對,是相當程度的驚訝,不過還是注意着不露聲色地等待他後面的話語。
「但是保險起見,戰役的報酬對於樓層頭目的攻略來說是必須的這番話也有必要進行驗證。因此,那個任務,希望能夠拜託給桐人先生你們。」
——居然。
雖然心中再次震驚,不過我還是擺出一副撲克臉反問道:
「那倒是沒有問題,不過你們接下來要怎麼辦?」
隨即,代替了稍稍有點不快而閉上嘴的林德,牙王以似乎帶着一絲自暴自棄的勢頭喊道。
「這不是明擺着的嘛!咱們去迷宮區里做標記啊,光靠你們那丁點兒人要是出事故死了咱連覺都睡不踏實了呀!」
「……原來如此。」
對此就只能情不自禁地報以苦笑了。身旁的亞絲娜,也用驚訝的聲音嘟囔了「真是聞其言知其人呢」這麼一句。
(插圖saop2_353)
可是,恐怕那就是最好的決定了吧。雖然謎之男摩爾提沒有在這裡現身,不過他應該還是DKB的登記成員,也理應還保持着與ALS之間的聯繫才對。兩大公會繼續進行戰役的話,不論什麼時候,這種一觸即發的事態再次在摩爾提的引導,不,是煽動之下發生也毫不奇怪。有必要儘可能早地找到有關摩爾提的企圖的證據,在公開場合之下質問他的本意。
這麼說來,雖不及摩爾提,但對我敵意仍是一目了然的喬對於這個決定有什麼感想呢,正當我這麼想着並尋找他的身影時,就看見他縮在ALS集團的角落,背朝着這邊把雙手抱在後腦勺上。在為他那再顯而易見不過的鬧彆扭感到佩服的同時,對於能把那個男人收為公會成員牙王的氣量也需要重作評價了。
雖說如此我也當然是沒有把這說出口,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再一次看向林德並說道:
「了解了。今天是十九日,頭目攻略戰預定是在二十一日對吧。那麼,我們會在二十日的夜晚前結束掉第三層的戰役,把結果報告給你們。……雖然說是建立在我們的情報能得到信任的這個前提上吶。」
隨之這次是林德,在嘴角露出了勉勉強強的苦笑。
「事到如今也不會在那裡潑冷水啦。……桐人先生,剛才你說過吧。作為領跑者,唯有做好應該做的事,這句話。雖然心有不甘……聽到那裡時,我回想起了蒂爾貝魯先生喲。」
他的表情一轉,緊咬住嘴唇好幾次後,繼續往下說道:
「……蒂爾貝魯先生他,在召開於第一層的托爾巴納的,第一次攻略會議上這麼說過。必須要打到頭目、到達第二層、並且把這個死亡遊戲是能夠有朝一日打通關的信息傳達給大家。那便是我們這些頂尖玩家的義務,吶。我啊……想要繼承那個人的意志啊。創建了本應由那個人創建的公會,培育它並使它成為最強……那就是我的責任……」
對於至今為止都幾乎未曾表露過自己內心的林德的這番突如其來的獨白,不僅僅是DKB的哈夫納和西瓦塔,就連ALS的眾人都一言不發了。在一片寂靜之中,把稍稍俯下的臉抬起來的林德,彷彿下定了決心一般凝視着我,發出了令我意想不到的疑問:
「……這是個好機會,請告訴我一件事情吧。聽到了蒂爾貝魯先生在逝世之際的話語的,就只有桐人先生了。那個人……在最後,說了什麼?」
我,沒能夠馬上做出回答。
當然並不是把蒂爾貝魯最後的話語遺忘了。然而那又是太過於簡短,卻無比認真的一言。林德所渴求的東西究竟是否存在於那其中,在頃刻之間我無法做出判斷。
可是,自不必言胡編亂造一番謊言,就連不說出來的選擇肢我也是沒有的。我一瞬間合上眼睛,把四散前的《騎士》的面容回想起來後回答道:
「後面就拜託了。把頭目,打倒吧。…………蒂爾貝魯他,是這麼說的。」
隨即林德突然側過臉,然後深深地低下了頭。
最後,顫抖着的聲音,乘着夜風傳到了我的耳中。
「…………會打倒的。這一層的也是……下一層也是,再下一層也是。因為,Dragon Knights正是為此才成立的吶。」
他低下頭轉身面向五位同伴後,伸出了握得堅實的右拳。由副領隊的雙手劍使哈夫納帶頭,單手劍使西瓦塔、連枷使那伽、還有我仍未知曉名字的兩人,卯足勁地相互擊拳。
再次舒展脊背後,轉過身來的林德的臉上,滿溢着一如既往的傲慢的優越感。依次望了望我和牙王后,彎刀使說道。
「我們DKB,在天亮後便會馬上開始對迷宮區進行攻略。下一次會議,就定於二十七日的十七時在茲穆弗特的會議場上。那麼,就此告辭了。」
不只是我們,就連牙王也彷如一時沒了脾氣般,目送着那支沙沙作響地用力踏着草地的六人隊伍往東邊離去,不過最終還是使勁力氣「呸!」的吐出一聲。
「還真是像往常那樣擺出一副了不起的嘴臉的小鬼啊!蒂爾貝魯親的遺志,咱可也是繼承得滿滿的咧!喂,咱們也要走了哦!最先找到頭目房間的可是這邊吶!」
對領隊的這番鼓勁答以「喔!」的一陣雄壯的聲音後,ALS的十二人開始往西邊走去。看來他們,多半已經把據點轉移到下一個小鎮了。
站在兩支隊伍的最後頭的牙王,沿着山丘的斜面前進了約五米後停下了腳步,以一個微妙的角度回過頭來。
「喂,小子……」
在那裡一時閉上嘴,擺出一副像是喝了解毒藥劑的表情後:
「……桐人……親」
被這麼叫了一聲後,我啞然地睜圓了雙眼,亞絲娜則發出了「呼噗」的一陣怪聲。所幸的是牙王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反應,邊嘎吱嘎吱地撓着他那長着刺的頭邊說道。
「結果咱也是沒有能繼續把任務往下做吶,咱可不會道謝哦。只是……像你這樣的傢伙,在前線組裡有那麼一個也挺好的啊,這種感覺也不是連一丁點兒都沒有的啦。就這樣。」
【鳴泣:WTH……我和我的小夥伴都驚呆了……居然連牙王也能傲嬌得起來,川原你一定是有什麼搞錯了】
向著準備往同伴們追去的背影,我姑且是發出了唯一一句話。
「……下次把『親』字去掉就行了。」
作為回應輕輕揮動右手後,ALS領隊的身影也消失在斜面的對側。
十人份的腳步聲漸遠,待到顯示在視界中的顏色指針全部消失後,亞絲娜馬上「呼ー」地長吐出一口氣。
往那邊悄悄一瞥後,剛好與在同時抬起了臉的細劍使準確地對上了眼。
如此想來,關於不叫醒就寢中的亞絲娜就一個人來完成任務的這件事,還是隻字未提啊。雖然看起來還不像有動怒,不過說不定這更勝於前幾天的憤怒模式,於是我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那個……我覺得,您一定是有很多想說的吧……」
「那是當然。」
「是,是的。」
「不過嘛,就留到返回野營地之後好了。」
「是,好的。」
偷偷地鬆了口氣後,這次轉眼望向基茲梅爾。
黑精靈騎士還在無言地朝着ALS離去的方向遠眺而視,不過終究還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並輕輕地微笑道:
「人族的騎士團,也是頗有斤兩的吶。當然,還遠不及我等槐樹騎士團就是了。」
「嘛,算是吧。我們並不是叫騎士團,而是叫《公會》的來着。」
「我就記下吧。……可是桐人啊,太過亂來的話我可是不敢恭維的吶。如果不是我醒來以後,察覺到你已不在,可就不會趕來這裡了哦。」
「十、十分抱歉。還有……非常感謝。」
看起來,先醒來的似乎並不是亞絲娜而是基茲梅爾啊。或許是察覺到我的這番思考,亞絲娜稍稍嘟起嘴唇補充道:
「說要追來的可是我呢。因為我在想,反正你多半又是在做些不可理喻的事情。實際上也如此就是了……真是的,明明對我說別和公會的人作對的就是你……」
「很、很對不起。真的是非常感謝。」
向兩人致以深深的一禮後,我從外套的口袋中把圈起的羊皮紙取出。當然,那是從森林精靈的露營地偷出的指令書。
「那麼,迷宮區就交給他們,我們就把這東西送到我們的司令官殿下手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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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宣稱要以十二月二十日的傍晚五時為期限——換言之實際是用約四十小時,把在第三層一直延續到第十章的戰役任務完成的我,在返回黑精靈野營地並向司令官作出《潛入》任務的完成報告後,馬上就開始進行接下來的任務。
第七章《蝴蝶採集》,是只需在野營地周邊尋找森林精靈為了偵察而放出的巨大蝴蝶並將其打倒的放鬆性的任務。如果提升過投劍技能的話會更為簡單,不過畢竟從現狀來看技能槽還是不夠,所以不得不在黎明的森林中追蹤蝴蝶,拚命地扔出撿回來的石頭才勉強完成。
【鳴泣:這哪裡是放鬆……】
在第八章《西之靈樹》中,讀過我們帶回來的絕密指令書後,司令官知曉了森林精靈那番不惜向野營地發起強襲的覺悟,由此下定了秘密地把《秘鑰》送到第四層的基地里的決心。我和亞絲娜和基茲梅爾,伴隨三個黑精靈騎士,前往黑精靈會用於在樓層之間來往的《靈樹》。
可是,那個重要道具的搬運任務並不是平安無事地順利結束的,朝着位於森林西端的靈樹前行的我們,遭到了謎之黑衣集團的襲擊。【鳴泣:你等等這不是柯南么!?難道你們的秘鑰(葯)叫APTX4869?】全員的臉都被面具擋住,有着《Unknown Marauder》這個固有名的四個襲擊者中的三人,要打倒也並非那麼棘手。畢竟,我和亞絲娜的等級比預定的高出了不少,而且還有基茲梅爾這個精英級騎士同行。可是第四個人突然炸響了煙霧彈,趁着混亂之際從黑精靈士兵的懷裡搶走了秘鑰。
【鳴泣:不怕神一般的對手就怕豬一般的隊友Orz】
當然我在事前就知道了襲擊這件事,因此也有嘗試過儘力地去把四人一同打倒,不過看來那果然是無法避免的展開。倒下的三人的屍體也馬上融化為黑色消失了,在這個時候還無法查明對方究竟是什麼來頭。
在緊接着的第九章《追蹤》中就需要去追尋逃往森林深處的盜賊了,不過在封測時代光是這一個任務就幾乎從早上忙到了夜裡。理由是,要在森林中把作為唯一的線索的《發光的記號》——精靈士兵,貌似打碎了逃走的盜賊身上的發光葯的小瓶子——給找出來,實在是麻煩得一塌糊塗。
第九章開始的時候已經到了十九日的正午,所以我作好了要忙到深夜的覺悟。可是令人驚訝的是……不對,老實說的話從一開始就已經對基茲梅爾的力量心悅誠服了,屹立在隊伍前頭的騎士大人邊說著「在那裡」「接下來是那個」邊間不容髮地接連找出記號,因此在午後二時就得以發現盜賊逃進的洞窟。
在那時暫且被要求向司令官作一次報告,於是便返回到野營地順便吃過飯和休息,傍晚後終於開始了作為第三層最終任務的第十章《奪回秘鑰》。這是一個需要攻略雖不及迷宮區卻也甚為廣闊的地下迷宮的難關,到底是沒法在當天內完成。而且在從黎明前就開始的長途跋涉中也積累了疲勞,所以在打倒了地下一層的超巨大無鞭目型頭目後便見好就收了。
【譯註:無鞭目,Amblypygi,節足動物蛛形綱的一個目,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不要隨便維基】
在深夜十一時回到野營地,交班入浴。這回基茲梅爾倒是衝進了亞絲娜使用中的浴池帳篷,總感覺似乎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不過很可惜的是透過了垂簾的只有輕微的悲鳴和水聲和笑聲所以要推測究竟發生了何種狀況是不可能的。吃過遲來的晚飯之後就寢,在第二天十二月二十日的早上起床。到鍛冶店維護裝備,在道具屋補充了消耗品後,我們意氣軒昂地朝着巨大地下迷宮的地下二層出發。
雖然在返回野營地一次後三個士兵就不會再跟隨過來,不過僅有我和亞絲娜、基茲梅爾時反而在戰鬥中更為默契。輕而易舉地把以蟲型和獸型為主的怪物群收拾掉,在地下迷宮的最深部終於發現了蒙面盜賊的基地。
用隱秘行動【Sneaking】潛入裡面,從窗口往像是食堂般的大廳窺探進去,在那裡發現了還沒有帶上面具的五個盜賊。他們既不是森林精靈,當然也不是黑精靈。而是有着如同壞死般的黑綠色的皮膚,以及看起來有點像惡魔的容貌的異形種族。
指針所顯示的名字是《Fallen Elf Warrior》。儘管基茲梅爾的臉上顯現出緊張的神情,但在這裡並沒有去打聽那個的空閑。進入到更深處,取得幾場無法迴避的戰鬥的勝利後,地下迷宮的——而且也是這個任務的最終頭目《Fallen Elf Commander》終於現身。
雖然嘍啰【Minion】很多,也是個頗為棘手的敵人,不過並不至於使已提升到這一樓層的極限等級的我們陷入危機。被亞絲娜的Chivalric Rapier刺以索命一擊,指揮官邊吐出詛咒的台詞發黑並溶解消失了。
在成為了戰場的大廳的盡頭,連同着大量的寶藏把翡翠的秘鑰奪回,走出地下迷宮。這次才是要把秘鑰運送到《西之靈樹》那裡,這麼一來漫長的戰役任務(雖說充其量不過是第三層的分量)終於要結束了——
正當我和亞絲娜準備高舉擊掌的那個時候,基茲梅爾對我們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語。
*
「亞絲娜……,還有桐人。」
柔和的日光從紫色的頭髮上滑下,美麗的騎士像是把每一個字每一個字都咬緊了般說道。
「既然知道了《墮落》那幫傢伙已經和森林精靈聯手,那麼哪怕是早一刻也好,我都必須儘可能快地將這把秘鑰送到上層的城寨里。為了着實地完成約定,或許需要我直接運送過去吧……」
「誒……」
輕輕地睜圓了雙眼的亞絲娜,往前走出一步後,彷如預感到什麼般,臉上浮現出稍帶勉強的笑容。
「那、那麼,我們也會一起去喲。再被襲擊的話就不得了了嘛。」
「十分感謝,亞絲娜。你的那份心意,實在讓我欣喜不已。」
在那裡一時把話停下的基茲梅爾,邊走到亞絲娜的身旁邊轉過頭,抬起了視線。
此處將近外部,因此一碧如洗的晴空在正面擴展開來。以那天藍色為背景,《靈樹》枝條繁盛的樹榦高高地聳立着。
直徑達到五米的巨樹的根部附近張開了一個大大的洞口,雖然裡面是一片空洞,不過似乎並非是像茲穆弗特的街道那樣由人手所雕刻出來的。在洞穴深處的黑暗中,能看見朦朧的搏動着的藍光。在大樹的周圍,築起了用生出青苔的岩石建成的堅牢的牆壁,唯一一扇大門被四位黑精靈的精英士兵守護着。
這棵靈樹對於精靈族來說是傳送門,森林精靈的那一扇,也存在於樓層的正對側。在封測時代,理所當然地有人提出了利用那個是否可以不突破迷宮區就能直接前往上層的議論。實際上,貌似也有組起三十人規模的團隊企圖突破大門的公會,不過似乎被四個士兵輕而易舉地打垮了。不過假使能夠突破,玩家進入樹裡面後也肯定不會發生任何現象就是了——
我在當時的那番設想,被基茲梅爾在仰望着大樹時說出的話語肯定了。
「……可是,很遺憾,能被容許通過這扇靈樹之門的,就唯獨我等琉斯拉的子民而已……」
多半也在預想之內吧。亞絲娜在經過數瞬間的沉默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嗎……」
「啊啊……」
基茲梅爾也只是回以微微的頷首便暫時又合上了嘴唇,不過突然間卻轉過身去悄悄地把雙手環繞到亞絲娜的背後。細劍使雖然稍稍睜大了雙眼,不過自己也馬上緊抱住騎士的身體。
把嘴角貼到亞絲娜耳邊的基茲梅爾,用勉勉強強能夠傳到我的耳中的音量囈語道。
「……一個月前妹妹喪命之後,我一直在尋求着能夠戰死之處。和卡雷斯·歐的白騎士交鋒的時候,我認為自己也終於能夠前去妹妹所在的地方了。不過……汝和桐人出現了,拯救了我。這一定是,那個孩子在引導着汝等吧……」
我並不知道名為提爾涅爾的黑精靈藥師是否真的存在於艾恩葛朗特中。說不定黑精靈和森林精靈在一個玩家也看不到的地方真刀實槍地進行過大規模戰鬥,又或者那份記憶——包含提爾涅爾的存在在內,都不過是作為核心內容被給予基茲梅爾的設定。
可是我的雙眼,確實在那個時候,在相互擁抱的亞絲娜和基茲梅爾的身旁看見了如海市蜃樓般搖曳的淡薄光芒。那是從靈樹的群葉間照射下來的光效嗎……還是說。
「…………還能,再次相會的對嗎?」
把臉埋在基茲梅爾的頭髮中的亞絲娜呢喃道,騎士則深深地頷首示意。
「嗯,一定會。聖大樹會引導我們。」
往雙手注進力量後,慢慢地解開了懷抱。最後再一次笑着與亞絲娜相互點頭的基茲梅爾,隨之把視線轉向了我。
在這裡應該握個手,不對,是來個擊掌吧……這樣想着也不過轉瞬之間。邁開大步走過來的基茲梅爾,毫不猶豫地用兩隻手臂包住了我。金屬鎧甲那涼颼颼的光滑感、以及讓人聯想到針葉樹的清爽芳香,給我帶來如同處於深邃的森林之中的感覺。
「……桐人。下次相會的話,就和汝說說夢的續章吧。」
在耳邊留下了這番低語聲後,我自己也用雙手輕輕地觸碰着基茲梅爾的後背回答道:
「啊啊。一定會的。」
「唔嗯。約好了哦。」
基茲梅爾在最後以精英騎士的腕力緊緊地抱住我後鬆開了雙手。退下了一步、兩步,把右拳抵在左胸前行過一禮。我和亞絲娜也自然地以相同的姿勢回禮。
【鳴泣:獻上我們的心臟!……川原你果然是巨人看多了吧(要問為什麼說果然……去看看AW15第2章吧)】
「那麼……暫時別過了。沒能同行前往《天柱之塔》真是抱歉,沒什麼,只要是汝等的劍力就連守護獸也絕不會是敵手。輕鬆地把它踢飛,登上來吧。我會在第四層等着你們的吶。」
「嗯。基茲梅爾也是,要小心哦。」
聽到亞絲娜的話語,微笑着點點頭後,騎士毅然地轉過身去。長長的斗篷隨風飄舞,向著大門邁步走去。衛兵們左右退開,待騎士從中穿過,門便再次合上。
基茲梅爾毫不回首地進入到靈樹的洞內,在內部的黑暗中消卻了蹤影。數秒後,藍光強烈地閃爍——
在我的視界左上方,這一星期間一直顯示着的第三根HP槽,無聲地消失了。
*
到頭來,在精靈戰爭戰役任務第三層篇的完全通關報酬中,並不存在類似於用在迷宮區頭目身上的特效道具。
從野營地司令官處,伴隨犒勞的話語被展示出來的報酬選擇列表中並排着六種武器防具,可是朝全部道具的參數和特殊效果,甚至連背景【Flavor】描述都盯得快像是要開了個窟窿,卻還是沒有看到任何與樓層頭目有所關聯的文字信息。
結果,我選擇了帶有跌倒【Tumble】抗性和跳躍增幅效果的皮革靴子(因為對在與摩爾提決鬥時腳底打滑一事作出了反思),而亞絲娜則是拿下了由與基茲梅爾愛用的斗篷相同的素材製成的連帽風衣。發著低調的光澤的淡紫色風衣,似乎擁有雖不及原版但也十分高的隱蔽能力,還有提升AGI的功效。
至今為止都是貫徹事務性的——或者該說NPC的態度的黑精靈司令官,在我們結束了對報酬的選擇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擺出彷彿帶有一絲憂慮的表情說道:
「儘管我等精靈長存至今,不過承下刀刃便會受傷,傷重便會殞命。就肉體的強度來說,並不及人族和矮人族。與汝等在地下迷宮戰鬥的墮落精靈,是在遠古的大地切斷以前,企圖通過聖大樹的力量得到不會為刀刃所傷的身體,被流放的傢伙們的後代。那幫傢伙在這座城裡橫行霸道,而且如果他們與森林精靈聯手盯上秘鑰那可是不容樂觀的事態……我等先遣隊現在會暫時留在這裡,在調查過墮落的痕迹後再返回第四層的城寨中。汝等若是能繼續助以一臂之力那就是再好不過。」
我和亞絲娜情不自禁地雙眼對視過後,同時點了點頭。
「是、是,那是當然。」
「只要我們力所能及,都會儘力幫忙。」
「唔嗯。我很期待哦……若是汝等的話,城寨的將軍殿下估計也會加以厚待吧。汝等帶上這張介紹信好了。」
這麼說著,司令官從桌子上拿起一張卷得纖細的羊皮紙,遞了過來。受寵若驚地接過這個附加的報酬,退下了一步的我們,再次被司令官叫住了。
「汝等,是要登上天柱之塔前往第四層對吧?」
「是……是的,正是如此。」
「那麼,要好好注意守護獸的施毒攻擊吶。在這個野營地里,充分地準備好解毒藥會更為妥當吧。」
「謝,謝謝,有勞操心了。」
老實地點了下頭,這才離開帳篷。
一走到外面,宣告正午到來的角笛聲便響徹野營地。我被從食堂里流出的沁人芳香吸引着走出約十步後,和亞絲娜四目對視。
「……最後的建議,說值得慶幸那是很值得慶幸啦……」
「不過這麼一來,關於任務報酬的事是是真是假,就變得有點微妙了對吧……」
我在昨天,對亞絲娜說明了那個名為摩爾提的單手劍/單手斧使的出現,以及他那形跡可疑的動向。
摩爾提加入了公會《Dragon Knights Brigade》,並充當了戰役任務的嚮導這一點,從阿爾戈的情報來看確是事實。另一方面,更換主武裝潛入到《艾恩葛朗特解放隊》中這一條也應該沒錯。
可是,作為牙王如此倉促地開始戰役的動機,泄露「通關報酬對於攻略樓層頭目來說是必須的」這個情報的人是摩爾提,這一條則是我的想象。如果那個情報是個謊言,我就計劃針對那一點向牙王打聽出情報的出處,不過看來——
「……在通關報酬道具裡面,帶有對付樓層頭目的特殊效果的傢伙連一個都沒有。因為牙王說的是『不通關精靈任務獲得某個道具就會在頭目戰中遇到危險』,所以那個情報是謊言……我覺得說是能夠這麼說吶……」
「說得對呢……不過,司令官所說的『不帶上解毒藥劑就會有危險』就是指那個啊,被他這麼反駁的話我覺得也沒法斷然地否定呢。」
亞絲娜向「嗯唔唔”地肯定着陷入沉思的我」展示出無愧於僅屬於AGI型的轉換速度繼續說了下去:
「接下來要做的,就只剩在傍晚的會議上,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進行說明而已呢。說不定在那時看看那個叫摩爾提的人會有什麼反應就能明白了……總而言之,先去吃飯,在出發前稍作休息吧。要是基茲梅爾的帳篷還能夠讓我們用的話也不錯。」
「……也,也是吶。」
因為所有者已經出發前往第四層,所以即便能夠使用,在那種情況下也只會有我們兩個寄宿在那裡了。沒有把想到的這番話說出口,我向正在前往食堂帳篷的亞絲娜追趕而去。
所幸——或許該這麼說吧,由於帳篷里並不存在能讓注意到這次也是兩人一室的狀態的亞絲娜擲出的水果,因此取而代之的只被投以柔軟的坐墊後就完事了。
【鳴泣:你有完沒完啊……我都已經厭倦了= =】
*
傍晚五時。
在主街區茲穆弗特的會議場上,召開了第二次的攻略會議。
林德率領的DKB,以及牙王率領的ALS,如其所宣言的一樣完成了直到迷宮區最上層頭目房間的地圖標示。最早到達頭目房間門前的,似乎是取得毫釐之差的優勢的DKB。因此,會議的司儀,還有正式攻略的團隊領隊也和第二層時一樣是林德。
出乎我和亞絲娜意料的是,在會議場中並沒有發現摩爾提的身影。我也想過他或許是把整套武裝換下了——即便沒有對應種類的技能,就因為是在城鎮里,所以不論是武器還是鎧甲都能隨意裝備——,脫掉鎖頭巾,以我所無法辨認的樣子混了進來,不過就亞絲娜檢查的來看,兩個公會的人員和第二層頭目戰的時候相比似乎毫無變化。
會議的議題,從預定於明早開始的樓層頭目攻略戰的日程表,推移到具體的戰術。《阿爾戈的攻略本·頭目篇》已經散發完畢,因此根據基於上面所記載的封測時的情報決定好了各支隊伍的任務。
在質疑與應答告一段落後,林德向我請求發言。自不用多言,是關於戰役任務的報酬。站起身後,首先說明任務的大致流程。在提及墮落精靈的登場時稍稍喧嘩起來,雖然似乎也有想要打聽有關詳細內容的人,不過那部分應該會刊登在近日發行的《阿爾戈的攻略本·精靈戰爭篇Ⅱ》上所以只好作罷,把話題轉移到重點上。
「……從結論來說,道具本身沒有對樓層頭目專用的特別效果。不過……在接受了報酬之後,精靈的司令官給出了一個關於頭目戰的建議。」
為了不漏過接下來的內容,全員一同安靜了下來。然而——
「那個……『頭目會用毒攻擊攻過來,所以準備好一大堆解毒pot吧』……就是這些。」
聽到我的這番話,議場被微妙的氣氛籠罩。該說是太過於簡單好呢還是基本好呢,畢竟這是會讓人不禁回答「解毒藥劑什麼的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帶着的啊」的建議。我清咳一聲後,為了司令官的名譽補充道:
「話先說在前頭,封測時代的頭目,可不是會這麼大陣勢地使出毒攻擊的。正因為這說不定就是這次的不同點,所以我覺得唯有解毒pot再多拿一點會比較好。……這個情報,是否能算為《攻略頭目所必須的任務報酬》,就交由林德先生和牙王先生判斷了。」
發言結束的我一坐下,會議場就一下子喧鬧起來。既有「不是特效道具真掃興啊」這樣的意見,也有「這可是比道具還要重要得多的情報」這樣堅持的人。後者的代表人就是ALS的喬先生,他用一如既往的尖細聲「現在全部人馬上去做戰役的話,說不定能聽到更加重要的東西」如此喋喋不休着。
【鳴泣:就你丫話多……】
然而這次他也被牙王的一句話喝住並沉默了下來,在議場重歸寂靜後,講壇上的林德發揮了他那甚為得心應手的領隊能力總結道:
「關於解毒藥劑,請各位到下層的街道的道具屋跑一趟,在今晚準備好更甚於充分的數量。行動的開始,正如預定一樣頂在明天早上的九點。集合地點是在茲穆弗特北門。全員一同移動到最接近迷宮區的德賽爾小鎮,休息後,進入塔內。擊破樓層頭目的目標時間,定為下午兩點。」
彎刀使在這時閉上了口,從左到右把會議場內的四十餘人掃視一遍後,用充滿氣勢的聲音大喊:
「明天的夜晚里在第四層主街區中舉杯慶祝吧!諸位……要贏哦!」
在上一次的會議中,看着和現在一樣站在講壇上的林德時,我是這麼想的。我覺得你想要代替蒂爾貝魯是很難的哦,這樣。
可是,就算不成為蒂爾貝魯那個人,林德也是有着非他不能完成的任務的吧。比起逃避着各種各樣的事情的我這種人重要得多的……為了以遙遠的第一百層為目標的,必須由某個人來承擔的任務。
另一方面,染指了《誰也不能承擔的任務》的人也是有的。想要使DKB和ALS發生衝突的摩爾提、還有教唆了Legend Braves進行強化欺詐的黑風衣男。他們的本意至今仍是不明,不過恐怕肯定又會下好什麼圈套伺機而動吧。為了有備無患,我也必須把我應該完成的任務貫徹到底。就算是脫離了攻略集團的人,應該也有力所能及的事情的。
和周圍的玩家們一起,一邊朝着在百米上空延展開來的石與鐵的蓋子舉起右手,我把嶄新的決意強有力地緊握於拳頭之中。
*
翌日——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三,下午一時二十分。
艾恩葛朗特第三層頭目怪物《Nerius The Evil-Treant》,被由七支隊伍共四十二人的聯隊擊破了。
儘管大型樹木型頭目頻繁地發動了相異於封測時代的大範圍毒化技能,不過早已準備好的大量解毒藥劑毫無枯竭的跡象。正如我所預想的,攜帶着Chivalric Rapier的亞絲娜的攻擊力很明顯鶴立雞群,而從現狀來看眾人皆只能驚嘆不已。
戰鬥時間為五十三分鐘。犧牲者和第二層時一樣為零。
聯隊中,並沒有斧頭使摩爾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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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也,盯上了的說。」
邊沿着通往第四層的螺旋階梯往上爬,亞絲娜輕輕地鼓起了臉說道。
「哈?什麼?」
如此反問後,細劍使的嘴唇變得更加尖細。
「那不是明擺着的嘛。Last-Attack Bonus哦。」
「啊……哈、哈啊……」
「最後,你的劍技不是和我的劍技同時擊中了嘛。兩邊的技能都是二連擊,而且我的細劍的攻擊力應該比你的劍還高對吧?」
「是、是啊……」
「既然如此,為什麼是你拿到了啊。按道理不應該是我的一擊成為LA的嗎?」
【鳴泣:我不看也知道是誰拿到了,你看看你看看,計劃通啊】
「那ー個,這是、那個……大概,會不會是我的技能早了那麼一瞬間打中了呢ー什麼的……」
「不對!就・是・同・時・沒・錯!!」
倏地仰起臉,亞絲娜增快了攀登樓梯的步調。邊慌慌忙忙地追在她的後面,我姑且嘗試下轉換話題。
「那、那個我說啊你看,登上從第二層通往第三層的階梯時,我說過SAO的戰鬥就是Concerto對吧?用日語來說就是那ー啥,二重奏……不對不對……」
「協奏曲!」
【譯註:本篇的標題是《黒白のコンチェルト》,桐人讀的是標題中的片假名(英語),亞絲娜用的是日語音讀(在原文中就是“協奏曲”這三個漢字)】
被背朝着這邊的她嚴厲地加以訂正後,雖然應該看不到不過我還是說著「就是它!」指向搖動着的風帽。
「沒錯沒錯,那個叫協奏曲的,是以一個主樂器和複數個管弦樂器互相組合的形式……是這樣吧。雖然我把那個,解釋為一人對多數的戰鬥,不過會不會是錯了呢什麼的……」
「……唔嗯?」
亞絲娜徐徐地放緩腳步,並排到我的身旁後以一副詫異的表情看了過來。
「那麼,是什麼意思呢?」
「那ー個……就算組成了隊伍和團隊,自己也是一如既往的一個人的樣子……不過,遇到危機時看看周圍的話就會發現同伴也在哦,這樣的……」
「……和你的風格一點不像的發言呢。」
被她一臉正經地如此評論後,我理所當然地點點頭。一定,是時逢一周的樓層頭目戰的興奮感還沒有褪去吧。
亞絲娜向著那樣的我投以摻雜了驚訝和懷疑的視線,不過最後還是呼地吐出了一口氣微笑道:
「照那個解釋的話,第三層的獨奏樂器就既不是你也不是我了對吧。」
「……誒,那,是誰?」
「當然,是基茲梅爾喲。」
被馬上回答後,我再次深深頷首。在長達十章的戰役任務幾乎全部的戰鬥中,基茲梅爾都充分地發揮出她那壓倒性的戰鬥力,而我和亞絲娜則圍繞着她進行支援。以第三層的深邃森林作為舞台被奏響的協奏曲【Concerto】的主角,毫無疑問是身為黑精靈的女騎士。
「…………還能夠,見面的對吧?」
沒有馬上對亞絲娜的呢喃聲作出回答,我往在前方稍稍浮現出的大門仰視而去。
DKB的林德等人、以及ALS的牙王他們,這回也為了進行名為戰鬥處理——的掉落道具分配擲骰大會而留在頭目房間里。因此第一個打開最新一層的門扉、向阿爾戈報以擊破頭目的消息的任務,就再次落到我們的頭上了。
我的心緒奔往任何一位玩家都未曾踏足過……然而仍有重要的同伴在等待着我的嶄新樓層,說道:
「能見面的。一定能。」
 
(黑與白的協奏曲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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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我是川原。十分感謝各位能抽空垂閱這本『Sword Art Online: Progressive 2』。
雖說是在看似差不多開始動筆也大概沒問題的時候才開始寫的,不過這本帶着「重新把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攻略從第一層往下追溯」這個無謀觀念的『SAO Progressive』,最開始並非是基於那個意圖而開始的。
我想觀看過於二〇一二年七月至十二月播放的電視動畫版SAO的諸位都已經知道了,動畫版是由以時間推移為發展順序,將原作的各個章節進行排列的這一形式所構成的。可是另一方面,在原作中幾乎沒有描寫過艾恩葛朗特攻略的序盤。從劇中二〇二二年十月死亡遊戲開始起,一直到翌年二〇二三年四月桐人與《月夜的黑貓團》相遇時的半年間都完全是一片空白。
如此一來,動畫的第一話與第二話之間的劇情就實在是太具有飛躍性了,於是便發展為「至少到突破第一層為止都要好好地寫一下吧!」的這個情況,我首先以小說形式將從桐人與亞絲娜的初次相遇直到第一層攻略戰為止的故事寫了出來。因為一不小心就暴增到指定頁數的兩倍分量所以還甚至出現了諸如製作人們露出了發青的微笑(?)的一幕,總而言之被收錄於前卷的『無星夜的詠嘆調』大致就是經過那種事情而誕生的。
換言之,儘管就工作來說已經沒有必要再去寫它的後續了,不過在寫完『詠嘆調』以後,我心裡就一直殘留着「在那之後桐人和亞絲娜怎麼樣了呢」的這番感想。那番糾結也在前卷的後記中有說過,像是追趕着在到達了第二層後的兩人(和阿爾戈和艾基爾和牙王)一樣,不過一旦開始寫那個就再也沒有退路,而且和既刊的矛盾也會層出不窮,於是我一時之間陷入了迷惘之中。
然而,一旦有了想要寫的東西就非寫不可算是作家的習性吧……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開始着手『朧幻劍的輪舞曲』,儘管這次又是超出了預想以內的分量不過好歹是完成了,然後在二〇一二年十月就出版了把『詠嘆調』和『輪舞曲』收錄於一冊之內的文庫本。也就是說,這個Progressive,是建立於某種程度的《逐漸推移》上而開始的系列。若不是如此,要將總共百層的艾恩葛朗特重新從最初往上寫的覺悟——且不論我懷有何種程度的想要寫的心情——絕不會這麼不可動搖。
不過嘛啊,一旦開始往上攀爬就不能再回到初始之街了!綜上所述,就在此送上讓各位久等了好一段時間的第三層攻略篇『黑與白的協奏曲』。雖然本來是打算就如前卷的預告那樣讓《戰役任務》作為大主題的,不過由於在下不才導致了整篇反而一味以NPC基茲梅爾小姐作為焦點而任務後半還得一路衝刺的這種情況。
在執筆時我又重新認識到了,MMORPG的任務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呢。如果是單人用的RPG的話,因為主人公就是在他的那個世界誕生,並於某一天踏上旅程的冒險者,被捲入形形色色的冒險之中也並非那麼的不可思議。不過,MMO的PC【Player Character】,則會存在一些讓人感覺像是異國者【Stranger】的部分。該說具有肉身的玩家要素要更大嗎……。在實際存在的MMO中也偶爾有過這種感覺,而在架空的VRMMO的SAO中則是完完全全的角色=玩家,因此桐人和亞絲娜是作為從叫做現實世界的異國來訪到艾恩葛朗特的這一存在,向任務發起挑戰的。在那其中會發生些什麼呢,而兩人又會感覺到什麼呢……『協奏曲』就是我思索着這件事情而寫下來的。必然的,也會深入到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是在何時、如何誕生……的這些部分,不過大概會在今後的故事中一點點觸及吧。而且看來戰役任務距離結束還是遙遙無期呢。
第四層攻略篇應該會在來年出版,我會懷着和桐人他們一同以第一百層為目標的覺悟繼續寫下去的,所以請各位多多指教奉陪下去了。下一本SAO是本篇第14卷,整合騎士化的優吉歐和桐人的對決的進展將會是怎麼樣的呢!已經預定以這一部分為開頭了。本篇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
又一次在超Dangerous的日程表中畫好了超Cool超Exciting的插畫的abec桑,還有從我那難以解讀的記錄中製作了超Beautiful的地圖的來棲先生,以及一如往常地給你們添了大麻煩的責編三木先生和土屋先生,十分感謝!最後,能耐心地將本人累計的第三十冊的這本書讀到這裡的各位也是,真的是非常感謝!!明年也請各位多多指教了!
 
二〇一三年十月某日 川原礫

3 條回應
  1. Shelter-0162020-3-27 · 10:29

    沒人嗎?

  2. 不記的2020-8-26 · 16:16

    有啊

  3. 淵墨q2020-9-23 · 23:52

    好希望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