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gressive

[刀劍神域Progressive]003

Heathcliff · 9月14日 · 2015年 · · ·

[川原 礫][Sword Art.Online][Progressive][003]
作者:川原 礫
插畫:abec
翻譯:ミッキーフォン(LKID:蜂鳴器)
掃圖:倉崎楓子_(LKID:倉崎楓子_)
修圖:倉崎楓子_(LKID:倉崎楓子_)
校潤:rkl(LKID:reekilynn)
監督:rkl(LKID:reekily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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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插01
 
亞絲娜
被關在《Sword Art.Online》之中的其中一位女性玩家。一改先前自暴自棄的想法,以打通遊戲為目標
「哇,好舒服!就這樣駛到街外去吧!」
 
桐人
以到達《艾因葛朗特》最上層為目標的劍士。雖然是《獨行》玩家,但現在暫時和亞絲娜組成了搭檔
「Aye aye sir」
 
 
彩插02
 
「這個浴池真的非常棒哦」
 
基茲梅爾
在第三層的戰役任務中成為了同伴的NPC。種族是《黑(Dark)精靈》。本來在封測中因事件被強制性地殺害了,不過……
「在浴室里要穿《泳裝》的嗎。人族還真是有不可思議的習慣啊」
 
「算,算是吧」
 
 
彩插03
 
「Dragon Knights艦隊,前進!!」
「即便是封弊者大佬今天也拿不到LA了吧!」
「桐人君,血槽已經變紅了哦!」
 
 
地圖
 
浮游城艾因葛朗特 各階層資料
第四層
封測時的第四層設計主題,是乾巴巴的峽谷如蜘蛛網一般布滿四周的所謂《涸谷》領域。可是,在正式開服後桐人登到第四層時,其光景煥然一新了。地形本身雖和以前一樣,但是本來純粹的山丘變成了島嶼,發紅的地面被青綠色的地衣所覆蓋,分岔開來的纖細峽谷則全部都被水所浸滿。
第四層樓層的嶄新設計主題變成了《水路》。主街區被稱為《羅維爾》,其東南面有一片廣闊的森林地帶。沿着水路南下後,則有直徑高達三百米的《卡爾德拉湖》。再往下行,便能到達最上層棲息着樓層頭目的《迷宮區巨塔》。
第四層的樓層頭目是《Whisge.The.Hippocamp》。它是一隻前半身為馬後半身為魚的怪物,頭目的通常攻擊方式和特殊能力與樓層的設計主題一樣,有很高的可能性與封測時相異。
插畫/來棲達也
 
篇章扉頁
「這雖然是遊戲,但可不是鬧着玩的」
——「Sword Art.Online」程序設計師 茅場晶彥
 
泡影的船歌(Barcarole)
艾因葛朗特第四層 2022年12月
 
我無言地仰視着青灰色的石制門扉。
從浮游城艾因葛朗特第三層的頭目房間而上,延續至下一層樓層的螺旋階梯的終點。打開這扇門扉後,其前方便是前無來人的第四層了。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將新世界印於眼中,在嶄新的地面上印下自己的足跡,這對於身為最前線組(Front Runner)一員的我來說,實為一種無上的喜悅――雖說本應如此。
但我卻在距離最後的樓梯平台還有三級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經過了大約十秒後,長着栗色長發的細劍使(Fencer)站在上一級階梯,滿不耐煩地對我說道。
「……我說,你打算在這裡呆多久啊?門上的浮雕已經看夠了吧。還是說,因為接下來的是第四層所以你害怕了?」
從右耳流入的這番疑問,在快要從左耳流出之前被卡在了腦中,使我為之轉過了臉。
「……因為是第四層,是什麼意思啊?」
隨即,細劍使露出帶有半分焦躁、半分嘲弄的視線,一邊俯視着我一邊說道。
「不是有種人討厭酒店之類的第四層或者十三層的嘛。你也是屬於那類的?」
我好不容易才理解到她想表達的意思,於是慌忙地搖起了頭來。
「不,不是啦。如果我是個迷信那種玩意兒的人,怎麼可能喜歡穿這種一片黑的外套啊」
「那麼,你又是為什麼而呆站在那裡呢?」
「那個,這是因為……」
我支吾着再一次向上方的大門看去。
目測高達三米的兩面式門扉上,施加了精緻的浮雕(Relief)。各層的設計都不盡相同,細心觀察便能發現上面的圖案都暗示着下一樓層的風景和故事。例如,連接着作為《牛之樓層》的第二層的門扉中央就有個牛頭浮雕。連接着作為《森林與精靈之樓層》的第三層的門扉上,就有着在巨木下對峙的兩位戰士的浮雕。
而在現在聳立於我眼前的第四層門扉的中央,則能看到旅人划著如鳳尾船*一般的小船的浮雕。
【譯註:又名“貢多拉(Gondola)”,是古代威尼斯的主要交通工具。】
「……那幅畫怎麼了啊? 你在封測的時候已經見過了吧?」
我朝以急躁感上升到六成的語氣發問的細劍使,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我沒見過。正確來說,是看見了門,但是沒見過這個浮雕」
「哎……? 你這是什麼意思?」
「圖案不一樣啊。封測的時候,那幅畫畫的是在乾涸的谷底彷徨的旅人。但現在,正如我們所見,他是坐在船上的……」
聽到我的描述,細劍使輕輕地歪了歪頭。搖動的長髮在昏暗的階梯過道中散出淡淡的光點。
「……β的時候,四層是個怎樣的地方?」
「我想想……整個樓層由底部為沙地的峽谷呈網孔式分布而成,雖說必須要從其中經過,但畢竟是沙地,托它的福可費了好大功夫啊」
「嗯哼……。《在谷底跋涉的旅人》這圖案的忠實還原呢。既然如此,那這幅畫有變動的話……也就是說……」
她一邊低語着,一邊沿着螺旋階梯走到最頂端,把手按在被雕刻於門扉中央的鳳尾船浮雕上,毫不躊躇地把它推開。
“轟隆”的一陣厚重的聲音響起,巨大的石制門扉緩緩地逐漸往左右分開。我也急忙跑上階梯,站到細劍使的身旁。
從一點點地張開的門扉的對側,照來了午後的眩目光芒,視野也隨之被染成一片雪白。我眯起雙眼,在視力恢復之前,率先注意到了那邊的聲音。
起伏不斷的低音,以及反覆無常的高音的二重奏。
水聲。
我那好不容易適應了大量光芒的雙眼中,映照出了在本應為乾涸殆盡的峽谷中奔流不息的清澈溪水。
把手啪的一聲搭在呆站着的我的右肩上後,
「……這麼一回事了吧」
不知為何,細劍使以略帶自豪的語氣如此說道。
 
 
1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三,下午一時三十二分。
雖然在大門口跟前浪費了幾分鐘時間,但等級16的單手劍使(Swordman)桐人我,還有作為我的暫定搭檔的等級15的細劍使(Fencer)亞絲娜,領先於全數玩家到達了浮游城艾因葛朗特的第四層。
若是要為封測時的第四層定下一個主題,那麼《乾涸的山谷》應該是再合適不過了。正如在門前向亞絲娜說明的那樣,乾巴巴的峽谷就如蜘蛛網一般盤踞在整個樓層 之中,無論想要前往何處都必須經過那個谷底,“步行很艱難啊”“太容易迷路了”之類的怨言此起彼伏,實在讓人一籌莫展。
可是,此刻出現在我的眼前的這片光景,與β時候的截然不同。
亭子包圍着我們剛離開的往返階梯,聳立於略微隆起的山丘頂端。地形本身和以前一樣,但是過去那露出發紅的沙礫的地面,卻被漫山遍野的青綠色地衣類所覆蓋著。從沒有牆壁的亭子中往外面環視一周後,也只在後方看見一棵巨大的樹木,並無怪物和NPC的身影。
直徑三十米的山丘,周圍都為懸崖峭壁所環繞,不過東南方和西南方的兩個地方各有一道細長的山澗,連向別處的峽谷。清澈的水從西南方的山澗源源不斷地流出,環繞山丘一周後從東南方的山澗流出。換言之,過去這僅是個山丘的地方,現在已經變成一個《島》了。
在這個被開發者茅場晶彥變為了無法離線的死亡遊戲的正式開服的SAO中,與四個月前的封測相比,存在着為數不少的變化,這一點我已經刻骨銘心地體會過了。但是,場景的外觀異變到這個地步則可謂聞所未聞。這副樣子,根本不能稱之為《乾涸的山谷》。
說起來,曾為β時唯一一條通道的峽谷里,席捲着足以掀起白浪的激流,這究竟是――。
「喂,你到底想在那裡站到什麼時候啊?」
挨了亞絲娜的一發肘擊後,我總算是從精神上的無法行動狀態中恢復過來,姑且先向搭檔表示歉意。
「啊……抱歉。不小心發起呆來了」
「倒用不着你道歉啦,但如果不快點到主街區去激活傳送門,可是會讓下面的人們等得不耐煩的喲」
「是,是哦。那個……首先得向阿爾戈告知我們已經突破了頭目……」
作為第三層樓層頭目的巨大樹木型怪物《Nerius The Evil-Treant》於約二十分鐘前,在攻略組犧牲者為零的情況下被擊破了,不過在迷宮裡是沒法發送即時消息的,所以除了頭目攻略聯隊以外,誰都不知 道樓層已經被突破了。率先到達了第四層場景的我們應該向擁有《鼠》這稱號的情報商阿爾戈通知一下,再由她向下面樓層的全部玩家傳達情報才對。
我慌忙地準備打開菜單窗口,右手卻被亞絲娜猛地按住了。
「就在你愣頭愣腦的時候,我已經聯絡過了哦」
「是,是這樣嗎。勞煩您費心了……」
「好了,趁早到主街區去吧。不管谷底的水有還是沒有,路線都是一樣的對不對?」
「啊ー,嗯,我想是一樣……的啦……」
「那麼,就拜託你帶路啰!」
背後被重重地拍了一把,我只好往前邁出步子。
從石制的亭子中走出後,我一邊踏着濕漉漉的鮮苔,一邊沿着南側的斜坡往下走。在岸邊停了下來,往滔滔不絕的流水中探頭看去。
水的透明度很高,因此就連被白沙所覆蓋的河底都能夠看到,看起來有相當的深度。目測將有兩米以上了吧。當然,是沒法靠步行渡過去了。
亞絲娜在我身旁止住腳步,也同樣地往河中望去,然後總算是以如同理解了我的困惑般的口吻說道。
「誒……有這麼深嗎? 這樣一來,不就到不了對岸了嘛」
「就是這樣啊……。不僅如此,我還覺得根本不存在什麼對岸哦」
「…………這是怎麼一說?」
「正如字面意思啦。β的時候,乾涸的山谷就是連接街道和村莊還有迷宮的唯一通道,而現在它變成了一條深深的河流。恐怕,整個樓層都是如此」
隨即,細劍使緊緊地皺起她那纖細的眉來。
「換言之……道路已經不復存在,你是這意思?」
「說得沒錯」
「…………」
我到達第四層後馬上就意識到了這個事實,還為此迷茫了將近三分鐘,但亞絲娜只用了區區五秒就讓頭腦再次運轉起來,緊接着她便把視線投向周圍。
「……那個懸崖上是怎麼樣的?」
聽到這句話,我也向包圍了圓形山丘的斷崖上眺望過去。發出如被打濕了般的光芒的灰色岩石垂直地聳立着,高度恐怕已達五十米以上,其頂端為白霧所籠罩,無法看清。
「不知道。β那時,誰都沒能登到那上面」
「這是由於那裡有系統上的屏障嗎?」
「不,雖然沒有那種東西,但是岩石太脆弱了,所有人都因此在中途就掉了下來。當然我也是。順帶一提,要是登到一半高度以上再掉下來,墜落傷害基本就是致命級別的」
「……那,即便下方是水面,要去嘗試也還是太危險了啊……」
對於亞絲娜的這陣細語聲,我以一個無言的點頭表示同意。現狀並不允許我們進行試錯法【譯註:Trial.And.Error】,決不能無謀地去挑戰攀崖。
亞絲娜把朝向上方的視線向下移去,再次往河面窺探。
「既然如此,接下來就只能往這條河裡遊了」
但是,對於這句話,我也難以迅速表示贊同。
金屬胸甲和皮革裙還有上身的暗紅色連帽風衣,我朝着細劍使的這副裝備一瞥,首先提出了一個問題。
「那個……亞絲娜小姐,您在SAO(這裡)有過游泳的經驗嗎……?」
「…………」
不知為何,她一邊擺出像是用左手遮住身體般的動作,一邊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沒有啊」
「是嗎。那麼我就來簡單地說明一下,在SAO里游泳,就身體的使用方法來說和現實世界裡的有着非常多的不同。想要游得上手需要相當程度的練習,而且也並不是說只要練習過就不會再有溺水的危險」
「溺水……的話,會怎麼樣?」
我向邊繃緊了臉邊如此問道的暫定搭檔簡潔地答道。
「溺水,也就是頭部沉到水下後,從那一刻起HP會開始減少。如果長此以往不回到水面上,當然會死亡」
哪怕是聽到這句話,亞絲娜也只是稍稍地咬了咬嘴唇。她往藍色的河面一瞥後,剛強地再次發問。
「你說的練習,需要多久?」
「唔ー嗯……當然因人而異啦,我花了一個小時以上就是了。而且,還是在水深一米左右的淺水湖裡。在這樣深且湍急的河裡練習太過於危險了」
「是嗎……。――那麼,我先回到前面的樓層,在適合的地方里練習……只能這樣了呢……」
亞絲娜閉起眼如此輕聲說著,就在我為該如何回答而迷惘的時候,她點了點頭再次道出了話語。
「那,就這樣做吧。你從這裡往主街區那邊游過去。我就由剛才的階梯回到第三層。我記得樓層北側剛好有個合適的湖,我就在那裡練習,等到能夠遊了就用傳送門前往第四層。總之,先在這裡解散隊伍吧」
以比以往稍快的語速說完這些後,亞絲娜抬起右手,準備呼出菜單。
而恰與幾分鐘前相反,這次由我握住了那隻手。
「…………」
榛色的眼瞳一動不動地朝我的臉回望過來。瞳孔中反射着河面上搖曳的光芒,並被其掩蓋了深處的感情。
即便我毫無與人交流技能,也起碼能推測到,自己如果提出和亞絲娜一起返回下層並陪她練習的建議,是會被拒絕的。那個高傲的細劍使不可能容忍傳送門的開通由 於她自己而被耽誤。恐怕說什麼我們不來做林德和牙王也會去激活(Activate)的,討伐了第三層頭目的兩小時後傳送門也會被自動激活的,諸如此類的道 理也是沒法說服她的吧。
相對的,我姑且將從目睹了第四層的大變化時起便一直在心中揮之不去的違和感,化作了言語。
「那個……我總覺得有點不能接受啊」
「…………什麼?」
我把視線從低聲地反問了一句的亞絲娜身上移開,望向源源不斷地流動着的溪流。
「剛才我也說過了,SAO里的游泳是相當危險的。更何況如今是只要死一次就會結束的死亡遊戲,所以這種從往返階梯一出來就毫不客氣地要求玩家必須動真格游過去 的地圖,再怎麼說都太亂來了。大概,是我們看漏了什麼。其他的通路……大概是沒有了,所以這個島上應該還有保險性的,或者該說是輔助性的手段才對……」
我邊輕聲地道出這近乎自言自語的話來,邊向背後的小島仰視而去。
已經確認這個直徑不過三十米的圓形小島上是沒有怪物和NPC的了。顯眼的物體,也只有內含往返階梯的亭子,以及生長在其北側的闊葉樹而已――。
「…………嗯?」
我把剛剛掃過左側的視線往後退回了兩米左右。眯起眼睛,緊緊地盯着在意的部分。
「怎麼了啊?」
我邊握着一臉詫異的亞絲娜的右手不放,邊往斜坡上踏出了一步、兩步。當確信了自己看到的東西為何物時,便全力地衝刺起來。
「哇等危險!」
或許,亞絲娜想喊的是“哇你等等這樣很危險啊”之類的話吧,而我拉着她一口氣衝到了斜坡頂上。繞道亭子的後方,找到大樹的根部後,我便開始凝視着最上方的枝條。
「你看,在那裡」
我用鬆開了亞絲娜的右手的那隻手指向樹上,細劍使刻意似的撣了撣裙擺後,就同樣地把視線往上移去。隨即,先前繃著的面容也恢復了兩分笑容。
「啊,樹上長了果實。而且,形狀真可愛!」
正如亞絲娜所說,闊葉樹的樹梢一帶上垂掛着好幾個色彩斑斕的小果實。其特徵正在於形狀,是一個中間開了一個孔的圓形――換言之呈甜甜圈的形狀。儘管我參加了封測,也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形狀的果實。
但是,亞絲娜唇邊所浮現的淡淡笑意,卻轉眼間就消失了。
「……的確這看起來是挺好吃的,不過,現在可不是吃什麼點心的時候吧。現在這會兒,林德先生他們也差不多把掉落道具分完了。要是前往主街區前必須先練習游泳的話,我們就得在大家來到這裡之前,把這件事告訴他們……」
「不急啦,首先試試把果實弄下來吧」
我這麼回答後,便展開雙臂抱住直徑將達十五米的樹榦。沉下腰,雙腳緊踏着地面,動用起渾身力氣打算搖動大樹。但是巨木卻紋絲不動,果實也當然沒有掉下來。
大樹的樹皮甚為光滑,沒有《雜技》技能的我似乎也無法爬上去。雖然我也想過找點石塊把果實打下來,不過沒有《投劍》技能的話大概也沒法命中。
「啊ー真是的,如果技能槽再有三個……不對,再有五個左右就好了!」
我一邊厚顏無恥地將恐怕全SAO玩家都深有同感的不滿說出口,一邊如撒氣般的握緊右拳砸向樹榦。隨即,《體術》技能基本技《閃打》便被我在無意識間發動,纏繞着紅色光效的拳頭隨之猛撞到樹榦上。產生的衝擊波,使巨木嘩啦啦地震動起來。
「…………啊」
在亞絲娜喊出這麼一聲後,兩個甜甜圈――不不,兩個環狀的樹果便馬上無聲地掉了下來。我用左右手同時將它們捉住,然後為了把這個偶然性的結果敷衍過去,姑且先咧嘴笑了笑。
緊接着,一臉愕然的亞絲娜聳了聳肩說道。
「我說你啊,結果順利還算好啦,要是把樹給打斷了該怎麼辦呀。我們好歹還是屬於黑精靈隊伍的成員,請你善待自然啊」
「好,好的,十分抱歉……」
道着歉,我的思緒也隨之奔赴到了理應身處這一層的某處的黑精靈騎士基茲梅爾身上。或許她也為乾涸山谷變為了河流而一籌莫展吧。也有可能她憑藉著精靈的魔法,能夠在水面上行走就是了――。
估計亞絲娜同樣回想起基茲梅爾了吧,她也一時陷入了沉默,不過還是早我一步回過神來並說道。
「那,這兩個甜甜圈果實,要怎麼處理?要吃掉的話,我就要黃色的那個了」
我的雙手中握住的果實,有一個是鮮艷的鈷藍色,另一個則是淡淡的檸檬色。藍色的那個確實是完全無法勾起人的食慾,不過幸運的是,我把這兩個果實打下來並不是為了吃掉。
「不,大概這不是甜甜圈的形狀」
「……那,是什麼的形狀啊」
我並未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把藍色的那個湊到嘴邊。我向臉上寫着“果然還是要吃掉嘛”的亞絲娜送去一個示意「好了你就看着吧」的眼神,將從果實側面凸出了近一厘米的細小突起――也就是和枝條連接的《蒂》的部分――咬住。
就這樣用鼻子深深地吸進一口氣,使足力氣往呈管狀的蒂部中吹入空氣。
儘管最初感到了強烈的抵抗力,但當宛如花瓣綻放般的感覺伴隨着空氣進入果實時,下一刻。
嘭! 的一聲巨大的破裂聲響起,最初僅有七、八厘米的直徑,現在已經達到了一米。這麼一來,不管怎麼看都不是甜甜圈了――。
「誒…………難道說,這個是……游泳圈?」
聽到亞絲娜一臉張口結舌的樣子問出這麼一句,我再次面露壞笑,把左手的黃色樹果交給了她。
「你也來試試看吧」
「唔……嗯」
細劍使點點頭,噘起嘴咬住果實上的突起。挺起胸膛往其中積蓄空氣,然後閉上了雙眼吹進果實中。
第二聲破裂聲高亢地響起,亞絲娜的手上出現了一個游泳圈。與大小形成驚人對比的輕微重量使她幾乎沒有拿住,「哇、哇」地叫着搗弄了一番後才終於用雙手將其抱住。
「哈ー……真是的,怎麼搞的啊這個……」
「一個甜甜圈而已」
我順從本能的驅使,如此添上了一句後,亞絲娜用纏繞着處於冰點以下的寒氣的視線貫穿了我的眉間,說道。
「是你說它不是甜甜圈的吧。這麼想用別人的發言來裝傻的話,你乾脆到傳送門廣場表演對口相聲好了」
「哎……那就是說,亞絲娜你來充當吐槽役嗎?」
「才不幹啦!! 你和牙王先生那種人組隊怎麼樣啊!?」
「…………」
我用僅一瞬間便完成了想象,在腦內的牙王向我吐槽「為啥呀!」的時候回過了神來。
「……免,免了,還是別這麼干吧」
使勁地搖着頭的同時,我麻利地調出菜單確認時間。來到第四層後,至少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而距離打倒第三層頭目已經有三十五分鐘了。
打開菜單時,我還順便將白紙制的捲軸實體化,迅速地在上面寫下了信息。內容則是,以具有打擊屬性的劍技把果實打下來後,往它吹氣就能令它變成游泳圈。輕觸 捲軸使其捲起後,我把它放在了亭子旁邊的地面上。當然就此放置下去的話它的耐久度會持續減少並因此消失,但應該還是能撐到林德和牙王來到這裡的。
「好了。既然已經得到了游泳圈,那麼我覺得今後的行動方針也有所變化了吶」
我回過頭這麼說完,亞絲娜往眼下那被雙手抱住的巨大游泳圈看了看,以半信半疑的表情回應道。
「……有了這個,就連初學者也能安全地游泳嗎?」
「當然我最初就試過了,我覺得就是這樣沒錯哦。在SAO里游泳時只要頭露在水面外,HP就不會減少。而且向著這個山丘,不對,向著這個小島南面的峽谷的東邊前進,很快就會到達主街區的了。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慎重起見,我認為把沉重的裝備都卸掉會比較好」
「……你說的沉重,大概到什麼程度?」
我用視線在細劍使的鞋尖和頭頂之間來回掃了好幾次後,於腦中計算着裝備重量回答道。
「我想想……首先把那件連帽風衣脫掉會比較好。然後,細劍和胸甲當然要拿下來,鞋子和手套也是。可以的話背心也……。皮革裙也實在是挺重的吶……束腰長衣的話,嗯,嘛……」
「…………脫到那個地步,豈不是連裝備都沒有了嘛!」
亞絲娜卯足勁兒狠狠地扔過來的游泳圈,直擊到我的臉上,發出了砰的一陣有趣的聲音。
「既然說到那個份上了,你也會將那件黑的和那件黑的還有那件黑的都通通脫掉的吧!」
「……不,就是那啥,我只是考慮着如何讓你儘可能安全地游起來啊……」
實際上,自不用說金屬防具了,哪怕身披着皮革或布制裝備入水,都會觸發最大限度的沾濕特效,不僅會增加負重,還會妨礙到身體的動作。即便有游泳圈這個秘密 兵器,遇到意外狀況時無法敏捷地行動也會構成一個令人不安的要素。尤其是在如此湍急的河裡,搞不好還沒到達登陸點就被水流衝到後面去了。
不知是亞絲娜理解到了我這番真摯的思慮還是怎的,她收斂起憤怒的神色,把右手向這邊伸來。黃色的游泳圈被我向她扔了回去後,便被她用伸出的食指勾住了內側,就這樣一圈圈地轉了起來。
「…………嘛啊,我也理解輕量化是必須的啦。唔ー嗯……就只穿束腰長衣,可以吧?」
「哎? 啊,那個,嗯,應該沒問題」
向點頭哈腰的我再瞪了最後一眼後,
「好了,趁早出發吧」
亞絲娜以毫不客氣的口吻說完,大步流星地往山丘下走去。我慌慌張張地追在她的身後,再次移動到了南面的河岸上。
她停下腳步,再次看了看山丘上的亭子後――估計是在確認是否仍未有任何人從中出現吧――打開了窗口。向我背過身去,迅速地操作起來。最開始是左腰上的細劍被收起,緊接着是風衣、裝甲類還有背心消失了。
最終把皮革裙收納在道具欄(Storage)里後,僅留下了一襲白色的束腰長衣。由於衣服的前後身都具有一定的長度,使得內衣不至於被露出,但倒不如說正因如此才令某種破壞力彷彿得到了若有若無的增長――。
我邊思考着這些邊心不在焉地呆站在原地,在察覺到亞絲娜準備往這邊回過頭來的跡象時便馬上把身體的方向轉過九十度,按了兩下窗口上的解除裝備按鈕。包含劍在內的全數裝備在轉瞬間便被收納到道具欄,只留下了一條緊身短褲。
在一個大美人,恐怕還是同年紀的暫定搭檔面前穿成這樣當然會令人感到害羞,然而也不是不能把這條暗紅色的緊身短褲看做尺寸稍短的泳褲。這種事情視個人想法而定的啦,不就是個多邊形構成的假想體而已嘛,我如此自言自語着關上窗口時,耳中傳來了,
「噗啾」
這麼一陣怪聲。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往肩後望去,只見亞絲娜用左手捂住了嘴角,眼神遊離不定。
當我為那究竟是什麼手勢而側首時,不出一瞬間――。
「噗……噗呼呼……噗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平常那個總是冷靜而又愛挖苦人還神秘莫測的細劍使大人突然就爆發出了一陣鬨笑聲,使得我下意識地用游泳圈擋住了內褲。
「也……也用不着笑成這樣吧! 剛才,說“你會通通脫掉的吧”不就是你嗎」
感到有點受傷的我提出了異議。可是亞絲娜彎着上半身按住肚子,依舊笑個不停。
「啊哈哈哈……可,可是啊……犯,犯規了吧,你那個,啊哈哈哈哈」
「犯,犯規? ……那的確,顏色是有點花哨啦……」
「不,不對啊,不是顏色……噗呼呼呼……你沒注意到嗎? 後面……臀部,你自己看看吧」
「誒,後面……?」
我連忙扭轉身體,打算確認身上的緊身短褲的後部,不過即便發揮出假想體的極限柔軟性,到底還是沒法看到自己的臀部。這時我突然靈光一閃,讓它映射到身旁的水面上,自己則從雙腳之間窺探過去。緊接着――。
「啥……這玩意兒是啥啊啊啊啊!」
這麼一聲吶喊,從我的口中迸發而出。
要說為何,這是因為深紅色的緊身短褲的屁股部分上,印有一個發著眩目金光的顯眼的《牛頭印記》。
看到我以可憐的姿勢僵在原地,亞絲娜似乎終於抑制住笑意的發作,以嘲弄般的語氣問道。
「究竟是在哪裡買到這種內褲的啊?NPC商店賣的那些可不會有這麼帥氣的花紋吧?還是說,這難道是你自定義的?」
「…………我既沒有買過,也沒弄過啥自定義啦……」
我姑且從震驚中恢復了過來,慢吞吞地挺起身答道。
「這貨啊,是第二層的樓層頭目……不對,是它部下《Balan將軍》的Last Attack.Bonus啊。我還一心以為它就一種顏色所以才穿的,沒想到在屁股上居然會有這種陷阱……」
「嘿,既然是獎勵道具,那它附帶什麼好的特殊效果啊?」
「算有吧。除了提升不少STR之外,還對疾病系以及詛咒系的妨礙效果(Debuff)有一點點抗性……」
「嗯ー哼。……雖然LA獎勵總是被你搶走很讓人沒趣,不過唯獨那條內褲沒有掉落到我手上真是太好了。畢竟為穿不穿男式內褲,而且還是帶有牛頭印記的內褲而煩惱實在是太愚蠢了」
「不不,如果掉落到亞絲娜手上,確實會變為女式的啦。不過估計依舊會有牛頭印記就是了……」
邊回答着,我差點就不可避免地想象出細劍使大人身着牛頭內褲的身姿,亞絲娜也為此準備再次把游泳圈扔過來。不過我迅速地搖了搖頭後,她好歹是哼了一聲中斷了投球動作。
 
黑白插圖01
 
我無奈地嘆着氣,先把右手伸到了溪流里。儘管水相當地冷,但還沒到無法忍耐的程度。
亞絲娜也同樣地確認過水的觸感後,換了個口吻輕聲說道。
「之前你也說過,艾因葛朗特會依據不同樓層再現出現實的季節對吧?」
「……這,只在雜誌上刊登過就是了。當然,它是SAO化為死亡遊戲之前的報道,現在的艾因葛朗特變成了怎麼樣則還是未知數……」
「至少,在這一層里也沒有寒冬的感覺呢。雖然沒有季節感會令人覺得無趣,不過這回倒是該為此慶幸了啊。――好,差不多要出發了」
這麼說著,亞絲娜把檸檬黃色的游泳圈套到身上,我也連忙一頭鑽過鈷藍色的游泳圈。用雙手使勁地拿穩,
「首先讓我來試試,你等一會兒」
我向她這麼說完後,把右腳探進水中。確認過近岸處的流速並不算非常湍急,便慢慢地將身體沉了下去。
正如預期,甜甜圈果實,現名《游泳圈果實》發揮出了強大的浮力,使我那隻穿了一條緊身短褲的身體輕輕地浮在了水面上。光是緩緩地踢動雙腿,就足夠對抗急流了。
「看起來沒問題」
抬起臉招了招手後,亞絲娜也面露一副如臨大敵的緊張神情點點頭,以更加慎重的動作進入到水中。就在那時,被打濕的白胚布*制的束腰長衣上產生了半透明特效,嚇得我趕緊移開了視線,不過當事人似乎是渾然不覺。她把身體躺在游泳圈上,臉上浮現出天真的笑容。
【譯註:原文是“生成り”,意為未經漂白的布料或其顏色,在這裡就選譯為漢語里對應的白胚布了】
「嗚哇,不知怎的總感覺好懷念啊」
「干……乾脆點地說,我還真想在海里游泳啊」
「說不定還真的有大海哦? 啊,要是那樣的話,我就做件泳衣好了」
「對哦,你說了練過裁縫技能來着。那也給我做件不帶牛頭印記的嘛。話說……到了主街區之後能不能馬上就給我做啊」
由於說不定今後也會強制要求以游泳圈進行移動,因此這對我來說是個相當切實的要求,然而亞絲娜卻一臉得意地笑着說道。
「那,我就讓你從熊印或者貓印或者青蛙印之間選一個吧」
「…………考,考慮一下。那就……出發了」
「嗯」
相互頷首示意後,我們同時轉過了身去。
從被斷崖所包圍的圓形空間通往外面的出口是兩個山谷。既然急流是從其中一方流入的,那麼玩家就必然會以它流出的那個山谷為目標。我們一邊緊緊捉住秘密兵器游泳圈,一邊拍打雙腿開始移動。
在前進了僅三米左右後,我就聽到從身後傳來了聲音。
「啊……,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水的觸感還有抵抗感之類的,和現實不一樣對吧? 拜此所託,想要不藉助游泳圈來游泳的話就必須要進行練習。不過,雖說如此,也似乎已經比β那時改善許多了」
「是嗎……的確這,應該是需要練習的呢……」
「游過一小時就能習慣啦……哎呀,眼看就要到出口了。從這裡開始流速會開始變急,所以得注意別離我太遠哦」
話聲剛落,亞絲娜便從後方靠過來,唰地一下把右手插進我的身體和游泳圈之間的空隙中。
「這麼做的話就能安心了對吧」
「……那個,我也該這麼做?」
我回過頭去暫且問過這麼一句,而細劍使在靜止了約兩秒後,面露寫着“視情況特別允許了”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就,恕我失禮了……」
我也把左手伸進亞絲娜的游泳圈裡,用力了拉到身旁。這麼一來,只要不發生什麼大事,兩人就應該不會再分開了。
我們保持着接合狀態,進入了寬約三米的山谷中。由於河道蜿蜒曲折所以沒發看清前方,但如果地形是和β時代一樣的話,那麼在不遠的前方應該會與一個更大的峽谷――過去那就是作為樓層的幹線通道了――匯合才對。
順着河流繼續前進後,正如預想的那樣,前方出現了廣闊的水面。是一條從西流向東的大河。儘管兩側依舊是懸崖峭壁,超過十米的寬幅還是予人一種開放感。流速也尚未到令人生畏的程度。
到達了河的中央後我們便停下了雙腳,邊放任身體隨勢而流邊觀察着周圍。
「…………果然,地形本身和β的時候完全一樣吶。例如那塊岩石,我就感覺見過」
我近乎自言自語地輕聲說著,身旁的亞絲娜也向四處環視。每當她活動身體,就會有某種令人愉悅的觸感傳到我的左手上,但還是被我發揮出的鐵壁般的自製心從意識中隔離了出去。
「嗯哼……。為什麼會有水涌到乾涸的谷里來呢」
「唔ー嗯,最直截了當的說法應該就是β時代還沒有完成液體環境相關的程序吧。經過三個月總算是到達了合格的水準,所以在正式開服時就把涸谷變成了溪流……大概就這麼回事兒吧……」
「……我是能夠接受啦,不過這個答案好無趣呢」
「十,十分抱歉」
聽到我的道歉,亞絲娜輕輕地聳了聳她那緊附着束腰長衣的白色布料的肩膀。說起來,這種《肌膚從沾濕的布下透出的感覺》在β時代也還沒有來着。這也是作為SAO的開發監督,把多達一萬名玩家關進死亡遊戲里的大犯罪者茅場晶彥之固執的結果――我不太願意承認這一點就是了。
就在我考慮着這種事時,亞絲娜依舊邊環視着周圍邊說道。
「不過……要是涸谷全面地變成了河流,那除地形以外不是也會有各種各樣的部分會發生變化嗎?」
「例如說?」
「論細節的話,就比如任務NPC的台詞和能夠收集的素材之類……啊,還有出現的怪物種類也是」
就在這時,細劍使突然停下了話頭。
我也理解其理由。在這個幾乎將裝備盡數解除的狀態下,萬一與怪物遭遇的話……她應該是為此恐懼沒錯。我連忙搖了搖頭。
「不,沒問題的。β的時候,從往返階梯到主街區之間的路途都幾乎不會有怪物出現……」
「……幾乎?」
「而,而且啊,在擊破樓層頭目後的大約三十分鐘內,怪物的POP率也會有相當程度的下降……」
「……相當?」
亞絲娜重複着我台詞中的疑點,露出了愈發懷疑的表情繼續說道。
「說到底,三十分鐘不是早就過去了嘛」
「啊,是,是嗎。不過你看,現在這會兒別說怪物了,連一條魚的影子都沒有啦。雖然或許是因為被某隻大傢伙給吃光了也說不定」
我邊如此補充着邊準備爆出笑聲時,耳中傳來了――洽啵,這麼一陣不正常的水聲。亞絲娜也似乎聽到了這個,我們隨之同時慢慢地往後方看去。
在約十米遠的地方,有某個東西正從水下浮了出來。
那是帶有平滑曲線的三角形的鰭。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將達三十厘米。就如叮囑我們一般而出現的顏色指針也毫無疑問地是紅色。腦中響起了不知在哪裡聽過的可怕至極的BGM。
「……我說,那個,不管怎麼看也……」
我連亞絲娜那嘶啞的低語聲也顧不上聽完,便馬上轉回身去。一邊伸直雙腳準備盡全力拍打,一邊小聲地指示道。
「趕緊吧」
唯獨這回,亞絲娜也老實起來了。
「沒錯呢」
「那,我數完一二就開逃啰……」
我再次往背後一瞥,確認那不祥的背鰭仍未與我們縮小距離後,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ー二!」
嗚噢呀啊啊啊啊啊,在心中如此大吼的同時,一鼓作氣地拍動起雙腿來。在後方擊起巨大的水花,一口氣地進行加速。以幾乎將游泳圈提到垂直角度的勢頭,向河的下流游去。
如果我的記憶沒錯,距離與主街區相連的岔道――現在是支流來着,應該不過僅僅一百米而已。沿着峽谷往右拐,再往左拐一次後,不出所料地在右側的岩石表面上看到了垂直的刻痕。
「亞絲娜,是那邊!」
「了解!」
即便注入了渾身力氣拍打水面作着最後衝刺,我也還是往後面望去。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背鰭,再怎麼也該被甩開了…………
「咿、咿咦咦咦咦!」
一陣悲鳴聲從我的口中迸發而出。劃破了河面的藍灰色背鰭不知何時,已經接近到僅離身後五米遠的地方了。水面下的追蹤者若是有着與那片鰭相稱的體積,恐怕它那裝滿尖牙利齒的大口已經湊到我的腳邊了吧。
腳尖一旦觸碰到任何東西,那個瞬間我也只好用《快速切換》Mod裝備上劍,進行水中戰鬥了。即便做好了這樣的覺悟,我也還是把雙腿的拍力提升到了百分之一百二十。
「喂,喂,後面,怎麼樣了啊!?」
亞絲娜似乎並沒有餘力回頭往後看,
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喊道。
「別,別多想了! 現在要拼了小命游啊!」
「我,我知道了!」
我們緊抓着對方的游泳圈,另一隻手也划起了水來。儘管前方的入口已近在咫尺,但我也感覺到後方的背鰭正以凌駕於此的速度靠近了過來。
「右,右轉準備!」
「明,明白了!」
緊咬住牙關,把身體往右傾倒。就在速度因拐彎而下降的瞬間,似乎有什麼擦過了我的腳邊,但是既然都來到這裡了,就只能往終點衝刺。一進入寬約五米的支流,我就懷着對深紅色牛頭內褲的STR加成效果的信任,絞盡了最後的力氣。
支流會在前方約二十五米處,衝到一個純白色的沙灘上。β時代這個峽谷也是一個斜坡,主街區的大門就聳立在它的頂上。只要逃到沙灘上,鬼抓人遊戲的勝者就是我們了。
「嗚噢噢噢噢噢噢――――!!」
我一邊迸發出在這一個半月以來共計第七次左右的吶喊聲,一邊衝過最後的距離――不,是游過。雙腳的腳尖一碰到河底的沙子,我就猛地爬起身來,用左手拽過亞絲娜往前衝刺。哪怕腳上踩着的從濕滑的河灘變成了純白的干沙,我們還是繼續跑了十多米才回過頭去。
追趕着我們的背鰭,這時也剛好從水面上高高地跳了起來。看來,區區一條魚似乎還打算挑起陸上戰。那麼就只能迎擊了吶,我心裡這麼說著,用右手打開了菜單窗口,正準備點下快速切換的快捷圖標的,那一瞬間。
「…………哈誒?」
被懸掛在我左手抱住的游泳圈上的亞絲娜發出了獃滯的聲音。
這也難怪。畢竟,高達三十厘米的威風的三角鰭下連着的,居然是一隻寬不過僅十厘米、長度只有區區五十厘米、眼大無神的如蝌蚪般的小生物。
那傢伙落到了被打濕的岸邊上,活蹦亂跳着抽動起來。看樣子,似乎是由於背後的鰭太過沉重,使得它無法依靠那細小的手腳直立起來。
可是很快,巨大的波浪便打到了岸上將其吞噬,使它就此被沖回了水中。最終,之前的背鰭冒出了水面,頭也不回地向著幹流游去了。
「…………這算啥破玩意兒啊…………」
由於過度脫力,我不由得雙膝跪在了白沙上。衝擊力使得左手中的游泳圈滑落,亞絲娜隨之一臉撞到了沙地上。
最後,她慢慢地爬起身,一下子坐倒在沙灘上,似乎這回連她都再沒力氣對我的所作所為發火了。濕潤的皮膚沾上了沙子,散亂的髮絲緊貼着額頭和臉頰,還有濕漉 漉的束腰長衣也合身地附在了胴體上,該怎麼說呢,這副光景實在令我感覺就如寫真周刊雜誌的凹版相片一樣,不過當事人正瞪着無神的雙眼目送三角鰭漸漸遠去。
「…………我決定了,要是下次再看到那怪物,絕對要把它幹掉弄成肉再拿來做菜讓桐人君吃掉」
聽到這番被以無力的聲音發出的宣言,我姑且吐槽了一句。
「…………你自己吃掉不就好了嗎」
「討厭啦,看起來又不好吃」
「…………」
「而且還好像有毒」
「…………」
――哎呀,既然都說給我做料理了那我還是心懷感激地吃掉吧。而且只是鰭的話說不定會有魚翅的味道呢。
我一邊堅定了這番可嘉的決心一邊站了起來,向亞絲娜伸出左手。
「總之,先重新穿好裝備再進入主街區吧。雖然在這裡應該不會患上感冒就是了」
我剛說完這句無心之言後,正準備握住我的手的亞絲娜,身體突然抽搐了一下僵住了。細劍使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裝束,臉頰唰的一下就變紅了。與看到背後出現的背鰭那時同樣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使我不禁一點點地往後退開。
然而,亞絲娜的右手以神速一閃,捕獲了我的左手。然後一邊用力地拽着它一邊站了起來,一如往常地漂亮地控制住勉強不會產生傷害的力度,向我的下腹部來了一記泰式膝擊。
 
 

 
 
「我說,第四層的主街區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啊?」
亞絲娜一邊用皮革靴子把從小小的河岸往上延伸的斜坡的白沙踩得沙沙作響,一邊問道。而她身上的裝扮,已經恢復為平時的皮革裙和連帽風衣了。
「我想想啊ー……」
我同樣也再次把往常的黑外套裝備上了,正當我回想着曾見過的街道的樣子準備作答――亞絲娜卻發話了。
「啊,果然還是別說吧。反正就在眼前了,我想不懷着先入之見去見識一下」
「也對呢,畢竟這就是MMORPG的樂趣之所在嘛」
儘管向她點着頭,但石制的第四層主街區已經於我的腦中再次築起了。
不過,要說如何的話,那是一條沒給我留下多少印象的街道。那是鑽通了一座桌狀山的兩層式主街區,與由三棵奇異麵包樹連接而成的第三層主街區相比,不論構造 還是素材都極為普通。硬要舉出一個特徵的話,就是不知為何所有建築物的大門都建在二樓,必須要通過石階從道路往上走才能進去……。
「啊,我看見大門了!」
亞絲娜那比平常興奮了約兩成的高昂叫聲使我抬起了頭,隨即一個長着青苔的石拱便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瞥了瞥更換完裝備後便開着不管的窗口上所顯示的時間。馬上就到午後兩點了。
剛到第四層時的幾分鐘,走到河邊的幾分鐘,在甜甜圈樹那裡的幾分鐘,正由於一點點地消耗掉的這些時間,在擊破第三層頭目後,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五十分鐘了。 現在,各層的傳送門廣場上,應該聚集了眾多正急不可待地守候着《街道開通》那一瞬間的玩家吧。雖然我為耽誤了激活傳送門感到相當抱歉,不過相信他們在看到 那個沒有道路的場景後應該會表示理解的。
我一邊考慮起這種事情來,一邊小跑着向踏着斜坡往上走的細劍使追去。
亞絲娜先我一步到達了石拱,發出了增加了五分興奮的歡呼聲。
「哇啊…………! 好漂亮的街道…………!」
――漂亮?
是這樣嗎,就整體來說不過就是條深灰色的土氣街道而已啊。
歪着頭,我也踏着沙沙作響的腳步聲奔上了斜坡。在鑽過石砌的拱門的瞬間,無數的光芒在我的視野中綻開。建於眼下的四角形窪地上、β時代那平凡至極的整條街道,如今就如寶石一樣熠熠生輝。
光的來源,正是在深藍色水面上搖曳着的燦爛的午後陽光。
曾為石板鋪展而成的街道,也毫不例外地變成了深深的水路。建築物的石材也從暗淡的灰色變成了明亮的白色,因此這景緻恰如浮在正方形湖泊上的白牆之都。若要論作為街道的美,毫無疑問是凌駕於第二層和第三層之上的。亞絲娜為此歡呼雀躍也理所當然。
「…………是嗎……從一開始就預定把成品做成這樣,所以門才在二樓……」
正當我恍然大悟並自言自語起來時,搭檔以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招起了手。
「來啊,快點快點!」
「好ー咧!」
我應了一聲,沿着從上坡路變為了下坡路的石道走了下去。
在途中突然靈機一動,獨自點了點頭。
這第四層的主題,就定為《水路》吧。
 
 
穿過作為街道正門的巨大閘口之後,【INNER AREA】的提示出現於視界之中。 在其前方等候着我們的,是一個寬達將近三十米的碼頭,還有好幾隻乘着NPC船夫的尺寸各異的小船。
「哇啊,有這麼多鳳尾船!好棒,簡直就像威尼斯!」
聽到亞絲娜的這番感想,我幾乎對她是在照片和錄像中見過還是真的去過威尼斯進行起了思考,就在陷入深思前我連忙把意識拉了回來。不知道為什麼,在思考與她的現實有關的事情時,我總會產生一種奇妙的抵觸感。
道路在碼頭就到了盡頭,看來不管想要去街道的哪個地方都必須要乘鳳尾船。當然,也不是不能再次運用被收納在道路欄中的游泳圈,然而這裡在亞絲娜的瞳孔已然 變成一個鳳尾船符號了,估計這個方案在提出的瞬間就會被否決吧。況且,即便這裡現在還沒有別的玩家,我也不想在大街上只穿着一條牛頭內褲。
停在 碼頭的鳳尾船,尺寸從一人獨用(當然NPC船夫不在計算內)的小型船到能夠容納十人以上的超大型船都一應俱全。依被設置於好幾個地方的銅板制參考指南來 看,兩人共乘的鳳尾船的價格,是一次五十珂爾。雖然不管去哪兒都是固定價錢的這一點令人安心,不過每次僅移動些許距離都要被收取五十珂爾也實在不容小覷。
但不管怎麼說,現在除了乘船以外並無其他的選項。
「我看看ー,坐那艘好嗎?」
我指了指停在眼前的象牙白色的二人共用船,亞絲娜露出一副認真的表情檢查了一遍後,「嗯」了一聲點點頭。走下碼頭的階梯,亞絲娜和我依次跳上了船。頭戴草帽身着橫紋襯衫的強壯船夫,向我們吆喝了一聲爽朗的招呼。
「歡迎來到《羅維爾》之街,兩位客人!不管去哪裡都是五十珂爾哦!」
「那,就拜託你把我們送到傳送門廣場了」
我回答完後,為這個用語到底是否適用於NPC擔心了一下,幸好船夫呯地彈了一下帽檐後說道。
「好嘞,包在我身上!」
紫色的支付窗口顯示並消失的那瞬間,船夫划動了他那長長的船槳。白色的船順溜地游出,站在船頭的亞絲娜一邊脫下風帽一邊再次發出歡呼聲。
離開了碼頭的鳳尾船,向著呈十字貫穿了四方街道的中央的Main street,不對,是Main――
「問個問題啊亞絲娜,水路用英語怎麼說?」
「Channel!」
――Main Channel駛了進去。
形形色色的船隻在寬度將達二十米的水面上相互往來,水路的兩側林立着各種大小的商店。陳列着的武器和防具還有道具類都誘惑着我,但在這個狀況下可不能輕易地繞遠道。估計目的地 是可以更改,不過一旦下船,再次乘坐就毫無疑問要再交出五十珂爾了。在此之前,還不知道鳳尾船會不會在店門前等着我們。
應該以激活傳送門為優先事項,我一邊對自己這麼說道,一邊向船夫提出另一個問題。
「請問,這艘船還能夠到街道外面去嗎?」
幸好似乎這個問題也被編入了船夫的應答模式中,他賣力地划動着船槳說道。
「抱歉啦這可沒法子啊。因為咱工作的地兒只有這條羅維爾街而已唷」
「那麼,其他船就能到街道外面去嗎?」
「對不起啦,這話兒咱可說不準」
我不知道船夫作出這個回答是由於問題不合他的模式,還是這真的是他無法答上來的事情。雖然我想知道的其他事情還多得像山一樣,但是從β時代的經驗來看,想 要關於這條街道的詳細情報的話,不去找相應的NPC――例如長着白鬍須的長老和形跡可疑的有權人或者萬事通小孩子等等――請教是不行的。
――開通了傳送門後,先休息一陣子,之後就開始收集情報吧。
在腦內留下這個記錄後,一個巨大的碼頭出現在前路上。那就是座立於主街區中央的傳送門廣場了。
船夫大叔以漂亮的技術把鳳尾船橫向停在碼頭邊上後,再次摘下帽子喊道。
「謝謝惠顧! 以後再來啊!」
和亞絲娜一同道謝後,我們下了船。隨之就如我所擔心的那樣,鳳尾船離開了碼頭,朝着街道的入口駛了回去。
不過碼頭旁還是停有其他鳳尾船的,回去的時候用它們應該就行了。那個姑且不論,現在得快點去開通傳送門了。
就在我如此考慮着回過頭去時,睜着閃閃發光的星星眼的亞絲娜在我眼前說道。
「真的是,太開心了!」
「那……那再好不過了」
「回去的時候還乘那個吧!」
「只……只能乘了啊」
這真的還是那個冷靜到嚇人的細劍使大人嗎,這個疑問一時之間讓我無法釋懷。
 
黑白插圖02
 
距擊破第三層樓層頭目後一個小時,我和亞絲娜終於將傳送門激活(Activate),暫且在廣場的一角眺望起眾多玩家從藍光搖曳的傳送門中飛奔而出的情景來。
為了參加《街道開通》這一活動而前來的大多數觀光客三五成群地在廣場的各處止住腳步,為美麗的街道而歡呼不已,但懷着明確目的前來的玩家也似乎並不在少數。例如希望購得儘可能強力的武器而前往商業區的中層級劍士們,又如前來入貨稀有商品的商人們,其中甚至還有個腰上吊著鍛冶錘、正一臉嚴肅地緊盯着街內引導圖的短髮女孩子。
希望趕上最前線組的戰鬥職業玩家,以及為他們提供援助的生產職業玩家都在逐漸增多,我邊為這一點而鼓起幾分底氣的同時,和亞絲娜轉移到了位於廣場外圍的一家小旅館裡。
為了不重蹈在第三層主街區茲穆弗特時的覆轍,我們這次總算是確保了兩個房間,不過由於在休息前必須討論下今後的行動方針,因此兩人一同坐在了我的房間的沙發上。雖說搭檔的早期警戒雷達在這種情況下總會全力開動,但她似乎仍沉浸在鳳尾船的乘坐體驗之中,表情並不強硬。
我喝下一口用房間里置備着的茶具沏好的茶後,向坐在正面的亞絲娜問道。
「……你喜歡船嗎?」
隨即,她眨了兩三下眼,露出了稍帶羞澀的微笑。
「光是船本身,倒不至於到那個地步……。――不過,我一直憧憬着乘上鳳尾船哦。真是沒想到,居然會在艾因葛朗特實現這個夢想」
「是嗎。那麼,看來第四層變為了水域也不全是壞事嘛」
我這麼說著,亞絲娜以一張恍然大悟的神情點頭問道。
「是啊……封測的時候,這條街上也沒有水路吧?」
「Yes.只是條塵埃飛揚又乏味又土氣的街道而已。老實說,我都不怎麼記得了」
「這麼一說,我更喜歡現在的這街道哦。雖然鳳尾船沒法駛到街外,以後還得再游過來……不過這也是能忍耐的」
看來,雖然陶醉於乘船出遊之中,但她似乎還是有認真地聽着我和船夫的會話啊。我不禁為搭檔的高性能而露出了苦笑,點點頭說道。
「就是這樣。關於今後的預定,我打算是休息一下後就到街上進行補給和整修還有更新裝備,接下能夠接受的所有任務,在處理它們的同時收集第四層的情報。但是,肯定要離開街區前往各種各樣的地點的,所以到那時候就要使用之前的游泳圈了……」
然後,亞絲娜表情中的追夢少女的成分總算是降了下來,恢復了以往的冷靜。
「游泳還能夠忍下來,問題是怪物呢。剛才那隻不知是蜥蜴還是蝌蚪的玩意兒,儘管真身與背鰭相比是小得令人無語,但它的指針也相當地紅吧? 等級也應該有與之相應的高度才對啊……」
「的確。而且會出現的怪物可不止那一種傢伙啊……。看來對水中戰鬥也做好充分準備方為上策啊」
雖然為數不多,但我在β時代還是有些許水中戰鬥的經驗的。不用說換氣是絕對需要的了,更由於水的阻力很強,大型武器使用者在對武器的處理上、還有小型武器 使用者自身的身體動作都會受到限制。最王道的武器,就數不需要過於活動身體也能進行大範圍攻擊,而且能夠使出不怎麼受水的阻力影響的突刺技的長槍類了,不 過不管我還是亞絲娜都未曾習得過長槍技能――應該。
從現在才開始修鍊並不現實,而且亞絲娜的細劍在水中雖說比不上長槍那麼好用,但還是能努力一把的,我也以突刺技為主軸來戰鬥吧……正當我思考起這些東西來的時候。
正喝着茶的亞絲娜突然大聲地喊了起來。
「啊,對了! 差點就忘了,得做件泳裝」
「動,動真格的嗎」
「當然了。雖然街上的店鋪里似乎也有賣的,不過難得修鍊過裁縫技能啊,不用就虧本了。而且還能夠節約資金呢」
「嘛,嘛啊,的確如此……。那,雖然很過意不去,我的泳褲能不能也拜託您來做呢。弄件沒有牛圖案的樸素的就好」
「這樣的話,就做個帶有剛才那長着背鰭的蝌蚪的圖案的吧?」
這還是放過我吧,正當我打算這麼說時,口中衝出了彷彿突然發了瘋般的聲音來。
「誒,奇怪,等一等」
「什,什麼啊,我還沒開始做呢」
「不對,不是這樣……」
我緊鎖眉頭,準備從記憶中把在第三層黑精靈野營地里關於裁縫技能的談話給拽出來。
在第二層,從亞絲娜的道具欄中湧出的大量內衣。那並不是為了自己拿來用,而似乎是用於提升裁縫技能熟練度才做出來的東西。亞絲娜這麼說完後,的確又補充了一句話。裁縫技能已經被移出技能槽了,這一句。
「……不,不是不行嗎」
「什麼啊?」
「因為,裁縫技能現在已經沒在你的技能槽裡面了吧? 如果你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卸掉的話可能會挺受打擊的……技能只要被從技能槽上刪除,熟練度就會馬上變為零的了」
我誠惶誠恐地說明完後,細劍使不為所動地點了點頭。
「哪怕我是個初學者,起碼這種事情還是知道的啦。而且說回來,在把技能移出技能槽時不是會有警告彈出來嘛」
「是,是嗎,太好了……啊不對不是這個,我是問,難道你打算從頭開始修鍊裁縫技能嗎?」
然後,這次她露出了吃驚的神情搖了搖頭。
「就算我再怎麼努力,也不至於有那麼大的毅力啦。話說……」
亞絲娜面帶詫異的表情打開了窗口。麻利地操作了一下道具欄後,把一個不知為何物的小道具給物體化了。
被咚地一聲放在眼前的小茶几上的是一個外形仿照樹果而制的水晶小瓶。那個厚身但透明度頗高的容器底部,蓄積着僅一點點發出朦朧光芒的藍色液體。
「……啥啊,這是?」
「在β時代沒見過?」
「不啊……記憶中沒有見過吶……」
我一邊回答着一邊向小瓶伸出手去,卻被亞絲娜迅速地擋了下來。
「不知道的話就給我等一下! 絕對不能打開蓋哦」
「我,我知道啦。只是讀一讀解說而已」
「說真的啊,絕對別開啊!」
說到這個份上,倒不如說這個場面下應該打開蓋子喝掉裡面的液體試試吧,不過我可沒有想過要當搞笑藝人,於是放棄了這個念頭。我注意着不碰到細小的玻璃塞拿起了瓶子,全長不過七厘米但卻相當有份量。用左手指尖輕觸了下瓶身後,我研究起被打開的屬性窗口來。
「道具名是……《卡雷斯.歐的水晶瓶》? 果然不知道吶。等等啊,我看看……《這個瓶中,能夠保存技能槽里設定中的各種技能的熟練度》……嗯哼…………」
約三秒的時間延遲過後。
 
 
「什……什、什、什麼東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的這聲尖叫化為了衝擊波,把房間的牆壁震得綻出裂縫,將羽毛被褥撕得破爛,還粉碎了全部窗戶。
其實,只不過是在杯里茶中激起波紋的程度而已,不過我確實是感受到了足以掀起這番現象的驚愕,張着嘴陷入了凍結狀態。亞絲娜從這副德行的我的手中收回小瓶,操作了一下屬性窗口的設定欄,鎮靜地拔出玻璃塞。
被積存在瓶底的液體化為了藍光飄出到空中。亞絲娜用鼻子嘶的一下把它吸走,相對地把黃色的光吹進了瓶中。接着依照原樣把軟木塞塞回去後,光就變成了檸檬油似的液體。
亞絲娜把瓶子放回桌子上,看着我嫣然一笑。
「這麼一來,裁縫技能的熟練度就恢復了原樣,相對的,疾走技能的熟練度代替它被保存到了瓶子裡面」
「………………原,原來如此……。不不不,那個,我想問,首先,這個道具,是在哪裡拿到的……?」
「之前太過匆忙所以沒法確認,不過大概是那個時候。你想想,在到達第三層後不久,我們不是作為基茲梅爾的同伴和森林精靈的騎士戰鬥過嘛? 我想,應該就是從那個騎士身上掉落下來的」
「啊,啊啊…………」
儘管仍未從衝擊中回過神來,但我還是點了點頭。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卡雷斯.歐》就是曾經存在於地上的森林精靈們的王國的名字,記憶中這還是黑精靈騎士基茲梅爾告訴我的。
確實,從那個強得駭人的――由於是事件戰鬥,玩家本來應該無法戰勝的森林精靈騎士身上,也有幾個看起來頗為稀有的道具掉落到了我的手中。不過,隨後我馬上就被基茲梅爾那與NPC不相稱的語氣給嚇了一跳,把對掉落物的檢查給延後了。
恐怕最早也至少是那天晚上,亞絲娜才發現了不知於何時入手的《水晶瓶》吧。關於彼此的技能構成和道具欄內容,只要沒有特別必要的我們就都不會去問對方,於是乎我也沒想到亞絲娜會入手了這麼了不得的稀有道具,就這麼度過了一個星期。
「喂,你要發獃到什麼時候啊? 技能也已經更換好了,要是話已經說完了,我就回自己的房間做泳衣了哦?」
像是對行動延遲(Delay)狀態下的我感到了厭煩似的,亞絲娜這麼說道。
「啊,啊ー,那個那個」
我一邊奮力地整理着思路,一邊舉起雙手挽留她。
「稍,稍微等一等吧。我還有幾件事情想要向你確認一下」
「……我倒是沒有什麼關係,不過你先冷靜下來怎麼樣?」
「唔,嗯」
我把快要冷掉的茶咕嘟咕嘟地喝光,呼地長吐出一口氣。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卡雷斯.歐的水晶瓶》也依然被隨意地放在上面。我一時間無言地凝視起那發出通透的黃色光芒,技能熟練度被溶解於其中的液體來。
液體的量大概佔了瓶子容量的二十分之一左右吧。亞絲娜的《疾走》技能熟練度要是有50上下的話,那也就是說連遠高於此的1000熟練度――換言之完全習得(Complete)狀態下的技能,這個瓶子都能將其液體化並保存起來。
我又進行了一次深呼吸後,抬起了臉來。
「……亞絲娜,關於這個瓶子的事情,你有沒有向除我以外的玩家說過?」
隨之,細劍使聳着肩朝左右搖了搖頭。
「真的嗎? 也沒有對阿爾戈說?」
「我說啊,雖說是順其自然,從得到這個瓶子到今天這一個星期之間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沒有機會趁你不在的時候和阿爾戈小姐見面啦」
「是……是哦……」
正當我為此暫且放下心而放鬆了肩膀的力氣時,亞絲娜向我露出了愈發詫異的神情。
「……總感覺,你的反映從剛才起就太誇張了吧? 這個瓶子,只是能把技能的熟練度存入和取出而已,到頭來修鍊還是要親力親為啊。又不是喝了就會提升100熟練度,至於為這個道具驚訝到那個份上嗎?」
「………………」
我如這位暫定搭檔的這番言辭所說的那樣愕然不已的同時,又想到不習慣角色扮演遊戲的人估計就是如此看待這個問題的了,總之我先儘力把心中的驚訝和恐懼傳達給她吧。
「就是這樣子啊……剛才我也說過了,這個SAO里,只要從技能槽中把技能刪去,熟練度就會被重置。換言之,哪怕是如今等級16的我,最多也只能同時修鍊四個技能」
「起碼這個我還是知道的哦。我記得,是《單手直劍》、《體術》、《索敵》……還有《隱蔽》來着?」
――――暴露無遺了啊。
可是這種程度的驚訝在眼下的狀況面前根本無足輕重。清咳一下後,我繼續解說道。
「唔,嗯,算了。然後呢,我現在正一心煩惱着要不要卸下索敵或者隱蔽,點上《游泳》呢」
「游泳技能……還有這種東西啊。點上之後會怎麼樣?」
「游泳速度會變快,水的阻力也會減少,而且在水中的活動時間也會增長。雖然我覺得它會在這個樓層里起到相當重要的作用,不過到頭來還是不該點吧。大概下一層的地形也會突然發生變化,所以僅為攻略這個第四層就捨棄鍛煉至今的索敵和隱蔽的熟練度,實在是太過於嚴峻了」
「嗯哼……。――那,要是你有這個瓶子,就能暫且把某一個技能保存在裡面,僅在這個樓層里將游泳技能裝備到技能槽上了吧」
「正是如此。大概,來到這裡的全部玩家都會我同樣的煩惱才對。要是在這時,傳出了有個玩家持有着能夠保存熟練度的瓶子,諸如此類的消息……絡繹不絕的買家會送上門來,也會有來對情報刨根問底的,會發展成不得了的大事啊」
其實我還想像到一個真的有可能發生的問題,不過沒能說出口。 亞絲娜向桌上伸出手拿起水晶瓶,像是總算意識到這個道具的價值似的,目不轉睛地看了起來。
「是哦……。這麼想來,在第二層遇到的《Legend.Braves》的涅茲哈先生要是也有這個瓶子,就不用為了習得《體術》而捨棄掉《單手武器製作》了……就是這麼回事吧。要是這個實質上是能令玩家增加一個技能槽之類的道具,那麼或許真的會引起大轟動,也說不定呢……」
她一如既往地發揮出遠超初學者的高理解力如此輕聲說著,抬起了臉稍稍提高語速繼續道。
「乾脆,把關於這個道具的情報全部公開出來怎麼樣? 要是把它告訴阿爾戈小姐,她會寫到《攻略本》里的吧? 我想那麼一來,其他人就沒有必要特意來找我打聽了」
「嗯……。我也不是要你把情報給隱匿起來……的意思啦……」
我把身體向前彎去,纏起十指頂着下顎,再三思考後張開了口並說道。
「…… 問題是,會掉落這個瓶子的森林精靈騎士……《Forest Elven.Harold Knight》目前只能在第三層《迷霧之森》的事件戰鬥里才能遇到。而且,親身戰鬥的機會基本只有一次。大概,佔據了攻略集團中心地位的玩家全 員……不論是牙王的《艾因葛朗特解放隊》還是林德的《Dragon Knights.Brigade》,都應該以正常路線把事件給完成了……」
「是嗎……。也就是說現在才流出情報,也已經太晚了對吧」
「嗯。說到底,我也不覺得只要能戰就一定能贏吶……」
「怎麼,我們不就贏了嗎」
既然她這麼若無其事地說了,我也就只能說著「哎呀,雖說是這樣沒錯啦」點頭附和了――不過。
我邊用右手撥起劉海,邊說出擱置已久的台詞。
「……說起來,為什麼我們能夠贏過那個森林精靈呢……」
短暫的沉默之中,我回想起在黑精靈野營地的浴池帳篷里,和騎士基茲梅爾之間的談話。
她說過最近曾夢到不可思議的夢。
在那個夢裡,基茲梅爾與森林精靈的騎士這一強敵交戰着。在那時,我和並非亞絲娜的數個同伴向她伸出了助手。可是我們沒法與森林精靈抗衡,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到最後,基茲梅爾為了幫助我們而解放了《聖大樹》的加護,並就此殞命。
為什麼NPC會做夢呢,說到底NPC能在真正意義上進入睡眠嗎,哪怕暫且不提這兩個疑問。她所說的夢的內容,也未免太過於與我所經驗過的SAO封測中《翡翠的密鑰》任務楔子相似了。
基茲梅爾是被高度AI化過的特別NPC。這一點毋庸置疑。
就因為此,她還保留着β時代的記憶嗎? 還是說,正因為還留有記憶她才變得特別了嗎? 在正式開服的這個遊戲里,我和亞絲娜能夠戰勝本應無法戰勝的森林精靈騎士是因為有基茲梅爾在嗎……?
「……我覺得,是因為我們都很努力才能贏的」
亞絲娜突然這麼說道,讓我吃驚地抬起了頭來。
「畢竟不管是桐人君,還是基茲梅爾,姑且再算上我,都堅信着絕對會贏才竭盡全力戰鬥的啊。我覺得啊,自己在艾因葛朗特里經歷過所有的戰鬥中,那場戰鬥是我最為專註的一次。老實說,更甚於樓層頭目攻略戰呢」
「…………」
無論怎麼努力,理應也不會僅憑此就能顛覆《戰敗事件》的結局哪怕一絲一毫――作為玩家的我不由得這麼想,到脫口而出的卻不是否定的話語。
「……說的……是啊。的確,那個時候的亞絲娜很厲害喲。也是啦,要是那麼努力,是該掉落一兩個超稀有道具啦」
「你等等,我可不是以道具為目的才那麼拼的哦!」
我笑着向舉起左拳的搭檔說著“抱歉抱歉”表達歉意。
沒錯。Sword Art.Online與我至今玩過的RPG不同。它除了是一個無法登出的死亡遊戲,同時還是世上第一個《VRMMO-RPG》啊。要是被死板的固定概念所蒙蔽,就會連眼前的東西都無法看清的。
改變了表情後,我向亞絲娜說道。
「至於要如何處理這個水晶瓶的情報,能不能先放一放呢。剛才我也說了,並不是想特意隱瞞它。但是,只要它可能會成為麻煩的原因,我就希望能把亞絲娜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來考慮了」
由於我預想亞絲娜會作出“不要總是把我當作新手啊,至少我還是能夠保護好自己的”之類的反應來,因此都幾乎準備好了進一步進行說服的話語――然而。
她向我的臉上看了一會兒後,突然地別過臉去。下垂的長髮背後,嘴角稍微動了動。
「……好吧,既然你說想這麼做,那就這樣好了」
「啊……是,是嗎?」
聽到這意外的答案,我對暫定搭檔露出了怎樣的表情產生了好奇心,於是在沙發上把身體往右傾倒,向她的側發裡面窺探過去。但是亞絲娜繼續將臉往左撇,即便我向側面移動起來她也沒有停下轉動,最後終於在沙發上正坐起來背對着我。
――這算啥啊。
儘管我在內心如此嘀咕着,但不見好就收的話恐怕細劍使大人會就此爆發出來,於是我老實地回到原來的位置說道。
「那,那個,接下來,就先休息一下吧。至於集合……這樣吧,十八時,地點定在一樓的咖啡室怎麼樣?」
亞絲娜無言地點了下頭後,背對着我從沙發上滑下。霍地站了起身,把雙手握住的《卡雷斯.歐的水晶瓶》收納在道具欄中,最後依然沒有讓我看見表情就走了出房間。
我究竟不小心按到什麼按鈕了啊。
受困於這一疑問,我慢慢地沉到了沙發麵上。
 
 
把全武裝解除,彈飛一條即時信息,躺到窗邊的床上,合上眼皮約五秒後我就陷入了睡眠。
當我被起床鬧鈴那簡慢的聲音叫醒時,整個房間都已經染上了晚霞的顏色。我慢吞吞地挺起上半身,拉開左側的窗帘,透過二樓的窗口往主街區羅維爾的傳送門廣場俯視而去。
僅僅過了三個小時,四角形廣場上就擠滿了多得不計其數的玩家。有探頭張望NPC商店的前線組,也有在攤子買了小吃大快朵頤的觀光客,還有在面向水路的長凳上坐下的男女二人組。
自死亡遊戲開始至今已是第四十五天,雖然我認為這時間不算長也不算短,但是也足以讓不少人冷靜到能交往的狀態了吶。當我心生這種中二男生的不服輸心態並再次移動視線時,注意到了廣場南側的鳳尾船碼頭處延伸出的某條格外長的隊列。
「嗚啊……這樣啊,糟糕了…………」
我跪站在床上,失聲輕嘆道。
早就該預料到這種情況的。按道理來說,既然鳳尾船的數量是有限的,那麼若是超出這個數量的玩家蜂擁而至的話,就必然會出現這種隊伍。想必今後的一段時期里,在羅維爾街中移動時會產生為數不少的等待時間,必須對此做好心理準備了。
哎呀,儘管有那麼龐大的人數在等候卻沒有誰鬧出事來,而都是很有禮儀地排着隊,應該為此感到高興吧――當我放鬆下來的那個時候。
五個身披武裝的玩家,把隊伍前頭的一批人往後擠去,乘上了剛好入港的大型鳳尾船。
隨之便很自然而然的,遭到插隊的人們發出了抗議的聲音。可是,看起來像武裝集團領隊的高大的雙手劍使貌似反過來向他們大聲地回以了怒吼。
雖然聲音沒有傳到這個距離甚遠的旅館二樓,但是我能夠想象得到它的內容。
――我們為了解放你們這些普通玩家在奮戰着。能夠得到優先權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毫無疑問,他說的就是這種話。隨即,僅身着簡樸的布類裝備的觀光者們只好不情不願地退後。雙手劍使和他的同伴們像是展示出他們那發著暗淡光芒的金屬裝備一般轉過身去,跳上了大型鳳尾船。
目送着鳳尾船離開碼頭,我再次自言自語道。
「……這樣做不好啦,哈夫先生」
插隊的五個人清一色地身着藍色衣服(Doublet)。毋庸置疑,他們是在三層剛組建不久的前線攻略公會《Dragon Knights.Brigade》的成員。然後,排在前頭的雙手劍使是名叫哈夫納的公會副領隊。
恐怕,眼下正是在主街區補給和整修、受理好任務,準備開始攻略樓層的時候了吧。怎能慢悠悠地在通過傳送門從下面樓層來到此處的以觀光為目的的玩家身後排隊呢,我也不是不明白這種想法。
不過,前線組是絕對應該避免大肆標榜特權意識、引起眾人反感的情況的。要說為何,那是因為說不定如今尚未握起劍的玩家們,在某一天也會走出圈內與怪物奮戰,靠自己的雙腳來到最前線。
不,要是不這樣的話根本不可能打通這個死亡遊戲。從現狀來看,以這個僅勉強有五十人的前線組的人數,總有一天會在樓層攻略中遇到瓶頸。哪怕多一人也好,必須儘可能地增加攻略集團的數量。
我咽下一聲嘆息,同時確認了時間。距離約定好的午後六時,只剩三分鐘而已。
從床上下來後,我利索地把除劍以外的裝備穿上,邁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房間。
在旅館一樓的咖啡室里,時隔三個小時的再會時,亞絲娜已經完全恢復了往常的沉穩。
「讓你久等了」
我一邊向搭話過去,一邊坐到了她對面的椅子上。或許是由於不便於遠眺而使得玩家們敬而遠之了,旅館一樓的咖啡室里只有我們而已。
「我也是剛到」
細劍使冷淡地應了一聲,把先前看着的菜單滑到我的面前。窺探了一下,上面不僅是飲料和點心類,還列有幾個看似魚料理的名字。
「……雖然有點早,不過我們就在這裡吃飯吧?」
「我想去攤子隨便買點東西,在外面吃」
「是嗎。那,至少來點飲料……不,乾脆現在就出去吧?」
「就這樣吧」
――果然,我也不是沒有感覺到她和平時稍微有點不同,但和她相處的時間並沒有長到足以讓我作出正確判斷,因此我把此事暫作保留,從椅子上站起來。如果身處現實世界,是不允許客人在咖啡店裡碰面以後完全不下單就離店的,但是這個世界的NPC侍應卻沒有露出絲毫的不滿之情便恭送我們出門。
把租借的二樓房間置之不理,我們走出了旅館,上層的底部這時已經從暗紅色漸變到藍色。再過三十分鐘,應該就會完全暗下來了吧。
可是,傳送門廣場正對面的等候鳳尾船的隊列,看起來似乎還變長了。石制的建築物被提燈和篝火所照亮,那些光芒被水面所反射後形成了一幅相當具有幻想氛圍的精緻,或許在夜晚坐船出遊才是正戲也說不定。
「話說,哎呀,都成那個樣子了……還去排隊嗎? 或者,放棄乘鳳尾船,在水路上游過去也……」
話到途中,一道尖銳的目光從風帽裡面向我瞪來,於是我馬上撤回前言。
「……不行吶。那,首先得去商業區,我們排隊吧」
「在那之前,我想去攤子」
「好,好的」
點點頭,我們向並排在傳送門東側的五六所時髦的西式攤子走去。
粗略一看,正在販賣能作為晚餐的東西就只有三所而已。炸魚和熱蔬菜的套餐、乘着魷魚和海貝之類的像是海鮮比薩餅的食物,還有由扁平的麵包夾住燒魚和香草類的類似於帕尼尼的東西。
【譯註:帕尼諾(panino)是一種源於意大利的三明治,而它的複數形式則為帕尼尼(panini)。】
「……這樣啊,這一層的食物是以魚類貝類為主吶……」
「你討厭嗎?」
被簡短地問了一句後,我連忙搖頭答道。
「不,並不是這樣。只不過……難得有機會,我覺得要是有和風的菜肴就好了。想是燉魚啊,生魚片之類的」
「這個街道里,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啊」
「說得也是……。我就期待第十層會有吧……。――我就吃那個看起來像帕尼尼*之類的東西了,亞絲娜你呢?」
「我也要那個就行」
「那,我這就去買回來,你坐在那邊的長凳上等等吧」
我一說完,亞絲娜再次在風帽里往上向我瞥了瞥,不過馬上又轉開了視線。
……這種感覺不知怎的總讓我回想起在第一層托爾巴納吃奶油麵包的時候啊。
邊想着這些,我走到了攤子旁。買下兩個單價十二珂爾的帕尼尼,折返到長凳處。
我把其中一個交給亞絲娜後,看到她準備呼出交易窗口支付餐費時,便用右手按住了她。
「不用了,我請客」
「……為什麼?」
「不,就是,那個……是那個啦,就當做是幫我做泳褲的手工費」
「………………」
幸好,亞絲娜輕輕地點了下頭,接受了我的建議。雖然樣子很奇怪,但看起來不像是在生氣。
究竟怎麼了啊……正當我沉思着,準備坐到她的身旁時,的前一刻。
長凳背面的陰影處中,咻地伸出了某個人的手來。同時,惡作劇般的聲音響起。
「抱歉啦,小桐。我不客氣了」
――這隱藏真是一如既往地出色啊。
該這樣耍帥好呢,
――快住手! 這可是我的晚飯哦!
還是坦率地拒絕掉好呢,但在糾結過後,我最終沒有選擇任何一方的台詞。
「雖然這隱藏真是一如既往地出色不過我的晚飯可是不會交給你的哦!」
「哼ー嗯。明明都請了小亞,對俺還是這麼冷淡啊」
「什……聽,聽到了的對吧,這只是製作道具的還禮而已,跟冷淡不冷淡的有什麼關係啊!」
我奮力地作出辯駁,而無聲地在視野中出現的矮小女性玩家,身披的連帽斗篷雖與亞絲娜的那件外形相似,顏色卻是更加樸素的砂色。雖然無法看清被捲髮掩住的雙眼,但是被顯眼地描繪在兩頰上的三根鬍子印記,彰顯出她那獨一無二的個性。
情報商《鼠》之阿爾戈露出一臉壞笑,敏捷地跳過長凳的靠背,坐在亞絲娜的身旁。她看了看左邊,輕輕地提起風帽的帽沿。
「晚上好,小亞。第三層的頭目戰還有第四層的激活,都辛苦你了」
「晚,晚上好,阿爾戈小姐。那個……您要嘗嘗這個嗎?」
亞絲娜遞出了自己的帕尼尼,而阿爾戈則「喵哈哈哈」地笑着揮了揮手。
「不啦不啦,俺心領了。快吃吧,不用在意俺」
「哈,哈啊……」
看到亞絲娜臉上那彷彿寫着“這個人到底是餓着肚子還是不餓啊”的神情,我向她發出了摻雜着嘆息的聲音。
「別管她了,亞絲娜。這傢伙的揶揄技能熟練度可是艾因葛朗特第一名的啊」
「揶揄……?」
在這時,亞絲娜應該總算是理解到這是什麼意思了吧。她首先抬頭看了看我,然後又低頭看了看雙手中的帕尼尼,最後轉向右側的阿爾戈低聲地叫喚道。
「不,不是的,阿爾戈小姐! 我們兩個,完全,根本,不是那種關係!」
「喲哼哼哼,俺知道的啦,小亞」
我在不懷好意地笑着的情報商的右側,咚地一下猛地坐下,同樣低聲地再次叮囑道。
「說真的啦,別把奇怪的謠言賣出去啊!」
「遺憾啊,俺的主義可是不販賣謠言和閑話哦」
「好好。……話說,你會這裡冒頭,就說明已經收集好我委託的情報了嗎?」
「當然。畢竟俺可是在收到郵件之後的三小時里就搞定了,所以要是除了情報費以外能弄頓飯吃吃就好了吶ー」
既然她這麼說,那我這邊也不能硬來了。畢竟我在床上暴睡之前發出的郵件里,的確是補充了一句拜託你儘快完成。
「我,我懂了。要我請什麼??」
「俺想吃芝士分量十足的比薩餅啦ー」
阿爾戈的這句台詞話聲未落,我就以敏捷力全開的一個衝刺突擊到了那個海鮮比薩餅的攤子,買來了一個芝士配料足有三倍的比薩餅便馬上回到長凳旁。
「向您提出如此無理的請求真是十分抱歉。這是小人的一點賠禮」
我畢恭畢敬地將它遞出後,阿爾戈微笑着接了過去。
「唔嗯,無需在意」
「你這,真的要邊吃邊說啊……。亞絲娜也快在東西涼掉之前吃吧」
向阿爾戈身旁那個呆住的細劍使喊了一聲後,三人同時說了聲「我開動了」,隨即開始大口吃起着頗帶意大利風情的晚飯來。
雖說我並沒有多少在現實世界裡真正地吃帕尼尼的記憶,不管是有嚼勁的薄燒脆麵包、還是被烤得噴香的白身魚、抑或是發出香草清香的番茄醬,都能夠說是具有不俗的再現程度了。如果主食材是大份量的肉、醬汁是濃厚的蛋黃醬的話……雖然我這麼想着,不過這就是強人所難了。
亞絲娜和阿爾戈似乎都空着肚子,三人無言地狼吞虎咽到一半後,呼地吐出一口氣。
就在我催促之前,阿爾戈就從垂在腰間的幾個腰包的其中一個里拿出了羊皮紙捲軸來。
「這次要為加急服務增加費用……雖然我想這麼說,看在超大份量的芝士的面子上還是給你免了吧。五百珂爾」
我從外套的口袋裡將事先準備好的金幣掏出,遞給阿爾戈。用指尖輕觸交換而來的捲軸後,它一圈圈地轉動起來自動打開了。
「你委託了什麼樣的情報啊?」
隨即我把羊皮紙展開讓湊過臉來的亞絲娜都能看到,而那上面描繪着的是第四層主街區羅維爾的詳細的整體地圖。但那並不是阿爾戈自己親手畫的。只要一個角落不剩地走遍整個街道,把菜單窗口裡的地圖資料完成後,將它複製到捲軸上的話,不管誰都能做出同樣的東西來。
可是,阿爾戈精心製作的地圖上,在街道的何處標出了近二十個的【!】記號。這正是五百珂爾的對價。
「……這些,是任務NPC的位置?」
聽到發揮出過人洞察力的亞絲娜這句低語聲,我無言地點頭贊同。然後,愕然般的視線從風帽內側向我照射過來。
「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阿爾戈小姐……不過這種情報,不是自己到街里走一圈就能知道了嗎。反正,要受理任務就必須到那個地方去」
「俺也是這麼想的來着ー。說起來小桐啊,你已經在β時代把這層的任務全部都體驗過了吧?」
「那又怎麼了啊」
我再咬了一口帕尼尼後,用不太清晰的聲音說明道。
「花上時間在街里四處遊走後,以前的記憶好像都變淡薄了啊……我想像這樣,在地圖上把街上所有的任務都俯瞰一遍啦」
「……嗯ー哼?」
阿爾戈的聲音中,帶有似乎感到了有趣的味道。我並未對此作出應答,而是緊緊地凝視着街道的全地圖。
果然,構造本身和β時代完全一樣。我一邊喚醒腦內那昔日的乾巴巴的街道的樣子,一邊輕觸一個個記號。每當觸到它們,阿爾戈手寫的任務概要便顯示出來。
確認完最後一個後,我指了指位於街道西北角的一個記號。
「是這個了」
「……這個,又怎麼了?」
我向一臉詫異的亞絲娜得意地一笑。
「β時代並不存在這個任務啊。大概在這裡,有着這街區……不對,是樓層攻略的關鍵」
 
 
要是你們湊齊了這個任務的情報,俺會用高價購入的哦。
阿爾戈留下了這句話語和芝士的香味後,如同溶入黑影之中一般消失了。
我和亞絲娜把帕尼尼吃得乾乾淨淨,從長凳上站起身來,眺望着南側的碼頭。感覺上隊列比剛才稍微變短了,不過看起來還要排上三十分鐘。
是由於填飽肚子了嗎,還是因為和阿爾戈說過話嗎,亞絲娜似乎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時的狀態,她皺起眉頭說道。
「排隊是沒問題啦……不過那個碼頭就系統上來說並不算好呢」
「誒? 哪裡不好啊?」
「不論是兩人乘的小船,還是十人乘的大船,都會到達同一個地方不是嗎。所以,讓一個人上大船,又或者是當沒法容下團體遊客時讓他們後面的人先走之類的做法,會浪費時間啊。至少要按人數不同把行列分成三隊左右才行呢」
「的,的確啊。……那個,在那裡提意見怎麼樣?」
「……這種事,不太適合我啦」
「是這樣嗎。不僅像班長乾的活,而且和你也挺相稱的……」
話到中途,她用那種幾乎要射出冷凍光線來的眼神向我瞪了過來,我連忙把臉扭到了另一邊去。
徹底地被夜幕所籠罩起來的羅維爾街,水面上映照出色彩斑斕的街燈和窗戶透出的燈亮的光芒,愈發地釀造出夢幻般的氛圍。不論是滿面笑容的玩家們所乘坐的鳳尾船,還是吊在小型船的首尾以及大型船的船頂邊緣上的吊燈,它們那在廣闊的水路上往來的光景實在太美麗了…………
「――――啊!」
突然,某個主意在腦中閃過,我不由得打了個響指。
「什,什麼啊?」
「待會再說明,來這邊來這邊」
推着亞絲娜的後背,我們小跑着移動到鳳尾船碼頭正對面的北側的靠岸處。
由於這邊沒有碼頭,因此石砌的欄杆處到水面上有相當大的落差。但是相對的,鳳尾船也浮在低處。
「啊……不好的預感」
亞絲娜這麼嘟囔着正要往後退去,卻被我一把捉住了斗篷的下擺。
「好啦好啦」
「才不好啦! 我可討厭了啊!」
「沒事的沒事的」
「想乾的話你自己一個去干啊!」
就在對話的時候,我也用雙眼往水路左右兩邊之間來回掃視。
數秒後,一隻十二人乘的超大型鳳尾船靜靜地駛了過來。緊接着我馬上往左邊看去,幸運的是,一隻同等尺寸的鳳尾船也正在往這裡接近。計算好兩者會在左側通行的水路上交錯而過的地點後,我們往左方偏移了三米,後退了約五米左右。
「好了,我提前五秒倒數啰」
「都,都說了討厭啦!」
「哎呀,這可不像AGI理應比我還高的亞絲娜小姐會說出的台詞哦」
「咕……太,太狡猾了,這種說法……」
「對亞絲娜小姐來說小菜一碟對吧,畢竟連疾走技能都學到了啊」
「那個,我不是才換掉了嘛……唉,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好的還有五秒,四、三、二、一……」
零,隨即我和亞絲娜開始了助跑。把右腳踏到低矮的柵欄上後,一鼓作氣地跳起。
看來羅維爾的水路是以右側通行為原則的,於是我先朝着從左邊靠過來的大型鳳尾船的船頂使勁地伸出腳去。腳尖勉強地夠到船頂上後,船體猛地搖晃了一下,使得船內的觀光客們發出了驚叫聲。我一邊喊着「不好意思!」道歉一邊在船頂上橫穿而過,再次跳躍起來。
在空中往背後一瞥,貌似亞絲娜也有好好地跟了過來。由於她的跳躍力比我更強,因此按道理來說我能跳過的距離她也當然能跳過,鬆了一口氣後我降落在從右邊駛來的第二艘鳳尾船上。
而這條船的乘客們應該已經注意到在玩忍者遊戲的玩家了吧。他們仰視着在吊燈的映照下於夜空中華麗地飛翔的亞絲娜,迸發出盛大的歡呼聲口哨聲還有拍手聲。我一邊為沒有惹他們生氣感到慶幸一邊衝過船頂,第三次跳起。――然而。
「嗚呃……」
對岸比預想的還要遠。我在空中胡亂地揮舞雙腳,將雙手伸到極限,在千鈞一髮之際總算是把指尖勾到了靠岸的稜角上。
“啪噹!”的一聲,我全身都貼到了牆壁上,而頭上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
抬頭看去,漂亮地成功着陸的亞絲娜,正雙手叉腰露出了呆然的表情。
「我說你啊,沒自信的話從一開始就別做啦」
可是我毫無作出任何應答的從容。要說為何,那是因為鳳尾船的乘客們所發出的那熱鬧的歡呼聲,實在是太過於顯而易見了
「那,那個,亞絲娜小姐」
「……什麼啊?」
「就是……角,角度上來說,有點危險來着」
「危險是指,什麼啊……」
細劍使的話語在這時戛然而止,她詫異地望了望懸吊在距她腳邊四十厘米處的我的表情後,突然,臉紅得在昏暗之中也一目了然。
咻啪一聲按住皮革裙的裙擺後,不知為何她維持着那個狀態微微一笑,稍稍抬起了右腳的靴子。
「要是不快點上來,我就踩了哦」
「好,好的,現在馬上!」
這麼應答着,我狼狽地從碼頭邊上爬了上來。
 
正方形的羅維爾街區,被呈十字形交錯的――正確來說由於中央是傳送門廣場,因此交叉點本身是不存在的――主水路(Channel)大致分為了四個區域。
沿着北邊往上游,右上就是有公園、廣場和屋外劇場等等的觀光區。右下是滿布各種商店的商業區。左下是聚集了大小旅店的住宿區。而左上——我們將要拜訪的西北地區,則是NPC住民密集的低洼區。
當然,各區域內側都由狹窄的水路所細分,沒有船就無法移動。可是不論在怎樣的水路等待都會有順流而駛的鳳尾船經過,因此我們選擇了一隻兩人用的船,將它截了下來。
這次沒用地名,而是用坐標向NPC船夫指定目的地,以自動AA制形式支付了費用後,我們一前一後地在座位上放心地坐了下來。
身着迷你裙的細劍使小姐在確保了船頭旁的位子後馬上就恢復了心情,用閃閃發光的眼瞳眺望起左右兩側的街道來。雖然住宅地在羅維爾恐怕是最為不顯眼的區域,不過洋溢着生活感的它也確實具有其獨到的趣味。
孩子們在大門門廊的水邊玩着玩具船,看似種類介於鴨與海鷗中間的水鳥親子則在它們旁邊暢遊着。廚房的窗中飄出晚餐的聲音和香氣,水面上映照出溫暖的橙色光芒。
「啊,那間房子,好像正在出售!」
我向亞絲娜所指之處看去,一間小型的二層建築門上的確吊著一個寫有《FOR SALE》字樣的木牌。
「喔喔,真的啊。沒想到在這裡會有玩家小屋吶」
「究竟賣多少錢呢……」
看到搭檔的雙眼為此變得更加熠熠生輝,我向她說出摻雜着苦笑的聲音。
「別看價格比較好哦。看完後會一下子消沉下來的」
「我知道肯定會很貴啊。不過,懷着只要努力總有一天能買到手的想法是我的自由吧!」
「嘛,嘛啊,說是這麼說啦……不過我可不建議你買這街道的東西哦。雖然只論觀光是很漂亮也讓人心曠神怡,但是住下來的話交通就太過於麻煩了」
我的這番提議,意想不到地被亞絲娜坦率地接受了。
「說的也對呢。住在這裡的人們,每天的購物到底要怎麼辦呢」
「或許出乎我們意料,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使勁游泳吧」
「你等等,別說這種煞風景的話啦。……不過,既然要買,至少選間能夠看到湖的房子吧」
她如此宣言後,再次往前走去。
老實說,我是與其把大量資金投注到玩家小屋裡,倒不如在便宜的旅店住下,把省下的部分砸到裝備上的那種人,不過以亞絲娜的行動力,說不定到哪一天她還真的會買一間湖邊的房子也不奇怪。那個時候我就到她家裡蹭飯吧……不不,肯定會被拒絕的。
就在我想着這些有的沒的的時候,鳳尾船沿着狹窄的水路從右往左流利地前進,不到十分鐘就到達了目的地。
坐立於小碼頭前方的,是一所不僅非常大而且還相當古老的建築物。除了大門以外,它還有接到水路上的兩扇巨大的門扉,此外它就再無什麼特徵,只是一個民家而已。
抬着頭來到建築物旁後,我先透過被弄髒了的窗戶往屋中窺視。
隨之,亂七八糟的房間里,便出現了一個背對着這邊坐着的疑似老人的身影。他的頭上有個感覺稍光亮的金色《!》記號。的確,是任務NPC。
「……真虧阿爾戈小姐能夠找到這樣的任務呢」
聽到亞絲娜的評價,我也深深地點了點頭。
「她的水平已經不是能用感覺靈敏來形容的了……不管那麼多,先進去吧」
我們回到大門前,敲了兩下門。經過足足五秒多後,
「門沒上鎖。有事找我就自己進來吧」
這麼一聲不和氣的應答聲傳了出來。
――我感覺這會是個麻煩的任務!
在內心悲嘆一陣後,我退開了古舊的門扉。
 
迎接我和亞絲娜的是一個坐在看起來隨時都會散架的搖椅上,右手拿着酒瓶左手拿着煙嘴的老爺爺。正確來說,是用一隻眼狠盯着我們而已,連歡迎都算不上。
禿頂的蓬髮和亂糟糟的絡腮鬍子都已花白,不過肌膚有着明顯的曬痕,手臂和胸前的肌肉也很強壯。給人的印象,大概就是以前自詡力氣過人但隱退後就迷上喝酒不能自拔的老船員吧。
和亞絲娜打了個照面。從她的眼中讀取到「全部都交給你了」的意思後,我戰戰兢兢地說出了受理任務的固定台詞。
「那個……老爺爺,您有什麼煩惱嗎」
然後,老人猛地舉起右手的酒瓶,
「能有啥煩惱」
冷淡地如此答道。不管是頭上的!記號,還是任務記錄窗口都毫無變化。
固定台詞不通用也就意味着,恐怕這個任務是要到街上各處聽過住民的話之後才能被指引到開始地點的類型吧。一般來說,是在那個過程中找到受理台詞的,不過由於這次是阿爾戈發揮出她的超人嗅覺一下子找到任務的,所以現階段還沒找到任何關於台詞的線索。
該暫時撤退,從收集情報開始從頭來過嗎。可是,既然都難得花費了時間和五十珂爾來到這裡了,豈能空手而歸。
至少要得到某些提示才行,為此我環視起這個約十榻榻米大的房間來。
要是收拾整齊的房間里有某樣奇怪的東西的話就會很容易明白,但是這個房間完全相反。奇怪的東西太多,讓人完全搞不清該把哪個當作提示。既有巨大的魚標本,也有捆起的獸皮,生鏽的魚叉,各種大小的木材,不明內里的罐子,還有從中折斷的船槳……光是看着這些,也只能推測到他是一個退役船員而已。
哎呀哎呀,老老實實地重來嗎……當我快要投降的,那個時候。
「老爺爺,這種東西掉到地上很危險的哦」
亞絲娜說著,從搖椅的椅腿旁撿起了某個東西。
那個是約十厘米長的半生鏽的鐵釘。大概,是從老舊的椅子上脫落出來的吧。
老人一瞥亞絲娜手中的釘子後,不知為何,像是不愉快似的哼了一聲,再次舉起酒瓶。我苦笑着,向一臉困惑朝這邊望來的亞絲娜說道。
「放在那邊的桌子上吧」
「嗯……」
我從點過頭,正要轉過身去的亞絲娜手中――。
在無意識之間,把釘子搶了過來。
「呀,幹什麼啊!?」
「等等……這個,可不是單純的釘子。投擲用短劍……也不對。斷面是四角形的釘子……好像,在哪裡見過來着……」
嘴上嘟囔着,頭腦里的好幾項情報開始逐漸連接起來。
面對着水路的兩扇大門。房間里的皮革和木材。很久以前曾在現實世界的博物館裡見過的收藏品。β時代不曾存在的任務。
――這個老人,大概,不是退役船員。
我從背後繞到老人的正面,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並說道。
「老人家。請幫我們做船吧」
 
 

 
 
這會是個費事的任務。
這番預感是我弄錯了。
豈止是費事。這壓根就是個驚天動地、空前絕後、荒謬絕倫地麻煩的東西。我和亞絲娜在第四層最初受理的任務――《昔日的船匠》正是如此。
 
 
「我說……反正沒法拿到其他樓層里用,稍微妥協一點也不行嗎?」
聽到我的這一主張,亞絲娜以她那不留餘地的聲音和表情作出了回應。
「我不要,既然難得要造,我就要做出最棒的一隻來」
「好好好。……順帶一提,一隻兩隻是用來形容大型船隻的單位,像帆船啊鳳尾船這樣的是叫一艘兩艘的啊」
「那就是最棒的一艘!」
我們進行着這樣的對話,在夜晚的森林中四處奔走。
位於主街區羅維爾東南方的森林地帶,從β時代那滿布枯木的荒涼風景,變化為截然不同的洋溢着生命力的姿態。樹木舒展出幾乎將天空完全覆蓋住的枝葉的樣子和 第三層的樣子甚為相似,但不同的是腳下的地面。鞋子會陷入充滿水分的綠苔中,對步行來說可謂無比艱難。而且,細小的泉眼隨處可見,自探索開始至今的三小時 里我已經踩中它們多達四次了。
之所以會對腳下產生疏忽,是因為我需要抬起視線尋找東西。可是明明亞絲娜也同樣一直往上看着,卻沒有踩到過泉眼,也沒有被樹根絆倒過。是由於她的跌倒(Tumble)抗性值高呢,還是由於我和她的真實幸運值不同呢。
如果是後者的話,能拜此所賜快點讓我們找到就好了的說……我在心裡發著牢騷,繼續這毫無頭緒的探索。
我們正在尋找的,既不是美味的樹果,也不是裝滿甘甜蜜糖的蜂巢。而是被刻在樹榦上的四道爪痕――那是身為這片森林的主人的灰熊,為了宣言自己的地盤而留下的記號。
要論普通大小的黑熊,我們在進入森林後已經擊倒十隻以上了。船匠老人要求我們去取的只是單純的《熊脂》而已,因此即便是從一般的黑熊身上拿下來的道具,也應該能夠推進任務進程才對。就這層意思來說,這個任務的麻煩程度正取決於前去挑戰的玩家自己。
可是亞絲娜貌似無論如何,都想要老人在隻言片語間透露過其存在的主人的脂。
這正是因為收集到的素材的品質,恐怕會影響到造出來的船的性能。
「……不過,有點意外啊。我先前還以為亞絲娜並不怎麼拘泥於這種事情」
我邊藉著月光尋找主人的爪痕邊作出了這麼一番發言,隨即一個簡短的質問便從右側傳了回來。
「這種事情,是指?」
「啊啊……在RPG里經常會有這種設置的。該說是極限挑戰要素吧……意思就是哪怕不追求最好的結果也能通關,要不要挑戰則是玩家的自由,之類的。」
「這種說法說得我是好像徹底上鉤了似的讓人不快……但那應該不是什麼遊戲的設置,我只是有個想法哦。那個老爺爺雖然嘴上一口不情不願的語氣,不過其實真心是想再一次做出最棒的船的吧」
「……原來如此」
聽到這句話後,我也不能再說「妥協一下吧」了。
三個多小時前,由於我的委託而使NPC老人頭上的任務記號從【!】變成了【?】,他用煙嘴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後回答道。
――老朽已經不當船匠了。
――因為水運公會的傢伙們,把造船所必須的一切素材都獨佔了吶。要是這樣也還是說想要造船的話……首先去東南面的森林,把防水處理必備的熊脂拿回來。只不 過……要是偶遇到領主熊的話還是逃跑比較好哦,這是為你們性命着想啊。不過從那傢伙身上,能夠取到最好的脂就是了吶……。
雖然台詞的開頭有某個令人在意的地方,不過老人並無打算繼續往下說便閉上了雙眼,出於無奈我們只好離開了他的家,再次截下順流駛來的鳳尾船從南方大門游出,來到了這裡――過程就是這樣。
領主熊本身在封測中也存在,雖然我也四處尋找過作為記號的爪痕,但到最後還是一次都沒有遇到過。可是就當時的傳言聽來,六人隊伍似乎好幾次都被它打垮了。
雖然要靠僅僅兩人去挑戰那種強敵讓我感到不安,不過我們現在的等級遠比β時代探索第四層那會兒要高,而且就算說它強,熊到底只是熊。不僅應該不會噴火焰和 毒液,最重要的是它不會使用劍技。攻擊模式理應和普通的熊沒有多大差別,肯定能有辦法的吧……能有就好了……不過亞絲娜能夠放棄那就最好了……肚子也又餓 了吶……。
正當我的思考在樂觀和悲觀之間搖擺不定時,我不知第幾百次抬起頭,往古樹的樹榦看去――。
「…………」
注視着被乾脆利落地深深划下的四根平行線,我把視線移到往前行進的亞絲娜的背後,甩開一瞬間的迷惘並呼喚道。
「喂ー,有了哦ー」
「誒,真的嗎!?」
亞絲娜馬上就掉頭趕了回來,抬頭向我所指的地方看去,臉上綻放出了光彩。
「真的啊! 那個,只要在這棵樹附近等待一段時間,它就會POP出來的吧?」
「應該沒錯了」
「那,稍微在這裡休息一下吧。還有藥劑之類的不確認一下……可不,行呢……」
充滿氣勢的話語到中途突然猛減速,使得不知何解的我為此看向細劍使的臉。亞絲娜細眉緊鎖,凝視着新的記號,最終把音量降到約三度左右輕聲道。
「…………我說,桐人君。那個記號,比我預想的高度還要高好多來着……」
「哎?」
我再次把視線移回到爪痕上,目測其距離地面的高度。二、四、六……約八米。
「…………能夠撓到那個高度的熊,是什麼樣的熊啊?」
「那當然是……站起來的話,有大概八米高的熊……吧……」
「…………那種生物,已經不是熊了吧……」
就在聲音越變越小的我們的身後,隆隆作響的沉重的震地聲轟鳴。
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後,便看見一個如同小山的影子正蹲坐在我們眼前。
一根根體毛有針般粗細,毛皮則是灰色。雙眼發出深紅色的光芒。兇惡的牙齒從口中露出。長着足以匹敵匕首的巨爪,如圓木般雄壯的四肢。而且,額頭上還有黑亮尖銳的――角。
「…………嗯,真不是熊吶。還長着角呢」
我這麼輕聲說著的同時,那隻像熊但又絕對不是熊的巨大野獸的頭上,出現了深紅色的顏色指針。顯示出來的名字是【Magnatherium】――是叫Magnatherium吧。
「咕喔咯咯咯……」
巨大野獸漏出連與熊沒有絲毫相似性的低吼聲,慢慢地使伏在地上的身體直立起來。
彷彿能無窮無盡地往上升起的軀體遮蔽了月光,令我們的周圍變得一片昏暗。於漆黑影子的上部閃出銳利光芒的雙眼,果然已經將達八米了。
「……亞絲娜,冷靜下來」
我用因緊張而變尖的聲音低聲道。
「像那樣笨重的軀體,理應是沒法敏捷地行動的。我們就不時地在樹木之間穿插,讓它沒法猛衝過來」
我回想起至今和我們交戰過的正常體型的黑熊都偏好於使用直線的突進攻擊,作出了這番指示,搭檔也無言地點了點頭。兩人同時握住左腰間和背上的劍柄,一鼓作 氣地拔出。亞絲娜的《Chivalric.Rapier +5》和我的《Anneal.Blade +8》聚集起些許磷光,閃出一瞬的光芒。
就像是對那光芒產生了反應一般,Magnatherium再次低沉地吼叫起來,張開了它那巨大的下顎。
我和亞絲娜凌厲地往後跳開,堂堂地在古樹背後架起陣勢。要是Magnatherium突進過來一頭猛撞到樹上的話,多多少少應該會陷入無法行動狀態才對。總之先看準這個時機打出一發劍技,確認血槽的減少情況。
然後僅過了一秒鐘,我的這番計劃就被輕而易舉地無效化了。
Magnatherium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閃一閃的光芒。那是在被變為死亡遊戲的艾因葛朗特初次遇見――但是在β時代,我曾經在更遠的上層目睹過好幾次的,美麗而又險惡的光芒。
火焰吐息的前兆(抖動)特效。
藏在樹榦背後躲避過去這一選擇肢馬上就被我否決了。火焰攻擊和第二層頭目《Asterios.The.Taurus King》時常使出的雷電吐息不同,它擁有一定程度的繞過障礙物的性質。即便大樹能夠扛住火焰,躲在其背後的我們化成焦炭的可能性也很高。
那麼向正側面衝刺嗎。但是,Magnatherium的紅色雙眸正牢牢地鎖定着我們。或許我們往旁邊逃它也會改變發射方向。肯定會有某種更加確實的迴避方法才對…………
「――來這邊!」
被瞬間的靈機所驅動,我用右手使勁地一把抱住亞絲娜的纖細軀體,隨即馬上向正後方跳去。一步、兩步,在第三步時終於到達了目的地。那是在探索中時令我極為苦惱的,直徑雖小但深度不淺的泉眼。
毫不猶豫地跳入泉中的同時,橙色的火焰從Magnatherium的口中迸出。
寒冷的水沒過頭頂後,水面便發出一陣深紅色的光。一邊把亞絲娜壓到泉底,我自己也拚命地縮起身體。
火焰肆虐了足足五秒左右,使得原本冷得快要凍結的泉水的水溫急速上升。雖然我還為這水會不會就這樣沸騰起來而驚慌了一下,不過吐息在水溫大概到達熱水澡的溫度時就結束了。當水面暗下來的瞬間,我連忙從泉眼中跳出。
亞絲娜緊跟着我爬上地面,一邊讓水滴淅淅瀝瀝地從長發和帽檐上滴下一邊說道。
「那種東西,絕對不是熊」
「我也有同感」
我對此表示同意,同時對周邊的情況進行確認。
Magnatherium的位置並無變化。可是,那傢伙前方的地面被燒得一片焦黑,煙氣噗呲噗呲地升起。剛才我想用作為屏障的大樹雖然沒有倒下,但是其全身都已變成軟炭般的狀態。果然,火焰應該會波及到樹榦的內側。
「要怎麼辦? 逃走嗎?」
在準備和情報都並不充足的狀況下,我作出了向那個強敵挑戰太過於危險的判斷,但是這個建議並沒有馬上被亞絲娜所同意。
「……雖然我沒有打算勉強作戰,不過起碼要再收集一點情報啊。為了把握住那頭熊的攻擊模式,在下次將它打倒」
「…………」
我凝視着在二十米開外開始慢慢地行動起來的Magnatherium,同時迅速地進行思考。
只要附近有泉眼,姑且是能不受損傷地避開火焰吐息攻擊。對方總不會還擁有比那還強的特殊攻擊了吧。如刀子一般的爪牙就外表所見,理應擁有相當程度的攻擊力,不過那可以用大樹作為盾牌。
「……我知道了。那麼,一邊向街道的方向折返回去,一邊收集那傢伙的資料吧」
「了解」
就在我們利索地相互頷首時,Magnatherium也同時開始前進了。
最初還是悠然的四足步行,但是某一瞬間,突然就像打開了開關一般開始突進過來。肩高已經將達四米、足以匹敵曾為第二層場景頭目的超巨大牛《Bullbous.Bow》的巨體,震動着大地猛衝過來的樣子只能用恐怖來形容。
「話說這傢伙豈止是指名怪物的程度啊,這不都有中BOSS的強度了嗎……!」
「至少,絕對不是熊!」
嘴上咒罵著,我和亞絲娜拚命地奔跑起來。儘管我們迂迴到Magnatherium的右側,打算逃出它突進的軌道,不過敵方也彎着頭緊追過來。
可是我們也不是沒頭沒腦地四處亂跑。在讓一根粗壯的巨樹穿插到我們和Magnatherium之間後,保持住位置。
「很好ー……就這樣撞過來吧!」
要是一頭猛撞到這棵樹榦直徑將達兩米的大樹上,它的行動應該會停下好幾秒才對。我那包含着這番期待的話語――在兩秒後,變為了驚愕的喊叫聲。
「開玩笑嗎!」
Magnatherium正如我預想的那樣毫不減速地撞到了大樹上,但是從額頭上長出的粗短尖角,簡直就像巨人的鐵鎚一般,將粗壯的樹榦擊得粉碎。
幸好它在那裡就停下了突進,不過怪物熊還是在緩緩傾倒的巨樹後,轟鳴出猛烈的咆哮。
「呀嗞咕咯啊啊啊啊!!」
我一邊忍受着使雙耳嗡嗡作響的巨大音量,輕聲地說道。
「我說啊亞絲娜,熊的天敵是啥來着」
「雖然那不是熊……不過在現實世界裡,大型的熊可沒有什麼天敵哦。不過貌似偶爾會輸給老虎和虎鯨就是了」
「是,是這樣啊。那,弱點呢?」
「所以說,為什麼要問我啊。我想想ー……記得好像在書上看過,說是鼻樑很脆弱……」
「鼻樑,啊……」
邊跟着說道,我凝視着開始活動的Magnatherium。
儘管額頭被尖角守護着,不過黑色的鼻尖則是毫無防備,可是,哪怕四足步行狀態下都有三米以上的高度,因此普通的揮劍無法夠到。雖然跳躍系的劍技說不定可以命中,但要是它對這邊的攻擊作出反應站了起來,那就最糟糕不過了。
「嗚唔唔,好想要魔法啊……像咚咣咚咣地發射冰加物理屬性的大塊冰柱那種……明明那麼干絕對是暴擊傷害連發的說……」
「別做這種破壞世界觀的妄想啦,快點決定該怎麼辦吧」
把我發自真心的願望甩開後,亞絲娜往不知何時打開的窗口上顯示的地圖一瞥。我也向那個已設定為隊伍成員可視的窗口窺探過去。
現在位置是位於羅維爾街東南面的森林的近中央部。北面和東面都被懸崖峭壁所包圍,而其後方則是之前的溪流。雖然南面在地圖上還是灰色的未知狀態,不過根據我β時代的記憶來看,那邊大概也是懸崖。從森林到河面上的落差理應將近五十米,即便下面是水,我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抵受住墜落傷害。
換言之,跳到河裡逃走這一最後手段是不能用的。必須要想辦法從西側走出森林,逃到羅維爾的圈內……。
「我說」
外套的左袖突然被扯了一下,我把從地圖上移開的視線轉到亞絲娜的側臉上。
「那頭熊,看起來不管是在吐息攻擊後,還是在撞倒樹木後都不會馬上活動呢」
「…………」
聽她這麼說道,我便轉眼去確認Magnatherium的樣子。
用額上的角從根部將大樹折斷的巨大熊儘管沒有因此陷入無法行動狀態,但還是低身蹲坐着從喉嚨中漏出“咕呋咕呋”的聲音。當然,要是我們接近的話它大概就會攻擊過來,不過確實正如亞絲娜所說,在吐息攻擊和粉碎大樹後它都似乎暫時不會活動。
也就是說,利用這個習性的話,要逃走也並不困難。
「弱點之其一……不對,算不上弱點吧……」
我當即將自己的台詞撤回。那不過僅是能夠用於逃跑的習性,如果想要擊倒它,到頭來還是必須要我們去接近它。而且,足以抵禦住那傢伙的突進的巨樹樹木也有限。要是只在一定範圍內戰鬥,估計不出一會兒就會被盡數擊倒的吧……。
然而,就在我考慮到這裡時,注意到了某個異常點。
既不在於我自己,也不在於亞絲娜,亦不在於Magnatherium。而是在於那傢伙腳邊的――數十秒前被從中間折斷的大樹上,明明它的樹根和樹梢都像玻璃一般粉碎消失了,但樹榦的一部分在掉落到地上後依舊殘留着。
即便落到地面上也不消失,而是殘存下來的物體。那也就是說,它是能夠拾取的道具。
「……那個,亞絲娜小姐。道具欄的容量,還有富餘嗎?」
我如此提問後,心中便突然回想起“說起來,這個人之前是不是把道具欄大部分容量都用來堆積小型布類裝備來着”。
然而亞絲娜以就像是看破了我的思考一般的表情和聲音作出了應答。
「有相當的富餘哦。我說過修鍊裁縫技能時做出來的衣服之類的東西基本都變回布了吧」
「是,是的,有說過沒錯。……那就,麻煩你了,我去誘導那熊離開,然後你就把落在那傢伙腳邊的圓木頭撿起來,確認一下它的道具名,還有放入道具欄後會發生什麼吧」
雖然眼瞳中露出些許詫異,不過亞絲娜還是馬上點了點頭。
「了解」
剛好在這個時候,Magnatherium再次行動起來了。衝撞大樹後停止移動的時間大概在五十秒上下吧。而使出火焰吐息後也會停下二十五秒左右,有效地利用好這些緩衝時間的話,要逃離理應也不困難。
我輕輕地拍了拍亞絲娜的左臂以表達“拜託了哦”這一意思後,從藏身處的樹叢後跳出。
「來這邊,大塊頭!」
大喊着,我開始向熊的右側奔跑。Magnatherium以與巨體毫不相稱的敏捷度轉換了方向,轟隆轟隆地震動着地面向我追了過來。
和作為特殊攻擊的猛烈突進不同,要論單純的移動速度的話似乎還是我這邊快一丁點兒。但是,被濕漉漉的苔蘚的地面時常伴隨着絆倒人的危險,雙腳也可能會被樹根和細流勾住。我一邊把最大限度的注意力分配到腳邊,一邊向把熊向北邊誘導過去。
就在將它引到距亞絲娜達三十米以上的地方後,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雖然我不認為能夠打倒這隻初次遇見的強敵,但我也想稍微掌握下近距離戰鬥的感覺。我架起右手中的Anneal.Blade,等候着一直線地接近而來的巨大熊。
「喲咕咕嚕喔!」
Magnatherium迸發出令我感覺毫無哺乳類特徵的吼叫聲一頭沖了過來,高高地揮起了比人類的胴體還要粗壯的右臂。
鉤爪在青白色月光的照耀下,釋放出一閃而過的饑渴的光芒。
面對被轟然地揮下的前腳,我以劍技《Slant》對其予以迎擊。為水色光效所包裹的厚身刀刃與四根鉤爪猛烈碰撞。過於強烈的衝擊,從假想體的手臂貫穿肩、腰,直達腳邊。
遭受了激烈反衝力的我,儘管背後撞到了樹木上也姑且避免了摔倒。
反觀Magnatherium那邊雖然並沒有摔倒,不過被彈回的右前腳正在空中搖晃着。看來它的通常攻擊,好歹是能用劍技防禦下來。話雖如此,我那被強化至《銳利度+4,耐久度+4》的Anneal.Blade +8所傳來的手感也相當勉強,說不定強度在此以下的劍會無法抵禦得住。
我一邊確認着立足處,一邊往雙方的HP槽一瞥。敵人那邊自然是毫髮無損。雖然我剛才在猛撞到大樹上時被削減了一點點HP,不過也並未受到像樣的傷害。
「……那,這回就由我這邊上啰」
低聲說著,往前邁出一步。
Magnatherium固然不會對這挑釁式的台詞作出反應,然而它還是雙眼發出紅光,吼着「咕嚕呋……」的聲音。隨即它用兩隻前腳一推地面,慢慢地撐起巨體。
我憑直覺預感到火焰吐息又要到來,往後方迅速一瞥。細小的水面正於樹叢的里側發出藍光。要是跳到那裡面應該能夠剛才一樣迴避掉吐息,不過我忍耐着恐懼感用力站穩。
灰色的怪物直立起高達八米的巨體,發出如風箱的聲音吸入大量的空氣後,猛地張大下顎。
瞬間,我並沒有向後,而是向前衝刺起來。雖然向側面迴避毫無疑問是會被它追隨過來的,不過我還沒有嘗試過迴避到它的正後方。就在我衝過與熊之間原本一半的距離時,深紅色的光芒於我頭上出現。我為了鑽過從大角度發射而出的吐息,伴隨着震破雙耳的轟鳴聲,依舊奔跑着。
直擊到身後地面上的火焰,生出灼熱的暴風,席捲到我的背上。
「燙燙燙燙!」
嘴上叫喚着,我仍是連那股風都利用上,奔過最後的數米。突破了如兩根大樹般的雙腳之間,也就是衝過Magnatherium的胯下後,到達了它的後方。隨之以一個急剎車停住,轉過身去。
正如我期望那樣,熊沒有轉過身來,而是繼續向自己正前方的地面不斷噴出火焰。
――機會!
我揮起愛劍並測定好目標。朝着按照體長比來說確如熊那般短小、尺寸有木桶大小的尾巴,發動了突進系劍技《Sonic Leap》。
黃綠色的軌跡割裂了黑暗,同時我的身體在系統輔助的後推力下一躍而起,將劍送至距地面有三米高的熊尾巴處。
“嗞嘎!” 作響的確切手感。熊的巨體大大地後仰,被中斷的火焰吐息的殘渣描畫出幾道弧線落到地面上。
就在我以一個空翻着陸的同時,
「嗞呀嚕嗷!!」
熊發出了這麼一陣高亢的吼叫聲,把雙腳撐到地面上後便開始筆直地往前奔跑。在拉開相當遠的距離後,才終於回過頭來。
憤怒的火焰在雙眼中熊熊燃燒着――看似如此,由此來看尾巴雖然不及鼻尖那麼脆弱,但應該也是暴擊點之一。向與熊一同遠去的顏色指針定睛凝視後,便發現HP槽被削去了雖然絕不算多但也確實可見的幅度。
【譯註:不知道是不是川原打錯字…原文是“目を懲らす”,和“目を凝らす”同音,筆者是以後者為準的】
「……很好!」
為這初次的像樣的傷害輕輕地握了下左拳後。
「好個頭啊好」
 
黑白插圖03
 
不知她是何時追上來的呢,耳熟的聲音在左後方響起。慌慌張張地回過頭後,出現在眼前的是暫定搭檔那冷靜而又呆然的表情。
「嘴上對我說什麼要逃跑,這不是在卯足勁兒地在戰鬥嘛」
「沒……沒啊,這充其量不過是收集情報……」
找着借口解釋完後,我想起了先前委託她做的事。
「對,對了,比起這個,圓木頭怎麼樣?」
「早就撿了起來放到道具欄里啦。看起來好像還有五根能撿。道具名是《銘木的心材》哦」
「…………」
經過一秒處理完反饋回來的情報後得出了結論。
「大概那和《熊脂》同樣,是鳳尾船的素材吶」
「誒……」
「雖然這種推測或許很掃興,不過我認為這個任務是《讓玩家多次前往同一地點的類型》的。把最初被委託的熊脂拿到老爺爺那裡後,接下來恐怕就會讓你去收集木材了吧。大概還有一兩樣道具是必須在這個森林裡收集的才對」
「……照這麼說,難道木材也和脂一樣分普通的和高級的?」
亞絲娜發揮出一如既往的敏銳直覺問道,而我則點了點頭。
「普通的木材是能通過用斧頭砍倒一般的樹木進行拾取的吧。不過,我認為高級品就必須要用《採伐(Lumber)》技能才能從大型樹木上獲取的」
「……那,必須要修鍊那個技能嗎」
看來亞絲娜是一本正經地對有關船的一切都毫無妥協的餘地,這麼說完後皺起了眉頭。
「哎呀,不過,我剛才撿到的圓木頭是寫着《銘木》對吧。那意味着它是高級品吧?」
「嗯。在沒有採伐技能的情況下獲得高級木材的後招,好歹還是有設計出來的。就是利用那隻大塊頭……的這麼一招」
就在我們迅速地進行這段對話時,巨熊似乎也從尾巴遭到痛擊所產生的傷害中振作過來了。正當我認為它開始以四足步行向這邊移動過來時,它突然低下了長着角的頭。是突進攻擊的預備動作。
「又要來了哦! 快去找大的樹……」
「在那邊」
就在我看着熊的時候,亞絲娜已經先一步確認好周圍的狀況,麻利地指向了西南方向。確實,一個尺寸並不劣於數分鐘前被粉粹的巨樹的烏黑樹影,聳立於夜空之中。
「好……好的,就向那棵樹……」
「誘導過去並讓熊撞上它吧。要是又有圓木頭掉下來的話我會再撿的,就麻煩你去找下一棵大樹再將熊誘導過去了」
「……了,了解」
 
我一邊向展示出了前所未見的熱情的亞絲娜發出指示或是從她那裡接到指示,使巨型噴火熊猛撞到了大樹上足足十二次。
《銘木的心材》似乎是會隨機掉落零到三個的,因此也使我們時而焦急時而大喜,不過在習慣了如何應對熊的時候,兩人的道具欄容量都已經撐得滿滿的了。早知會有這種情況的話點上《所持容量擴張》技能就好了……腦中不禁回想起這慣例的句式,同時我向身邊的搭檔低語道。
「雖然不知道這些夠不夠造船,但是只能保留着吶。趁那傢伙坐下不動的空當,我們就脫離這裡回到街上吧」
「還沒有拿到《脂》來着」
被當場指責後,我不由得仰天嗟嘆。
「是,是哦……畢竟不把那東西交出去,任務就沒法往後進展了吶。那個……用普通熊脂妥協一下這樣……」
「不要」
「果然是吧」
老實地點頭後,我確認了一下在不遠處進入了突進後的坐地模式的Magnatherium的HP槽。
在誘導中我們瞄準了幾次空隙對尾巴和腳部發起了攻擊,槽也被削減到九成以下――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這裡應該用依舊殘餘近九成的說法吧。要是打算動真格打倒它的話,就不能像之前那樣採取以迴避為主體的走位,而是必須要冒着風險向它挑起近距離戰了。
雖說似乎不和熊拉開距離它就不會發起突進攻擊,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哪怕我們近在眼前它也會使出吐息。我既不認為每次的《鑽胯下》都能夠成功,也不能保證總會湊巧發現泉眼。從被火焰烤過的泉水一瞬間就變為了熱水這一點來看,一個泉眼大概是不能連續被用作為避難處的吧。
――但亞絲娜就像是看穿了我的憂慮一般,說道。
「在那邊有四個彼此固定距離很近的泉眼。按順序使用的話,或許能夠持續地躲避吐息」
「這,這樣嗎」
這真不愧為她的觀察力和判斷力,然而。
我一邊確認着熊的樣子,一邊向細劍使道出了一個問題。
「亞絲娜。你該不會是……意氣用事了吧?」
「誒…………?」
我朝她的表情一瞥,繼續說道。
「想讓那個老人造出最棒的船。所以想要收集最好的素材。你剛才是這麼說的。但是,如果那番話,是基於你心中那種,不願意輸給這個遊戲的心情才說出來的……我就不贊成和那頭熊戰鬥了。畢竟,在這個遊戲里,不對,在這個世界裡,我們的勝利所指的不是完美地完成任務……」
「而是生存下去」
亞絲娜以如私語一般微弱,但又堅定的聲音答道。
「沒問題,我並沒有僅拘泥於結果。我是認為只要靠你我二人,就能夠贏過那頭熊。這是最大的動機哦」
都被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只能苦笑着頷首示意了。
「……那,跟我立下一個約定就好。下次我說讓你逃的時候,不要有任何異議馬上逃跑」
「明白了」
聽到這毫不遲滯的回答,我也下定了決心。Magnatherium固然是強敵,但是經過二十分鐘以上的觀察後,我能下定論說它的行動模式並不怎麼複雜。只要能夠保持集中力,就有勝機。
「演變成近距離戰的話,首先由我用劍技彈開那傢伙的攻擊,你再切換過來打出一擊。就算你認為能夠使用劍技,也不要深追」
「了解」
「那就……上吧」
相互頷首的同時,熊也解除了坐地模式。我一邊瞪着四足步行前進而來的巨體,一邊將多餘的思考全部甩開。
重新握起右手的愛劍,一蹬潮濕的地面,首先向亞絲娜發現的泉眼密集點衝刺起來。
 
 

 
 
我的看法真是太膚淺了。
實在是完全沒想到,居然會有這種結果。
那精度和威力只能用匪夷所思一詞來形容。亞絲娜的劍技和Chivalric.Rapier +5的組合。
「你看看,我都說能贏了對吧」
接連不斷地持續了五十分鐘以上――雖說當中一半都在為折斷大樹而四處奔走――在戰鬥結束後,細劍使當即嫣然一笑大膽地對我如此說道,而我除了仰視着她以外完全作不出別的反應。
她的臉上到底還是稍透出疲勞的神色,但並不至於像我那樣脫力地坐倒在地面上,而是興沖沖地開始查看掉落道具。在用指尖滑動了一下最新入手道具欄後,便拘謹地發出了歡呼聲。
「哇,好棒! 足足掉落了四個《幻之熊脂》。其它還有皮毛啊,爪之類的……另外這個是……《火炎熊的掌》?」
「還是勸你別把它物體化為妙哦。大概,會冒出一個怪誕的玩意兒來」
我這麼說著,“一二三”地叫了聲站了起來,也打開了窗口。
這邊也掉落了正好三個熊脂。總不會說這還不夠吧。皮毛和爪也有掉落,不過不知道該說遺憾好還是幸運好,沒有熊掌。相對的,有一個《火炎熊的硬角》。恐怕,是長在Magnatherium額上的那個角吧。
最後確認了下時鐘後,我關上窗口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時間已到午後十一時,即便在傍晚時小憩了一會兒,現在也感受到了沉甸甸的疲勞。
「那個ー……亞絲娜小姐?」
「怎麼?」
「回到街上後,馬上就去作任務的報告嗎?」
「當然要去啊」
「說的是呢」
要是船匠老爺爺還沒睡就好了。這麼想着,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返回的途中,我們只遇到了一次植物型怪物《Gordy.Nepent》,並沒陷入什麼麻煩就回到了主街區羅維爾的南門。截下貌似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鳳尾船,前往街區的西北區。
【譯註:原文ゴーディー.ネペント,Gordy為暫譯,Nepent疑似取自於豬籠草科(Nepentaceae)】
到達老人家裡時已經是午後十一時五十分了,不過窗里的光還沒有消失,因此我們毫不客氣地敲了敲門。兩人並排着站到了依舊靠在搖椅里、未曾歇息地享用着右手中的酒瓶和左手中的煙嘴的老人面前。
「我們把熊脂拿回來了」
亞絲娜這麼說著,把物體化的脂――當然不是直接拿出,而是放在了小小的壺裡――遞出,老人的半邊眉毛隨之輕輕一顫。
「這股香味……拿到了領主的脂嗎」
裝着威士忌的酒瓶掉落到地上滾了起來。老人用骨節突起的右手如搶奪一般接過脂壺後,任務記錄伴隨着一聲“唦啷”的效果音往下推進了。
「哼,但是,這還不夠吶」
老人把裝有熊脂的壺“咯嗵”一聲放在身旁的桌子上。和亞絲娜相互使了個眼色後,這次由我從自己的道具欄中拿出了壺來。雖然心中為老人是否會仍未點頭而導致我們要再次挑起獵熊戰而戰慄不已,但萬幸的是第四個壺令第二次效果音響起了。
「哼,也罷。看來,你們是動真格想讓老朽這個老糊塗造船了啊」
「當然了。就拜託您了,老爺爺」
雖說他不可能會為亞絲娜的話語所打動,不過老人還是把左手裡的煙嘴也放到了桌子上,隨即抬起了雙手。握了握刻有好幾道舊傷的十根手指後,卻再次無力地把它們垂了下去。
「……方才已經說過了,水運公會的傢伙們,已經把全部的材料沒收了。要造船必須使用大量的木材。而且,得是唯獨在東南面的森林裡才會長出的,像樺樹或者橡樹那樣牢靠的材料才行」
就在這裡稍稍頓了頓後,用莊重的口吻繼續道。
「但是,說到最好的制船材料就必須數柚木了。要是能從年老的柚木樹上把優質的芯部切離出來,就能造出結實的船了。只不過,對於未曾當過樵夫的菜鳥來說,想必會是一樁難事吧……」
任務記錄繼續進行,《昔日的船匠》Part 2開始了。
我和亞絲娜迅速地從窗口中將《銘木的心材》物體化了。
略略發紅的圓木頭“咚蹭”一聲立起的瞬間,老人貌似輕輕地睜大了雙眼,不過恐怕那是我的錯覺吧。
 
在老船匠開始不情不願地製造我們所委託的雙人用鳳尾船時,四壺《幻之熊脂》、八個《銘木的心材》、六個《火炎熊的爪》――這個道具經過加工後似乎會變成釘子――,兩塊《火炎熊的皮毛》――同樣,貌似在加工後會變為座位的墊子——從我和亞絲娜的道具欄中消失了。
我們一邊為好歹是齊集了足夠數目的道具而鬆了一口氣時,一邊注視着終於從搖椅上站起來的老人。他橫穿過亂七八糟的房間,走到南側牆壁上的門前,從懷中掏出鑰匙打開那看似相當牢固的鎖頭。
伴隨着沉重的聲音被打開的門扉里側,看來是木工工具的保管庫。巨大的鋸子和釘鎚,鑿子和刨子等眾多道具被緊密地排放着,而且它們全都被打磨得閃閃發亮。
「再次握起這些傢伙們的日子居然會到來吶……」
面對感慨地喃喃自語着的老人的後背,我在心裡對他說道。
――我認為大概從明天起,會有大批訂單蜂擁而至讓你手忙腳亂哦。
雖然目前正在做這個叫《昔日的船匠》的任務的玩家大概只有我和亞絲娜,但我們也不能因此就一直把情報隱藏下去。因為隸屬《Dragon Knights》和《解放隊》的前線組玩家們,眼下應該正為了完成街外的各種任務而在水路上拼盡全力地游泳吧。
儘管我也想看一看作為高傲的領跑者的他們排成身着泳褲+泳圈的隊列氣喘吁吁地游着泳的景象,不過現在還是應該儘早通過阿爾戈向他們提供情報,協助他們造船吧。雖說我這個封弊者事到如今也不會在意形象受損,但我還是想極力避免事態進展到連亞絲娜都愈發遭受排斥的地步。
Chivalric.Rapier那令人生畏的威力本來就在第三層頭目戰中受到全場矚目了。要是在此以上,連《卡雷斯.歐的水晶瓶》的效果實質令亞絲娜增多了一個技能槽的事情都被曝光了的話,前線組的兩大勢力估計會鼓足幹勁以把她拉進己方陣營吧,又或者說…………。
我不知何時陷入了一陣憂慮之中,就在這會兒老人返回來的腳步聲傳到了耳中。
抬起臉後,一個大號的捲軸已被攤開在桌子上。老人用右手乓地一敲純白色的羊皮紙後,這麼說道。
「好了,決定要造的船的樣式吧」
任務記錄繼續更新,紫色的窗口隨之在眼前展開。上面滿滿地排列着文本輸入框和下拉菜單,看來這就是鳳尾船的設計樣式書。最上方的所有者一欄,寫着我和亞絲娜兩人的名字。大概,它是被看作為推進着任務的隊伍的共有物的。
「這是什麼?」
亞絲娜從側面探過頭來,雙眼唰地迸出了光芒――的樣子似的。
「哇啊,好厲害。哪怕是雙人座的鳳尾船,從形狀、顏色,到船名也都能自己決定呢」
右手的手指伴隨着輕快的聲音伸了過來,但當我準備為她讓出空位的時候,窗口也向我這邊跟了過來。
「稍等一下」
我連忙調出隊伍關聯菜單,把領隊更改為亞絲娜。雖說任務基本上是由隊伍成員全員一同進行的,不過像這種操作菜單有很多時候則是限定於領隊的。
亞絲娜從我手上接過操作權,睜着星星眼轉過頭來問道。
「我說,要什麼顏色好啊。看來能用RGB色相環自由設定哦」
「我倒是什麼顏色都能……亞絲娜你來決定就好了」
「不行啦,系統上的所有者是我和你啊,不認真地商量一下可不行」
「哈,好……那我就,想想啊,黑……」
「啊,不過黑色可不要! 總感覺看上去馬上就會沉掉似的」
「是,是這樣嗎……那麼,啥好呢……」
我本來是想乾脆利落地決定好樣式就返回旅館的,但要是敷衍了事又被發現了的話絕對會惹她發火,所以我又得從理論方面來考慮。
「……那個,我認為船應該說到底還是沒法放進道具欄里,而是會被拴在下船的地方,所以用在夜晚里都會很顯眼的顏色就好了吧……白色系的,或者是橙色系的……」
「是哦。那麼,白色系看起來就不錯呢。但是完全的純白太沒情趣了,我在想稍顯象牙白的顏色會怎麼樣呢」
「挺,挺好的不是嗎」
「那就……大致這個樣子吧」
亞絲娜的纖指在RGB色相環上滑動,指定了雅緻的象牙白。正當我鬆了一口氣時,又出現了堆成山般的船頭和船尾的裝飾部件、船邊、作為還有其他調和色等副菜單。
「那,那些就交給你了」
「真拿你沒辦法啊……那就由我來決定了哦」
語氣中雖帶有不滿,但是亞絲娜還是將依舊綻放光芒的雙眼重新轉向窗口,而我悄悄地從她身邊離開後,在桌子旁的一張小圓凳上坐了下來。
然後,在我身旁耐心十足地展開着羊皮紙的老船匠低聲地感嘆道。
「從以前起,年輕女孩造船需要花費三倍的時間就是老規矩了吶」
「……原,原來如此,長見識了」
我只能頷首同意了。
最終,包含細部的塗裝、各種裝飾部件在內,再到船體的形狀、座位的外貌和配置還有其他的樣式都塵埃落定時,已經到了凌晨一點。可是亞絲娜卻無絲毫倦意,而是爽快地回過頭來說道。
「那麼,最後來決定船名吧」
「嗚……名,名字嗎……」
我對自己的命名品味可謂毫無自信。畢竟,自己現在正使用的《桐人》這名字,就是隨意地模仿了下真名而已。
「那,那個啊……這個能不能也交由您來決定呢……」
我戰戰兢兢地如此建議後,不知為何亞絲娜露出了一副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其實,剛才腦子裡自然地就浮現出了一個名字哦」
「嘿誒……怎麼樣的?」
「那個……我從書上了解到,國外往往會為船冠以女人的名字……一回想到這點,我就在思考用基茲梅爾小姐的妹妹的名字來為它命名會如何呢」
聽到這預想之外的話語,我不禁睜大了雙眼。
在第三層遇到的黑精靈騎士基茲梅爾,曾在靜靜地立於野營地一角的小小墓碑前告訴過我。自己有一個身為藥師的妹妹,而她在與森林精靈之間的戰鬥中失去了性命。
我記得,她的名字是――。
「……提爾涅爾小姐,對吧。就叫提爾涅爾號了……這就好了嗎?」
我點着頭這麼說完後,亞絲娜露出了沉穩的笑容也點了點頭。
在窗口的上部中央,把一個個文字輸入船名一欄後,她向我招手示意。
「拼法是這樣沒錯吧」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在亞絲娜身旁確認【Tilnel】這一文字列。再度點頭。
「好了……一起來按決定鍵吧」
「嗚誒!?」
「什麼啊,不樂意嗎?」
「沒,沒有不樂意啦,當然」
猛地搖了搖頭後,我向右下方的決定鍵伸出食指。亞絲娜也同樣準備好並向我一瞥,隨後僅動起嘴唇無聲地將「一ー二」說出。
正當我們要一口氣地將按鈕按下的前一刻。
「等,等一下!」
我叫嚷着,一把抓住亞絲娜的右手。
「什,什麼!?」
「不不,這一欄還沒有輸入啊……」
我所指的地方是個名為【可選裝備】的下拉菜單。亞絲娜看到那個後,輕輕地聳了聳肩。
「啊啊,你說那裡啊。因為根本沒有出現任何選擇肢啊」
她這麼說著戳了下菜單,隨之浮現的副窗口的確是一片空白。恐怕這是由於她並未持有能讓船裝備的道具吧。
「唔ー嗯……以防萬一,能不能也讓我檢查一下呢?」
「請隨意」
在得到了她的批准後,領隊又變回了我。
我再次點了點可選裝備欄後――。
「……喔,有東西出來了!」
「誒,什麼什麼!?」
兩人緊挨着頭窺探到小窗上所出現的選擇肢,僅有一個。
「我看看……《炎獸的沖角》?」
當我看到那串文字列,一股不祥的預感便不容分說地在湧上心頭。
亞絲娜也同樣地皺起了眉,低聲地問道。
「沖角……嗎,這指的是以前的槳帆船上裝着的那種角吧? 有必要在鳳尾船上裝那種東西啊?」
【譯註:沖角是被裝備在軍船的船頭水線以下的用於衝撞攻擊的固定武裝(英語則為ram)。——解釋來自於wiki】
「還沒知道到底有沒有必要就是了。本來它就是沒有素材道具就不會出現的選項啊……」
我沉思了一會兒後,突然想起老人曾說過有哪裡不懂的不妨去問他,於是便向站在桌子對面的他望去。
「那個……」
話到一半時我卻為該如何稱呼他而遲疑起來,再次看了看NPC色的顏色指針後,便發現那裡標着【Romolo】這名字。
「那個,洛莫羅先生。選項里的沖角是必須裝備的嗎?」
儘管我是打算以儘可能的話語發問的,不過洛莫羅老人並沒有馬上回答。我還以為自己使用了不存在應答模式中的詞語,正準備重問一遍時,老人卻比我更快一步,響亮地哼了一聲。
「只是在羅維爾街里乘坐的話,沒有必要裝那種東西。然而……你們若是想要駛到街外去的話,說不定有一天它能夠派上用場吶」
「這就是說……因為要用船和怪物戰鬥嗎?」
「……說不定如此,也或許不是」
洛莫羅老人罕見地說出了這種像是矇騙人的話來,乓地敲了敲展開着的羊皮紙。
「不管如何,這終歸是你們的船。至於要不要裝上沖角,都隨你們的意便好」
「…………」
我再次和搭檔四目對視。
先開口的是亞絲娜。
「……畢竟持有必須素材的是桐人君,所以你來決定就好了」
「誒,好,好嗎?」
「其它的選項基本都是由我來決定的,所以起碼讓一個給你吧」
雖然回答的語氣甚為冷淡,但看來她的內心是相當複雜啊。我一邊想象着那番糾葛,如此說道。
「唔ー嗯……我也覺得在這珍貴的鳳尾船上裝備那種不風雅的武器是有點問題哦。不過,我更不想由於沒有裝備而導致船被怪物弄沉後再來後悔吶。而且能夠掉落這種看起來相當稀有的大熊的角說不定也是某種機緣巧合啦,就趁現在裝上吧」
「我懂了」
我向輕輕地點頭的亞絲娜再補充了一句話。
「更何況,沖角是會被裝在吃水線以下的,所以我覺得平時是看不到它的哦。接下類……設定為附帶沖角,好……」
我把操作副菜單的右手重新移動到決定鍵的上方。和同樣準備好的亞絲娜再次「一ー二」地說著統一步調,這次終於將按鈕按下。
一陣甚為莊嚴的效果音迴響起來,窗口也隨之消失,然後,老人攤開的羊皮紙上便開始徐徐地浮現出船的三面圖。在僅僅數秒間繪畫完成的樣式書的最上面,由漆黑的墨水書寫出了【Tilnel】的大號字體。
洛莫羅老人以煞有介事的動作提起羊皮紙,應允了一聲後點了點頭,說道。
「那麼接下來,老朽就悶到下面的工房裡了。完成之後會告知你們的,老實點等着吧

老人抱起重新捲起的羊皮紙,隨之便再次消失在道具室里了。門扉一關上,“隆隆”作響的一陣沉重的震動聲便使得地面為之抖動。看來,道具室自身就是一台升降機。
雖然內心懷着“想看看工房!”的想法,不過要是惹怒了他害得任務失敗,那就真是雞飛蛋打了,因此我放棄了潛入,使勁地伸了個懶腰。
「唔――嗯……哎呀哎呀,真是漫長的一天吶」
「船要用多久才能完成啊」
看到亞絲娜露出的那副性急得不得了的樣子,我只好苦笑着回答道。
「要是在現實世界裡大概要花上好幾個月吧,不過在這裡再怎麼長也就一天……不對,我覺得會更短哦。三小時,或者五小時吧。而且要是我們公開了任務的情報,估計會有一堆想要造船的玩家蜂擁而至吧」
「在那個情況下又會怎麼樣呢。是想三層的黑精靈野營地那樣,臨時性……來着? 按照玩家的數目,把這個家裡分隔開之類的嗎?」
「不啦,這裡好歹是街里吶……。大概,有人在裡面推進任務時,門是不會打開的吧……」
「誒……那,就當作是三小時好了,那麼在那期間下一批玩家只能在門前等着嗎?」
「算上決定樣式等等的時間大概小三小時半吧。……這麼說來,一天最多也只能有六、七組玩家能造到船嗎……哎呀,我說的三小時不過是感覺而已,或許會更短也說不定……」
我聳了聳肩後,亞絲娜以實為微妙的表情說道。
「就是在這種時候,你的所謂感覺才會胡亂地中標的吧」
「十,十分抱歉……」
「不向我道歉也好啦。畢竟多虧了你才能造出最棒的船來。……那麼,我就相信你這個三小時的預測,先回一遍旅館吧」
「說到這個啊。我剛才和你談的時候才注意到,要是離開這個家一遍,船的領取會不會被當作為新任務呢ー之類的……」
「…………那麼說,哪怕在收到完成的通知後就趕回來,要是這時其他的隊伍在進行着他們的任務,我們在他們完事之後都必須在屋子門前等嗎?」
「我認為這個可能性很高。因為,要是知道領走船之前門都一直關着不開的話,那要是有人不來拿走自己的船,那麼不是誰都不能再開始這個任務了嗎」
「…………原來如此呢」
亞絲娜緩緩地點了點頭,向雜亂無章的起居室環視了一周。
「…………這麼說,在完成之前,我們似乎都必須在這裡等待了啊」
「是啊……」
我同樣用視線掃視了一下,不過洛莫羅老人究竟是在哪裡睡覺的呢,不管是床還是沙發還是褥子都不存在。門是通往玄關和道具室的而已,也沒有跡象表明這裡有隱藏門。
而我和亞絲娜同時地來回張望着房間里的視線同時捕捉到的,是直到數十分鐘前老人仍坐着的大搖椅。那是在這個房間里看似唯一能令人假寐的,唯一的地方。
我甩開剎那間的誘惑,提出了一個極為紳士的建議。
「我就隨便在地上睡了,亞絲娜你就用那張搖椅吧」
「…………但是……」
細劍使小聲地喃喃着,側臉上露出了比為是否要為鳳尾船加裝沖角而遲疑時更勝一籌的迷惘。
恐怕,是想謝絕我的好意,但又拿不出在滿是灰塵的地上躺下的勇氣吧。這番糾結真是有愛乾淨的亞絲娜的風格啊。
「沒事沒事,一想到在迷宮區的安全區里野營的事,我就覺得光有個屋頂就夠好的了。而且,在那裡都能睡着可是我的系統外技能啊。你就不用客氣用搖椅好……」
「擠一擠總是行的吧」
我的紳士建議,被這句話打斷了。
「誒?」
「……這張搖椅足夠大啊,側身擠一擠的話能夠坐下兩個人的吧」
――側身!?
不對,不是這個。
――兩個人!?
我在心裡驚恐地大叫起來。
在第三層主街區茲穆弗特的旅館裡,兩人不慎自然而然地共處一室時,被亞絲娜以過肩投扔出的謎之水果砸中的教訓可謂記憶猶新。擁有如此強硬的屏障的亞絲娜小姐,居然會提出建議讓我們共同使用這張對於兩人來說很明顯並不寬敞的搖椅。
這情況下我應該堅決辭謝嗎,還是說應該恭敬不如從命嗎,我一時不知所措呆站在原地。隨即亞絲娜唰地背過臉去,把腰間的細劍收回到道具欄中後便坐到了皮革搖椅上,把身體向外側轉過了九十度。
「……我先休息了啊。要不要用空着的地方,都請你自便」
背朝着我如此宣言完,亞絲娜便突然陷入了沉默。
我又持續了呆站狀態約兩分鐘後,壓着腳步聲走到了搖椅旁。雖說我很在意亞絲娜是否真的睡著了,想要繞到對面窺探一下,但又覺得那像是犯規行為似的,只好作罷。
相對的,我把手搭在靠背的橫木上,輕輕地搖了搖。
椅子響起咔吭、咔吭的細小聲音往前後擺了起來。可是亞絲娜簡直沒有任何反應一般,就此被搖動着。
我不清楚接下來應該怎麼做才好,只是一個勁兒地在搖動着椅子――。
忽然,
「嗯…………」
伴隨着一陣輕微的聲響,亞絲娜的身體朝這邊倒了過來。
眼瞼正緊緊地閉合著。細心聆聽的話,些許熟睡中的呼吸聲便從微張的唇間傳入耳中。看來她是真的睡著了啊。
在第一層相遇時是那樣神經質的細劍使小姐,如今也變得相當大膽了吶……當我一想到此,便馬上又將這個想法打消了。
恐怕亞絲娜在說要不要使用搖椅的時候,已經疲勞到極限了吧。明明都已到將近半途入睡*――雖說這個網遊用語,在艾因葛朗特里並不算是正確用法――的狀態了,卻仍是硬撐着不讓我察覺到,並在提出了那種建議之後才坐到搖椅上。
【譯註:寢落ち,在參加其他活動時,睡著了的狀態。主要指在玩網絡遊戲時、或是在網絡聊天室聊天時睡著了。】
這也難怪。今天,不對,已經是昨天了,早上就從第三層的旅館出發,在午前一直都在攀登迷宮區的巨塔,擊破了樓層頭目並來到第四層後,在水路上用泳圈游泳還有被長着鯊魚鰭的蝌蚪所追趕,雖說之後主街區里休息了一會兒,但到晚上後就又開始了造船任務,和眾多的怪物戰鬥,最後還作為前鋒將擁有中BOSS級別戰鬥力的巨大噴火熊打得落花流水。儘管她連一句累了都沒有說,但是消耗理應已到達能讓她在回到主街區後一時動彈不得也毫不奇怪的程度了。
「…………辛苦了」
輕聲地慰勞一句後,我從桌子旁拿起圓凳放在搖椅旁邊,坐了下來。
由於亞絲娜剛翻了個身,所以已經沒有能讓我側身睡在旁邊的空間了,而且就算還有空位,我也不想冒着弄醒她的風險擠進去。
我再次把手搭在靠背上,輕輕地搖了搖。隨之,亞絲娜那仿若幼小孩童般的天真爛漫的睡顏上,隱約地浮現出了笑意。
或許,是夢到乘着完成了的提爾涅爾號在水路上暢遊的夢境也說不定。雖說剛才推測需要三小時,但是洛莫羅老人再花上些許時間就好了,我這麼想着,繼續無言地輕搖着搖椅。
 
當任務記錄伴隨着輕快的效果音更新時,已經是窗外天色漸亮的凌晨四時三十分了。
記錄窗口上,寫着【訂做的船似乎已經完成了。前往船匠的工房吧】。洛莫羅老人消失在樓下的工房裡是一點半,由此看來造船所花費的時間正如我預測的那樣,恰好是整整三個小時。
亞絲娜應該也聽到了記錄更新的效果音,但是躺在搖椅上的細劍使毫無醒來的跡象。我並未停下搖動靠背的手,打算就此再讓她睡上一、兩個小時再叫醒她。
可要是那麼做了的話,我感覺之後又會被她訓「為什麼你不叫醒我啊」之類的話了。我作出用完成了的船回到旅館後讓她到床上再好好地睡一覺會更加妥當的判斷,從圓凳上站了起來,向亞絲娜的臉上望去。
「那個ー,船,好像做好了哦ー」
雖然試着叫了叫,但是她只是略略動了動眉毛並小聲地嘟囔着,還沒有醒過來。出於無奈我只好把手搭到她的肩上輕輕地搖了搖。可是仔細想想,之前三小時她一直都隨着搖椅被搖動着,事到如今怎麼會為這些許震動而醒來呢。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一邊漸漸地增加搖動的力度,一邊喊着「早上好的說ー,已經天亮了哦ー」之類的話――。
突然、
「嗬啾!?」
亞絲娜邊發出這麼一陣怪聲邊扎了起來。要看着下巴快要挨上一記頭槌,我連忙往後跳開。
細劍使用睡迷糊的眼睛先看了看周圍,然後向我望了過來,最後向自己眼前空無一物的空中投以視線。
「…………剛才的怪聲……這個窗口……? 什麼啊……這個是……?」
她用含糊不清地聲音這麼問道,我只好嘆着氣搖了搖頭,答道。
「任務記錄刷新了啦…………不對,咦……」
不不,這就奇怪了。記錄更新的效果音應該是和我同時聽到的才對。若說是被那陣聲音叫醒的話,這時間差也太長了。那麼說,顯示在亞絲娜的視界中的窗口是――。
「啊,這樣啊……。那麼,我能關掉吧,這東西……」
亞絲娜嘟囔着,正要伸出食指,
「哇,哇――――! 等等等等一下! Stop! Stooo――――p!!」
被我以一陣尖叫聲制止了。亞絲娜似乎由於這陣聲音總算清醒到七分左右了,哆嗦了一下把右手收了回來。
「怎,怎麼了!?」
「不行,別按那個!!」
「誒,哎……? 那個ー……」
亞絲娜面露詫異的神情抬頭看了看以一副拚命的樣子叫嚷着的我後,重新注視起只有她能看見的窗口來。
「…………藉由防騷擾代碼發動強制轉移…………喂…………」
她坐在搖椅上邊猛地抱緊自己的身體,邊再次看向我。剩餘三成的睡意瞬間蒸發,唰地一下吊起眉頭。
「你,你,你在我睡着的時候都幹了什麼!?」
「什麼都沒幹啊!! 只是想叫醒你而已呀!!」
「只是這樣的話怎麼可能會發動防止代碼啊!!」
「都,都是亞絲娜完全不起床不好吧!!」
就在對話快要發展為沒有結果的爭論的節骨眼兒上,這次換我伸出了右手來。
「等,等一等。可是好奇怪吶……總感覺防止代碼發動的順序像是有問題啊……」
「…………怎麼回事?」
哪怕警戒心全開,亞絲娜還是反問回來,我慎選着話語對她說明道。
「那,那個……我記得防騷擾代碼,是在《不適當的接觸》後首先予以警告,同時將手彈開,要是這樣還是糾纏不停的話就會發動強制轉移……是這麼一個流程來着……」
「…………那就是說,在觸摸到我的時候,你那邊也應該會彈出警告對吧?」
「沒,沒有彈出來啊。而且手也沒有被彈開……。所以正當我打算接着把你搖醒的時候,你突然跳了起來……」
「…………嗯哼……」
雖然她的警戒模式總算是下降了一個階段,不過視線卻再次向下移動。或許是在確認代碼的確認窗口吧,老實說我並沒法放下心來。畢竟要是亞絲娜一不留神碰到YES按鍵的話,我就會被瞬間傳送到遙遠下方的第一層初始之街的黑鐵宮牢獄區域里了。
萬幸的是,亞絲娜在仔細地檢查過窗口後,聳了聳肩說道。
「是否要發動代碼,除了這句以外什麼都沒寫哦。總之按NO就行了吧?」
「拜,拜託您了……」
「好,按了哦」
我邊為姑且迴避了被送進牢獄的危機長吁出一口氣放下心後,邊咚的一下坐在了圓凳上。看到我這樣子,亞絲娜像是驚呆了似的搖了搖頭,從搖椅上站了起來。
「雖然不是很明白是怎麼回事……待會,試試去問阿爾戈小姐吧。話說回來……你,沒有睡覺嗎?」
在這時,我並不確定要是把自己無緣無故地將亞絲娜用着的搖椅搖了三個小時的事情向她坦白的話,她會作出什麼樣的反應來,只好說出了一個曖昧的回答。
「哎呀嘛啊,感覺好像稍微打了個盹來着」
「……在哪裡?」
「那邊的,圓凳上」
「……嗯哼」
嘟囔了一聲後,亞絲娜低頭向自己睡過的搖椅一瞥,並未再作出任何評論就將話題移回到正事上。
「那……為什麼不惜讓防騷擾代碼起動都要叫醒我啊?」
「船,船已經做好了呀」
話聲剛落,亞絲娜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自己的任務記錄窗口凝視,臉上一下子就變得光彩奪目。
「真是的,既然是這樣那你就早說啊!」
「……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
細劍使完美地無視了我的辯解,威風凜凜地朝着玄關的大門走去,但剛邁出第三步就一個急剎車停住了。
「等等,雖然記錄窗口上寫着要去工房,不過這可不是工房啊」
「說來也是吶。看樣子老爺爺也不會自己回來……也就是說……」
我走到玄關正對面,洛莫羅老人先前進入的道具室的門前,握住發出暗淡光亮的門把。伴着一陣厚重的手感轉動握把,稍稍地打開了門。
「亞絲娜,好像是這邊……」
話聲未落,我的後背就被她撲通地推了一把,身體往前摔着踏入了道具室。
亞絲娜以近乎硬闖的勢頭衝進小屋裡後,一關上門,就說著「然後呢!?」向我逼了過來。我連忙向四周環視,隨即在牆上發現了一個看似別有用途的槓桿。雖然如果這裡是迷宮的話我還會猶豫一下,但是總不會在街區里還有陷阱吧,我如此作出判斷後二話不說先將其拉下。
然後,在一陣劇烈的震動過後,整個小屋都開始往下降落。果然,這個道具室會變為通往地下工房的升降機。
搖動在經過約二十秒後停了下來,緊接着亞絲娜就迫不及待地拉開了門扉。
「哇啊…………!」
聽到搭檔興奮的聲音,我也輕輕地吹起口哨應和了一下。
好寬敞。雖然上面的起居室體感已有十榻榻米左右大小,但地下更是有小工廠的規模。地面、牆壁還有天花都張貼着結實的石面,哪怕收納了巨大的作業台和木製的卷揚機(Hoist),以及各種的大型造船材料後依然有着相當程度的空間。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被假設在地面中央的水池――不對,應該叫船塢(Dock)才對。寬約五米的水路滿溢着清澈的水,貫穿地面一直延伸至正面的大門。大概,那扇門的背後,正是連接着街道的水路的吧。
洛莫羅老人把兩手撐在腰上,站在船塢的水邊上。而他眼下的水面上,正漂浮着一隻在無數吊燈的映照下綻放出純白光輝、外形優美的雙人座鳳尾船。
我追着急不可耐地飛奔而出的亞絲娜,也趕到了新船的旁邊。老人的頭上浮出了?記號,儘管在這情況下不向他搭話就沒法往下推進任務,但是視線卻被一股不容分說的引力吸到了嶄新的鳳尾船上。
全長約七米、寬大概在一.三米左右吧。船體是光潔亮麗的象牙白,船邊和船頭裝飾被施以了較深的森綠色的塗裝。包含了前後排齊的兩張皮革坐席的船內,都是素凈的棕色系。正如預想的那樣,被安裝在船頭正下方的沖角在水面的反射下基本無法看見。
最後,我向被以流麗的字體書寫於船舷上的【Tilnel】這船名注視了一會兒後,終於轉身面向洛莫羅老人。
「……十分感謝您為我們造了一艘這麼棒的船,洛莫羅先生」
「哼。老朽也許久沒有這麼滿足地造過船了」
老人一邊捋着左右兩腮的鬍子,一邊頗為滿足地這麼輕聲道,但又突然加重了語氣補充道。
「然而! 既然是你們催着老朽這老糊塗造出來的,老朽可容不了你們輕易地把它弄沉啊!」
「才不會沉的!」
亞絲娜如此脫口而出道。轉過來的臉上激動得有些許發紅,雙眼如星星一般閃閃發光。
「好歹我們也是為了收集這艘船的材料,花了很大一番功夫啊。我們會好好珍惜的,謝謝您,老爺爺!」
雖然我為老船匠聽到自己稱作老爺爺時會不會發火而捏了一把汗,但是洛莫羅老人看起來並不放在心上似的哼了一下,往後退下了一步。
「這麼一來,從現在起這隻船就是你們的東西了。老朽這就把水閘打開,不管你們要去哪裡,先從這裡出航吧」
「好的!」
亞絲娜精神飽滿地答道,跳到了鳳尾船上。
正要跟在她身後登上船時,我把左腳停在了空中。
「不……不對,稍等一下……請稍等一下。那個,洛莫羅先生,這艘船的船夫在哪裡啊?」
我們是以二人座的樣式為要求定製提爾涅爾號的,船上也確實設置了兩個座位,但是用來操作被安裝在船尾上的長槳的空間上則空無一人。看遍了整個工房,也沒有其他NPC的身影。
「桐人君,鳳尾船的船夫是叫做《Gondoliere》的哦」
【譯註:翻譯過來就是鳳尾船船夫的意思…川原非要用英語裝逼筆者就用原詞好了】
早早地在前側的座位上就坐的亞絲娜這麼吐槽了一句,但是這種時候稱呼什麼的根本無足輕重。
聽到我的疑問,老人揚了揚半邊眉毛,張開了骨節突起的雙手。
「船夫?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有嘛」
「沒有……!? 那要怎麼讓船動起來啊!?」
「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兒嘛。你,站到那裡,自己拿起船槳不就行了」
「哈……您說啥!?」
我不由得愕然地呆站着,耳中再次傳來了亞絲娜的聲音。
「啊ー,系統就是這樣的吧。請多指教啰,桐人君!」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應該為存在駕船方法的指南而慶幸嗎。還是說,應該對讓這第四層被水淹沒的人類的粗枝大葉發火嗎。
考慮着這些,我戰戰兢兢地握緊了長長的船槳。
要是遵從鳳尾船上附屬的羊皮紙制的使用說明書的話,船的駕駛方法並不算是怎麼困難的。把船槳往前傾倒的同時將其划動就是前進,將它豎直地立起就是急剎,邊向後傾倒邊划動就是後退。向右傾倒就是右轉,向左傾倒就是左轉。對於在現實世界的威尼斯謀生的鳳尾船船夫,不對,對於Gondoliere來說應該是需要極度高等的技術的,而在這裡則加以了符合假想世界的風格的簡略化。
雖說如此,但我也只有在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在川越水上公園和妹妹乘過划船這種程度的經驗,這船一上來就撞到船塢的牆壁然後被大破轟沉的預感在我的心頭揮之不去。我一邊反覆地緊握住船槳,一邊注視着手握水閘的開閉槓桿的洛莫羅老人。
「要開了哦!」
老人這麼說著拉下了槓桿,隨之船塢前方緊閉着的大門逐漸向左右兩邊打開。不知不覺間天色已亮,大量純白色的晨靄伴隨着淡黃色的光芒涌了進來。
「好了,要、要、要出發啰! 好好抓穩了啊!」
我向坐在后座的亞絲娜打了下招呼,聽到「好ー的」這麼一聲緊張感為零的回答後,最後一次深呼吸。
「――提爾涅爾號,出航!」
姑且先男孩子氣地這麼喊道後,把船槳往前傾倒。鳳尾船隨即便輕鬆得挫人幹勁似的開始往前進發。
喔喔。這麼一來總應該沒問題! 當我這麼想着不過彈指一揮間――。
「桐人君,左,往左靠!」
「誒,左,左?」
聽到亞絲娜的叫喊聲,我連忙把船槳向左拉,船頭也漸漸地往左轉。
「反,反了! 向右駛!」
「右,右,右?」
我嘿呀一聲把船槳往反方向傾倒,但船體反應還是太慢。在巨大的抵抗感過後,我心想這下子終於能轉向了,但這時候一陣刺啦刺啦的令人生厭的震動感又傳到了船體上來。貌似是水面下,從船頭往外突出的沖角輕輕地擦過了船塢的牆壁。
「等,等一等,沒問題嗎!?」
「沒,沒,沒問題……才怪吧……」
我一邊以不怎麼算沒問題的語氣答道,慎重地調整前進方向。看來,不能光看手邊和船頭,還得看向更前方才行啊。
正當我心想它終於筆直地向前進的時候,船已經駛過了水閘。
「老爺爺,我們還會來的哦-!」
將向洛莫羅老人作出謝辭的任務交給正揮着手的亞絲娜,我再次划下船槳向右轉。
把終於駛到羅維爾的水路中的提爾涅爾號的船頭朝向東面,一鼓作氣地划動船槳。
漂亮的鳳尾船一邊將晨靄破開一邊開始強有力地加速,亞絲娜也隨之展開雙手叫喊道。
「哇啊,好舒服ー! 就這樣駛到街外面吧!」
「一下子就到外面會不會太那個了啊……。我想首先在街上練習一下會好點吧ー……你看,我們不是和洛莫羅先生說好不會釀成事故的嘛」
邊小心翼翼地駕駛着船邊作出提議後,細劍使雖然一臉不樂意地回過頭來,但或許是看到了我這技術並不穩當吧,只好輕輕地點了點頭。
「……真拿你沒辦法啊。那在街上的水路隨便走走吧」
「Aye aye,sir」
【譯註:海軍的用語。aye和yes是同一個意思,sir則是對上級的稱謂】
嘆了一口氣後,我把視線轉向前方。
緊接着,便注意到從純白色晨靄的背後急速接近而來的船影。哎呀究竟要往哪邊避開來着,我記得這條街的水路是左側……不對是右側通行! 這麼糾結一陣後,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回想起交通法規,把船槳往右傾去。
雖然船並沒有提起多少速度,但是和汽車相比,反應果然很明顯地遲鈍了不少。我僅在VR競速遊戲中有過駕駛經驗,不過這艘鳳尾船也是多邊形制的,因此作為比較對象來說絕不會有錯。我拚命地使船體轉向後,NPC船夫,不對,是Gondoliere駕駛的大型船隻便以高速從距左舷僅數厘米的地方擦過。
 
黑白插圖04
 
「很危險的啊! 小心點!」
我聽到這喝罵聲不禁縮了縮頭,同時重新把船頭的方向轉回原方向。從這次教訓來看,看來以後時常留在水路的右側會比較好。
「別仗着自己船大,就那樣吼出來啊」
聽到亞絲娜憤慨地如此說道,我從她身後安慰道。
「算啦算啦。肯定是設定成當玩家過於接近船的時候就會做出那種反應的」
「照這麼說,要是撞上了就會罵得更狠啰」
「哈哈,肯定沒錯了……」
我苦笑着回答道,緊接着。
這回是一隻尺寸和提爾涅爾號不相上下的小型鳳尾船,以驚人速度從左側超了過去。
「擋道了擋道了,別這麼慢吞吞的!」
扔下這麼一句話後,眨眼間就消失在晨靄之中了。
「……剛,剛才那算什麼啊! 桐人君,我要上去說他兩句,你快追啊!」
「做,做不到啦,像那麼快的話絕對拐不了彎的」
沒出息地向作此命令的頗具攻擊性的船主大人哭訴道,我也突然皺起了眉。
玩家要是獲得了自己的船,那麼將會與公共鳳尾船的NPC船夫發展為敵對關係――如此情況也說得通吧? 嚴密地來說,正因為是從乘客變成了妨礙者因此才會惡言相向,個中道理說有也算是有,不過要是這樣,那麼這世道還真是艱難得無法令人認為是遊戲世界啊。
「…………不對,等等啊……」
我慎重地划著船槳喃喃道。
洛莫羅老人說過,他之所以放棄當船匠,正是因為水運公會把造船材料都獨佔了。那幫水運公會的傢伙,為什麼不惜如此強硬都想要排斥掉原本貌似並不在公會裡的洛莫羅老人呢。從一般角度來想,這理由自然是他們必須要獨佔這條羅維爾街的制船和水運了。
沒錯,而且,來到主街區時最初乘坐的鳳尾船上的船夫,也說過一些令我在意的話。我記得――我當時問了其他船能不能駛到街外去,而對方對此的回答則是。『對不起啦,這話兒咱可說不準』這麼一句。
如果那個回答,並非NPC遭到不存在於應答模式中的提問時會作出的定型響應,而是當被問及有關水運公會的情況時才這麼說的話。
雖然有能駛到街外面的船,但關於這個我是無可奉告――會不會是這個意思呢……?
「…………!」
當思考進展至此,我再次打開了先前因一心認為《昔日的船匠》這個任務已經被完成而關上的記錄窗口。然後正如預想的那樣,在最下方不就有一行追加了的文字嗎。寫着――。
【隸屬水運公會的船的態度很可疑。再向船匠打聽一遍】。
「抱歉了亞絲娜,得再回老爺爺那裡一次!」
這麼叫喊着,我猛地降下了船速,身體往前傾去差點從座位上摔下的亞絲娜,倒豎起柳眉向這邊回過頭來,但看到我的表情後便合上了口。
我讓鳳尾船停下來後在原地調轉了一百八十度,開始STR參數全開地划起船槳來。
 
三十分鐘後。
我和亞絲娜再次乘着提爾涅爾號出航到水路上,不知是誰先向對方打了個照面,然後向同一個方向歪了歪頭。
「……總感覺,他說的話不幹不脆呢……」
「也是吶……。不過,任務倒還在繼續就是了ー……」
亞絲娜挺直脖子,“呼哇哇”地打了個可愛的呵欠。
時間是五點三十分。差不多到夜行性玩家回到街里,而日行性玩家起床外出的時間帶了。我本來是夜行性那邊的,不過在黑精靈野營地里按時作息的那段日子基本把我矯正成日行性的了,因此老實說我現在感到了相當程度的睡意。
在搭檔的傳染下長長地打了個大呵欠後,從前方傳來了既如冷靜的指摘,又更如奚落般的聲音。
「所以啊,明明我都說了讓你用那半邊搖椅了」
「……說是這麼說,你看起來不也還是很困嗎」
「都是因為船晃得太舒服啦。……不過,要是你想要回旅館好好睡一覺的話,我倒是沒有所謂」
「謝謝關心的說……」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我為此沉思起來。
不管是其他船夫那冷漠態度的理由,還是和水運公會之間的爭執,洛莫羅老人都並未具體地對我們作出解釋。相對地,他第二次對我們說出了充滿謎團的話語。
――若是無論如何都想要知道的話,你們就試着去找那些不載客而是裝着木箱的大型船隻,然後悄悄地跟在它們身後便可。它們理應會在傍晚,從街區的東南方向出航的。
――然而,要是暴露了那就不是小事了。畢竟乘在船上的可是一幫粗暴的惡棍吶。話雖如此,倒不及森林裡的領主熊那般危險就是了。
「……要怎麼辦啊亞絲娜,雖說我們順利拿到了船,不過這個任務,還要做嗎?」
我認為在這時,應該把這個問題寄托在得到過兩個超絕稀有道具的細劍使的真實幸運值上,於是便如此發問了。隨即亞絲娜愣了一下似的眨眨眼,像是理所當然般地點了點頭。
「當然要繼續啊,就這樣子擱着多不痛快啊」
「是,是這樣嗎。……哎呀,把有頭無尾的情報交給阿爾戈也讓人很不好意思吶……。那麼總之先回旅館吧……」
「嗯」
等到亞絲娜點了點頭在坐墊上坐好後,我便划起了船槳。
一如先前在Gondoliere們的怒吼聲之下駛到南面的主水道後,我便朝着街道中央的傳送門廣場駛去。本來是想今天就退掉在廣場內的那家臨時住處,改為到西南區的更加像樣的旅館裡住下的,不過事情發展至此,說不定以通向各處都更方便的街中央為據點方為上策。
我如此考慮着又繼續地划了數分鐘,便看見了堅實的巨大碼頭出現在前方。由於NPC船夫所駕駛的公共鳳尾船都是只會從南和北面的碼頭出航,東西兩邊的碼頭只停泊着幾艘小船,所以我就這樣朝着在正前方看到的西面碼頭靠了過去,經過一番苦戰總算是使船尾那邊停靠在一個位置上。
亞絲娜邊向我犒勞了一句“辛苦了”邊站了起來,然後像是後知後覺般的問道。
「……我說,提爾涅爾號是沒法放進道具欄里的吧? 那我們下船之後要怎麼辦啊?」
「那個,據說明書所寫,只要放下船錨,又或者是把系船索拴在系船柱(Bitt)上後,船就會定在原處無法移動的了。能夠解除固定狀態的就只有所有者……它是這麼寫着的,所以不需要擔心會被偷走……我認為是這樣啦……」
「真是的,已經能如此斷言了吧」
雖面露不滿,但亞絲娜還是點了點頭,把緊緊地卷在船頭部分的繩子拿到手中。
「你說的系船索,就是這個?」
「我想沒錯了」
「然後,系船柱就是這個?」
指尖所指的,是豎立在碼頭前端的粗短柱子。
「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麼,讓我來動手吧」
話聲剛落亞絲娜便靈巧地跳到碼頭上,將系船索末端的圈子套住了柱子。僅是如此,內容大體為提爾涅爾號的位置已被鎖定好的確認對話窗口便隨之出現在我的眼前。
放下手中的船槳後,我也移動到碼頭上,使勁地伸了個懶腰。
真的是漫長的一天。畢竟從第三層的頭目攻略戰開始回想,雖然中途休息過幾次,但也已經活動了多達二十四個小時左右了。
但這也獲得了相應的回報,我這麼想着回過頭去,眺望起那艘在不同部位被分別塗裝以象牙白與森林綠的美麗的鳳尾船來。真沒想到居然會在艾因葛朗特里得到能夠自由操縱的交通工具。
「……你喜歡白色和綠色的組合嗎?」
我在無意中如此問了一句後,亞絲娜低頭向自己的裝備一瞥並回答道。
「唔ー嗯……要是論個人的愛好,我應該還是更喜歡白色和紅色」
確實,看到白色的束腰長衣和胭脂色的披肩便能理解這一點。但既然如此為何要用白色和綠色呢,我以視線追問道,隨之細劍使難得地露出了沉穩的笑容,回答道。
「安全類、衛生類的象徵性標記,是白底上的綠色十字對吧? 在我想借用身為藥師的提爾涅爾小姐的名字時,自然而然地想出這個配色來了。……嘛啊,綠十字的標誌似乎只在日本里通用就是了」
「……是這樣嗎……」
雖然未曾謀面,但腦內還是浮現出基茲梅爾提起過好幾次的藥師提爾涅爾的身影。
正當此時,我為了把一反常態地湧上喉頭的感慨給矇混過去,以爽朗的腔調說道。
「不過啊,要是知道必須由自己來划船的話,那做成一人乘坐的樣式不就好了嘛ー。那麼一來所需的材料不僅更少,操作也應該會輕鬆一點啊……」
「哎呀,本應為二人用的鳳尾船實質上卻能夠承載三人,你就當作這是賺到了嘛」
「……賺到了……是這樣嗎……」
雖然感到無法理解,但是思考能力低下的大腦無法再對此作出深究,我也只得以微妙的角度點了點頭。
「也罷……就算這樣了,嗯。那接下來,回旅館吧……」
一邊享受着從外圍照來的晨曦,一邊再次炸出一個大大的呵欠後,這回輪到亞絲娜被傳染了。
「呼哇……。……集合,定在幾點啊?」
「嗚ー……十,不,還是請十一點吧……」
「了解」
睡眠不足組合相互頷首,把人流開始增多的傳送門廣場的熱鬧甩在身後,有氣無力地向臨時住處走去。
 
一倒在床上意識就飛到了九霄雲外,當我注意到這點時已經被起床鬧鈴給叫醒了。
雖然感覺有些許缺少睡眠,但第四十六天的攻略好歹是開始了。看了看菜單窗口上顯示的十二月二十二日,我心想着這個日期貌似和哪個節日相距無幾的同時走出了房間。
我在旅館一樓和亞絲娜會合後,為了先填飽肚子,和她來到了傳送門廣場的意大利小攤。
聞到芝士焦化的香味的瞬間,食慾便超過了睡意,使我開始為午餐思考起來。既然昨天吃了帕尼尼那今天就吃比薩餅或者炸魚吧,或者把沒吃的早飯討回來,乾脆兩邊都要吧,不不不不這樣就會把明天的驚喜透支掉了……。
「……什麼呢」
聽到從身旁傳來的輕語聲,我沉思着答道。
「我想吃炸魚套餐來着ー……」
「不是說這個。看那邊」
伸來的手一把抓住我的後腦勺,將其向右轉動了八十度左右。
隨即,我便看到了為數不少的玩家橫穿過廣場往西邊跑去。就他們的表情來看我感覺並不算緊急事態,不過肯定是發生了什麼狀況。細心靜聽後,從他們趕往的地方,傳來了更多人數的吵嚷聲――貌似是這樣。
【譯註:卧槽又是錯別字…“気がする”變成了“機がする”】
「我們姑且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吧」
亞絲娜一本正經地說道後,我只好戀戀不捨地側眼望了望三家小攤,懷着斷腸的思緒點了點頭。
第四層的傳送門廣場是被水路所包圍的正方形空間,四角上雖然有好幾處包含旅館和攤子在內的建築物,但基本上還是個視野廣闊的地方。
因此,繞過傳送門踏入到廣場的西側後,我馬上就看到了涌到了盡頭的碼頭上的人群。將近五十人的玩家們所面向的應該只有停泊處而已。而且,公共鳳尾船不會到東西兩邊的碼頭去。
「……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聽到亞絲娜以僵硬的聲音如此輕聲說道,我也點了點頭以示同意。兩人先後加快了腳步,眨眼間衝過了剩餘的距離。
我們鑽進人群右端後,看見的情景雖有半分是在預想之中,但另外半分則是完全出乎意料。
本來,我們認為這場騷動的起因是碼頭的其中一個位置正停靠着的嶄新鳳尾船――提爾涅爾號。然而,吸引了圍觀人群的並非船本身,而是在靠岸處邊上對峙着的兩個集團。 不論哪邊的人數都是單個隊伍的上限六人。
在我視角左邊的隊伍,一律身穿藍色衣服(Doublet)。就連錯認的餘地都沒有,他們正是作為攻略集團最精銳部隊的公會《Dragon Knights.Bridage》的諸位。
另一方,右側的隊伍則是統一的苔綠色。毫無疑問,是同樣在最前線中赫赫有名的強大公會《艾因葛朗特解放隊》。
無言地俯視着碼頭、坐鎮於解放隊的前頭、發上宛如帶刺的鐵球(Morning Star)般各處長出倒刺的男人,用恐怖嚇人的聲音叫喚道。
「小哥兒還真是一如既往不聽人勸啊! 聽好啰,先發現這艘船的可是咱解放隊咧! 那當然應該先讓咱們調查吧!」
被他稱作為小哥兒的,是立於Dragon Knights成員的中央,把藍色長發束在身後的瘦身男性。雖然他全身都表現出了焦躁感,但是還是以比倒刺頭有所收斂的聲音反駁道。
「雖然說是解放隊先發現的,但是作為責任者的你不是比我晚了兩分鐘才來到這裡嗎。我們已經開始調查了,希望你不要吹毛求疵吶」
「你說咱吹毛求疵!? 咱才想要你別胡攪蠻纏嘞! 分明是靠硬來的將咱的看守趕到一邊,別自以為是地對咱說教!」
「這裡是圈內,是不可能強行地移動他人的,你身為前線組的一員起碼還是知道這一點的吧。要尋釁要請有點分寸!」
持續着爭論的兩位公會領隊,不論是哪方都毫無退讓的意思。
突然,危機感和脫力感混合到絕妙之處的聲音在右耳旁作響。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稍經思忖後,我提出了一個真摯的建議。
「這種時候,嗚嘿,這麼感嘆一聲就行了吧」
「…………嗚嘿」
向坦率地這麼輕嘆一句的亞絲娜一瞥,我道出了更有些許建設性的話語。
「雖然這情況只能讓人嗚嘿地一嘆,不過我們也差不多該決定該怎麼做了啊……。那就,提案之其一。就這樣回廣場去,在攤子吃完午飯,等到議論平靜下來後再悄悄地划船離開。提案之其二。介入到裡面去,一五一十地向他們說明造船任務的詳情,獲得他們的理解」
「……這議論,能平靜下來嗎」
被當即這麼反問一句後,我再次陷入了沉思。
現在,提爾涅爾號在系統上被鎖定了位置。除我和亞絲娜以外的玩家,無論來多少人都無法使它移動分毫。知道了這一點後,會令人自然而然地認為哪一個公會到最後都會放棄,不過我還沒法如此斷言。要是我站在他們的立場來看,眼前可是有一艘像在對你說但乘無妨的新船哦,直到想方設法把它搞到手之前都肯定會黏着不放的吧。
再加上,競爭對手公會的指揮官就在眼前。要是自己放棄了以後讓對方發現了移動船的方法那可就糟了,光是想到這點我就知道他們不會這麼簡單地善罷甘休。
「唔ー嗯,這議論,搞不好還真停不下來……」
「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麼說,我們就必須得跟那幫人從頭到尾說明任務了啊……」
我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此低聲道,不過亞絲娜這一次也沒有點頭。
「……不知為何,我總能想象到這之後的展開呢……」
「誒……? 怎樣的展開?」
「咱們不容許有人搶先! 在咱們造好自己的船之前,你們都得來幫忙做任務! ……之類的展開」
這番發言的模仿相當地逼真,讓我的脊背不禁為之猛地一顫。
「那還真是,不是一句嗚嘿就能搞定的啊……。而且我們也不得不去先洛莫羅老爺爺說過的大型船隻……」
「另外,我還有一件在意的事」
亞絲娜的表情變得緊張起來,一邊把視線投向處於議論旋渦中的提爾涅爾號一邊小聲地問道。
「那艘船,就現在來說,是不可移動(Immobile)物體對吧?」
「理應是這樣哦」
「那麼,同時它也是不可破壞(Immortal)物體嗎?」
「理應…………」
在“是”的音節脫口而出的前一刻,我止住了話語。
就一般的RPG來說,玩家得到的交通工具被破壞也只可能會是劇情上的展開了吧。在MMORPG里也是,騎乘生物(Mount)一類在很多情況下都是屬於無法攻擊的。
一想到亞絲娜傾注到提爾涅爾號里的熱情,我就希望也請SAO務必是這樣――不過我在意的,還是船頭的可選裝備。
會被稱作沖角(Ram),也就意味着它的確是用來以衝撞去擊沉其他船隻的武器才對。如果設想為這種使用方法的話,那麼全部的船都會被設定有耐久值,而它變為零的話對應的船就會遭到破壞,因此這番推測也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早知如此,應該好好地確認一遍提爾涅爾號的屬性窗口的……我邊為此後悔着邊撤回有始無終的回答。
「……不對,說不定並非不可破壞的。雖然感覺上在圈內的話就會受到保護,但是關於這一點,如果不再次看一遍指南我也無法如此確信……」
「那麼,我們還是趁那些人還沒想到用攻擊來調查船的時候把它划走會比較好吧」
就算是那幫傢伙,到底也不會做到那個份上……正當我幾乎要這麼想的時候,我回想起昨天傍晚目擊到的,在南側碼頭上的一幕。
想到Dragon Knights一行人趾高氣揚地向在鳳尾船等候處排成大隊列觀光的玩家們怒吼,公然地強插到隊伍前頭的那番所作所為,別說「試着攻擊一下吧」了,「既然乘不了那就砸掉吧」這種話他們也並非絕對不可能說得出來。
「也就是說……提案之其三,強行突破……?」
「雖說我不喜歡樹立負面形象,不過這麼一來那幫人也應該無需再為此浪費時間了吧,所以說我們走吧」
「了解。接下來……我先跳上船做好出航的準備,然後亞絲娜你就把系船索從柱子上解下來吧」
以視線與無言點頭的搭檔配合好時機後,我們從碼頭上跳落到位於約一米半之下的停船處。
一邊小跑着沖向船位,
「不好意思,那邊的請讓一讓ー!」
一邊彬彬有禮地向他們呼喊。從大吃一驚地把身子往後仰的藍色隊伍與綠色隊伍間的空隙橫穿而過,跳到提爾涅爾號上。我把被以萬向接頭*安裝在右舷上的船槳拿起,同時亞絲娜也唰的一下把系船索解了下來。
【譯註:萬向接頭(Universal Joint)是連接兩根槓桿的接頭,接頭由一對相對方位為 90° 的普通鉸鏈組成,使槓桿能轉向往任何方向,現在仍廣泛應用於車輛的傳動裝置中。】
當先前不管做什麼都無法被解開的繩索被亞絲娜從系船柱上解下時,喊出了一句「為啥呀!」的,正是綠色隊伍艾因葛朗特解放隊的領隊牙王。可是亞絲娜頭也不回地跳上了船。右手握住的繩索也被自動地收納到船頭裡,由此我便間不容髮地毅然划起船槳來。
提爾涅爾號離開船位的瞬間,這回輪到藍色隊伍Dragon Knights的領隊林德的聲音傳了過來。
「喂,喂,你們兩個! 那隻船是怎麼……」
在這時我終於回過頭去,回喊道。
「關於造船任務的詳細會刊載在《攻略本》上的,敬請各位再稍等片刻ー!」
「等,等一下子啊喂! 話說回來……又是你倆嗎――喂!」
我向揮動雙手叫喚着的牙王,用左手並成手刀一划,表達出最大限度的歉意後,一口氣地提起了速度。
經南線沿着主水路繞過半周進入了東南區的小水路後,我一時停下了船,再次確認屬性窗口配置的指南書。最後弄清楚了的事實如下所述。
提爾涅爾號在原則上並非不可破壞(Immortal)物體,而是被設定有耐久值的。遭到大型怪物的攻擊或與障礙物發生衝突,以及正如先前擔憂的那樣,與其 他船戰鬥時,耐久值就會減少,跌至零後船便會被大破轟沉,不過只要拜託船匠,又或者是有木工技能的話,就能恢復被減少的耐久值。
不過萬幸的是,似乎只要船停留在碼頭,或者是拋下船錨停泊在原處且船上無人的情況下,其耐久值就會受到保護。換言之,包含剛才的案例在內,在我們離開的時候船也不會有遭到破壞的危險。
「……唔ー嗯,雖然貌似是能讓人安心,但還是放不下心來呢……」
對於亞絲娜的這番感想,我也深深地點了點頭以示贊同。
「總不會有要用沖角和別的船對撞的情況發生吧,但我覺得和障礙物產生衝突倒是會有那麼幾次吶……」
「就拜託你安全駕駛了!」
「是是。……那,來說說任務的後續……老爺爺說過關鍵的大型船隻在東南區出現的時間是傍晚吧?」
這次是亞絲娜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麼,首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然後在就約出阿爾戈把情報交給她吧。本來是想完成到最後再說出去的,不過現在看來再拖延的話後果會很可怕吶」
「對呢。不過,一次也好啊,真想看看那幫人用游泳圈游泳的樣子」
「哈哈,說的是啊。但是我想再次看看亞絲……」
就在我極其自然地說到這裡的瞬間,我察覺到自己的失策併當機立斷地閉上了嘴。可是細劍使發揮出足以讓我認為她已把耳聞技能完全習得的聽力,面露笑容回過頭來。
「再次,什麼?」
「再,再次,看看亞絲……蘆筍能在哪裡吃到ー啦……」
【譯註:蘆筍(Asparagus),可以音譯成亞絲帕拉格斯(喂你快夠),開頭的兩個音還是和亞絲娜的同音的,嗯】
聽到這番太過於勉強的掩飾,亞絲娜把笑容的溫度下降到接近冰點,並說道。
「那,午飯就找點跟它類似的草吃吧?」
 
羅維爾街的東南區,是各種商店在水路上鱗次櫛比地排列着的商業區。
在用公共鳳尾船移動的時候,由於需要一次次地支付運費,因此每當發現店鋪時我都實在不好上陸,不過如今得到了自己的船就可謂隨心所欲了。時而把船停泊好後往陳列架里窺探,時而遇到在意的店就在船位上停下再走進去逛,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看到亞絲娜光對販賣零零碎碎的道具和飾品的商店表現出興趣,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並說道。
「對了,差不多得更新防具了吧? 例如那塊胸甲,都是從第二層就開始用的吧?」
隨即,亞絲娜從道具店的玻璃櫃間抬起臉來,一面沉思狀地答道。
「話是這麼說……但我並不太希望增加裝備重量呢。防禦力高的東西,不管哪個都很重」
「哎呀,唯獨這個可沒有辦法啊」
苦笑着,我再次從上到下檢視起細劍使的全身來。
金屬防具就只有薄身的胸甲而已,手套、靴子和裙子都是皮革系的。雖說我並不否定控制裝備重量、以迴避來代替防備的防禦類型,但是在無法行動、麻痹或者摔倒的時候會很可怕。
而且,不僅僅是能夠摸清攻擊模式的雜魚怪物,玩家很可能要和在途中改變模式的頭目怪物交戰,而且從某種意義上比頭目還要駭人、《完全無法預讀的敵人》也是存在於艾因葛朗特中的,這一點我已經在第三層里領教過了。
用左手輕觸胸口,回想着被單手斧二連擊技《Double.Cleave》打出暴擊時的觸感,我繼續說道。
「雖然讓幾乎全身都是皮革和布料的我來說有點那個,不過既然你都特意習得了《輕金屬裝備》技能,再增加一點金屬部分也無大礙吧? 光是把手套和靴子換成鑲嵌甲*或者電鍍甲*就會有很大的不同了」
【譯註:原文分別為Studed和Plated】
「鑲嵌甲? 你說的是……啊啊,鑲嵌有飾釘的那種?」
被這麼反問道,這回輪到我側首發問了。
「飾釘? 你說的是……那種時髦的刺釘……?」
這不得要領的對話,讓亞絲娜不禁噘起嘴來。
「總感覺不太明白呀。到店裡去看看實物再決定吧?」
「那當然了。想想啊,我推薦的第四層防具商店記得是在……」
即便被水淹沒,街區基本的構造理應還是沒有變化的,我憑藉著β時代的記憶往東和東南中間的方向移動。
「……大概是在那邊來着。附近也有家隱蔽風格的餐廳,買完東西後到那裡吃飯吧」
 
 
雖說一直以來我都不曾在意,不過Studed.Leather Armor的《Studded》正如亞絲娜所說,不僅有着打上鉚釘(Stud)――Studs是複數形式――的意思,而且Stud也並不只意味着長滿刺兒的樣子。
「……這樣的話,正確的說法就是Studded.Leather了嗎……真難讀啊……」
我嘟囔着這麼說道,而對面則飛來了一陣加速到平時的一.二倍的聲音。
「桐人君,你要吃什麼? 我想吃這個奶汁烤蟹,但燜鮮貝也讓人難以割捨呢。不如都點下來兩人共享吧?」
使她情緒格外高漲的原因,估計是全身的裝備都煥然一新了吧。胸甲從原本的銅製品,變成了把增重控制在最低限度但依然提升了防禦力的鋼鐵製品。皮革裙也更換為在左右縫有鋼質薄板的裝甲樣式。手套和靴子都換成了鑲嵌甲,但打上的鉚釘沒有帶刺的樣子,而是光滑如鑒的,因此並不予人嚴厲的印象。
穿在鎧甲下的白色束腰長衣和披在外面的紅色連帽披肩都維持原狀,但亞絲娜似乎是初次體驗到如此大規模的裝備更新,那副偶爾向全身各處巡視後輕輕地笑出聲來的樣子實在令人欣慰…………
「我說,你討厭燜的話就快點自己決定啊。我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
「抱,抱歉,按你說的來就好」
「那我下單了哦。飲料就隨便點啦」
亞絲娜叫來了NPC侍應,下好食物和飲料的訂單後,再次把視線下移到胸甲上。輕撫着被低調地施加於其上的草木花紋的浮雕,她終於以恢復了正常模式的聲音低語道。
「……其實,我總覺得自己對那種徹頭徹尾的防具感到棘手呢」
「嘿誒……? 為什麼?」
「不僅重,還難以行動……而且,要是穿上了正規的鎧甲,就好像身心都變成了這個世界的住民似的……」
「誒誒? 不過,你要這麼說的話,武器不也……」
說到這裡,我突然想出一種可能。
「啊……難道說,你選擇了細劍的理由,就是自己有過擊劍的經驗……之類的?」
隨之,亞絲娜苦笑着搖了搖頭。
「沒有啦,完全沒有。不過在那邊的家裡,壁爐台上飾有一柄相似的細劍……小時候,我把它從牆上拿了下來四處揮舞,被狠狠地斥責了一頓呢」
聽到這番話,我最先想到的是壁爐台是啥來着啊,不過我沒有把這話說出口,而是以視線催促亞絲娜往下說。
「……或許是因為這個吧,讓我認為唯獨細劍有某種地方和我的現實緊密相連着。勉勉強強能夠接受,該這麼說吧……現在想來,還真是荒唐得讓我笑出來了」
在這時,我再次向真的撲哧一聲露出了微笑的亞絲娜問道。
「那胸甲又是為什麼啊? 你家裡還有那種東西嗎?」
「怎麼會。這個是逞強和軟弱最大限度的妥協點吧。雖然不想穿上誇張的鎧甲,但是只穿着布制的衣服到圈外去也很可怕……不過,在和你相遇之前,我在第一層的迷宮區里有好幾次都沒能完全躲開狗頭人的攻擊而導致HP陷入了危險區,所以穿上它算是做對了吧」
「…………真的做對了……」
我輕呼出一口長氣,點了點頭。
「在這裡的軟弱和膽怯,倒不如說是美德哦。安全保險不管有多少都是不嫌多的」
「那個啊,我可不想被比我還要輕裝的人說呢」
被對方一臉呆然地這麼反駁了回來,我 也無言以對了。我所裝備的金屬防具就只有連胸甲都稱不上的極薄的護具,還有外套附屬的墊肩而已。不可否認的是,這個護具在曾經稍微地防禦住了在第三層與我交戰的斧頭使摩爾提的劍技。
「嘛,嘛啊,我一時也離不開這玩意兒啦……」
用拇指指向自己的胸口後,手掌一轉又指向了亞絲娜的新胸甲。
「亞絲娜你也不要太討厭鎧甲啦,至少要保護好那裡啊。……啊,那,那裡是指心臟啦」
咻地一下把右手收回到膝上並如此補充了一句後,亞絲娜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隨即以纏繞着比提到蘆筍時更低了三十度左右的寒氣的笑容說道。
「說得對呢。畢竟是你難得幫我挑選的,我會好好珍惜的哦」
所幸的是,奶汁烤蟹和燜鮮貝,葡萄酒和麵包被送到了餐桌上,將她身上的冰之氣場融化了。以堪比拔出細劍時的勢頭把勺子拿到手上,
「吃了一半之後就交換哦!」
如此叮囑了一句後,臉頰便為盛得滿滿的奶汁蟹肉所鼓起,她也幸福地眯起了雙眼。
雖說由於我的失言而令得亞絲娜的表情變得可怕起來的情況也不算少,但自從來到第4層,我覺得看到她露出笑容的機會正逐漸增多。
雖然我想水之都和鳳尾船,海鮮滿載的菜肴這些可能也是一部分理由,但是換句話說亞絲娜或許已經開始接納《在假想世界裡生存的自己》了。
那麼,至少在這一層里的時候,我希望最大限度地使可怕和悲傷的事情遠離她的身邊。
我一邊把厚身的類似於蛤蜊的貝類塞進口中,一邊祈禱着自己能儘可能地具備將那件事付諸實現的力量。
 
 

 
 
日期更新後的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五,午前零時十五分。
結果今天也在圈外度過了凌晨――非但如此,再這麼下去就連早上能不能回到旅館都成問題。
要說為何,是因為這裡的廣闊程度遠征我們的預想。這個展現於第四層東部的山嶽區域的水淹迷宮。
 
 
「亞絲娜,右側的蟹螯攻擊,要來了!」
聽到我的叫喊聲,站在船頭的搭檔便迅速地沉下身子。巨大的蟹螯被揮下,掠過了在空中流動的長髮。
乘員出色地迴避了攻擊,但是乘坐物沒能像她那麼迅速地移動,右側的船舷被蟹螯刮過。伴隨着“嘎呲!”作響的劇烈震動,船晃晃悠悠地搖曳起來。
「咕……!」
彷彿自己感受到船的耐久度所遭受的傷害一般,我咬緊了牙關。我現在就想馬上和亞絲娜交換,把Anneal.Blade +8插到大蟹的甲殼縫隙中,不過雙手卻無法離開用以駕駛提爾涅爾號的船槳。
或許是感知到我的這番焦躁,亞絲娜把頭轉過來一瞬間並叫道。
「沒關係,我會破壞它下一次的攻擊製造出破綻的! 再稍微忍耐一下!」
「了……了解!」
聽到這幾乎完全讓人感受不到連戰的疲勞的聲音,我也只能振奮起精神來了。相信着搭檔,等待那一個瞬間。
在這個水路迷宮裡屬於相當上位的怪物《Scuttle.Crab》,將它那連同左右螯足一同算入寬度便達四米的巨體往後仰起,把長有令人不快的小腳的下顎大大地張開。是泡沫吐息。若是遭到其直擊就會完全看不到周圍的狀況,而且在跳入水裡將它洗掉之前都會被其阻礙行動。
就在大量滑膩的泡沫將要被發射出來的,前一刻。
「咿……呀啊啊!」
沉下身的亞絲娜配合著船搖曳的時機,釋放出刺向斜上方的《Streak》。
雖說那招和水平刺擊《Linear》、下段刺擊《Oblique》並為細劍類別的最初等技能,但是經過強化的Chivalric.Rapier的威力果然讓人驚嘆不已。作為弱點的口部遭到直擊的砸船蟹(俗稱)的HP槽,一下子就被削去了四成以上。
「桐人君,趁現在!」
處於技能後硬直狀態中的亞絲娜尖銳地喊道。
在那時候我已經使盡渾身力氣,把船槳往前傾倒。
全力突進的提爾涅爾號那裝備於吃水線以下的《炎獸的沖角》,深深地扎進了螃蟹柔軟的下腹中。這支以火炎熊Magnatherium的角為素材的沖角,似乎 會在攻擊時產生高溫,大量的水蒸氣伴隨着“啪咻!”的一陣誇張的聲響噴涌而出,令人生惡的深綠色蟹殼轉眼間便變為了紅色。
同時還殘留有一半的HP槽也急速減少,毫不意外地降到了零。
隨着紅色甲殼變成藍色多邊形,怪物也爆散開來,剛從硬直中恢復過來的亞絲娜迅速地回過頭,擺出今天不知第幾次的V字手勢。
 
 
從砸船蟹身上掉落下來的,除了名為《大蟹的甲殼》的素材道具,不知為何還有些許寶石類,以及叫做《大蟹的腳肉》《大蟹的爪肉》的食材道具。
亞絲娜休息時藉著船邊坐下,檢查起自己的道具欄來,隨即面露頗為微妙的神情說道。
「……難道說,在主街區的餐廳里吃到的奶汁烤蟹,就是用這些蟹肉做的……總不會有這種事情吧……」
雖說被這麼問到就想要回答Yes正可謂中二男生情懷,不過在這裡我還是選擇了打消搭檔的不安。
「NPC餐廳是沒必要採購食材的,所以我想主廚應該不會特意來收集收集砸船蟹的肉的哦。不過今後,要是玩家的露天商店裡出售蟹肉饅頭之類的就得多加留意了吶」
「絕對不買。待會,這些蟹肉也不會賣給玩家商人的」
「是,是這樣啊。……實際上它可是D級食材,我感覺應該挺不錯的啊……況且那道奶汁烤蟹也非常地美味……」
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完後,亞絲娜微妙地把臉轉了過去。看來,她貌似還在介意把午飯對半分的時候的事情。
約十小時前,我們在羅維爾的小餐廳里點了奶汁烤蟹和燜鮮貝打算兩人共享,然而片刻前還情緒高漲的亞絲娜在把剛好吃空了一半的烤蟹盤子移到我的面前後,似乎總算是注意到自己的行為是相當地狂野的了。
她臉漲得通紅說著“你稍等一下”的時候,我已經毫不猶豫地舀起一大勺烤蟹,塞進了口中。我利索地把這實屬美味的奶汁烤蟹的盤子清空了四分之三後,才終於察覺到亞絲娜的異常狀況,然而為時已晚。
確實,如果在現實世界的中學校里,沒有交往的女學生和男學生連分攤的小碟子都不用就把校餐里的同一盤奶油烤菜對半分吃完了的話,也不難想象那一瞬間教室里會出現阿鼻叫喚的地獄吧。
然而,但是,等一等。這裡可是把那種既鄙俗又幼稚又不風雅還沒有效率的什麼價值觀完全排除在外的假想世界啊。就算向店員要小碟子他也多半不會給我,而且在那個場合下,兩人要共享料理也只能那麼做了,大概。
我把包含了這番意思的話語,向細劍使提出。
「我說,那個……餐廳也說過了啦。這個艾因葛朗特再怎麼講也是VR世界,所以就是,我覺得你介意吃到一半的食物或者多次使用過的餐具也是沒意義的哦……哪怕饅頭掉到了地上,在經過三秒耐久值開始減少之前撿起來的話,也不會產生污跡特效……」
「打擊到我的,不是在於那一點」
亞絲娜小聲地這麼答道,使我不由得獃獃地眨了眨眼。
「誒? 那麼,是哪一點啊?」
「……在分享午餐時,我的想法居然會和你現在這樣子一樣,這一點才使我受打擊啊。因為這裡是假想世界所以沒問題,你是這麼說的吧……不過仔細想想,這哪裡是沒問題啊……」
「不,不啊,沒問題吧? 畢竟是假想世界啊」
「所ー以ー說! 我的意思是不想變成你那種Insensitive的樣子!」
「I……incentive? 咦……總感覺,好像獎勵之類的東西來着……?」
【譯註:Insensitive,感覺遲鈍的;Incentive,獎勵、誘因】
「Si!! Insen、si、tive!! 至於是什麼意思,就請你把遊戲通關後再去查字典吧!」
看到她哼地一聲以猛然的勢頭扭向一邊,我早已學習到她擺出這樣子後三十分鐘內無論我做什麼都是徒勞無功的,只好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握住船槳站了起來。
「……那,那麼我們先把烤蟹的事情放到一邊,現在就往前駛吧……」
等細劍使點點頭並在前方的坐墊上坐好,我就駛着提爾涅爾號慢慢地往前進發。寬闊的水路昏暗不已,前路為黑影所籠罩,甚至令我無法估計接下來的迷宮還會有多大。
昨天傍晚,在填飽肚子和完成補給後,我們向情報商阿爾戈發送了分割成好幾條的即時信息,同時把羅維爾的商業區徹徹底底地搜查了一通,在四點半左右終於發現了看似符合特徵的大型船隻。
全長比提爾涅爾號高出一倍有餘――大概將達十五米左右吧。儘管比十人乘的觀光鳳尾船還要大,乘在上面的NPC卻只有四人。船頭站着兩個武裝有寬幅的短劍的高大男性,操縱着被安裝於兩側船舷上的大型船槳的船夫也是兩個人,而中央則有約十個蓋着薄布的大木箱。
那艘被塗上了稍稍發藍的黑色的船,雖體型巨大,但卻以出人意料的敏捷動作在狹窄的水路上毫無阻滯地前行,保持着距離進行追蹤迫使我花上了極大的功夫。甚至讓我在尾隨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駕船玩家技能熟練度上升了100那麼多。
大型船隻在完全沒有使用主水路的情況下離開了商業區後,宛如融入了暮色一般,經過南面的水門離開了街道。由於我們也只能再追過去,就連慶祝提爾涅爾號的初次圈外航行的空閑都沒有,便接着從遠處進行跟蹤,沿着彎彎曲曲的細長天然水路行駛,最終穿過盡頭處的巨大瀑布後,出現在眼前的就是這個水淹迷宮――事情就是這樣。
大型船隻的乘務人員似乎日常都在羅維爾街與這迷宮之間往來,他們以嫻熟的划船技巧在昏暗的水路上前進着。我們也下定決心闖入了迷宮,那時原打算繼續追蹤 大型船隻,卻出現了第一隻Scuttle.Crab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在不習慣的船上戰鬥中花費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將它擊破的時候,大型船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以上便是大致經過了。
進入迷宮時大概是午後六點左右,一不留神我們已經在水淹的迷宮裡彷徨了六個小時以上。即便在途中休息過好幾次,但眼看着集中力也差不多沒法維持下去了。
邊微速地前進着,邊把窗口切換到地圖界面確認現在的位置。迷宮的整體面貌如今還尚未明確,但周圍的氣氛讓我不由得感覺還差一點就能到達中樞部分了。
「……啊,右邊有道門哦」
聽到亞絲娜的聲音,我抬起了頭,隨即便看到約三十米的前方有一個小小的停泊處,還有一道被設置在牆面上的鐵門。
「反正,那應該又是死胡同的說……」
就連亞絲娜都以厭煩的口吻,補充了這麼一句評論。至今為止,發現過的相似門扉已經數不勝數,每當看到它們,我們就會抱着“哇難道是頭目房間嗎”的期望而幹勁十足地上岸,可沒想到全部都是和任務無關的岔道。
「算,算啦,哪怕是死胡同不也有寶箱可以拿嗎」
我作為對知道是岔道也無法記錄在地圖上的設計感到噁心的那一派玩家只能這麼說了,但亞絲娜還是沒法振奮起精神來。
「反正,又是些布滿銹跡的劍或者鎧甲對吧……」
「啊,可不能看扁了生鏽武器喲。找鐵匠修復好拿回來一看,就發現原來是超稀有的出土物! 之類的情況也是有的哦……一百次里大概會有一次……」
「是是,我知道了啦……――不對,稍微等一下,stop!」
看到前方的亞絲娜迅速地伸出了左手,我連忙把船槳立起。伴隨着咕咕作響的抵抗感,鳳尾船停了下來。
「怎,怎麼了!?」
我低聲地向其發問,隨即她像是把身子探到船頭上一般往前方窺視,然後一臉嚴肅地回過頭來。
「水路的前方,貌似有一片廣闊的空間。話說……從那邊,傳來了很大一陣交談似的聲音」
「誒……是人的? 還是蟹的?」
剛一說完,亞絲娜的眼中就冒出了殺氣,我連忙使勁地搖起頭來繼續道。
「人的……對吧肯定是。這樣啊,那就慢慢地靠近去看看吧」
待無言地點了點頭的搭檔再次屈身至船頭後,我慎重地划動船槳。
邊祈禱着不要有怪物出現,邊先從門扉的旁邊穿過,駛向昏暗的水路的前方。緊接着,確實在前方看到了廣闊的水面。看來,那裡是存在着匯聚了好幾條水路的大廳狀的空間。
在水路隧道的出口邊緣跟前再次將提爾涅爾號停好,我也匍匐着移動到船頭,隔着亞絲娜的肩膀往前窺探。
比預想的還要寬敞。半圓形的大廳半徑估計將達一百米。手邊呈圓弧形的牆壁上,連同我們藏身的一條在內,開有五六條隧道的進出口。里側的牆壁反倒平坦,而中央部則有一段從水面往上延伸的寬幅階梯,而它下面的停船處旁――。
「……!」
在我的身下,亞絲娜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停靠在那裡的毫無疑問就是我們從羅維爾一直緊追至此的大型鳳尾船。運載的木箱眼下正被從粗繩拴住的船上運出。
卸貨的是四個先前見過的船員。接過木箱並運到階梯上面的,是一些腰上裝備着細長彎刀的戰士裝扮的男人。雖然削瘦但是高個子,身披暗灰色的皮革鎧甲,整張臉都被奇怪的面具所掩蓋着。
好像曾在哪裡見過……這番似曾相識的感覺,在看到他們耳朵的瞬間就變為了確信。
「…………!!」
這次輪到我屏住了呼吸,隨即我把嘴靠到亞絲娜的耳邊,以最低的音量輕聲道。
「那幫傢伙……是墮落精靈」
亞絲娜無言地點點頭,側臉上也是綳得緊緊的。
墮落的(Fallen)精靈。在從第三層開始的《精靈戰爭》戰役任務的最高潮――雖說充其量不過是第三層的而已――中,與我和亞絲娜,還有騎士基茲梅爾展開了激戰的第三個精靈族。
據黑精靈的司令官所說,墮落精靈們似乎是《在遠古的大地切斷以前,企圖通過聖大樹的力量得到不會為刀刃所傷的肉體,因而被流放的傢伙們的末裔》。擅長運用毒或者陷阱抑或是障眼術之類的下流戰法,特別是頭目Fallen.Elven.Commander,哪怕有精英級騎士基茲梅爾助陣也絕不是能夠輕易將其擊倒的。
他們本應是以戰役任務的重要道具《翡翠的秘鑰》為目標的,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組建基地,而且為什麼羅維爾街道的男人們會把貨物運到這裡來呢。
估計是產生了與我相同的疑問吧,亞絲娜稍稍側首,喃喃道。
「封測的時候,是怎麼樣的啊?」
聽到這個預料之中的問題,我當即搖了搖頭。
「不,我可不記得墮落精靈會在這種地方出現啊。說起來,β時代連這個迷宮本身都不存在」
「也就是說……這只不過是單次任務之內的展開? 還是說,屬於戰役任務的一環……?」
「……不清楚。不過,雖說β那時候和墮落精靈交手的次數多得不行,不過像這樣和人類NPC合作做某種事情的場面可是前所未見」
「不祥的預感……。要是那些船員就是羅維爾的水運公會的人……那麼也就是說公會本身,和墮落精靈是一夥的吧」
聽到亞絲娜如此指出,我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奮力地運轉起因身為封弊者而稍微生鏽了的想象力。
從洛莫羅老人的話語中進行推測,就能想到羅維爾街里原本是可以讓他那樣的船匠自由地製造鳳尾船的,不過從某個時期開始,造船業就被水運公會所獨佔,老人也不得已放棄了本行。與此同時,住民的鳳尾船也被禁止離開街道了。
另一方面,水運公會將貌似為貨運專用而建的大型鳳尾船派遣到街外,將大量謎之木箱運到了墮落精靈的基地里。
按照一般思路,水運公會的管束就是為了隱藏這樁形跡可疑的《貿易》,應該是這麼回事沒錯。但是,要再往下推測的話,至少也――。
「……得調查一下那個木箱里的東西啊……」
我僅把思考的結果化為了話語並道出,亞絲娜也說著「對呢」點了點頭。
就在這段時間裡,船員們已經把最後的木箱卸到停船處上,將它抬給了墮落精靈的戰士。想要現在馬上就得知木箱裡面為何的話,就只能乘着提爾涅爾號發起突擊,將在場的全員擊倒,不過再怎麼說這也似乎太亂來且危險了。
最重要的是,且不論紅色指針的墮落精靈,船員們的指針是NPC顏色的黃色。雖說我們一旦被他們發現,其指針大概就會變成紅色,但我實在沒法下定決心強行由我方對他們發起戰鬥。
在我舉棋不定的時候,抱着最後的木箱的墮落精靈已經登上階梯,消失在大鐵門的背後了。還留在原處的,戴着更為駭人的面具、疑似領隊身份的墮落精靈,把小小的皮袋交給了一個船員。他將其收下並確認了其中內容後,滿足地點了點頭,向同伴發出了撤離的信號。
「……只有那個袋子裝的東西顯而易見呢」
聽到亞絲娜如此輕聲道,
「對啊,就是現金了吧。假如全部都是面值一千珂爾的貨幣……那麼大概有兩萬珂爾呢……」
我這麼回答後,她馬上叮囑道。
「你不會想在回去路上襲擊他們搶過來吧」
「怎,怎麼可能。那幫大叔看起來強得不得了啊」
我們進行着這種毫無結果的對話同時,四個船員已經把系船索解開並乘上了鳳尾船。船尾的兩個人划動船槳,大型船隨即沉重地往外駛出。
該不會要來這邊吧,這麼想着我急忙趕回了船尾。握住船槳,以備能夠隨時倒出去――。
「來這邊了!」
亞絲娜回過頭來,緊張地無聲叫道。
嘖――! 在腦中低吟着,我開始思考對此該作何應對。要是坐鎮於此等待大型船到來,視事態進展的話戰鬥也是情非得已……不對這行不通。從船員們接過那個看起來沉甸甸的錢袋的場面被玩家發現了這一點來看,我只能聯想到那是《一旦戰鬥任務就會失敗》的暗示。
那麼還有逃跑這一招,不過我們現在身處的水路寬幅大概五米左右,並沒法令全長七米的提爾涅爾號調轉方向。不僅如此,以不能提速的倒退來說,在把它駛到最初的分叉點之前就會被大型船追上。
剩餘的選項僅有一個。
「哼嗯……!」
以最低音量運了一口氣,我把船槳往後傾倒,使船全速後退。返回到亞絲娜說過的那扇反正裡面又是死胡同的門旁,猛地跳到狹窄的停船處上,向嚇得一臉茫然的亞絲娜伸出右手。
「系船索給我!」
亞絲娜點了點頭後,行動十分迅速。她把被收納於船頭的繩索前端拾起,向我拋出。我將其接住後掛到系船柱上,令船的位置被鎖定好,確定亞絲娜下船了之後,打開背後的門扉撲了進去。
裡面與至今為止探索過的岔道不同,是一個如倉庫般寬敞的房間。牆邊堆積着種類繁多的貨物,但是卻沒看見寶箱。不對,眼下比起那種東西――。
「我說,這麼一來,就算我們藏了起來,外面的提爾涅爾號不還是會被發現嗎!?」
亞絲娜注意着不發出聲音,慎重地關上了門,回過頭來向我着急地低聲道。
一邊點頭,我也小聲地答道。
「話雖如此,不過可沒有別的路可逃啊。要是那幫傢伙能不在意地直接離開就再好不過,萬一他們下船調查,停泊中的無人船隻也理應是無法被破壞的才對……」
「不過,如果他們就此進來了的話呢!?」
「那個時候,就只能藏在那裡面了……」
我這麼說著往周圍環視,把被放置在不遠處的地面上,摺疊起來的布拿到手中。試着展開以後,發現它輕薄得驚人。而且尺寸要兩人藏身也是綽綽有餘。
「總而言之,先躲到這下面」
我這麼說完,右手被亞絲娜一把抓住。
「等一下! 這個,看起來不只是單純的破布」
纖指輕觸稍稍發銀的灰色薄布的表面,使屬性窗口浮出。我的雙眼也被那段對破爛零碎來說過於詳細的說明文字吸了過去。
【阿爾基洛的薄布:用在水中棲息的罕見蜘蛛的絲線編織而成的布。只要周圍是被水所包圍的場所,這塊布覆蓋的東西就會無法被發現】
閱讀至此的瞬間,我已經飛奔到倉庫的門前,把它推開一丁點兒並向水路的出口望去。大型船隻的輪廓已經變得相當巨大,不過似乎還沒有進入隧道里。
沒有時間躊躇了。我向亞絲娜使了在原地待機的眼色後,穿過門縫走到外面。俯着腰衝刺到停船處,用銀色的薄布蓋住提爾涅爾號。
就在輕飄飄地展開的布將船從頭到尾都覆蓋起來時,布的表面變化為和周圍的水面完全一致的色調,不定睛凝視都幾乎沒法看見。這麼一來,大型船隻的傳福門也不會注意到了。只要不發生正面衝突的話,不過。
那就得聽天命了,我急匆匆地折返回倉庫中,關上鐵門。
門扉上部裝有一扇小小的觀察窗,於是我和亞絲娜便把頭緊緊湊到一起往外窺探。停泊在昏暗的水面上的提爾涅爾號,在相隔了這個距離後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要是事前搜索過這個房間,找到剛才那塊布的話,就能不慌不忙地搞定了吧」
亞絲娜以稍帶後悔的口吻這麼輕聲道,雖說情況緊急,但我還是不禁抿嘴一笑。
「你看,岔道探索也是必不可少的對不? 那下一個迷宮,我們就以百分百地圖標記率為目標吧」
「噓,來了哦!」
側腹被手肘輕輕一戳,我連忙閉上了嘴。
數秒後,大型船隻的船頭率從狹窄的視界右側出現,緊接着是長長的船體,再到船尾經過。船夫既沒有注意到不可視的提爾涅爾號,也沒有因為看不見而發生了衝突,空載的船以相當高的速度逐漸遠去。
當判斷它已駛至足夠遠的距離時,兩人同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哈啊……。――我對這種,是叫,潛入……來着? 這一系的任務很討厭啊」
聽到這次的評論,我沒有絲毫異議。
「到了VRMMO里,緊張感會倍增是吧……。要是亞絲娜沒有注意到那塊布的特殊能力,絕對會被發現的」
雖說是不經意地補充上去的話語,不過細劍使在重複眨了好幾次眼後,不知為何露出複雜的表情說道。
「比,比起那種事,接下來要怎麼辦? 還要再追那艘船嗎?」
「不了……大概,不只是返回羅維爾那麼簡單吶……」
邊說著邊打開窗口,確認任務記錄。可是最新的指示,依舊是【探索貨船的秘密】這一曖昧的表達,沒有更新。
「果然,有必要去搞清楚那個木箱的內容吶」
「……果然是這樣呢。也就是說,得悄悄進入墮落精靈鬼鬼祟祟地爬過的那段階梯的上面呢」
「潛入任務的繼續吧。……要是累了,我認為先回街區一趟,明天再來一遍也是沒問題的,需要嗎?」
慎重起見如此問了問,不過亞絲娜馬上搖搖頭。
「謝謝,不過沒關係。明明還是要來這裡,卻又得和那些蟹啊龜啊芋螺什麼的戰上一番功夫,我可是敬謝不敏了」
「這也是啊……。好了,那就再努力一把吧」
 
我們返回到停船處,摸索着找到了蓋着提爾涅爾號的《阿爾基洛的薄布》並將其扯下。雖說限定於水面上,但不論是船還是什麼它都能隱藏起來,這一點對於還處於低樓層的第四層能夠入手的道具來說實在是過於便利了,察覺到一點的我們再次確認了屬性後,便發現儘管使用了四、五分鐘,但耐久度已經減少了接近一成。
「果然吶ー……要是得意忘形地用個不停,很容易就會壞掉的了」
我姑且先把被自動疊起的布放到船尾的行李空間里,而去解開系船索的亞絲娜則以一臉不可理解的神情說道。
「但是,我們之後來做這個任務的人們要怎麼辦啊。剛才的房間里,已經沒有那什麼的薄布了哦?」
「既然不是寶箱而是放在地上的,那麼每當正在執行任務的隊伍進入房間時它大概就會重新刷出了吧……。雖說如果是那樣,只要處理得當,大人數的公會應該就能撿到很多了,不過我們眼下只能靠這一塊努力了吶」
「在那段階梯前停船的時候也好像必須使用呢。總之為了能夠儘早回來,加油吧」
「了解。那麼,出發了哦」
點點頭,握住船槳。
以微速前進,在半圓形大廳的入口再次停船。寬幅百米,天花高度也估計達十米以上的廣闊空間里,眼下既沒有水棲怪物的氣息,也沒有墮落精靈的身影。
向回頭一瞥的亞絲娜頷首示意,駕船往前推進。照明就只有在約十處壁龕上燃燒的火把。沿着昏暗但寬敞的水面,慎重地、但儘可能迅速地橫穿而過。
一到達階梯下的停船處,就用阿爾基洛的薄布把停泊好的提爾涅爾號藏起。僅僅五分鐘就會減少一成耐久度也就意味着,再使用四十五分鐘的話薄布就會消失。
「好了,趕緊吧」
亞絲娜聽到我的低語聲後無言地頷首示意,操作起不知何時打開了的裝備人偶來。緊接着,熟悉的暗紅色連帽披肩,便被顯現出複雜的織紋的、看似相當高級的紫羅蘭色的披肩所替代。
「咦……這麼說來,這東西是在第三層拿到的報酬吧。為什麼至今為止都不裝備上啊?」
邊向登着階梯的亞絲娜追去邊問道,她便輕輕地聳了聳被發出絲綢般的半光澤的披肩下的雙肩。
「因為它不僅最大耐久值出奇地低,而且憑我的裁縫技能還無法修理啊。所以,我想只在關鍵場合時才用」
「NPC裁縫不能修理嗎?」
「我在第三層最後的村莊里試過了,對方說了『對不起呢,以我的技術是修不好這個的』這麼一句啦」
「哼ー嗯……雖然四層的NPC也或許能夠修好,不過嘛可以自己獨力修理的話就會很方便了吶。以此為目的習得生產系技能的戰鬥職業者在β的時候也很不少的……」
邊低聲地進行着這種對話邊登上階梯,到最後那扇貌似很牢固的鐵門擋住了去路。
在探索迷宮時我們並沒有拾到鑰匙類的道具,如果門上了鎖那就真是束手無策了。我握住浮現紅銹的門把,慎重地嘗試將其拉動。
萬幸的是,手上並未有被系統性鎖定的門扉所特有的那種宛如熔接了一般無法移動的感覺傳來,但是拉開了三厘米左右時門的活動便變得遲緩起來。估計這是一旦靠蠻力拉動就會發出嘰嘰作響的刺耳聲音,使裡面的敵人察覺的一類陷阱吧。要是帶着潤滑噴霧就能把它噴到鉸鏈上,然而那種東西並不存在,我只能一點、一點地把門拉開。
好不容易拉開了十厘米左右後,我往門縫中往裡窺探。
昏暗的通道筆直地往前延伸了約二十米,在盡頭處左右分開。而那條通道的約中間位置,有一個背對着這邊往裡走去的瘦長身影。無需再看腰間的彎刀,他就是墮落精靈的哨兵。淡紅色的顏色指針旁顯示出的固有名是,【Fallen Elven Guard】。
在第三層潛入墮落精靈的基地里時基本也都是隱蔽行動,不過那時畢竟有基茲梅爾這一同伴,被發現也不會有多少緊張感。可是,現在沒有精英騎士的協助。雖說我和亞絲娜都確保了足夠安全的等級,從指針顏色看來對方應該也算不上強敵,但我還是希望能避開不必要的戰鬥。
別回來啊,別回來啊,我一邊將這番意念傳送出去一邊往他窺視,不知是否起了效用,哨兵在盡頭往右走拐去之後便消失了。
然而,如果他是在固定好的路線上巡邏的話,那就應該會再次回來才對。沒有時間磨磨蹭蹭了。將移動變得輕便了的鐵門再推開了一點後,我和亞絲娜一同溜進了裡面。一關上門,就壓着腳步聲衝刺到了盡頭的角落處。
往右邊的通道窺視,隨即便看到用鞋底的鉚釘踏出咔呲、咔呲的聲音並沿着通道遠去的哨兵的背影。前方是死胡同,毫無疑問他會折返回來。
左邊的通道在稍前方會往右拐。雖然不知道裡面的狀況如何,但是只能走那邊了。我用手指向亞絲娜打了個信號,往左邊跑去。
幾乎與我們拐過轉角處同時,背後的哨兵的腳步聲一時停了下來。數秒後,再次開始響起的腳步聲的頻率並無變化。看來姑且是通過最初的檢查點了。
我們闖入的通道里,眼下還沒有哨兵的身影。在視線所能及之處,筆直地往前延展的牆壁左右兩邊上有好幾扇木製的門。既然不知道從大型船隻上卸下的木箱被運往了何處,就只能把所有的門扉都打開看看了。
「……看來會是一場持久戰啊,邊休息邊調查,慢慢地前進吧」
我輕聲地如此說道,搭檔隨之無言地點了點頭。
 
結果,左右的門全都落空了。
雖說有好幾個寶箱,而且也在像是休息處的小房間里休息了一陣子,但還是不能否定產生了沉重的徒勞感。即便我是地圖完全標記主義者,不過那也得視時間帶而定。
完成了長達一百米以上通道探索,確認時間時已經將近凌晨兩點了。照這樣看來,估計要延續昨天的情形,到黎明才能回到街區了。
「唔ー嗯……前路似乎還很長很長啊……」
往在通道盡頭髮現的下行階梯窺探,同時發出摻雜着嘆息的嘟囔聲。隨之身旁的亞絲娜便把視線往我一瞥。
「累了嗎?」
「不……不啊,我是沒關係……你呢?」
「我也沒問題。多虧昨天睡得比平常還要踏實」
――是這樣嗎,我在心中納悶道。
亞絲娜應該確實是在洛莫羅老人的搖椅上比我多睡了約兩三小時左右,但零零碎碎的睡眠是頗難完全打消疲勞的。要是這就算《踏實》的話,那她平時會睡多久呢。
恐怕是察覺到了我的這番疑問,細劍使低聲地繼續說道。
「畢竟我本來就是睡得不怎麼久的體質」
「……是嗎」
儘管我很在意本來這個詞,究竟是意味着從在現實世界時起,還是從被囚禁在死亡遊戲之後算起,但是我還沒說出口亞絲娜就已經動起身了。
「好了,我們走吧。雖說只是直覺,不過我有預感能在這下面找到那些木箱哦」
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後,搭檔開始沿着樓梯往下前進,為此我連忙追了上去。
長長的階梯下方,是和上層截然不同的寬敞倉庫。我們所見的正面牆壁上有兩扇巨大的門扉,其兩側則有身着重型武裝的衛兵看守。另外,左右的牆邊散亂地堆積着大量木箱――。
「喔喔,真的有啊」
一邊藏身於樓梯間里一邊如此輕聲說道,亞絲娜隨之一瞬間露出了自豪的笑容,但馬上又繃緊了表情。
「但是,就這樣進入倉庫應該會被裡面的衛兵注意到的吧……。要是能設法移動到木箱的背後就好了」
「唔ー嗯,開戰的話多半能夠打倒他們吧,不過我很在意那扇大門背後有什麼啊……。總好像,能聽到那有點奇怪的聲音」
如此答道後,亞絲娜也同時開始凝神傾聽。雖然非常輕微,但果然有某種彷如時而敲打着、時而又摩擦着什麼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能不能想個辦法,把衛兵的注意力引開啊」
「…………我來試試吧……」
喃喃着,我從腳邊撿起一塊小石子。有投劍技能的Mod《意識攪亂(Destruction)》的話就能提升成功率,但強求沒有的東西也毫無意義。慎重地瞄準好右側的一個木箱,投出石塊。
勉勉強強地命中了木箱一角的小石子,發出“咔嗒”一陣細小的聲音的瞬間,衛兵們的嚇人面具便轉向了那邊。隨即,我推着亞絲娜的後背衝進了倉庫中。屈着身,以躡足所容許的最大速度移動到左側的木箱背後。
多虧兩人幾乎都隻身着皮革和布料類裝備,作戰總算是成功了。背靠着木箱,細細地長吐出一口氣。
「呼…………這就,好了。究竟裡面裝了什麼呢ー……」
以最小音量哼着這句台詞,同時我轉過了身。就雙眼所見,木箱的蓋子上似乎不管哪一處都沒被釘子所固定。決定好以某個上面沒有堆放任何東西的箱子為目標後,以防在這裡發出奇怪的聲音導致前功盡棄,我慎重又慎重地拿起了厚厚的蓋子。
「………………」
「………………」
內容一映入雙眼,我就和亞絲娜對視了一下,再次往裡面看去後,又一次四目對視。
「……怎麼回事?」
「……誰知道……」
為此,我百思不得其解。要問為何,正是因為木箱的裡面空空如也。
「……是不是這個箱子裡面的東西,已經被運走了啊……」
嘟囔着,我試着把旁邊的箱子打開。但結果還是一樣。再旁邊的箱子,還有再再旁邊的箱子也是,裡面除了空氣以外什麼都沒有。
「為什麼……? 明明這麼小心地運到這裡來的說……」
「明明花了那麼大一筆錢的說……」
兩人同時泄出充滿疑問與氣餒的聲音的那一刻。
成山的木箱對側,傳來了大門打開的聲音。
確認旁邊房間的機會來了! 然而這陣興奮也轉瞬間變為了戰慄。這是因為少說也有十人以上的硬質的腳步聲,從倉庫的里側傳了過來。
在對一聲不響地專心躲在木箱背後這個選項進行了零點五秒的考量後,我當即將其否決。依照我的《事件直覺》來看,這個情況下要是自己不有所行動局面將會變得很不妙。所幸的是,托嘈雜的腳步聲和某些交談聲的福,這邊的聲音多少還是能矇混過去的。
不能再猶豫了。我用左手把眼前某個木箱的蓋子推開,同時用右手推向亞絲娜的後背。
「藏到裡面!」
或許是我低沉的嘶啞聲把緊張感傳達給她了吧,搭檔老實地點了點頭。緊跟在輕快地跨過側板的亞絲娜身後,我也跳進了箱子里。隨即――。
「等……」
伴隨着這一陣聲音,某種柔軟的東西被用力地擠到了假想體的右側面。雖說比預想的還要狹隘得多,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轉移到旁邊的箱子里了。我將身體強行地塞到殘餘的空間中,同時把用左手固定住的蓋子合上,留下了五毫米左右的縫隙。
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右耳邊就響起了既如狼狽又如憤慨般的呢喃聲。
「……為什麼會這麼狹窄啊……」
「就,就是說啊。從外觀看來應該要更寬敞一點的說……是木板過於厚了嗎……」
「明明製作了這麼牢固的箱子卻不在裡面裝任何東西,簡直就像是把箱子本身」
「噓!」
我小聲地打斷了亞絲娜的話語。這是由於有幾個人影從左側映入了細長的視野中。
站在前頭的是一個體格對於墮落精靈來說尤為出眾,着裝比起戰士更像工匠的大個子男人。素色的面具只遮住了臉面的下半部分,粗壯的雙臂上戴着皮革手套,還帶着大型的鎚子。
那究竟是武器還是工具,我在一時之間沒法作出判斷。理由就是,大個子男人的顏色指針旁顯示着【Eddhu:Fallen Elven Foreman】。很遺憾,我不記得在學校里有學過Foreman這個單詞。
【譯註:Foreman是個多義詞。其釋義是陪審團發言人/團長;而另一釋義則是工廠的工頭,領班,監工。】
名字是叫做艾度吧,大個子男人在距離我們藏身的木箱僅五米處止住了腳步,轉向跟在身後的約十個人說道。
「今天卸下的貨,已經湊齊預定的數量了」
明明箱子就是空的還能湊齊個啥啊! 我盡全力姑且把想要如此吐槽的衝動抑制住。可是假想體依然不住地微微抖動,以複雜的姿勢與我緊貼着的亞絲娜也只好邊說著「請你老實點啊」邊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為此點了點頭,竭力地屏息靜聽。
「唔嗯。總之勞煩你們了」
以如冰一般寒烈的悅耳聲音如此答道的,是個瘦長的身材確實與精靈之名相稱的男人。就墮落精靈來說,他罕見地身披金屬與皮革的複合鎧甲,深紅色斗篷從背上垂下。黑色面具上伸出了兩根角,其下方的雙眼看起來正忽明忽暗地閃着紅光。
「不過,搭建似乎稍有耽誤啊」
聽到斗篷男如此補充道,艾度低着頭答道。
「萬分抱歉,閣下。預定在三天後就會趕上進度」
「唔嗯。那麼,我能當作能正如計劃那樣,在五天後把一切完成嗎?」
你倒是說清楚要完成什麼啊! 在腦中再次吐槽的同時,我把視線聚焦到斗篷男身上,使顏色指針顯現。隨即――。
我再次猛地打了個激靈,恐怕亞絲娜的身體也劇烈地抖了抖。
幾乎接近黑色的暗深紅色。怪物與看到它的人的等級差會致使怪物指針的紅色程度變濃或是變淡,然而被稱作《閣下》的斗篷男的指針,卻顯示出比我在這個世界裡見過的任何指針都更要暗的顏色。在第三層交戰過的Fallen.Elven.Commander根本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可是,我的等級現在已經達到了遠遠超出第四層的攻略適當值的16。即便如此指針還是顯示出了那種黑色,這麼說來斗篷男的等級究竟會有多少呢。
「………………」
連身旁的亞絲娜緊緊地揪住了我的右肩都幾乎未注意到,我定睛凝視起指針下部的固有名來。
【N’ltzahh:Fallen Elven General】
――――將軍(General)!
――――話說,這名字我不會讀!
幸好,我的這番戰慄與困惑,有一半被艾度打消了。
「遵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諾爾扎閣下」
「非常好。就靠你了,艾度喲」
砰地拍了拍艾度那強壯的手臂後,名字似為諾爾扎的將軍閣下便翻動了斗篷開始邁開步子。筆直地,朝我們藏身的木箱走了過來。
感覺到背後突然愈發冰冷的同時,我把抬起了五毫米的蓋子閉上。諾爾扎將軍一個人都那麼難以應付了,要是連伴隨的八個戰士,還有雖說並非戰鬥職業但也應相當強悍的艾度都一同參戰,勝機可謂無限趨近於無。萬一被發現的話,我們只能立即從箱子里跳出,衝上右邊的階梯,盡全力逃到基地的外面去。
咯呲、咯呲地作響的腳步聲就像是在催使我們着急一般逐漸接近,在恐怕僅距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諾爾扎再次道出的冷颼颼的話語聲,貫穿了木箱厚重的木板傳了過來。
「……即便如此,但也實為滑稽至極的事情啊。在遠古時代就已與聖大樹的恩寵斷絕了的我等,事到如今居然還為精靈族的禁忌所束縛着」
回應了這句宛如自嘲一般的話語的,並非艾度的粗聲,而是兼備悅耳與尖銳兩點的女性聲音。
「回閣下……若是沒有這無益的禁忌,我等也就無需與污穢的人族作何交易了」
「說來無用啊,凱薩拉。眼下不必吝嗇區區金錢。待我等得到全部秘鑰打開聖堂門扉之日,就連殘存於人族中最大的魔法都會被消滅得無影無蹤了吶……」
「正如您貴言,閣下。宏願成就之時,已經在一分一秒地接近了」
「嗯。首先,必須要將特務隊司令官大意丟失的第一秘鑰儘早奪回。五天後,一旦全部準備妥當,作戰便將開始。我對諸君的貢獻,可是充滿了期待哦」
是! 眾多的回應聲強有力地響起,把木箱的蓋子震得喀嗒喀嗒地作響。
無數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哪怕聽到了大門閉上的聲音,我都一時間沒有動彈。
我把剛才的會話儘可能具體到細節地銘刻在記憶中,必須一逃離這裡就正確地記下來。墮落精靈們說出了那麼多且重要的情報。秘鑰、聖堂,不管哪個都是在封測時代的戰役任務中出現過的關鍵詞,但是本應沒有被具體地描述過才對。說到底連諾爾扎將軍這號人物,我都不曾記得在β時遇到過他。那傢伙究竟是…………。
「…………我說」
「……那傢伙,是墮落精靈的真正的首領嗎……?」
「……我說,桐人君」
右肩忽然被推了推,使我終於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誒? 什,什麼?」
「什麼,個頭啊。你想像這樣呆到什麼時候?」
「啊,抱,抱歉……」
隨口答道的同時,我若無其事地身體右側看去。
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陷入了怎麼一個出乎意料的狀況之中。
「隊補……!」
快要喊出對不起時,我又連忙閉上了嘴。儘管我想把混到了亞絲娜嶄新的胸甲和束腰長衣之間的右手迅速地抽回來,但由於後方並無能退避的空間,導致這軟乎乎而又富有某種彈性的觸感僅是持續發生着,狀況完全沒有解除。
「你等等,都說讓你別亂動了」
「不,不不,馬上就,咦,好奇怪呀」
「……我,我說啊,如果你是故意的,我就把你扔到旁邊的房間里了啊」
――豈敢冒犯,閣下!
在腦中如此叫喚的同時,我把右臂摺疊成一個雜技般的角度,姑且是將它從鎧甲的側邊抽了回來。哎呀哎呀這就能一時放下心來了……的感覺可是連一丁點兒都沒有,因此我為了從照射着右臉的如激光般的視線中逃出,悄悄地抬起了木箱的蓋子。
視界之內,並沒有墮落精靈們的身影。不過,位於堆成山的木箱背後的大門兩側,應該還留有兩個哨兵才對。我牢牢地固定着蓋子,讓亞絲娜先行逃出。緊接着我也跨過側板脫身到外面,慎重地把蓋子閉上。
 
黑白插圖05
 
連“哎呀哎呀”地嘆一口氣的餘暇都不留,亞絲娜便把臉探了過來。本以為她要對我剛才的蠻行發起聲討,然而道出的低語聲卻是一本正經的。
「剛才那些人說的《資材》是什麼啊,我們得在離開這裡之前查清楚。大概,就在還沒有調查過的箱子里……」
「嗯……雖然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說不定……」
一邊以曖昧不清的話語作出回復,同時在腦中回放竊聽到的會話的碎片。
預定的數量已湊齊。依照計劃完成。精靈族的禁忌。與人族間的交易。秘鑰。奪回。五天後開始作戰……。
當我為靈感若即若離而感到焦躁時,無意之中把卡在腦內某個角落裡的疑問說了出口。
「我問下啊,亞絲娜。你知道那個叫艾度的大叔的職業(Class),《Foreman》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
隨之,在學校里學過這個詞語的她――雖說我不知道是否如此,坦然地點了點頭。
「知道啊。《領班》或者《廠長》又或者《工匠頭目》,諸如此類的意思喲」
「…………工匠頭目……?」
這麼看來,那個鎚子就不是武器而是道具了。要動用那麼巨大的鐵鎚,也就意味着用它處理的東西也得有相應的大小……。
當我思考至此的瞬間,腦中全部的碎片發出了啪嚓一聲集中到它們應處的地方。
「………………!」
險些失聲大呼的同時,我凝視起身旁堆積如山的木箱來。
沒錯,藏身到箱子裡面時,亞絲娜不是也差點說出來了嗎。這些結實的木箱,並不是用來運輸別的東西的。不過是為了隱藏起與墮落精靈之間的見不得光的交易,才偽裝成箱子的形式而已。
現在我們看到的一切,都是造船的材料。
恐怕大門的背後就是工廠,毫無疑問木箱會在那裡被拆掉並改造成船隻。隱約聽到的錘打聲就證明着這一點。
而為什麼造船需要和羅維爾水運公會做交易呢。那多半是由於諾爾扎將軍話語中提及的《精靈族的禁忌》吧。這個世界的精靈們,無法把地上生長的樹木砍倒並做成 木材。他們能夠使用的,就只有因自然發展而倒下的木材而已。想要建造僅靠那些材料無論如何也不足夠的數量的船隻,就必須要藉助人族之手。
「……我說,你明白了什麼啊?」
被亞絲娜戳了戳胳膊後,我暫時停止了思考。
「啊,是啊。不過說明大概得耗上好一陣功夫,我們先離開這裡吧。而且說不定那些傢伙還會再回來吶」
「到那時候,得分開藏到不同的箱子的啊」
聽到她斷然地如此宣言,我只能輕輕地點了點頭。
 
 
再一次投出小石子引開哨兵的注意後,我們逃離了倉庫,衝上階梯回到了一樓(?)。不知是由於一時大意還是精神上的疲勞,我們不慎被入口附近的哨兵所發現,但好歹在他叫來同伴之前將其擊倒,抵達了水路迷宮的停船處。
由於花費了預想外的時間,因此當我將《阿爾基洛的薄布》從提爾涅爾號上撤下時,布的耐久度已經僅剩一成。把給我們幫了大忙的布小心翼翼地摺疊好並收納到道具欄中後,我們趕緊出航。
在歸途上又和蟹啊龜啊什麼的遭遇了好幾次,不過我們用提爾涅爾號的Burning.Charge(暫名)將其驅散,終於脫離了迷宮。
駛進黎明前一片昏黑的河面時,恰好響起了任務記錄更新的效果音。
我用單手操縱着船槳,同時麻利地打開窗口。最新的指示變成了【把到手的情報傳達給適合的對象吧】。
亞絲娜一邊在船頭警戒着前方一邊看向同樣的記錄,一瞬間回過頭說道。
「這裡寫合適的對象,是說洛莫羅先生?」
「唔ー嗯,但是,至今為止的指示都是把老爺爺寫作《船匠》的來着……」
「那就是水運公會的大人物之類的?」
「唔ー嗯,我感覺跟那種人說都不會有怎麼友好的展開……」
「那到底是誰啊?」
「連同這個在內,回到街區後再商量吧」
雖臉上稍有不滿,但亞絲娜還是接受了這個提案,正要重新往前轉身時,又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補充道。
「啊,對了。旅館要不要換個地方? 傳送門廣場那邊的條件也不錯,不過我可不想又在碼頭引起亂七八糟的騷動啊」
「啊ー,也是的說……。那我們找個不太顯眼的地方吧。另外還得儘早把造船任務的情報交給藍組和綠組吶……」
這麼輕聲道後,又不禁思考起來。
Dragon Knights的林德和解放隊的牙王要是造好船之後就終止任務那還好,要是他們想要和我們同樣繼續下去的話又會怎麼樣? 聽從洛莫羅老人的話發現奇怪的貨船,然後追着它從水路迷宮潛入到墮落精靈的秘密基地……萬一,他們在那裡與諾爾扎將軍及其部下們展開了戰鬥。我自然不是懷疑林德和牙王的實力,但以搞不好擁有與樓層頭目同等甚至以上的強度的將軍為敵,他們能夠在不出現一個死者的情況下勝利嗎……?
回想起從木箱中透過縫隙看見的諾爾扎的烏黑色指針,我就渾身輕輕一顫。
不對,恐怕那個事件發展為戰鬥的話就是無法避免敗北的。若像第三層的《翡翠的秘鑰》任務的前導時,在與黑精靈騎士或者是森林精靈騎士的戰鬥中準備好了救助措施那還好,但如果沒有的話,哪怕是六人隊伍都有可能全滅。
「……要把情報公開到什麼程度,還需要和阿爾戈商談一下吶……」
低聲地說著,我緩緩地划動了船槳,隨即羅維爾街的水閘那黑漆漆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前路上。
 
我們把位於西南區的某所簡樸的旅店選作為新的據點――決定的理由是,投宿時能將鳳尾船停在旁邊停泊專用的小屋裡――一到達新租的其中一個房間,我和亞絲娜就分別癱倒在搖椅和床上。
同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我們慢吞吞地動起手指把武器和鎧甲收回道具欄里。時間是凌晨三點半。雖然比昨天更早地回到了旅館,但或許是超過十小時的冒險的疲倦湧現,強烈的睡意幾乎要將大腦的開關閉上了。
但是絕不可在這裡睡着。不僅是需要趁記憶還鮮明的時候對情報進行整理,而且我租的房間在隔壁。
「……那麼接下來,首先是關於木箱一事……」
我一邊抑制住哈欠一邊開口說道,但亞絲娜卻沒有反應。探起上半身往床上窺探一下,便看到她以俯着身一頭埋在枕頭裡的姿勢完全靜止了下來。而且,枕頭的前方仍然顯示着菜單窗口。
……說是不怎麼會睡卻睡得意外的多也算好啦。
邊在腦中發著牢騷邊從搖椅上站起身,移動到床邊。
「那個ー,窗口出來了的說ー」
我搭着話謹慎地搖動她的右肩,但她完全沒有醒來的樣子。窗口默認是設定為隱私模式的,因此以我的視角只能看到素色的板,但不知為何這還是給我一種粗心大意的感覺。
「亞絲娜小姐ー,請您起床ー」
――毫無反應。再這樣搖下去,搞不好又會弄出騷擾警告來了。
說起來,之前提及的可疑的警告彈出順序也得調查啊。不過眼下把亞絲娜的窗口關閉是當務之急。
我稍經思考後,把亞絲娜那甩到了床上的右手抬起。只要在菜單窗口上長劃,它就理應會消失的了,在下方對準好指尖的位置並進行划動。經過三次挑戰出色消除了窗口後,迅速地把她的右手歸回原處,呼地吐出一口氣。
「……會議就延後吧。晚安」
小聲地如此道別後,我儘可能安靜地走出了房間。
 
 

 
 
翌日——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六,午後三點。
我一邊划動着已經掌握得相當純熟的提爾涅爾號的船槳,一邊發出包含了率直的感嘆的聲音。
「哎呀……虧他們竟能做出那麼多來啊……」
隨即,從停在右邊近鄰處的中型船船尾傳回了粗厚的笑聲。
「哈哈,托他們的福,昨天的《熊森》可是天翻地覆哦。我們因為有兩個帶斧頭的所以收集素材也是一眨眼的功夫吶。話雖這樣,拿到的僅有普通素材也沒啥好驕傲的」
聲音的主人是個把頭髮剃得清光,蓄着短短的絡腮鬍子的巨漢。多半是由於昨天練習划船到深夜,手法也算是登堂入室了。
「那麼說,沒在老爺爺那裡排隊就搞定了?」
「喔,攻略本被散發之後我們可是第一個到的咧。只不過,因區區五分鐘差距而變成了第二名的DKB的傢伙們為此沒給我們好臉色看就是啦。是你們把那資料收集回來的吧?我得道謝啊,辛苦啰」
「哎,哎呀,沒什麼」
我邊為掩蓋了有關任務的一半資料而感到畏縮邊咕噥着答道,隨即巨漢便露出宛如看穿一切的神情輕輕一笑。
他的名字叫做艾基爾。他是在大多數的玩家都隸屬於《DKB》也就是Dragon Knight.Brigade,或是隸屬於《ALS》也就是艾因葛朗特解放隊的最前線組中,將己身中立位置貫徹到底的四人隊伍的領隊。
和他同樣體格出色的三個雙手武器使所乘坐的中型鳳尾船,顏色是低調的棕色。大概是由於急於建造吧,船上沒有裝備包含沖角在內的任何一項可選類道具,不過成員們攜帶的雙手武器本身就如水上戰用的兵器一樣。船頭的兩側上,以漆黑色書寫着【Pequod】這一船名。
雖然我完全不懂得這個單詞的由來,但是前座的亞絲娜往船名瞥了一眼後,便在紅色風帽的裡面喃喃道。
「我倒是覺得裴龐德號,不怎麼算是個吉利的名字」
聽到這句話,艾基爾再次開懷大笑,作為隊伍一員的雙手錘使也「所以我就說了嘛」嘟囔道。
應該是察覺到我頭上冒出的問題記號了吧,亞絲娜轉過頭來為我親切地解說道。
 
黑白插圖06
 
「我所說的裴龐德號,就是在『白鯨』里亞哈船長所乘坐的船的名字喲。在最後,被摩比.迪克給弄沉了」
「原,原來如此……。那又為什麼,要用這種名字?」
我看向旁邊如此發問後,巨漢不由得露出微笑。
「反過來想,這就意味着在和大塊頭的白鯨戰鬥前都不會沉了對吧? 至少,會在那裡和我們交戰的不是鯨魚而是烏龜一類的吶」
說著,他用粗壯的左手指向前方。
提爾涅爾號和裴龐德號的停泊之處,是位於第四層中央部稍稍偏北的卡爾德拉湖的入口。直徑將近三百米的深藍色湖水為懸崖峭壁所包圍,不突破這裡就沒法前往樓層的南側。換言之,這裡就是各樓層都至少設置有一處的,場景頭目的巢穴——我們正是為了參加那場攻略戰,而在這裡待機。
封測時代這裡是火山的入口,地面的裂縫間會因熔岩發出深紅的光芒。就外景看來如今的湖要比之前美麗上好幾倍,但是要乘着船和頭目戰鬥也會讓人感到不安。畢竟,若是擔當船夫的玩家不慎落水,船就無法動彈了。
這番思考突然被敲得鏘鏘作響的銅鑼聲給打斷了。音源則是我方才作出「竟能作出那麼多」的評價的眾多船中的一隻。
提爾涅爾號的前方右側,停泊着三隻船尾朝向這邊的船體和邊緣被分別塗裝成藍色和白色的鳳尾船。而中間的一隻,則是洛莫羅老人能夠建造的船中最大的十人乘坐級。其它的兩隻則是和艾基爾一行人同樣的四人乘坐級。連同各只船的槳手位置上的成員在內,船上的玩家合計到達了二十一人。正如藍色的塗裝所示,這正是Dragon Knight.Brigade的船隊。
而左側上,則有三隻船體苔綠色,船舷塗成暗灰色的鳳尾船。這邊則全部都為同等尺寸的六人乘坐級,包含槳手在內合計人數果然也是二十一人。
在第三層的時候,兩大公會的成員本應雙方都為十八人才對,估計是來到第四層後兩邊都各增加了三人吧。再不向阿爾戈要來名單,臉和名字都快要無法一致了。我為了尋找在深夜與我展開一番死斗的謎之單手劍/單手斧使摩爾提的身影而定睛凝視起來,但並未沒有看見標誌性的鎖頭巾(Coif)。
話雖如此,即便人手再充足,兩大公會能同在一天里各自湊齊三隻鳳尾船真是很了不起了。每造一隻就需要三個小時,因此當最後的船完成時已經將近集合時間了吧。不曾間斷地工作了一整個晚上的洛莫羅老人雖然是NPC,但哪怕是他也還是該累了吧。
把銅鑼敲得鏘鏘地響個不停的,是作為現場最大的船的公會DKB的旗艦。船頭的銅鑼恐怕就是大型船隻專用的可選裝備了。在沒能準備到相同物品的ALS眾人憤憤地遠眺着的視線盡頭,身為DKB領隊的林德舉起右手命令銅鑼手停下,扯開嗓子大喊道。
「時間到! 那麼接下來,開始對第四層場景頭目《Biceps.Archelon》進行攻略! 相信全員都未曾體驗過使用船隻參加大規模水上戰鬥吧,但是沒有必要恐懼! 因為正如在雜兵戰中經驗過的那樣,怪物的攻擊所造成的傷害,是幾乎都會被船所吸收的!」
……那是,畢竟你的船耐久力看起來實在是挺高的啦。
儘管在心中嘟囔着,但我沒有發出聲音。林德把右手高高地舉起後,使勁地握成了拳頭狀。
「跟在事前會議上說明的相同,《Archelon》的攻擊模式實為單純! 只要注意好兩個頭部的指向,就不會挨到突進攻擊! 迴避的時機會由這艘船的銅鑼作為指示,所以各位各不要聽漏了哦!」
……把那條情報調查回來的,是我們就是了。
這番牢騷也自然是吞了下肚。畢竟我們也因偷跑搶先入手船隻而對他們有所虧欠,所以作為前線組的一員,至少還是忍着把偵查員這一職責給擔下來吧。
雖然我覺得既然要干就乾脆把正式開戰時的正面突破任務也塞給我們就好了,但很遺憾那似乎是Dragon Knight和解放隊的工作。在這場景頭目戰中,交予我和亞絲娜,還有艾基爾等人的任務是充當針對因頭目背上的堅固甲殼而完全無法造成傷害的側面的攻擊手。
「那麼接下來,開始移動! 頭目一現身,我們就以商量好的隊形進行包圍! ――Dragon Knight艦隊,前進!!」
林德叫喊着,颯地把右手往前揮下後,DKB的旗艦《利維坦*號》及其左右兩艘船隻邊開始出動。不服輸地率領着左側的船隊的牙王也發出了吼叫聲。
【譯註:Leviathan,《希伯來聖經》的一種怪物,形象原型可能來自鯨及鱷魚。“利維坦”一詞在希伯來語中有着“扭曲”、“漩渦”的含義,而在基督教則是與七宗罪中的“嫉妒”相對應的惡魔。  ——摘自維基百科】
「好咧,咱們也走起! 解放隊,全艦出發~~!!」
應了聲“Aye aye,sir”,ALS的旗艦《解放*號》的船夫,不對,操舵手划起船槳,隨同船也跟了上去。
【譯註:關於ALS旗艦名,川原把web版的“Liberator”改成了“Unleash”,考慮到前者是團長在web舊設中神聖劍的裝備名,估計他是想避免衝突】
「哈ー……既然這樣,我們也動身吧……」
我發出毫無氣魄的聲音後,身旁的艾基爾抿嘴一笑,伸出了碩大的拳頭。
「我們也把不輸給他們的一面給展現出來吧!」
艾基爾組的三人「喔!」地喊叫了一聲,亞絲娜也無言地深深頷首。這麼一來我也不能再一個人消沉下去了,只好以微妙的角度舉起左手,試着「喔ー」地叫了一聲。
 
第四層場景頭目,《雙頭的古代龜(Biceps.Archelon)》的外形正如其名,是大型水棲怪物。攻擊模式有以兩個頭噬咬、用左右的鰭擊打水面,以及活用了全長達二十米的巨體的突進攻擊。
林德也說過,噬咬和鰭部擊打的攻擊力並不算高,關鍵時候是能夠靠船體吸收傷害的。不過棘手的是突進攻擊,若是遭到其直擊,恐怕會導致翻船的吧。
根據林德他們的報告,翻倒的船似乎會在三十秒後自動復原。但是在那之前,乘員只能捉住船體而已,要是噬咬和鰭部擊打在那時乘虛而入就麻煩了。
所幸,在敵方使出突進攻擊的數秒前,兩個頭會看向同一個方向。只要不看漏這個前置動作並退避到龜的視界之外,躲開突進也並不是怎麼困難。
鏘鏘,利維坦號的銅鑼被敲響,同時林德的叫喊聲傳來。
「迴避――!」
見狀,坐鎮在Archelon正面的四隻鳳尾船急忙地分散到左右兩邊。緊貼在龜的左側面的我也慎重起見,使提爾涅爾號往後退開。
緊接着,Archelon把兩個像龍一樣的頭高高抬起,以全長二十米的巨體猛然地發起衝擊。
被揚起的水花如淋浴般傾注而下,湧來的倒流使船激烈地搖蕩。我一邊立起船槳抑制着晃動一邊確認狀況,看來這次也沒有出現翻倒的船。頭目的HP槽已經減少了近半,照這麼進展下去大概再過不到二十分鐘就能夠討伐了。
正當我驅動船隻以追上移動了的Archelon時,右手握着細劍的亞絲娜回過頭來說道。
「我說,β的時候,這裡的頭目是怎麼樣的?」
「啊啊……龜倒還是龜,不過像是象龜那樣的傢伙哦。雖然硬得離譜但行動緩慢,記憶中沒給我造成多少麻煩吶」
「嗯哼……。那麼,在正式開服中第4層會被水淹沒,果然就是因為預定之中的版本升級了吧」
「應該就是那樣吧,主街區的建築物的玄關也是最初就被設置在二樓的高度……哎呀,好險」
ALS的六人乘鳳尾船以急速從近旁通過,使在場級別最小的提爾涅爾號劇烈地搖動起來。而且超過去時,
「就算是封弊者大佬今天也拿不到LA了吧ー!」
還扔下了溫暖人心的這麼一句話。
那隻船遠去後,亞絲娜站在船頭憤憤不平地說道。
「那算什麼啊,決定隊形的不是他們那邊嗎」
「算啦算啦,好歹留在側面還能避免船受到傷害」
安慰着搭檔,我再次使船滑進Archelon的左側面。
頭目攻擊最為激烈,不過能給它造成的傷害也是最多的頭部那邊,有DKB和ALS的鳳尾船各兩隻。雖不及頭部那麼脆弱但也能被打出傷害的尾巴旁邊也有兩大陣 營的各一隻船,這就是事前決定好的配置。而分配給我們和艾基爾等人的崗位是兩側,由於這邊堆滿了黑亮的厚重甲殼,因此就連 Chivalric.Rapier +5也幾乎無法削減頭目的血槽。
我注視着亞絲娜自暴自棄般地使出二連刺擊《Parallel.Sting》的身影,動用半邊頭腦思考起來。
到最後,有關造船任務的後半部分,還是沒有被刊登在昨天午後開始分發的阿爾戈牌攻略本上。理由除了先前對諾爾扎將軍的強度的推測,此外還有出於對兩大公會的競爭關係的考慮。
在第三層的森林精靈前線露營地上,在森林精靈一方推進戰役任務的DKB,和在黑精靈一方推進戰役任務的ALS陷入了一觸即發的事態。我的勸說也幾乎完全不起作用,眼看就要爆發玩家對玩家的集團戰時,騎士基茲梅爾登場並靠着其魄力姑且使雙方收起了劍。
在那之後,相互交談過的兩大公會一同放棄了戰役任務,攻略集團也得以避免了崩潰的危機。然而,造船任務的後半部分恐怕是和戰役任務有所聯動的。若是隨便公開情報,他們說不定會用傳送門回到第三層重新展開戰役任務。到頭來,我還是絕對要避免使兩大公會再次在各處發生衝突的情況。
因此我和亞絲娜也和阿爾戈商討過,把有關墮落精靈的情報隱藏起來。但不論林德還是牙王,作為公會領隊都不是浪得虛名的。不難想象他們很有可能會獨力發現任務的後續,如果真演變成那樣,我們就無可奈何了。——雖說本來他們就人數眾多,船也是大型的,駕船技術就我所看到的也算粗糙,因此在尾隨水運公會的船隻時被其發現而導致任務中斷的可能性也高。
正因為兩大公會毫不掩飾敵對心地競爭着,才使得死亡遊戲的攻略高速發展應該也是事實。然而,要是兩個陣營的敵對關係將要越界時沒有一個限制器的話,這真心令我感到恐懼。
為此所需的,是第三勢力嗎。哪怕規模不大也擁有令林德和牙王不得不甘拜下風的發言力和領導力,於攻略集團全體中如同拱心石一般的存在。
依現狀,最為接近那個位置的估計就是在大龜的正對面戰鬥着的斧頭使艾基爾了吧。但是他和三個同伴似乎想要把獨立游擊部隊的立場貫徹到底。唯獨在攻略場景頭目和樓層頭目時才會與集團會合,在其他時候幾乎從不現身。
除他以外具有成為拱心石的可能性的,就只有一個人了。那就是在我眼前,揮舞着白銀細劍的細劍使亞絲娜。
在戰勝第一層的樓層頭目《Illfang.The.Kobold Lord》後不久,我對她說了。你會變得更強。所以,如果有值得信賴的人勸說你加入公會的話不要拒絕。因為獨行玩家是有着絕對的界限的――這麼一番話。
那一印象並沒有錯。不僅如此,我還對她的實力作出了過低評價。如果再進一步適應這個世界,學習遊戲的知識,亞絲娜大概就能出色地率領自己的公會了。而且那個公會應該就能完全地擔當起ALS和DKB之間的平衡器的職責了。
然而,只要她還和作為封弊者的我同行,就會被繼續當成攻略集團的異物。得到的評價也只會是不配合集團的步伐、自作主張地前行一步搶走道具和情報的離群者,絕對不會有所改善。
若是為攻略集團全體……還有亞絲娜個人作考慮,或許我不應該一直和她建成組合了。但是我在知道亞絲娜得到了規格超常的Chivalric.Rapier以 及實質上令她增加了一個技能槽的卡雷斯.歐的水晶瓶時,產生了難以言喻的恐懼感,以希望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為由將情報掩蓋了起來。
雖說為亞絲娜安全着想並非謊言,但是實際上,我難道不是有一個更大……並且自私的動機嗎。
難道我心裡的某處不是恐懼着她受到更勝現在的矚目,然後發展到被擁護為眾人的領隊嗎……。
「――桐人君! 血槽,馬上就要變成紅色了喲!」
聽到這陣聲音,我回過了神來。抬頭看去,在Biceps.Archelon的如小山一般的甲殼上懸浮着的兩段血槽,終於所剩無幾了。由於有不少頭目都會在殘血進入紅色區域後改變攻擊模式,所以我以防萬一把船往後撤去。
不過,擔當主攻擊手的四隻鳳尾船依舊緊貼在龜的前面,開始發起更為激烈的攻擊。在橫向的船上並排着的玩家們一次發動了劍技,色彩斑斕的光效包裹住了Archelon的雙頭。HP槽以迅雷之勢減少,隨即僅剩數根纖細的縱線而已……。
「……喂,全員退離!」
正當艾基爾的這聲喊叫,越過龜的甲殼傳來時。
拉開了充足距離的我勉強能夠看到巨大龜的全體。兩個頭和前鰭、後鰭,以及尾巴都像是嚴實地纏在了甲殼的周圍。儘管是第一次看到了這個前置動作,不過我還是憑直覺感知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大喊道。
「糟糕,它要旋轉了!!」
海龜再怎麼旋轉也不至於會飛到天空中,但若是被它旋轉所生成的大漩渦所波及的話,哪怕是大型船隻都會翻倒——又或者是相互間猛烈碰撞,難逃大破的下場。然而即使聽到艾基爾和我的叫聲,兩大公會也沒有退避。他們似乎依舊想靠劍技硬幹到底,可是海龜的防禦力在迴轉準備動作中貌似有所上升,如風中殘燭的HP槽也一直沒有消失。
「桐人君,再這麼下去,林德先生他們會!」
聽到亞絲娜的尖叫聲,我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
向站在船頭的搭檔發出「蹲下!!」的指示後,就馬上不顧三七二十一地划動船槳。就在破浪突進的提爾涅爾號的前方,Archelon正往巨體里卯足力氣。
――如果,就這麼衝過去搶走了好戲,我們的惡評估計又要加重了啊。
剎那間的猶豫,
「……管它那麼多! 就算是我,也沒打算把這個位置讓出去啊!」
被這一聲吶喊拋到九霄雲外,同時我划下最後一槳。
提爾涅爾號那熱得通紅的沖角,猛撞到開始旋轉的前一刻的Archelon那較背上更為柔軟的側腹,並將其深深地扎破。
一瞬間的寂靜過後,數股純白色的水蒸氣從背上甲殼的各處中噴出。到最後巨體咕地一下膨脹起來,全身為藍光所包裹――爆散。
仰視着金錢和普通掉落道具,以及Last Attack Bonus的入手顯示,我心裡不禁“哎呀哎呀又幹了啊”……這麼想道。
亞絲娜在船頭站起身來,把細劍收到左腰間的鞘上,以詫異的目光向我看來。
「……抱,抱歉。忽然就突進起來了,這都是因為那龜看上去要使出麻煩的攻擊來着……」
「那倒是沒所謂啦。……剛才你說的這個位置,是指什麼?」
那,那當然是船夫,不對,Gondoliere的位置啦。
不知我的這句敷衍是否成功矇混過關,好在亞絲娜並沒有再作深究,我便迅速地把船駛向卡爾德拉湖的出口。
 
黑白插圖07
 
明明打倒了場景頭目,Dragon Knights和解放隊眾人卻有板起面孔的也有撅起嘴的還有皺着眉的,我從他們中間穿過,向朝這邊豎起大拇指的艾基爾一行人揮了揮手後就離開了湖泊。就此沿着溪流前進的話,就應該能到達《下一條村子》,名為烏斯可的小村了。
「……說,說起來啊」
我從後方朝像是正考慮着什麼的亞絲娜喊了一聲,稍隔一會兒後她作出了反應。
「誒……什,什麼?」
「沒,也不算什麼大事啦……我在想這一層,街道之間的交通也並不輕鬆啊ー。至今為止的樓層,都能在道路上衝刺着趕路,但是在這裡就只能游泳或者是划船了……」
「嗯……對呀。河流還偶爾會出現怪物……對於以觀光為目的的人來說光是羅維爾就大概足夠了,不過像阿爾戈小姐那樣的人,又要怎麼辦呢」
「說到這個。哪怕是那傢伙,這回說不定也不能離開主街區了吧……」
「別小看咱哦,小桐」
「不不,沒有小看就是啦……咦,嗚哦哇啊!?」
突然,從正旁邊傳來了似曾相識卻又不應在這裡聽到的聲音,嚇得我險些就從船上掉進了水裡。船槳的操縱在慌亂中不慎出現了失誤,使得鳳尾船激烈地搖晃起來。坐在前座的亞絲娜也“啊哇哇”地叫着維持住平衡,一臉驚訝地回過頭來。
在船的左側邊上,以與提爾涅爾號完全一致的速度移動着的,毫無疑問就是《鼠》之阿爾戈。
並不是在游泳。當然也沒有乘在船上。
她是“咻乒ー咻乒ー”地在水面上如水黽一般滑行着。
「啥,啥啊這是!? 你拜了風魔忍軍那幫滿嘴是也是也的傢伙們為師嗎!?」
「喵哈哈,怎麼會。在主街區找到了好東西而已啦」
一邊僅用左腳呼~~~~地滑行着,一邊高高地抬起右腳給我看。代替往常的靴子被穿在赤腳上的,是裝有看起來實為輕便的木製浮子的涼鞋。這多半是用於在水面上奔走的道具。
「什……這,這種東西居然有被出售的啊! 那麼,還有啥必要折騰一趟造船啊……」
「不過且慢,這玩意兒裝備要求的AGI可是高得離譜,而且在使用時還需要一口氣減下許多裝備重量呢ー。除此以外只要平衡被稍稍打亂就會整個人翻過來哦。這個狀態下絕對沒法戰鬥的啦」
「嘿,嘿誒誒……不過你看起來,倒像是沒減少裝備啊……」
就我側視所見,阿爾戈所身着的還是一如往常的連帽斗篷。外觀上不像有進行過多少輕量化措施,起碼我是這麼想的。
《鼠》動了動兩頰上的三根鬍子,咦嘻嘻地笑了起來。
「看起來是這樣嗎? 說不定在這下面,可是裝備nothing的哦?」
「…………哼、哼ー嗯」
當我情不自禁地準備用雙眼確認時,一雙帶有貫通屬性的視線從前座照射而來,我連忙把頭扭到另一邊。
亞絲娜清咳一下後,向再一次發出含笑之聲的阿爾戈搭話道。
「那個,阿爾戈小姐。直到下一條村子前坐上來如何? 反正,座位還空着一個」
「哦,抱歉啦。那俺就恭敬不如從命啰
話聲剛落,《鼠》便輕飄飄地乘上了鳳尾船,坐到亞絲娜身後的真皮坐墊上。緊接着,女性玩家同志們開始說起了什麼悄悄話來。
……真是的,明明是二人座的實際上卻能坐三人,這種事你該在一開始就告訴我啊老爺子!
在心中呼喚着洛莫羅老人,我加快了鳳尾船的速度。
 
如果用《水之都》來形容主街區羅維爾的話,那麼烏斯可就能用《漂浮村》來一言概括了。
由類似於白塞木的圓木作為浮體的十數所小屋以及通道、廣場都漂浮在月牙湖的中央,嘰晰、嘰晰地無休無止地為漣波所搖曳着。眼下的這景色比β時代那平淡無奇的蕭條小村要有情趣得多了,不過長時間停留在這裡說不定會稍感暈船。
話雖如此,暈車暈船之類的癥狀都是由於三半規管受到刺激而產生的,而直接向大腦傳入《搖曳的感覺》的話說不定並不會這樣。仔細想來,不僅是我和亞絲娜,就連其他前線組的玩家們也沒有因鳳尾船的搖晃而頭暈的樣子。
我們在小村邊上的停船處停好提爾涅爾號,緊緊地系好系船索後,首先走向了村子正中間唯一一家餐廳。雖然烈日當空,不過還是允許為成功攻略場景頭目而稍干一杯的吧。
我竭盡全力把視線從能透過走在前頭的阿爾戈的斗篷下擺窺探到的,她那雙脫下了浮子涼鞋的赤足上移開,在鋪有木板的漂浮通路上走了一會兒後,像是帶有熱帶風情的餐廳便出現在眼前。而面朝湖泊的開放式陽台上,自然是沒有其他玩家的身影。
在正中間的特等席上坐下,向裝扮露出度頗高的NPC侍應下定飲料和便飯的訂單,隨後我便把身體靠在藤椅的靠背上,用力地伸了個懶腰。
「哈ー……這麼一番折騰,第四層也攻略一半了嗎……」
「雖然你說是一番折騰,不過來到第四層才三天不到哦。比起第二第三層那會兒步調還要快速啊」
被亞絲娜間不容髮地如此指摘,我不由得「誒ー?」地叫出一聲。
「是這樣來着……? 我記得,上來第四層後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啊,真是誒……」
「喂喂,還沒到糊塗的歲數吧,小桐」
這回是阿爾戈對我吐槽了一發,為此我抿嘴一笑回復道。
「不啊,說不定哦? 搞不好在現實里,是個退休後以MMORPG為興趣的老爺爺咧」
「那就不是小桐是桐老爺子啦」
「……不好意思,還請你放我一馬……」
就在進行着這種毫無緊張感的對話時,被裝在大號雞尾酒杯里的顏色鮮艷的飲料被送了上來。“咣啷”一聲地相互碰杯,把發出如荔枝般的香氣的冷飲咕咚咕咚地喝掉一半後,再次長呼出一口氣。
雖然我也有在這裡略微進餐後,乾脆今天就此在旁邊的旅館裡睡大覺的想法,不過說到底還是不能那麼干。我使勁地搖了搖頭,轉換好心情後開口說道。
「估計再過不久,DKB和ALS也會追上來的吧,我們得在那之前把這村子裡能接下的任務全部接下,然後去完成那些看起來簡單的啊……」
除《昔日的船匠》以外,主街區羅維爾的單次任務,我們已經在昨天等其他公會做好船的時候大致收拾乾淨了。拜此所賜賺到了相當分量的經驗值,不過我們的等級畢竟比適當值高出了好一截,因此距離升級還差一點。要是能完成這村子裡兩三個任務應該就足夠了,所以我想在睡前就升上去――基於這番作為遊戲玩家來說實為正確的判斷,我才作出了那樣的發言。
然而亞絲娜和阿爾戈彼此悄悄地對視了一下後,依次開口道。
「雖然不清楚艾基爾先生他們如何,但是大公會的人們,今天好像都回到主街區里了喲」
「所以說,沒有必要這麼急着把這個村裡的任務做完哦,小桐」
「誒……? 他們,回主街區去了? 是還有沒做完的任務嗎?」
看着我眨了眨眼,兩人投來了某種微妙的視線。
「……桐人君,果然沒有被邀請吧」
「…………邀請指的是,什麼啊?」
「……哎呀,沒必要失落哦,小桐。俺們不正像這樣陪着你嘛」
「…………失落又是,為什麼?」
「我問你啊,剛才說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誒……十二月、二十四日吧?」
不經意地回答後,我又若有所思地皺起眉來。說起來前幾天,我不就若有若無地察覺到今天好像是什麼日子嗎。十二月二十四日……這也就是,二十五日的前一天,換言之,沒錯,應該是平安夜…………。
「誒…………難,難道說是聖誕節啥的嗎……? 就因為那個,DKB和ALS要回到主街區? 話說回來,難道,那幫傢伙特別忙着攻略掉場景頭目也是為了這個?」
愕然地如此發問後,兩位女性玩家,保持着心懷憐憫的表情輕輕點頭。
隨之,亞絲娜說出了一句驚天動地的話。
「嗯。就是啊,今晚,兩個公會要聯合舉辦一個聖誕壯行會哦」
「…………什…………聯…………你說聯合…………那幫傢伙…………那…………那…………」
那算啥啊啊啊啊啊,我的這陣尖叫化作了聲波撕開了湖泊,在烏斯可村裡引起了震度7級的搖動。
 
我事後打聽到,先前所說的《聖誕壯行會》啥的,似乎是個從二十四日傍晚五點開始在四層主街區羅維爾的傳送門廣場舉辦的免參加費並任吃任喝的豪爽活動。
雖未使用公告牌和傳單等手段進行大肆宣傳(要那麼做連我都會注意到的吧),但也有二百來個通過街談巷議得知詳情的玩家前去參加,由於這是初次有玩家主導的大規模活動,而且天候參數還發生了非常規變動,因此應該是一樁空前盛事吧。
一開始提出計劃的是ALS一方,而對在完成任務中積得如山般的蟹肉啊蝦肉啊熊肉之類的活用方法貌似是在相互商談時得出的主意。他們原本是計劃以聖誕聚會這個名目盛宴款待一般玩家,藉此在提高公會評價的同時或許還能招募到新的加入者――然而,察知到這一點的DKB一方也打算舉辦同樣的活動,在傳送門廣場的位置分布問題上又糾纏了好一大輪後,結果兩大公會好像就達成一致決定共同舉辦了。
 
「……哎呀,那幫傢伙肯聯手舉辦活動的話也是令人十分欣慰啦……不過壯行會這命名算怎麼樣呢……那個是在對將要參加比試或者赴往新天地的人作激勵並送行的意思吧……由親自攻略迷宮區的一方來舉辦壯行會,這種事有點厚臉皮啊……」
我邊一點點地啜飲着荔枝汁邊如此吹毛求疵,隨之亞絲娜面露既如心生憐憫又如感到有趣的神情,一反常態地用柔和的聲音說道。
「好歹桐人君也是前線組的一員,所以也好像不是沒有人說要來邀請你哦? 不過,從ALS一部分人那邊提出了為什麼要讓老是拿走LA獎勵的傢伙白吃白喝的想法,所以最後就得出沒必要特意來邀請你的結論了」
「……順帶一問,亞絲娜小姐您是從誰那裡,聽來這些內情的?」
「在場景頭目攻略會議時,從DKB的西瓦塔先生那裡聽來的。他還說想要之後向桐人君說聲抱歉哦」
「……呼唔ー嗯」
「雖然他還說了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來也沒大礙」
「……呼唔唔ー嗯」
「雖然從其他人那裡,也發來了很多即時信息」
「……呼唔唔唔~~~~嗯」
「順帶說下,艾基爾先生他們返回主街區是因為還留有任務,沒有去參加壯行會哦。所以說,你不要這樣子鬧彆扭嘛」
「鬧,鬧什麼彆扭了!獨行玩家才和什麼聖誕節扯不上關係呢」
阿爾戈一聲不吭地聽着我與亞絲娜的對話,突然露出了咦嘻嘻嘻的奇怪笑聲。
「……啥,啥啊」
「不啦不啦,啥都沒有喲。好了,俺也差不多該回主街區了吧」
話一說完,她便順溜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為此我驚訝地問道。
「誒……這就走? 既然你這麼早就要回去,為什麼還特意來到這條村子啊?」
「那自然是為了收集任務還有店售道具之類的資料啦。而且壯行會那邊,我也姑且想瞄一眼吶。那就回見啰,小亞,小桐」
麻利地揮了下手後,一面滿足地笑着補充道。
「哎呀,差點忘了。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阿爾戈小姐。注意安全哦」
亞絲娜這麼祝福一句後,
「Me……MeryChma」
為我這句不禁使人略感奇怪的簡略句再次揮手並應答後,情報商轉眼間就失去了蹤影。
過了一會兒,亞絲娜嘟囔道。
「……其實,阿爾戈小姐才應該是被第一個招待到聖誕聚會上的呀」
「說的對啊。而且還得是最頂級VIP待遇吶」
點點頭,我把果汁喝光。
想必,眼下阿爾戈正為了下一本攻略本的刊載,又去收集烏斯可村的數家商店以及任務NPC的情報了吧。她這種在圈內踏實的努力,還有毫不嫌棄圈外的危險行動的情報商之魂,在背後支持着死亡遊戲的攻略。
然而,就連隸屬兩大公會的玩家中,也有不少人對《鼠》之阿爾戈這名字表示出厭惡感。其中一點就是他們認為製作和販賣能讓所有人都大大受益的攻略本這種程度的貢獻,對於原封測者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不能否認,其原因之一是阿爾戈那“能賣的情報全都會賣並且絕不廉賣”的故意暴露缺點的方針。假如有某個人想要知道今天我們和阿爾戈對話的內容,她應該也會出售才對。因此在和她交談時,哪怕是把她當作友人的我,也必須謹言慎語。
我不知道她為何要將這種像是硬要招來惡評的方針貫徹到底。就連這個理由,只要我說要買她就會賣的吧。雖然肯定會遭其漫天要價,但總有一天我絕對要買下來,在心底里如此宣誓着,我把空的雞尾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好了……接下來要怎……」
在無意中這麼說起後,我又想起有一件應該要確認的事。
「啊,不對,在那之前。……你想去的話,我可是沒什麼所謂,的哦?」
隨即,暫定搭檔的臉上愣了一下,於是我補充說道。
「就是說,那個……主街區的聖誕節壯行會,亞絲娜你是有被正式邀請的吧,如果你是在顧及我的感受,其實沒那必要喲,我是這意思……」
「什麼啊,就這事呀」
一句話將我的提議痛快地甩開後,亞絲娜用鼻子哼了一聲繼續道。
「我才想說無須你多慮呢。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去。況且我也不怎麼喜歡鋪張的派對」
「是,是這樣嗎。那就……我想想……」
在入夜之前收拾掉這村子的兩三個任務,提升等級吧。
就在呈報這個行動方案的前一瞬間,我一時合上了口。
雖然我不怎麼迷戀平安夜這種東西,但是亞絲娜未必如此。畢竟她清楚地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而且在身為技藝高超的細劍使之前,她也是個青春的女孩子。恐怕。
「……那個,在這裡,試試辦個吧?」
「辦什麼?」
「所以說,是那個……聖誕聚會之類的東西」
隨即,細劍使目不轉睛地往我的臉上看了一會兒後,有種像是模擬了複數個回答的感覺從眉間滲出。
最終被選中的,是倏地把頭扭到一邊的模式。
「隨,隨便啦,沒那種東西也行。我什麼都沒準備……而且在這種南方島嶼風情的村子裡,也營造不出聖誕氛圍吧」
雖然這句牢騷是不可能被天候控制系統聽到的。
但是,照滿場地的午後陽光忽然漸薄。發出藍光的上層底部,被淡淡的灰色所朦朧。拂過湖面的冷風搖動了亞絲娜的長髮。
「……誒,騙人……」
聽到這一低語聲,我沿着搭檔的視線看去。
隨即,便看到了從陰天上無聲落下的細小白點。
它們乘着風徘徊到開放式陽台的屋檐下,被我用戴着皮革手套的左手接了下來。小小的白粒將一絲寒氣傳到我的手掌中後,悄然溶解消失。
一點,又一點。終於,不計其數的白點開始飄舞着降下。
「……是雪,嗎……」
我呆然地喃喃道。確實現在是十二月,但至今為止艾因葛朗特內都未曾下過一次雪。豈止如此,就連如冬的寒意我都幾乎從未感受到過。
我記得在被囚禁到死亡遊戲里之前,讀過的SAO的介紹報道上曾經寫過它會根據樓層再現出現實世界的季節。可是,第四層不可能如此。恐怕這場雪,是聖誕節限定的,換言之是《天候事件》。
周圍的漂浮小屋的恰如南國風格的乾草屋頂,不一會兒就被染成了白色。NPC孩子們,也歡呼着沿着我們身旁的通路跑去。
我呆然地眺望着南之島變為雪景的樣子,耳中傳來了摻雜着嘆息的嘶啞聲。
「什麼啊,真是的…………」
我把視線轉回來,發現亞絲娜正大大地睜着雙眼仰視着漫天飛舞的白雪。我沒有辦法從那表情中,揣測到她的內心。
但至少,細小的白光在淺棕色的瞳孔中接連流過的樣子非常地美麗,使我情不自禁地看得出神。過了不一會兒,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亞絲娜眨了好幾下眼後小聲說道。
「…………難得我都想不去考慮聖誕節的事情了,才從主街區逃到這裡來的說,這樣的太詐了呀」
「誒……想不去考慮,這是說……稍等一下啊,我記得……」
我用指尖按着左右兩邊的顳顬,把約兩周前的會話從記憶的底處拉了出來。
「……在攻略第二層的迷宮區時,你是不是說過,聖誕節可能會下雪之類的話?」
隨之亞絲娜像是有點害羞似的撅起了嘴。
「虧你還記得呢,這種小事。……雖然那個時候我可能是這麼說的,但眼下這種狀況也不是享受聖誕節的時候吧。如果還有時間辦什麼派對還不如儘快地推進攻略,說到底,你到今天不是也什麼都沒說嘛」
「誒? 什麼都沒說……你是指什麼……?」
我一這麼發問,就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如果要辦聖誕聚會,不提前幾天打好招呼的話也沒法做準備的吧。反過來說,要是到當天還是什麼都沒說,那不就只能判斷為根本沒那個打算了嘛」
「誒? 你說準備……」
什麼的啊? 這句話被我好不容易地吞了下去。這個壓根用不着問。要說聖誕聚會的三大必須要素,那就是火雞、蛋糕,還有交換用的禮物了。前兩項好歹還能在NPC商店裡搞到,但禮物可不能這樣。
當然我的道具欄里沒有任何一項能夠用來送給亞絲娜的合適道具,在這狀態下居然還提議要辦聖誕聚會,輕率也得有個分寸。
不對,或許把道具欄翻個底朝天,可能會找到意想不到的珍品也說不定……這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想法在腦中掠過,但那樣做並沒有意義。數分鐘前,亞絲娜說出口的「我什麼都沒準備」這句話應該就是指聖誕禮物的事了,從她那完美主義的性格來想,她是絕不會願意從道具欄中隨便找出用不着的東西,拿來當作交換的禮物的吧。
說到底,好好斟酌下她剛才的話,便能想到亞絲娜之所以從主街區的大規模派對中逃出,還有不得不勸自己攻略遊戲比聖誕節更加重要,那都很明顯是因為我什麼都沒說。
「…………抱歉。對不起」
思考至這一點的瞬間,我自然而然地如此說道。
「誒……沒,沒什麼,你也不用道歉啦」
我向一臉驚訝的亞絲娜深深地低下頭,繼續說道。
「不,雖然在第二層提出過有關聖誕節的話題,來到這一層後卻忘掉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很過分。明明至少在這種日子裡,把攻略的事情忘掉就好了吶……」
「……總覺得,自亂腳步了呢」
聽到這摻雜着苦笑的聲音,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臉。隨之,亞絲娜便面露看上去不怎麼生氣的表情,輕輕地聳了聳肩。
「我說啊,如果真是無論如何都想要辦聖誕會的話,那我自己來說不就好了嘛。但我也沒這麼做,所以你沒必要道歉呀。能像這樣看到雪景就足夠了」
聽到這句話,我再次看向村子的景色。嗖嗖地降個不停的雪在不知不覺間積到了近五厘米,整條烏斯可村簡直就像朦朦朧朧地發出着白光一般。
這確實是一幅會讓人感受到旅情的光景,但如果這整個艾因葛朗特都下起了雪的話,那雪景難道不是會更加美麗嗎。若是那樣,主街區羅維爾那襯上銀裝的華美街道,被深邃森林所包圍的第三層主街區茲穆弗特,還有身處岩山之中的第二層主街區烏爾巴斯,想必連第一層初始之街也絕對值得一看。
然而,哪怕是那些使用傳送門就能簡單地到達的街區,現在也遙不可及。要從這裡返回第四層主街區,必須要橫跨約半個直徑將近十公里的樓層,說回來,傳送門廣場上有着眾多正在準備聖誕壯行會的DKB與ALS的玩家們吧。事到如今實在不想在那種地方露面。
接下來就只能在這第四層的某處,找一個與白色聖誕比較相襯的地方了……。
當我想到這裡時,腦中映出了某一副光景。
在封測時代到訪過的場所。於滿布沙子與岩石的廣闊荒野上孤立高聳的,渾身塵埃的建築物。可是,如今第四層里不管何處都應該不存在乾涸的荒野才對。而且,沒錯,那個地方一定――。
「…………那個,亞絲娜」
「什麼?」
我拋開心中的躊躇,向稍稍側首的搭檔提案道。
「雖說並非實質性的東西……不過作為補償,我有一件禮物想要送給你……」
「…………」
以大大的眼睛審視了我一會兒後,亞絲娜小聲地應答道。
「……嘛,既然你說要給我的話。但是,別期待會有回禮哦」
 
在被白雪覆蓋的烏斯可村裡補充完消耗品,還有姑且把任務領受完畢後,我們在連綿大雪中,再次划出提爾涅爾號。
要是徹底效仿現實世界的話,應該發生寒冷、視界差、船里積雪等麻煩的問題吧,不過在這邊就只有視界稍受障礙,要航行還是沒問題的。橫穿過將近黃昏的月牙湖,進入到作為水路的河裡朝着南方駛去。
或者是因為到了平安夜,也可能是因為雪太冷,河裡完全沒有怪物的氣息。我為此慶幸着提高速度,在風平浪靜的水面上滑行着前進。
不久,灰濛濛的巨塔便在遠方隱隱約約地現出了身形。那座一直延伸到上層底部的塔就是聳立在第四層西南部的迷宮區塔了。雖然距離仍有三公里以上,但我還是感覺到潛藏在最頂端的樓層頭目的威壓感火辣辣地傳了過來。
「……你該不會說,要到那裡去吧?」
坐在座位上的亞絲娜回過頭來如此問道,我連忙搖了搖頭。
「不,不是啦。目的地是這邊」
這麼說著,我沿着在前方分成兩邊的河流的東南方向前進。
隨之,在左右兩邊高聳着的斷崖,顏色開始漸漸發生變化。發黑的玄武岩般的岩石表面上密密麻麻地刻上了纖細的平行線,簡直就如雕刻作品一樣。我依靠顯示着的全體地圖和β時代的記憶,對接連現身的分歧點作出了向右或是向左的選擇。
離開烏斯可村,經過了約一小時後。愈發昏暗下來的峽谷的前路,被一堵純白色的牆壁所堵塞住。
「等等,是死胡同呀!」
亞絲娜指着前方叫道,但我划著船槳的雙臂卻愈發用力。
「沒事的,那裡就是目的地!」
「但,但是,完全看不到前方啊。如果是牆壁的話……」
「放心放心! 單純的霧而已哦……不對,也不能說是單純的吧」
我向滿臉詫異的亞絲娜壞笑後,提爾涅爾號隨即突入到純白色的濃霧之中。
轉眼間,就連坐在僅兩米前的亞絲娜的後背都變得一片模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便從濕潤的寒氣中感受到了清爽的森林香氣。
「啊……!? 那種霧,難道是……!」
聽到這聲叫喊的那個瞬間。
濃霧就如騙人一般地消散掉,視界一口氣地延展開來。
比和Biceps.Archelon交戰的場所卡爾德拉湖廣闊好幾倍的圓形湖泊。紛紛揚揚的落雪將大部分水面都染成了白色。我把船槳往前傾倒後停住,往船隨着慣性前進。
提爾涅爾號無聲地滑入白銀的世界,最終,前方出現了一個漆黑的輪廓。
屹立於湖中央的是一座莊嚴而又壯麗的城池……不對,是城寨。披着厚厚白雪的大屋頂上,聳起了四座高度不同的尖塔,其頂端揚着三角形的旗幟。浮現於漆黑的底布上的,是角笛與曲刀交叉的紋章。
「……那面旗……是黑精靈的……!?」
亞絲娜如此叫喊的聲音中,包含了驚訝與期待並顫抖着。
當然我是事前就知道,這個地方存在着黑精靈的城寨的。
封測的時候,只要到訪這裡就會再度展開精靈戰爭戰役任務,和第三層一樣被委託連續的幾個小任務後,再打通較長的迷宮便又延續到下一層,構造理應是這樣。
然而在正式開服後,這任務已經與我的記憶相去甚遠。墮落精靈與主街區的水運公會合作,大量購入木材。還有指揮着那個作戰的,名為諾爾扎將軍的男子的存在。這一切,都是β時代所沒有的。
因此我原想儘可能地收集到與之相關聯的情報後才來拜訪這個城寨。可是仔細一想,到達樓層後才第四天就已早早地突破了場景頭目的巢穴,由此不難想象連開始攻略迷宮區的時期都會比第二第三層要提前許多才對。在現狀下還在推進精靈戰爭任務的,在前線組裡恐怕就剩下我和亞絲娜而已了,因此太過於優哉游哉的話會被兩大公會拋下的。
――但這些道理,說不定只是純粹的借口而已。因為我單是想讓搭檔看一看這片光景。
「…………好美……」
仰視着一點點地逐漸接近的裹上了銀裝的城寨,亞絲娜喃喃道。
「比我在現實世界見過的任何城堡都要更漂亮」
「……你是說,某個有名的主題公園?還是歐洲那邊的真正的城堡……?」
我小心翼翼地如此發問,但亞絲娜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告訴我答案。
說到城那已經是幻想系RPG的慣例了,不過回想起來,在艾因葛朗特里或許這才是第一座名副其實的城。雖然建築物的設計和β時代幾乎一模一樣,但是周圍乾巴巴的荒地與現在的清澈湖水所予人的印象可是差距懸殊。若在漫天飛雪的平安夜裡,就更是如此了。
黑精靈陣營的城寨那發白的城壁是砌石而成,傾斜度大的屋頂上鋪着灰色的石板瓦。無數的拱形窗流出橙色的亮光,與藍色的薄暮形成鮮明的對比。建築物和周圍的陸地完全分離開來,大碼頭筆直地從正門處伸出,旁邊停放着好幾隻十人乘坐級的黑色鳳尾船。
掛在碼頭前端的吊燈釋放出略略帶藍的光芒,我順應着它的指引使提爾涅爾號滑入空着的位置里。眼下,尚未有警報響起或是哨兵趕來的樣子。
我收好船槳,跳到石砌的碼頭上,以純熟的手勢將搭檔投來的系船索接住,固定在青銅製的系船柱上。伸手把亞絲娜扶下船後,走到大碼頭的中央,抬頭遠望起來。
雖然距離正門還很遠,但城寨已以堂堂威容迎接了我們。最高的尖塔頂端距地估計將近五十米。這規模與聳立在第三層主街區的巨大麵包樹相比,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正當我為左右綿亘的大屋脊,還有無數屋檐上的積雪在橙色的燈光映照下所形成的幻想般的光景看得出神時,身旁傳來了小小的聲音。
「……謝謝你。真是個非常完美的禮物」
「啊,哎呀……你能這麼說,那我把船划到樓層這個角落來也就值了……」
在這時我突然閉上口,往身旁一瞥,壞笑道。
「禮物還有一半吶」
「咦……?」
我往稍稍側首的亞絲娜背後輕輕一推,開始一同往前走去。其實只需略作思考就能夠猜到這另一半禮物,因此想要讓直覺靈敏的搭檔吃上一驚的話就得趕緊了。
碼頭的前方,聳立着釘有厚重鐵板的亮黑色寬幅板材所製成的巨大正門,其兩側由精靈中身材出眾且身着重武裝的衛兵看守。我抬頭瞥了瞥他們舉着的長得驚人的斧槍後,下定決心往那邊走了過去。
就在走到距離大門五米的瞬間,
「停下!」
右側的衛兵如此喊道,
「這裡並非人族可隨意進入之處!」
左側的衛兵接著說道,隨即兩人同時高聲地將斧槍交叉起來。
聽到這個β時代相同的台詞後我在心裡鬆了一口氣,同時把腰帶包中事前實體化好的東西取出,高高地舉起。
「我的名字是桐人! 懇請讓我晉見城主!」
――恐怕這番口信是沒有必要的,但作為營造氛圍的一環,我強忍着羞恥喊道。
兩名重裝衛兵看到我所出示的,被施以了與城旗的印章一樣的封蠟的捲軸――第三層的黑精靈野營地司令官所贈予的介紹狀後,“嘎呷”一聲把斧槍還原到垂直的位置上。
緊接着,巨大的正門發出如同震地般的聲音,往左右兩邊漸漸打開。我呼地吐出一口氣,催促着亞絲娜並往踏入到城裡。
隨即――。
「哇啊…………!!」
一陣歡呼聲,從搭檔的口中漏出。
城寨的前庭,以宛如一幅名畫般的美景歡迎着我們的到訪。披上了細雪的植物、樹籬還有鑄鐵制的柵欄為提燈的光亮所映照而閃閃發光。在未留任何足跡的通道盡頭能看到城館的大門,但是否要踏入那裡則讓我躊躇起來。
然而,背後的門再次開始關上,由此我往前邁出了腳步。我們一邊使勁踏着如威化餅般毫無濕氣的假想白雪一邊穿過前庭,往正面的入口走去。
如果和β時代一樣,那麼現在應該已經可以在城寨里自由四處走動了。大食堂和各種商店,還有由小迷宮所變成的地下室等都是相當有探險價值的場所,不過最初的目的地已經定下來了。
打開大門,進入裡面後亞絲娜再次嘆息道。
鋪着紅色絨毯的主廳中央,大理石制的噴水池裡的水面正亮晶晶地搖曳着。而其里側是大階梯,左右兩邊都是寬闊的通道。順着不知從何處傳來小提琴的音色如滑行一般行走着的,是早已見慣的NPC黑精靈們。可是和第三層的野營地不同,身着武裝的黑精靈極少。
「……看起來,沒有玩家呢……」
亞絲娜喃喃着,又馬上像是接受了似的點了點頭。
「怪不得呢。我們在進入湖泊前通過了濃霧,就是在那時切換到臨時性(Instant)地圖裡來的吧?」
「如你明鑒。在這裡是絕對不會出現除我們以外的玩家的,要放聲大笑還是高歌一曲都隨你自由哦」
「才,才不會做那種事情啦。比起那個,快點到周圍看看吧」
噘着的嘴隨即張開笑容,亞絲娜啊輕輕地拽了拽我的右袖。
「行是行,不過最開始的目的地已經決定好了。來這邊」
我反過來拉了拉連帽披肩的下擺後,沿着通道往右邊前進。
黑精靈的城寨又名《約菲爾城》,其構造是由コ字形的城館將大小四座塔連起。基本來說,城寨右側是駐屯的士兵們的房間,而左側則是城主一族和傭人們的房間,但是我的目標是被城館圍起的中庭。
迎着士兵們沿道路走了一會兒,在拐角處往左轉。接近了一扇正面的小門後,輕輕地將它打開。
等待着再次來到外面的我們的場所,雖不及前庭燦爛奪目,卻滿布着帶有某種神秘感的氛圍。長刺的樹籬上附着發黑的小花,彷如迷宮一般擋住了去路,令人無法看到前方。
依靠吊燈的藍白色光亮,我們沿着堆滿雪的石板路前進。仔細一看,道路的正中間,還隱隱約約地殘留着某人的足跡。我和亞絲娜對視一下,朝着現在正快要被降下的雪所消去的足跡追去。
穿過荊棘的迷宮後,前方是一個為茂盛的針葉樹所環抱的美麗庭園。
在樹的周圍,交互地設置着磚塊堆砌而成的花壇和青銅製的長凳。由於伸出的枝條遮擋住了積雪,從庭園的入口開始便再無腳印留下。
可是,那也已經沒有必要了。
在呆站着的我和亞絲娜的視線前頭,有一個靜靜地安坐在長凳上的,窈窕的人影。
雖然從我們所處的方位基本只能看到輪廓,但已經不需要靠近過去確定面容,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去搭話,更不需要集中視線使顏色指針顯示出來了。
這是因為當我們如被吸引着一般踏出腳步的瞬間,人影就注意到了我們並從長凳上站了起來,隨即以宛如突進系劍技般的勢頭跳過了花壇。
那個人啪嗒一聲輕盈地着陸在眼前,盡情地展開雙臂,將我和亞絲娜同時抱到懷中。
「桐人! 亞絲娜!」
沉靜而又令人懷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一邊堅忍着精英級STR全開的強烈緊擁攻擊,說道。
「好久不見,基茲梅爾」
 
 

 
 
我被解放出來後,亞絲娜仍與黑精靈的女性騎士持續相互擁抱了五秒以上。
兩人好不容易地分開來,亞絲娜用右手之間輕輕地抹了抹眼角,臉上浮現出純潔無暇的笑容。
「……雖然我相信着很快就能再會的……但能像這樣見面,真的非常開心」
對於亞絲娜的話語,基茲梅爾也面露笑容點了點頭。
「我也是。自從我為前往《靈樹》而來到這個城寨後,也感覺自己總是在考慮着你們的事情」
黑精靈騎士一字一句地輕聲說道,她的氛圍予人的感覺和以前稍有不同,而我馬上就明白了其理由。包裹着纖長的身體就只有濃紫色的長款禮服而已,鎧甲和軍刀還有斗篷都沒有被穿在身上。
明明在第三層野營地的時候,除了在自己的帳篷里,她都幾乎不會卸下武裝的說……當我心不在焉地想起這個來時,基茲梅爾把視線從亞絲娜處移到我身上,保持着笑容說道。
「話說回來。虧你們還真知道我在這裡啊。兩人都是第一次來這座城吧?」
「啊,是啊……。――應該說,無意之中吧」
我只能這麼回答,但實際上是因為封測時代這個地方就莫名地給我留下很深印象了。當時還不存在什麼荊棘迷宮,滿是塵埃的石板路正中間也只有一棵孤零零地立着的枯木而已,看起來總令人覺得會有某些東西但到最後卻什麼也沒有,這大概反而成為了它留在記憶中的一個主要因素。
基茲梅爾因我的回答而笑得更加燦爛,並抬頭往上方舒枝展葉的大型針葉樹看去。
「……在這棵杜松上,能夠取到妹妹喜歡的精油。我多半是因為這個,才不知不覺就來到這裡的吧……」
「嘿……」
我也抬頭往樹上看去,用力把空氣從鼻吸到胸中。然後,確實地感受到了帶有清涼感的木質芳香。
「這個,杜松……是刺柏屬的針葉樹吧」
亞絲娜聞到了相同的香氣,展露出她博學的一面。
「我們所處的世界裡,除了能用它製藥,還會把它拿來給酒調香哦」
「嗬,是這樣嗎。有機會我也試試看吧……。――那先姑且不提,虧你們兩人真能到這來啊。順利地突破了《天柱之塔》的守護獸對吧」
「是啊。多得野營地的司令官告訴我們要注意防毒啊」
聽到我的話,基茲梅爾深深地點了點頭。
「唔嗯,他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雖然我也想儘快地和仍留在第三層的先遣部隊匯合……」
她低頭往自己身穿的禮服一瞥後,輕輕地皺了下眉。可是又馬上恢復了笑容,往亞絲娜的背上啪地一拍。
「好了,回到城裡吧。畢竟是一路划船來到這裡的,想必肚子已經空了吧?」
「那個,非常餓」
這麼回答着,我邊往一併前行的基茲梅爾與亞絲娜追去,
――划船的只有我就是了。
同時,只能在心裡這麼嘟囔道。
 
約夫艾爾城的大食堂和記憶中的一樣,存在於城寨的西側二樓。
打開門後,催生食慾的芳香和熱鬧的談笑聲,再加上沉穩的弦樂器音色便涌了出來。這全部都比β時代高出了一級,令我情不自禁地往房間里東張西望起來。
雖然在整齊地擺放着的餐桌上享用着晚餐的幾乎都是裝備着皮革裝甲的士兵們,但也不缺無論怎麼看都像是魔法職業的身着長袍的集團,甚至還有年幼的孩子們的身影。但我記得,在浮游城艾因葛朗特誕生時,他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魔法之力――設定應該如此才對。
或許是注意到了我那投向長袍集團的視線,朝空桌走去的基茲梅爾湊過臉來悄悄地輕聲道。
「他們是侍奉聖大樹的神官。為了監督秘鑰回收任務,才被從第九層的王城派遣而來的」
「神官……」
我在腦內把這個就艾因葛朗特里來說實屬耳生的單詞檢索了一遍,但也不記得它在β時代出現過。到底是一幫怎樣的傢伙呢,稍後得好好地調查下――我把這件事記在心中的筆記本上後,這回輪到亞絲娜小聲地問道。
「那些孩子是?」
「啊啊,是城主的子女。都是好孩子啊……」
基茲梅爾微笑着如此答道,把我們帶到了靠裡面的桌子旁。
NPC的女僕小姐――當然也是黑精靈――所送上桌的,是以湯和前菜為首的華麗套餐。而且主菜還是烤雞,讓我不由得和坐在身旁的亞絲娜四目對視。
儘管我認為精靈是不會慶祝聖誕的,然而面前卻羅列出了類型相似的料理,估計這應該也是屬於活動中的一環吧。
雖然到底還是不至於連蛋糕都搬上來,但通過跟前的大窗能夠眺望到中庭里的那些披上了純白雪裝的杜松,拜此所賜我們好好地體會了一番聖誕的氛圍。
在進餐中,我們主要的話題是有關作為第四層特徵的水路,不過基茲梅爾特別中意的似乎是我們用游泳圈從往返階梯游到主街區,還有為了得到船的素材而和火炎熊戰鬥的經過。
我在會話之中不露聲色地打聽到,黑精靈果然也不會砍伐活着的樹木,但比起被禁忌所束縛,他們似乎更是因為對歷經歲月的樹抱有敬意。換言之與不情不願地遵從着規矩的墮落精靈們間的差別就是在於這一點上了。
所幸,他們貌似還是被允許利用怪物胡鬧時擊倒的樹的木材的。拘泥於高級木材真是太好了! 我這麼想着吃完了甜品水果。
享用完晚餐後,我們被帶到了城寨東側四樓的士官用的房間。一想到β時代是使用二樓的士兵用的十人房間,這已是相當厲害的升級了。可是,房間也就是所謂的套間,兩間寢室會連接着共用的起居室。――換句話說。
「暫住在城寨里的時候,就用這個房間吧」
在基茲梅爾的促使下,亞絲娜一踏入起居室,
「哇啊,漂亮的房間……!」
就叫喊着衝到了里側的大窗旁,然而就在那時,她似乎終於注意到了存在於兩側牆壁上的門扉。交替地看了看左右兩邊後,她回過頭來並露出微妙的表情,但卻又不好意思對基茲梅爾說要兩個不同的房間而扭扭捏捏起來。
雖然也有由我來提出請求的這一選項,不過正當我擔憂着要降級為樓下的十人房間而猶豫不定時,基茲梅爾開口說道。
「那就先這樣,我住在左邊的房間里。如果有什麼要事也不用客氣,敲門找我就好。想必你們也累了,今晚就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門隨之被關上,輕微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
我和亞絲娜被留在豪華套間里,一時無言地四目對視起來。
「……算了,這種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亞絲娜率先開口這麼說道,讓我為之慶幸地一下一下地連連點頭。
「……而且要以攻略為最優先的話,我想這也肯定是不可避免的」
點頭點頭。
「……不過嘛,唯獨這點讓我說一句吧」
點頭?
「和基茲梅爾重逢,是你送我的聖誕禮物對不? 對於這個,我真的非常高興。謝謝你」
在最後再度頷首,我以不明確的聲音答道。
「啊ー,嗯,沒事,不用客氣……這讓我來說也有點奇怪,但真的能再會實在太好了吶。雖然我認為她好像不太精神的樣子……」
「嗯……」
由於我的這句話,亞絲娜的思考似乎突然間從套房轉換到有關基茲梅爾的現狀,滿面擔憂得點了點頭。
「那件禮服合身倒是很合身,不過感覺上她自己並非是喜歡才穿着的呢。為什麼不穿上鎧甲呢」
「另外也沒帶着劍吶……。這也就是說,她留在這個城寨里是情非得已吧。要是去問她,她會不會告訴我們呢……」
這麼說著,我朝黑精靈所在的,隔壁房間的方向望去。
雖然我沒有對亞絲娜說過那件事,但基茲梅爾果然和其他的NPC有所不同。例如船匠洛莫羅老人他就相當自然地應答了我和亞絲娜的話語,不過那是我們注意着不 說和造船任務無關的東西的緣故。然而剛才我只是抬頭看了看中庭的大樹,基茲梅爾就自發地說出了她喜歡那棵樹的理由。那個行為,已經嚴重脫離了NPC的《只 會對被設定在應答模式內的話語作出規範反應》的這種對話能力。
可是,我並沒有把握能說基茲梅爾是否從一開始就身為特異的存在。在第三層的《迷霧之森》里初次相遇時,基茲梅爾看着我和亞絲娜這麼說過。『此處不容妨礙,現在馬上離開』――那句話,與在β時代里登場也只會死去的她所說過的台詞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分毫不差。
必定會和森林精靈騎士同歸於盡的這個任務的故事,出於不知為何的理由被改寫了。那一瞬間,基茲梅爾身上發生了《什麼》,使她再也不是普通的NPC了。被授予了超越NPC範疇的記憶與思考力,其結果就是煥然新生為高度的AI……會不會是這樣呢?
若這個推測是正確的,那麼新的問題也就來了。改變了基茲梅爾的是現實世界的Game Master呢,還是控制SAO的遊戲系統呢――。
在這變為了前所未聞的大事件的舞台的正式開服的SAO里,擁有Game Master的權限的僅有茅場晶彥一個人。沒人有辦法得知現在他身在何處做着何事,但我想他實在不至於有空閑進行手動操作以應對一個NPC的異常。
另一方面,遊戲系統里是否可能作出到達這種高度的判斷也是一個問題。假如這也屬實,那麼驅動着這個世界的系統,就超越了單純的程序……如此一來,它就真的具備着人工智能級別的自律性了……。
我瞪着西側的灰泥壁沉思起來,耳中傳入了詫異的聲音。
「……喂。我說,桐人君」
「誒,啊……抱,抱歉,你說啥來着?」
「我什麼都還沒說喲」
亞絲娜在窗邊抱起胳膊,用視線示意着左右的門扉並繼續說道。
「你想用哪邊的寢室?」
「那,那當然是哪邊都可以啦」
「那麼我就用這邊了哦」
如此宣言道的細劍使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東側的門,隨即我便突然注意到。起居室里,除了連向寢室的門以外還有兩扇小小的門,似乎其中一扇裡面是浴室,另一扇裡面是壁櫥,不過和浴室相鄰的是東側的浴室。要是我就睡在牆壁的對面,想必她是沒法淡定地入浴的吧。
當然我是無權說一個不字的,因此說著「您請您請」表示同意後,補充了一句突然想起來的東西。
「但是,我記得,城的三樓,應該是有個超大型的大浴場才對」
「…………超?」
「嗯,超」
「…………男浴池和女浴池,是分開的?」
「嗯……不不,唔ー嗯……?」
記憶中,在呈コ字型的城館三樓西邊的角落,應該是有個大浴場的。可是,我並不確定那裡是否有男女之分。畢竟在β時代,與其拿時間悠閑地泡澡還不如儘可能多地打倒怪物,那時我只有這種念頭。
「……不好意思,我不大記得那麼細……」
我邊抬起雙手邊這麼回答後,亞絲娜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總有種不好的預感,不過總之先去看看吧」
「吧……就是說,我也去?」
「因為我不知道在哪裡嘛」
這裡又不是迷宮,光是口頭說明也應該已經足夠,但既然她以不容分說的語氣如此斬釘截鐵地斷言,那就不存在馬上點頭以外的選項了。
我們走出被分到手中的套間後,沿着城館中央的大階梯往下走到三樓。我一邊忍耐着把並排在走廊里的好幾扇門從頭到尾開個遍的衝動一邊從旁穿過,一直走到西側的盡頭。
然後,眼前就出現了外形與記憶一致的拱門。以其為分界線,地上的紅色絨毯變為了白色大理石制的瓷磚。邊為大浴場並未消失而鬆了一口氣邊穿過拱門,順着道路往右拐。
通道馬上到達了盡頭,而左邊再次出現了拱形的入口。帶有迴音的水聲從裡面傳了出來。我和亞絲娜彼此對視,與她同時往其內部窺探後,便看到那裡已經是個豪華的更衣室了。換言之――。
「……這浴場,好像不分男女呢」
聽到搭檔的這句話,我清咳一下後答道。
「哎,哎呀,畢竟第三層的野營地也只有一個浴池嘛。說不定精靈基本都是混浴的吶」
――我覺得實際上還有數據量的問題就是了。
在腦里如此補充後,我乾脆地往後退去。
「算,算了,我就用房間的浴室了,亞絲娜你在這裡洗就好。那麼,待會再……」
正當我這麼說著往後轉去時,外套的脖領被一把捉住了。我小心翼翼地再次回頭看了看,細劍使大人露出了某種複雜的表情,眼睛朝上地瞪着我。
「唔ー」
我稍微想了想這陣嘟囔聲里究竟包含着怎樣的細微之處後,終於回憶了起來。在野營地的帳篷澡堂里時也貌似有過這種事。
記得那個時候,亞絲娜是擔心會有男的黑精靈士兵會進去,所以我才為了她在入口望風。也就是說,這回她發出的也是同樣的請求――應該吧。
「不對,可是,這裡的浴池那麼大,有什麼情況我也很難立即傳達到裡面去啊。而且,要擋住NPC也不可能吧……」
「唔ー」
亞絲娜再次嘟囔了一下,以極為戀戀不捨的表情往更衣室窺探。雖然眼下並未有他人的氣息,但誰都不知道這個狀況會持續多久。就算是亞絲娜這個入浴狂熱愛好者(Enthusiast),唯獨這次也只能放棄了。我是這麼想的,然而。
「唔ー…………啊,對了!」
細劍使想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衝進更衣室,坐在了被擺在地上的好幾張藤椅的其中一張上。打開窗口後,便立即依次地使道具物體化。
大理石制的長桌上,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音被堆了起來的,是色彩斑斕的布料和裝有裁縫道具的小箱子。
她究竟想幹什麼呢,我為此納悶着也鑽過了大理石拱門。
更衣室也是大得出奇。地板和牆壁都鋪着純白色的瓷磚,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熠熠生輝,角落則擺放着大型盆栽。雖然到底還是沒看到烘乾機和按摩椅之類的東西,但是中央的桌子上準備了裝有冰水的水瓶和玻璃杯,還有好幾種類的水果。
我邊抓起一粒類似於麝香葡萄的水果送進口中,邊注視着亞絲娜的操作。
從被取出的道具種類來看,估計她是打算使用《卡雷斯.歐的水晶瓶》把裁縫技能移回到技能槽中,用它來製作什麼吧。
仔細一想,說不定我這是第一次目睹以裁縫技能來製作道具的現場。亞絲娜從堆成山的布料中選出素色純白的,接着把箱子里的大型剪刀拿到手中。
輕觸剪刀後,便從打開了的窗口裡選擇想要製作的道具。把剪刀對準布料――咻鏗ー! 伴隨一陣清脆的聲音將其剪斷。隨即整塊布就宛如被冶煉錘敲打過的原料金屬一般發光,形狀也發生了改變。最後出現的是外觀完全相同的兩塊布料部件。
亞絲娜把剪刀放回箱子里,將兩塊部件整齊地重合疊好,開始用銀色的針把它們的邊緣縫合起來。大概這項作業就相當於冶煉技能中的敲打原料金屬吧。她以意外純熟的手法,轉眼間就結束了縫合的作業。
然後,布料再次發光,原本緊緊相貼的平面外形隨之擁有了稱得上為衣服的厚度。不管怎麼看,眼前的都是一件連衣裙式的泳衣。
「做ー好了!」
看到亞絲娜滿足地舉起泳衣,我誠惶誠恐地詢問道。
「那個……難道說,要穿着那件泳衣到浴池裡……?」
「什麼啊,反正這也不是違規行為吧。還是說,我穿着泳衣泡澡會給你造成什麼不便?」
「完全沒有的說」
我使勁地左右搖頭。確實,就這個城寨的巨大浴池來說,哪怕處於泳衣裝備狀態下應該也能享受到溫水池的感覺。話說,實際上看起來也挺爽快的。
就連並未對在艾因葛朗特內的入浴抱有多少執着的我,僅限這次也必須承認心中對此是有些許羨慕。可是要說到我所持有的泳裝,那就只有作為Balan將軍的LA獎勵得到的深紅色的帶有牛頭印記的衝浪褲而已,如果不是緊急事態的話我實在相當抗拒穿上那玩意兒。
我斜眼看着持有裁縫技能的搭檔滿心歡喜地穿在身上的簡樸的白色連衣裙,小聲嘟囔着煩悶起來時。――。
亞絲娜用視線往這邊一瞥,滲出僅一瞬間的帶有某種險惡氣息的笑意後,一臉假正經地說道。
「說起來,我還沒有給桐人君回禮呢」
「誒……不,不了,別介意。畢竟也並不是什麼實質性的禮物……」
「不對哦,比店裡販賣的道具之類的,更令我高興上好幾倍呀。所以我得好好回禮呢。而且這可是難得的平安夜喲」
「哈,哈啊,哎呀,既然你要送,那不管什麼我都會心懷感激地收下就是了……」
我不由自主地為這一反常態的溫柔話語和微笑而緊張起來,並如此答道。然後亞絲娜再次坐到藤椅上,這回從布料堆里抽出了一塊純黑色的。
用剪刀裁出比剛才小得多的部件後,以針將它們相互縫合。一瞬的閃光消失後,亞絲娜握在雙手中的便變成了一件僅有我所中意的黑色的衝浪褲。
「哦,喔喔,好拉風啊」
這麼一來,哪怕在別人面前穿着也無需多慮了。正當我感激地往前邁出一步時,亞絲娜突然舉起手制止了我。
那隻手這回從布料堆里取出鮮艷的橙色碎塊。設定→裁剪→縫製的三個工程在一瞬間結束,游泳褲再次發光。
然而,就我所見似乎毫無變化。亞絲娜得意洋洋地笑着朝一臉納悶的我轉了過來,把雙手舉着的黑色衝浪褲翻了個一百八十度。
「…………這,這啥玩意兒啊啊啊!!」
我如此慘叫的理由,是游泳褲的屁股部分上燦然生輝的,火橙色的熊型貼花。
可是,
「好了,這個給你。Merry Christmas!」
既然對方已經滿臉笑容地給我遞了過來,那我也只能道謝收下了。
是深紅色底布上的金色牛印呢。
還是純黑底布上的橙色熊印呢。
拋下為這究極的選項而煩惱的我,換上了自製的白色連衣裙泳衣的亞絲娜推開了更衣室里側那滿是水霧的玻璃門後,立即發出不亞於初次看到水之都羅維爾時的歡呼聲。
雙手拿着泳褲,我也磨磨蹭蹭地移動起來,從亞絲娜身後往外窺探。隨即,不禁漏出了「嗚喔……」的感嘆聲。
雖然浴場的面積應該和β時代相同,但外觀卻有了大幅度的升級。
鋪滿了地板的瓷磚是帶有透明感的象牙白。內側的浴槽似由包圍湖泊的玄武岩研磨而成,是帶有纖細橫紋的烏木黑。而且尺寸已經將近一個不小的泳池了。
被設置在牆壁上的黃金的熱水口中,大量的熱水伴隨着咚咚咚……的聲音湧出,漫過浴槽的邊緣,流到了地板的瓷磚上。而且和浴槽相接的西與南面的整堵牆壁都是玻璃,由此能夠把漫天飛雪和廣闊的湖泊盡收眼底。或許現在對於入浴來說為時尚早,眼前並沒有先到的精靈。
「先走一步啰!」
亞絲娜叫喊道,赤着腳啪嗒啪嗒地踏在瓷磚上,朝着大浴池跑了過去。我目送着大開的泳衣後背,焦急地在入口處止步不前。交替地瞪着右手中的紅泳褲和左手中的黑泳褲,最後破罐破摔地打開裝備人偶。
按了兩下全解除按鈕後,將變成空欄的下身內衣處設定為黑泳褲。把紅泳褲扔進道具欄里,便衝刺着往走到了前方的搭檔追去。
以一個高跳超過了在浴池跟前站住的亞絲娜――。
我“咚沙ー”的一聲揚起了盛大的水柱、率先潛到浴池中,耳中傳入了「呼呀!」之類的悲鳴。
 
數分鐘後。
亞絲娜的心情終於轉好,從浴池的西南角往夜中的湖泊俯視而去。
「真厲害呢……。浴池的熱水和湖泊的水面彼此交接,簡直就像懸浮在空中一般……」
這麼一說,看起來確實如此。當我心不在焉地為這絕景看得出神,再次聽到了亞絲娜的聲音。
「這種看起來像是和海或者湖相連的泳池,是被稱作《Infinity Edge》的哦。海外的度假酒店裡經常會有的」
「嘿……總覺得,像是個劍技的名字吶」
聽到我這不解風情的評論,搭檔撲哧一笑。
「真的呢。大概會在細劍分類里的吧」
「不啦,不是細劍吧」
表面上我是平靜地進行着諸如此類的對話,實際正為了把視線固定在湖泊上而強迫自己作出了相當多的努力。
情非得已。畢竟在僅一米之隔的左方,有一個身着白連衣裙的女孩子,正趴着身上下拍打着伸得筆直的雙腳。不管我怎麼去翻有關現實世界的久遠記憶的舊賬,也絕無和女孩子單獨兩人泡溫水池的回憶。
或許也是為這副充滿浮游感的光景所影響,就在我被強烈的非現實感侵襲,同時毫無意義地數着玻璃窗外飛舞的雪花時――。
遠後方,響起了“卡恰”的一陣開門的聲音。
亞絲娜迅速地把嘴巴以下的部分沉入水中。而我則調轉身體,注視起大浴場的出入口來。
有一個苗條的身影從灰濛濛地瀰漫在浴場內的蒸氣對面逐漸接近過來,但沒法看清是男是女。我繼續聚焦視線,待到黃色的顏色指針終於出現時,熟悉而又沉靜的女聲耳中傳入了耳中。
「桐人,亞絲娜,你們果然在這裡啊」
――什麼啊,這不是基茲梅爾嘛。
當我放鬆了雙肩的力氣的瞬間。
亞絲娜的右手以迅雷之勢伸來,一把抓住我的頭,以不容分說的力量將它按進了水中。同時自己也從浴池中跳出,一路跑到基茲梅爾的身旁。
究竟搞什麼啊,我納悶着悄悄地把半個頭探出水面後,便看到亞絲娜她企圖阻止基茲梅爾的樣子。雖然音量很小讓我無法得知她們在說什麼,但過了一會兒,不知為何她們一同折返到更衣室處。
就在我遲疑着是也應該回去還是應該原地待機時,門再次被打開,她們回來了。板起面孔走過來的亞絲娜依舊身着白色連衣裙式的泳衣。而走在她身後的基茲梅爾,則有紫色的比基尼穿在了褐色的肌膚上。
這時我總算是領會到亞絲娜從浴池中跳出的理由了。估計她是說服了以完全無裝備狀態進入浴場的基茲梅爾,讓她穿上了自己縫製的泳衣吧。
黑精靈跟隨亞絲娜走進池裡,來到我的身旁後,邊坐在浴池的邊緣上邊說道。
「桐人也穿着內衣……不對,穿着《泳衣》啊。人族之中,還真是有些奇怪的習俗啊」
「算,算是吧」
簡短地回答後,基茲梅爾的嘴邊浮現出淡淡笑意。
「可是,在野營地的浴場帳篷里,我記得桐人也……」
「哎,哎呀,話說回來這個浴場好大好大啊對吧!」
我用這一聲喊叫打斷了基茲梅爾的危險發言,一邊避開亞絲娜那懷疑的視線一邊繼續道。
「既然第四層的城寨里的都這麼大了,第九層的,女王大人所身處的城堡的浴場想必會令人嘆為觀止的吧!」
「那是自然。能從遠高於此處的高空中,將整個第九層一覽無餘,那是個奢華的浴場啊」
基茲梅爾點點頭說道,隨之亞絲娜的銳利目光瞬間變為了追夢少女的眼神。基茲梅爾把視線向她轉去,露出稍感過意不去的表情。
「不過能夠使用那個浴場的,就只有貴族的文官們,還有由女王任命的上級騎士而已。遺憾的是,身為人族的汝等或許是難以進入那裡的吧……」
「是這樣啊……。但是,這個浴場也非常漂亮哦。都讓我想一直住在這座城裡了」
聽到亞絲娜的回答,黑精靈騎士雖再次現出笑容,但馬上又低下了長長的睫毛。她一邊舀着透明的池水,一邊微微地搖了搖頭。
「你能中意這城寨確實令我欣喜……但還是不要長住於此為妙」
 
黑白插圖08
 
「誒……為什麼……?」
「這座約菲爾城正如你們所見,是四周皆為湖水和斷崖所包圍的堅不可摧的城寨。自遠古以來,自不用說哥布林和獸人之流,據聞就連森林精靈的大軍都未曾攻得入此處」
基茲梅爾的話語到這裡就一時停了下來,而我邊從浴池中抬頭向她的臉龐看去邊問道。
「那不是非常不錯嗎? 在第三層幾經周折才搶回來的《翡翠的秘鑰》眼下就被保管在這城寨里吧?」
「嗯……。然而,正因為堅不可摧,才使得這城寨的駐留部隊心生鬆懈。雖說已經擊退過森林精靈許多次,但他們畢竟是在陸地上修建城寨的,幾乎都沒有船啊。不管經歷這種可謂一邊倒的勝利多少次,都是無法磨礪技藝與心的」
聽到這包含了些許焦躁的話語,我便立即感覺到頭腦的一角似有什麼被牽連到,但又不到能回想起來的程度。
基茲梅爾用纖長的右腳輕輕一踢水面後,繼續道出混雜着嘆息的話語。
「……不僅如此,甚至就連神官們都以聲音刺耳為由,說出了禁止在城內身穿金屬鎧甲的謬論來。有那麼一幫傢伙肆意妄為,也難怪城裡的氛圍會有所鬆懈……」
「所以,你就一直穿着禮服了吧」
對於亞絲娜的這一句低語,騎士只好苦笑着點點頭。
「那並不適合我吧?」
「沒有這回事哦。只不過……自己想穿的才是最好的對吧。要是我們穿上了金屬甲之類的,會不會惹怒他們呢」
「恐怕會吧。我覺得用不着嘗試」
「嗯,還是不穿了」
我心不在焉地注視着宛如姐妹一般相互嬉笑的兩人,同時想要將卡在腦里的刺拔出。
很久以前,森林精靈打算攻陷堅不可摧的約菲爾城,是如何在沒有船的情況下將大軍送到這裡來的呢。該不會是用了《游泳圈果實》吧,如果真是那樣我還挺想看看那會是怎麼一副光景。
可是,那換言之,只要森林精靈們能夠得到數量足夠多的船,這座城寨的安危就難以保證了。話雖如此,森林精靈那邊應該也有《無法砍伐活着的樹木》這一禁忌的存在,所以要製造大量的船隻對於他們來說也是一樁難事吧…………。
「――――啊!」
在這時,我終於把阻礙着思考流動的刺一下子拔掉,情不自禁地喊了起來。啪沙一聲揚起水花站起身,就像要貼到背後的玻璃窗上去一樣,往包圍住城寨的湖泊俯視而去。
或許是由於積在薄冰上的雪,湖泊到晚上依然發出了朦朧的白光,而眼下那裡仍未有任何異常狀況。但是,數量足以讓大軍渡過這片湖水的船隻,現在這一瞬間也在樓層的正對面被製造着。沒錯――在墮落精靈的秘密基地深處中。
「怎,怎麼了啊,桐人君?」
被亞絲娜叫到後,我再次凌厲地回過頭。
「亞,亞絲娜,今天是二十四日對吧!?」
「這不明擺着嘛」
聽到她這句省略了“因為是平安夜啊”的話語,我迅速點了點頭。
我記得在墮落精靈的基地里竊聽到諾爾扎將軍和艾度工頭的會話是在兩天前……理應是二十二日。那時候,他們說過『五天後開始作戰』。也就是二十七日……從今天算起就是三天後。
我完成這番計算後,轉向基茲梅爾,顧不上欣賞她那嬌艷的比基尼身姿便急着。開口道。
「糟,糟糕了,基茲梅爾。說不定,不對,我敢確定,三天後森林精靈的大軍就會前來攻打這座城」
緊接着,黑精靈騎士輕輕地皺了下柳眉。
「剛才我說過了吧,桐人。森林精靈們既沒有什麼像樣的船,也不能使用靈樹將船從上層運下來。哪怕萬一他們想通過游泳登陸,也只會被我方的軍船驅散罷了」
「這……」
就在我為不知從何說起而迷惑了一瞬間時,亞絲娜聲音嘶啞地叫道。
「啊……! 難,難道說那些墮落精靈不是要攻擊羅維爾街……而是這裡……!?」
「你說什麼……墮落精靈那幫傢伙,在這一層出現了!?」
基茲梅爾從浴池邊上半站起身,我和亞絲娜同時對她點點頭後,從事情的開端――在羅維爾街上發現可疑的貨船開始,輪流着對整件事情進行講述。
花了足足十分鐘把來龍去脈說明清楚後,任務刷新的效果音鳴響,自行打開的記錄窗口中顯示出大意為《昔日的船匠》任務的Part.3已經結束的信息。換言之,先前記錄所指示的《適合的對象》,就是黑精靈陣營中的某位……而照我們的情況來看,就是基茲梅爾了。
加算了為數不少的經驗值後,我的等級升到了17,亞絲娜的等級也升到了16,但我們並沒有空閑去回味心中的喜悅。因為基茲梅爾霍地站起了身,以尖銳的聲音喊道。
「這可大事不妙了! 你們兩位,跟我一起來!」
我們火急火燎地換好衣服後,被帶到了記憶中在β時代幾乎沒有進入過的,城寨的第五層。
登上中央階梯後,位於右旁的大門跟前有兩個全副武裝的衛兵。但在於前頭疾行如風的精英騎士基茲梅爾的威勢下,我們連盤問都被免卻就穿了過去。
門的前方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可是,像樣的窗戶都被窗帘所遮掩,屋內暗到了不自然的地步。我們一邊注意着不被絨毛比走廊長得多的地毯所絆倒一邊穿過房間,在坐鎮於最裡面的厚重的桌前停了下來。
那張寬幅將達三米的桌子,是由被磨得錚亮的黑檀木製成。由於只能用自然倒下的樹木來進行加工,因此這張桌子在精靈世界中大概算是價值連城的高級品了吧。我如此想着的同時,向坐在桌子對面的大椅上的人影定睛而視。
桌上擺放着油燈,忽明忽滅地照着未寫完的文件和墨水瓶,但不知為何那道光就是無法觸及桌子的對側。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起沉在濃密得堪稱不自然的暗處中的輪廓來,隨即僅有顏色指針顯眼地顯示了出來。
【Yofilis;Dark Elven Viscount】――Viscount,是啥來着啊。【譯註:子爵】
就在我側首納悶時,基茲梅爾完成了一個黑精靈式的,把右拳抵在左胸上並點下頭的敬禮,開口說道。
「城主約菲利斯閣下,在您百忙之中打擾實在抱歉。屬下有要事急需稟告,於是冒昧前來拜訪」
過了一會兒,一陣聲音從黑暗中傳了回來。
「在聽你那所謂的報告之前,能否解釋下為何會有兩個人族陪同呢,騎士基茲梅爾?」
那是一陣幾無抑揚,令人感覺少年老成的聲音。而且,甚至讓我無法馬上判斷出對方是男是女。
「是……」
趁基茲梅爾再次低下頭時,我迅速地往前走出一步。
效仿她敬過一禮後,從腰帶包中拿出一個小小的捲軸,隔着桌子畢恭畢敬地將它交出。
隨即,一隻纖細的左手從黑暗中伸了過來,接下了捲軸。僅用手指一撫就蒸發了封蠟,再將羊皮紙嘩啦地展開。
「……嗯。原來如此,是回收了第一秘鑰立下大功的人嗎。這麼一來,可不能扔到湖裡餵魚了呢」
說出這麼一句令人搞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話來後,這位叫約菲利斯閣下的把捲軸收到了桌子的抽屜里。
――你不還我嗎!? 沒那東西,我就沒了在這城裡的身份證啦!
但我焦急了不過一剎那,閣下就從同一個抽屜中捏出了某個細小的物品,像是要我收下一般的把手伸出。我連忙把雙手攏成碗狀把它們接下,叮呤噹啷地落在我手中的是兩個指環。奢華的銀製品,印章部分上還刻有熟悉的角笛與曲刀。
「只要身上仍帶着這兩個指環,今後,琉斯拉的衛兵也就不會盤問你們了。當然,前提在於,你們沒有背叛吾等就是了」
向乾脆地為我施加了壓力的約菲利斯閣下再次深深地行過一禮後,我後退到亞絲娜的身旁。
我得到的兩個指環,貌似是完全一致的。把一個交給搭檔後,我自己也把另一個戴在了左手的食指上。雖然假想體有十根手指,但很遺憾的是,在SAO里一隻手只能裝備一個指環道具。我的右手上已經戴有作為第三層任務報酬入手的能提升1點STR的指環,所以如此一來指環類的裝備空位也就用完了。
強忍着想要調出剛剛到手的指環的屬性以確認其參數的衝動,我側耳聆聽起約菲利斯和基茲梅爾的會話來。
「接下來,基茲梅爾喲。你究竟要報告什麼事情?」
「是。根據人族的劍士桐人與亞絲娜所傳達的情報……在這第四層中,有吾等仇敵,墮落精靈將軍諾爾扎的蹤跡」
緊接着。
城主那隻從黑暗中伸出的右手,以銳利的指尖敲了敲黑檀木桌。
「…………嗬。那確實,不是能夠置若罔聞的消息呢」
恐怕這應該是事前被編入了戰役任務中的事件會話,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感覺到房間里的溫度就如下降了兩三度一般,全身不禁為之悄悄地顫了起來。
「那個惡徒,這回又要耍什麼陰謀詭計?」
「關於此事……看來墮落精靈,是正式地和森林精靈聯手了」
以此為開場白,基茲梅爾將我們在浴場里傳達予她的情報,言簡意賅地說了出來。
在墮落精靈的基地里,正有大量的船被趕製的一事。
這些船會被轉讓給森林精靈,他們或許在三天後將前來攻打這座約菲爾城的一事。
以及,他們的企圖毫無疑問是被保管在城中的《翡翠的秘鑰》這一事――。
「原來如此……。你知道那伙墮落精靈正在建造的船隻的數量嗎?」
被約菲利斯如此詢問的基茲梅爾,往我悄悄一瞥。我連忙喊了聲「是,是的!」,於腦中回放在地下倉庫里看到的堆積如山的木箱的景象。
老實說,分解一個那樣的木箱能夠得到多少木材,還有要造一隻船又需要多少木材,這兩點我都毫無頭緒。但是,在倉庫的強制事件中,我和亞絲娜姑且能夠藏匿到一個木箱里。母庸置疑,那一定就是提示。簡單地想的話,一個木箱就能造一隻兩人乘的小型船。而要造像停泊在這座城的碼頭上的那種十人乘的大型船,就需要五個木箱。在倉庫里少說也應該積存有五十個木箱才是――。
「……個人認為若是十人乘的船,預計最少也能造出十隻來」
隨即,約菲利斯的右手,再次咯噔咯噔地敲了敲桌面。
「哼。這座城所配置着的船,有八隻十人乘的。也就是說,會有超過這個數字的船攻來嗎」
「閣下。我自然不敢懷疑城中士兵有何等精銳……但慎重起見,把第一秘鑰連同被封印在這第四層里的第二秘鑰一同轉移到上層,請問您意下如何?」
雖然聽到了基茲梅爾的提案,但城主還是沒有當即作出答覆。
咯噔咯噔地敲了桌子一會兒後,才終於發出了沉靜的聲音。
「……騎士基茲梅爾的提案也有一番道理。畢竟哪怕是萬一,都不能再次讓秘鑰被奪走。――可是,本來吾等琉斯拉子民的任務,就是決不能讓六把秘鑰聚到一處,並把它們分散到六大層中守護至今。若是把第一與第二秘鑰送到上層,第五層就會有多達三把秘鑰聚集到一起。我可不想看到那種狀況啊……」
這一番話所帶來的鬱悶的沉默,被至今為止都閉口不言的亞絲娜所大破了。
「請問,城主大人。要是集齊了六把秘鑰,會發生什麼呢?」
聽到細劍使這句一如既往地直截了當的問題,站在她身旁的我不由得渾身僵住,但老實說我也是想知道的。畢竟在β那時,從頭到尾都需要一心撲倒在尋找和追逐秘鑰上面,幾乎完全沒有解明最根本的設定。
基茲梅爾率先回過頭來。以略顯慌張的口吻說道。
「亞絲娜,那是……」
正當她準備回答時,城主從黑暗中伸出手來打斷了她。
「無妨,基茲梅爾。就由我來說明吧。――話雖如此,我也沒法回答你剛才的問題,人族的劍士喲。要說為何,是因為就連自《大地切斷》前就一直擔當著約菲利斯子爵家的一家之主的我,也只知道秘鑰的極小一部分傳說而已。恐怕熟知一切的,就只有吾等女王陛下一人……不…………」
在那時約菲利斯頓了頓,呼出了一口逼真得令人難以相信是戰役任務劇本的一部分的,抑鬱的嘆息。
「說不定,哪怕是陛下也不知曉真正的真相吧」
「約菲利斯閣下,您這是……」
就像是對聲音僵硬的基茲梅爾賠罪一般,城主輕輕地抬起了右手。
「抱歉,是我失言。……人族的劍士喲,我得知的就只有這些而已。吾等琉斯拉的子民,皆堅信着當六把秘鑰盡數齊集,打開聖堂之門的那一刻,便是這座浮游城艾因葛朗特迎來破滅性的悲慘結局之時。另一方面,從千古以前便與我們持續着爭鬥的森林精靈……卡雷斯.歐的子民們,則以另一種形式解釋了傳說。他們認為,只要打開聖堂,艾因葛朗特的全部樓層就會再次歸到大地上,精靈就得以重拾壯大的魔法之力」
「誒…………!」
不僅亞絲娜,就連我的口中也不禁流露出驚訝之聲。
艾因葛朗特回歸到大地上。
就現實世界的VRMMO玩家.桐人這身份來說,我是無論怎麼想也認為那種事絕不會發生。要說為何,是因為由足足一百層的最大直徑達到十公里的樓層重疊而成的艾因葛朗特,其本身就理應需要龐大的數據容量才對。儘管如此,卻還要另外準備足以平攤下那一百層樓層的大地(Map),不管怎樣想都是做不到的。因為就在死亡遊戲開始的時候,運營企業ARCUS的活動就已經全部中止,服務器也應該被收歸到警察的管理之下了。
那麼,是森林精靈的傳說有誤,唯獨黑精靈的傳說是真相嗎?
不,這種想法也有問題。雖然還不清楚《毀滅性的悲慘結局》具體是個怎樣的現象,但假如整個艾因葛朗特都崩潰了,導致居住在內部的NPC和玩家全滅的話,在森林精靈一方執行戰役任務的玩家就相當於是殺害了包括自己在內的全體玩家。我實在沒法想象,在連十層都不到的階段下,還是因錯誤的情報而令死亡遊戲連根被推翻的這種結局,會是Game Master茅場晶彥所期望的。
說到底,精靈戰爭戰役任務應該是準備好了數量與參與到其中的玩家或隊伍數相同的結局的。我既不認為最早打通了戰役的僅僅一個玩家能夠左右整個艾因葛朗特的命運,而且當森林精靈和黑精靈兩邊同時出現通關者,結局就自相矛盾了。
想必,什麼悲慘結局啊回歸啊不過是用來炒熱劇本的關鍵詞而已,不論任務迎來怎樣的進展,實際上對艾因葛朗特都無關痛癢。
剎那的思考得出了這番結論後,我正要松下肩膀上的力氣,而亞絲娜卻扯了扯我的右袖。
「……我說,桐人君。貌似,那個墮落精靈的將軍也說過打開了聖堂的話就會怎麼樣怎麼樣……什麼的吧?」
「誒? ……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
我奮力地挖掘起記憶來,成功地回放出諾爾扎將軍的台詞。我考慮到這說不定也是應該傳達給基茲梅爾和約菲利斯的情報,於是一邊向桌子對面的黑暗窺視過去一邊發言道。
「……請問,城主大人。諾爾扎將軍還這麼說過。只要墮落精靈得到全數秘鑰,打開了聖堂之門,人族最大的魔法就會消散……之類的話……」
「…………人族的,魔法……?」
約菲利斯用詫異的聲音重複道,把擱在桌上的右手輕輕張開。
「基茲梅爾。關於人族的魔法為何,你有什麼頭緒嗎?」
「是……。儘管遠不及精靈族,人族也還流傳有數個古代的咒文。雖然就我所知,僅有能夠把裝備和道具收納在薄薄的書籍中的《幻書之術》,以及能夠瞬間把書信傳送到遠方的《遠書之術》這些而已……」
估計前者是指菜單窗口,後者則是指即時信息吧。確實,提到玩家能使用的類似魔法的現象,我也只能聯想到這麼多了。
「嗯。雖說似乎挺方便的……」
或許這是沉思時的癖好,城主再次邊用指尖敲着桌子表面邊說道。
「可是,難以想象那個諾爾扎為了從人族手上奪走這種程度的咒文就和森林精靈聯手呢」
雖然或許對於能使用好幾種咒文的精靈來說不過是《這種程度》而已,但要是菜單窗口彈不出來了,對於我們來說就是生死大事了。不過從另一個角度想,我果然還是覺得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彈不出菜單的RPG,就跟沒有方向盤和踏板的汽車一樣――大概。
數秒後,約菲利斯為了使事件會話再次重回正題,以沉穩的口吻開始說道。
「……不管如何,慎重起見還是將被封印在本層中的《琉璃的秘鑰》回收掉會比較好吧。但是我必須讓城寨的士兵們做好準備,以防森林精靈的襲擊啊。――人族的劍士們喲,你們能夠協助騎士基茲梅爾,擔當起回收第二秘鑰的重任嗎?」
就在城主發問的同時,黑暗的深處出現了【!】記號。看來這個任務NPC標示就只有我和亞絲娜能夠看見。這也算是人族的咒文吧,我邊這麼想着邊和亞絲娜對視了一瞬,同時點點頭。
「是的,請讓我們助您一臂之力吧」
話聲剛落,記號就變化為【?】了。這麼一來,第四層的戰役任務終於正式開始。
基茲梅爾向城主致以深深一禮,轉向我們微微一笑。
「這固然是個重要且危險的任務,但我為能再和你們並肩作戰感到非常欣喜。請多指教了哦,亞絲娜,桐人」
「彼此彼此!」「多多指教了,基茲梅爾!」
充滿氣勢地叫道後,視界左上方,浮現出了第三位隊伍成員的HP槽和名字。
 
一走出城主約菲利斯的起居室,離開了衛兵的視野範圍,我就舉起雙手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唔唔~~~~嗯,好緊張吶……」
「哈哈,這也難怪。哪怕在所有黑精靈中,城主閣下也是經歷過最漫長的歲月的其中一位。其實我也有些許緊張啊」
「什麼啊,基茲梅爾你也是嗎。……說起來,基茲梅爾你多少歲來着?」
我若無其事地如此發問,但卻被走在左邊的亞絲娜用肘戳了戳,右邊的基茲梅爾則清咳了一下。
「桐人。我並不是很清楚人族的習俗,但在精靈族中,向他人當面詢問年齡是件不規矩的事」
「是,是這樣嗎,不好意思」
「不過,比起約菲利斯閣下我還是非常非常不成熟的,我就只說這麼一句吧」
「了,了解了。……話說回來,明明有個這麼出色的城主大人,城裡的士兵們卻有所懈怠,那幫叫神官的還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這有點奇怪吧」
我邊沿着樓梯往下走邊小聲地說道,隨即基茲梅爾面露難色點了點頭。
「嗯……這是有理由的。約菲利斯閣下患上了某種難以根治的病。為此,閣下無法在明亮的光下現身。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總是閉門不出了,幾乎所有士兵,理應都見不到閣下一面才對……」
「患病……? 儘管是精靈?」
「雖然精靈長壽,但也並非是百病不侵的。……神官們在閣下目不能及的地方胡作非為,旁若無人地大擺架子。明明一到戰鬥的時候,他們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啊。真是令人頭疼……」
基茲梅爾輕輕地搖了搖頭,在四樓的自己房間前停了下來,換了個口吻和表情說道。
「那先不說了,兩位,感謝你們送來這麼重要的情報。今天已經很晚了,明天早上再開始執行任務吧。今晚也不要熬夜了,得好好地睡上一覺哦」
「我們會的啦」
「晚安,基茲梅爾」
我們回以一個寒暄後,騎士微笑着點了點頭,消失在了房間中。儘管難得增加的HP槽伴隨着令人略感寂寥的效果音一同消失,但只要明天再次會合就應該會添加到隊伍中來的。
我和亞絲娜在走廊上移動了大約十米,回到了隔壁的套間里。
我調出窗口確認時間,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晚上十時。窗外面依舊下着雪,前庭也已一片純白。
和亞絲娜並肩站在起居室的正中間,繼續眺望了一會兒夜景後,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並抬起了左手。我用右手嘭地輕觸在食指上閃閃發光的銀之指環。浮現出來的屬性窗口上,顯示的道具名是【Sigil.of.Reusla】。
【譯註:琉斯拉之印章(魔符?)。原文用的片假名,沒給英文…】
「魔法效果是……哦,AGI +1……還有,對技能熟練度的上升率有一點點加成嗎。相當不錯的效果嘛」
「哼嗯……」
亞絲娜輕聲道着看向我的左手,不知為何緊緊地皺起了眉。
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不知為何臉唰地一下變得通紅,隨即她迅速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看來她是換了根手指來裝備指環,但我卻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如此慌張。
「……怎,怎麼了嗎?……」
「什麼都沒有!」
既然她都那麼斷然地宣言了那我也別再追問吧,我點了點頭說道。
「那個,好吧,我也差不多該睡了啊……啊,對了,在那之前,有個小問題想請教你」
「……什,什麼啊?」
「剛才寫在城主大人的名字後面的,比……比斯康特,你知道是意思什麼嗎?」
一聽到我這流露出好學心的問題,亞絲娜的臉上就浮現某種微妙的表情,然後她哈啊啊――――地長嘆了一口氣。
「…………瓦依康特」
「誒?」
「所以說,是寫作Viscount讀作瓦依康特啊。意思是《子爵》哦。基茲梅爾就使用了子爵閣下這稱呼了對吧?」
「啊,原,原來是這樣啊。……順帶一問,子爵地位有多高啊……?」
「一般來說,從上往下依次是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哦。不過我是不知道黑精靈的貴族制度了」
「了,了解了,謝謝解說。最後,那個……雖然有點早,明天早上六點在這裡集合可以嗎……?」
對於我的提案,亞絲娜無言地點點頭。
「那就這樣……晚安……」
儘管還在意着搭檔突然臉紅又突然板起臉的理由,但我想一覺醒來之後她應該會恢復常態的吧,於是便準備退縮到西側的寢室之中。
然而,就在我打開門時,被她從身後叫住了。
「桐人君」
「……在,在呢」
轉過身後,依舊站在起居室正中間的細劍使像是稍稍地縮了縮肩膀,把視線向上掃來。
「那個……雖然在去泡澡之前也說了,不過今天真的謝謝你。比在現實世界度過的平安夜,要有趣、美妙得多了」
「…………」
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語,我為該如何反應而疑惑不已。
數秒後,從我口中說出的,是一個幾乎毫無顧忌的問題。
「……在那邊,過的聖誕節是怎麼樣的?」
「唔ー嗯……」
她轉着踩在厚地毯上的靴尖,同時伴隨着淡淡的笑容答道。
「因為是在家裡開聖誕派對所以家人總會要我呆在家裡,但到最後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都遲遲不歸,我只好一個人把蛋糕吃完……每年都是這樣子吧」
「唔嗯……是嗎……」
雖說自己只能這麼附和一句實在很沒出息,但不管怎樣我都沒有什麼趣聞能夠作為回應公布出來。畢竟在最近這兩年里,我也是早早地結束了家庭派對,一頭扎到網遊裡面參加聖誕活動。
「……哎呀,那個,你覺得開心就再好不過啦。雖說,要是乾脆點連蛋糕都準備妥當那就十全十美了」
我以不明確的聲音咕噥出這麼一句話後,亞絲娜嘴邊滲出的笑意稍稍變得清晰可見。
「說得也對呢。……不過,那個就留到明年的聖誕節吧」
「……也是,呢」
「好了,我也睡覺啰。晚安」
「晚安」
目送亞絲娜的身影消失在對面的寢室里後,我也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隨不及起居室,但寢室里也足夠寬敞。中央有雙人尺寸的大床坐鎮,牆邊有似能用作外設道具欄的櫃箱,就連男性的我所用不到的附帶三面鏡的化妝台都一應俱全。
我把外套、鞋子和護具脫下,咚的一下躺倒在床上。
「…………明年的聖誕節,嗎……」
儘管這或許是亞絲娜的無心之言,但實際上,這句話里包含了相當重大的意義。自從這個死亡遊戲開始以來,今天已是第四十八天。按每一樓層的攻略天數細分,第一層是二十八天、第二層是十天、第三層則是七天。而這第四層,僅用三天就到達了中間地點。
能順利地縮短天數確實振奮人心,不過也應該難以再縮減下去了。今後,若是預想一層需花上一個星期左右,那麼要突破剩餘九十六層的大致時間,單純的計算就是六百七十二天――約一年又十個月。
換言之,來年的聖誕節,我們還會被囚禁在這座浮游城裡已經幾乎是既成事實了。雖說亞絲娜不一定會想得那麼深遠,但光是想象一下現在能看到的天花板頂上所堆積的樓層數目,就快要被壓力所打垮了。
雖然已經充分地確保了等級上的安全線,但MMORPG中並不存在什麼絕對的安全地帶。例如一不留神,被大量強力的怪物包圍了。例如在治療負面狀態上耽誤了 時間。又例如最單純的,踏到數十米的高空之外。僅僅如此,HP就會歸零,躺卧在現實世界某處的我的大腦就會被NerveGEAR破壞。名為桐人/桐谷和人 的人類,就會宛如水底的泡影一般,輕而易舉地從兩個世界上消失。
當然,還有留在第一層初始之街的這個選項。可是在四十八天前的那個時刻,我就像被什麼驅逐着一樣,從圈內飛奔而出,衝到了下一條村落。在告別最初的搭檔彎刀使克萊因……不對,是拋棄作為SAO初學者的他之前,我曾說過。
――想要在這個世界裡生存下去的話,就必須一味地強化自己。所謂MMORPG,就是玩家之間的資源爭奪戰。系統所供給的金錢和道具和經驗值是有限的,唯有更多地得到它們的傢伙能夠變強。
我不覺得這種想法有錯。我之所以能夠存活到今天,是因為活用了作為原封測者,不對,是封弊者的知識和經驗,高效地不斷取得金錢、經驗值還有稀有道具。 也曾多次遇上過只要低1級、武裝的強化值少了1點就有可能死掉的場面。
可是,那也是由於離開了安全的圈內的我,親手選擇了攻略死亡遊戲的道路。
為什麼,我會這樣做呢。
在第一層的托爾巴納街里,與我剛相識不久的亞絲娜所說出的話語,在耳中重響。
――與其在最初的街道的旅館裡閉門不出,我更希望到最後一瞬間都維持着自我。哪怕輸給怪物死去,我都不想輸給這個遊戲……不想輸給這個世界。無論如何都不想。
這個危險、英勇、毫不怯懦的動機,很有亞絲娜的風格。然而,我卻幾乎完全不覺得自己心裡也有同樣的東西。
Dragon Knights.Brigade的林德。艾因格朗特解放隊的牙王。還有在第一層樓層頭目攻略戰中殞命的原封測者蒂爾貝魯,他們又是怎樣的呢。他們是出於什麼樣的足以和真正的死擺上天平的理由,才踏足危險的圈外的呢……。
我仰視着昏暗的天花板,彷徨在這毫無要領的思考中時――。
隔壁的起居室里,微微響起了對面寢室開門的聲音。
亞絲娜是想再去洗一遍澡吧,我精神恍惚地這麼想着繼續躺倒在床上。可是,門的開關聲就只有那一回,過了好幾分鐘也沒有再次響起。換言之,她到了起居室里後,既沒有進入浴室、也沒有走出走廊,甚至還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里。
「………………」
我又豎起耳朵傾聽了十秒左右後,躡着腳走下了床。在地毯上赤腳走到門旁,悄悄地轉動黃銅握把,將門稍稍拉開。
起居室里的燈光已經熄滅。可是,從窗外照進來的雪光,為整個房間蒙上了一層單調的陰影。
我緩緩地移動視線,便看到設置在這一側牆邊的大沙發上,有一個抱住兩膝縮成一團的人影。
雖猶豫了一瞬間,但我還是把門完全打開,走進了起居室里。儘管理應已經注意到我,但身穿白色束腰長衣的亞絲娜還是低着頭一動不動。
我下意識地壓低着腳步聲走到沙發旁,停了下來。
「…………睡不着嗎?」
隔了一會兒,纖小的頭終於點了點。又經過數秒的沉默,她喃喃着說了一句。
「……總感覺不管是房間,還是床鋪,都太寬敞了……」
「……你說得對啊。β時代我在下線時用過的二樓的十人房裡,可是擠滿了雙層床呢」
回應着她,同時我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
在這種時候,要是有能夠唰地準備好一杯甜甜的熱牛奶的玩家技能……雖心裡這麼想,但遺憾的是道具欄里沒有牛奶房間里也沒有爐灶。相對地,我把平時不會做的事――也就是把心中毫無根據的推測,原原本本地說了出口。
「你在考慮明年的事情?」
隨即,在與我相隔約一.五米處蹲坐着的亞絲娜,身體猛地一顫。
就如要把額頭頂到懷中的膝蓋上一般,再度點頭。一會兒後,極其輕微的低語聲在昏暗的房間中流動。
「我至今為止,都未曾想過去考慮遙遠未來的事。而是告訴自己,只要在那一天的攻略中傾盡全力就好了。那和逃避未來是一回事吧。剩餘的層數之類的,直到脫離遊戲還需要多少時間之類的……在那之前,還能在這個世界裡倖存多久之類的,我一直在逃避這些事情。但是,當我從自己的房間里往外看,就不知怎的……有一種想法,湧上了心頭…………」
亞絲娜往抱住雙膝的兩臂中,使勁地注進力氣。
「……我想活到明年的聖誕節,想再一次,看到艾因葛朗特里下雪的景色」
那是一句幾乎毫無聲息,儘管如此卻又帶有悲痛之音的獨白。
我強烈地感覺到必須要說點什麼,但嘴巴就像被粘住了一般僵住,動彈不得。
你不會死的,直到明年的聖誕節……不對,直到這個死亡遊戲被打通的那天都絕對會活下來。
即便我想對她說出這種話來,但又應該去哪裡找其根據呢。
無需多言,亞絲娜的戰鬥技術在最前線組中也是出類拔萃的,而且裝備的性能我也敢打包票。然而就如同我剛才自問自答的那樣,在這個世界裡,僅因一次失誤或者不幸,HP就會歸零。絕對不會死,這種就連我自己都無法接受的一時的慰藉,我是無法輕易地說出口的。
不知維持了多長時間的沉默,我才好不容易地從假想體的喉嚨中擠出嘶啞的聲音。
「…………抱歉。我什麼都說不出口。現在的我,並不足以堅強到能對你說什麼……」
恐怕這次是亞絲娜初次坦率地流露出對死亡遊戲的恐懼和對未來的希望,但沒出息的我卻僅能對她說出這種話,只好站起來以逃回房間里。
然而,就在我正要從蹲坐在沙發右端的亞絲娜面前經過時,她倏地伸出手來抓住我的襯衫下擺。被她以不容分說之勢拽住,我馬上再次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那麼,變強就行了」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話語,我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氣。
「誒……?」
「你給我變強呀。強得直到將有一天能對我……對像我這樣怯懦的孩子,也能說出“沒事的”這種話來」
「…………」
我再次想不到應該回以什麼話語,只能把視線落到自己的雙手上。
如果想要對某個人說得出這種話來,究竟要升到多少級呢。至少,我感覺二十三十是完全不夠的了。
說到底,亞絲娜所說的強究竟是指什麼呢……當我心生這種平常未曾考慮過的疑問後――。
抱着膝蓋的亞絲娜將身體往左傾來,把細小的頭靠在我的右肩上。
「現在什麼都不用說,作為補償,直到我睡着之前好好地呆在這裡」
「誒…………好,好吧,也可以……」
姑且這麼回答後,亞絲娜便再沒說話,閉上了雙眼。
一分鐘不到,我便開始聽到她真正睡着時的輕微呼吸聲。既然她要求了直到睡着前,那我現在應該是可以把亞絲娜安置在沙發上,自己退回寢室里的,但要在不驚醒睡眠尚淺的她的前提下離開這裡可謂是難乎其難。
這到頭來,是直到她睡醒前吧……這麼想着,我放鬆了肩膀的力氣,把身體靠到沙發背上。
變得更強。
這就是,我從初始之街中飛奔而出之前……或者說逃出之前,自己所說過的話。在連明確的動機都沒有的情況下,我就像是被什麼催趕着一般,比其他玩家們更快地提升等級,得到新的武器,僅是一味地考慮着如何強化自己。
就是亞絲娜把動機給予了這樣的我嗎。我會為了當下一次她……又或者是誰向我吐露恐懼時,能夠對那個人說出“沒事的,你不會死的”而變得更強。大概這樣想就行了吧……。
突然,靠在我肩上的亞絲娜輕輕地一顫。看樣子並不是被驚醒,但應該是在睡眠中感覺到了涼意。確實,僅穿一件薄薄的束腰長衣,在雪夜中是很難熬的吧。
這種時候,要是有能夠唰地準備好一塊暖和的毛毯的玩家技能……雖心裡這麼想,但遺憾的是道具欄里――。
「…………啊」
低聲地一嘆後,我悄悄打開了窗口。滑動道具欄列表,選擇了某件道具使其實體化。
輕輕地落到了我雙手上的,是一塊較薄的淺銀色紡織品――在墮落精靈的地下水道中活躍了一番的《阿爾基洛的薄布》。既然能夠覆蓋一整隻鳳尾船,那麼要作為毛毯使用的話其大小也應該是綽綽有餘。儘管耐久度已經所剩無幾,但所幸的是貌似只要在周圍不是水面的場所使用就不會產生消耗。
裹上了被展開的薄布後,房間內的寒意轉眼間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有一股舒適的睡意悄悄鑽進了我的腦中。
我操作起依然開着的窗口,把起床鬧鈴設置在早上五時三十分後,閉上了雙眼。
翌日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及二十六日,我們都在為城主約菲利斯子爵所委託的《琉璃的秘鑰》任務而四處奔波,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
雖說這個任務難度絕不算低,但不僅因為我和亞絲娜的等級都上升了1,而且精英騎士基茲梅爾一如既往地過分可靠,倒也沒有遇到真正意義上的苦戰。第一天里我們為了連續的前置任務而東奔西走,但在第二天午後就突入了封印着秘鑰的水淹迷宮。擊倒多半是由於濕氣而渾身長滿銅銹的無頭騎士型頭目,得到了閃耀着海藍色的第二秘鑰後,這回倒並未遇上帶着黑面具的墮落精靈的襲擊,因此在晚餐前就回到了約菲爾城。
向城主報告完任務的結果,得到了大量報酬並走出房間時,走廊西側盡頭處的大窗戶染上了美麗的晚霞色。沐浴着通紅的光芒,我盡情地伸了個懶腰。
「……唔~~嗯……好不容易,終於如預定一樣回收了第二秘鑰啦。城主大人把它收在椅子後面的小房間里,不知道第一秘鑰是不是也在那裡面呢……」
回答了這個本有一半是自言自語的疑問的,是久違地從禮服換回了騎士鎧的基茲梅爾。
「正是如此。換言之,要是森林精靈他們攻到了城寨的五樓來,秘鑰就很有可能會被奪走了吧。儘管約菲利斯閣下是細劍的名手,但要帶病在身的閣下親自赴戰實屬下下之策啊……」
「沒事的哦基茲梅爾,別說五樓了,就連碼頭他們也上不來」
自信滿滿地如此宣言的是,在這兩天中尤為精力充沛地奮鬥了一番的亞絲娜。看來自第三層以來再次和基茲梅爾並肩作戰,讓她相當地愉快。
「不管敵人的船來個十隻還是二十隻,我都會一隻不留地統統擊沉!」
「哈哈,真是可靠啊」
基茲梅爾歡笑着啪地一拍亞絲娜的後背,然後再次把雙眼轉向了我。
「……桐人,亞絲娜。之所以能在僅僅兩天之間就從封印的迷宮中回收琉璃的秘鑰,自不用說是你們自己的能力,和你們的船的性能也是息息相關。而且,讓我無比欣喜的是,你們竟然為那隻優美的船冠以了我妹妹的名字……」
騎士在這時頓了頓,往身邊的窗口走去。
透過朝北的窗口,能夠俯視到約菲爾城的前庭和城門,以及從那裡延伸而出的大碼頭。碼頭的左右兩邊上,有八隻施以了黑色塗裝的大型鳳尾船,以及一直白色的小型鳳尾船――我們的提爾涅爾號隨着漣漪搖曳着。
「……妹妹自幼就喜歡在水中遊玩。在第九層的城都里,經常和我一起乘上遊覽用的小船。看到了提爾涅爾號,我曾忘卻的記憶便復蘇過來了啊……」
基茲梅爾宛如懷念往昔一般訴說著時,亞絲娜悄悄地走到了她的身旁。
注視着兩人那在從左方照入的夕陽光芒下熠熠生輝的秀髮,我思考了起來。
身為基茲梅爾的孿生妹妹併名為提爾涅爾的黑精靈藥師,作為NPC實際存在於這個艾因葛朗特中的可能性很低。要說為何,是因為SAO正式開服的時間,是在僅僅五十天之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論基茲梅爾等黑精靈族,抑或是與之敵對的森林精靈族,都是在那一瞬間誕生的。換言之,提爾涅爾不過是基茲梅爾被賦予的名為《設定》的記憶(Data)而已。
然而,每當基茲梅爾說出提爾涅爾的回憶,服務器的某處就會有數據更新,變成更為堅固而又詳細的東西。哪怕那隻不過是僅作為設定存在的女性,那份回憶也已在不知不覺間化為了確切的事實。我有這種感覺。
站在基茲梅爾左側的我輕輕地清咳一下後,把在執行秘鑰任務時和亞絲娜商量過的事情說了出來。
「那個啊,基茲梅爾。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盡說無妨」
「就是……我們的《幻書之術》無法收納像船那麼大的東西,而且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背着船去攀登《天柱之塔》。所以,當我們前往接下來的第五層時,就必須把提爾涅爾號安置在這第四層的某個地方」
接下來,輪到站在右側的亞絲娜對無言地聽着我這番話的黑精靈騎士說道。
「所以啊,基茲梅爾。在我和桐人君登上第五層之前,我們希望能把提爾涅爾號託付給你。哪怕是停泊在這座約菲爾城的碼頭上都好……」
實際上能做到這種事情嗎,我和亞絲娜在昨晚花了點時間討論過。萬一向基茲梅爾作出了系統上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說不定很有可能會對她的AI添加無用的負荷。
通常,是無法把道具轉讓給NPC的。就連在第三層的洞窟里撿到黑精靈騎士的徽章時,即便我想把它交給基茲梅爾,她也會回復『由你轉交給司令吧』這麼一句。哪怕是前天亞絲娜讓基茲梅爾穿上的紫色泳衣,也貌似在更衣室里退還給她了。
不過,只是把船停在碼頭上的話,就沒有必要移交所有權了。基茲梅爾終歸是出於心意為我們保管提爾涅爾號……而這麼一來,她偶爾能看一看船,回憶起亡妹的往事來的話,這就足夠了。至於要從這座城移動到迷宮區塔里的方法嘛,說是問題也算得上是問題,不過關於那個,哎呀再不濟還有游泳圈在。
就在我們屏息以待基茲梅爾的回答時,騎士“咔呷”地震響鎧甲,再一次轉向窗戶。
過了一會兒後,沉靜的――然而又包含着實在無法令人聯想到NPC的情感的聲音流露出來。
「…………當然。當然無妨。你們那重要的船,就讓我負起責任保管好吧。但是,你們要做一個保證」
「是什麼,基茲梅爾?」
「希望你們今後再次來訪這座城,讓我乘上提爾涅爾號」
這次,輪到我和亞絲娜異口同聲地喊「當然!」了。
 
 

 
 
「桐人君! 從左邊攻來了哦!」
聽到亞絲娜尖銳的聲音,我緊咬着牙關,一鼓作氣地把船槳往左傾倒。
由於提爾涅爾號是小型船因此拐小彎也能湊效,不過那也是有極限的。在高速領域下的迴轉半徑會達到船體的兩倍,也就是十五米左右,所以駕船時常需要預測,再預測。
「咕喔喔喔……!」
吼叫着,我使盡全力划動傾倒至極限的船槳。在視界的邊緣,有一隻壯實的茶色大型船猛然地衝撞過來。雖然被大片的水花擋住了而無法看見,但其船頭裝備有巨大的沖角,若是船的側面遭到直擊,即便是以完全使用高級素材建造的以高耐久力著稱的提爾涅爾號多半也不會平安無事。
站在大型船船頭的森林精靈士兵,架起了長達三米的長槍(Spear)。
「交給我吧!」
站立在船體中央部的基茲梅爾一喊,高舉起右手中的軍刀。以神速的一斬,將瞄準着我刺出的槍尖砍落。
多虧信任了基茲梅爾並不斷划動船槳,提爾涅爾號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敵方的沖角,從大型船的左舷脫身而出。
敵船也開始了迴轉,不過一旦進入了後方位置的爭奪就是這邊佔優勢了。就在雙方彼此團團轉起來時,我抓到了對方無防備的船尾。
「亞絲娜,基茲梅爾,要衝過去了哦!」
「知道了!」
「了解!」
就在兩人蹲下緊緊捉住船舷的瞬間,我開動全速發起突進。被安裝在提爾涅爾號船頭的《炎獸的沖角》,直擊到作為牢固的森林精靈船的唯一弱點的船尾。以船尾為首開始沉沒,並且引發了小規模的爆炸,把敵船的後半部華麗地刮飛。
就在我利用這股壓力使提爾涅爾號後退時,敵船在轉眼間就被水淹沒,開始船頭朝上地往下沉沒。先前乘在船上的十一個森林精靈士兵被甩到湖面上,齊聲叫喚着一溜煙地遊走。
「好咧,第二隻!」
就像是呼應着我的喝彩聲一般,負責偵察的亞絲娜大喊道。
「左後方有敵船! 正背對着我們,是好機會哦!」
「收,收到!」
我重新握緊船槳,這回將它往右傾倒。
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二。墮落精靈將軍諾爾扎所說的《五天後》這一規定時刻毫無差池,滿載着墮落精靈的士兵們的船隊,恰好在正午時分出現在環抱着約菲爾城的湖泊中。
由於在三小時前黑精靈的偵察兵傳來了情報,所以我方也從容不迫地做好了迎擊的準備,但一到角笛被猛烈地吹響,看到敵方船隊時,還是不由得有一番寒意在脊背上遊走而過。這是因為敵船的數量凌駕於我所估計的《大概十隻》,到達了十六隻。
足足有配備在約菲爾城下的黑精靈船的兩倍。換言之,即便假設雙方陣營的船具備同等的戰鬥能力,光是提爾涅爾號也需要擊沉八隻。
未曾想象過會在浮游城艾因葛朗特經歷到的大規模水上戰鬥,簡直就如古希臘的海戰一般,以正對着的茶色與黑色的船隊同時突進的形式開始了。在最初的激烈衝突中,森林精靈方的兩隻船,黑精靈方的一隻船被沖角開出大洞並就此沉沒。這麼一來,敵軍就剩餘十四隻,我軍就剩餘七隻了。
可是,作為游擊隊的提爾涅爾號沒有必要遵規守法地奉陪對方正面衝突。我所制定的作戰是,效仿薩拉米斯海戰從側面發起奇襲攻擊。
當然,在空曠的圓形湖泊上,並沒有供船隱蔽的場所。但是我們這邊,還有在前些天作為毛毯使用過的《阿爾基洛的薄布》。所剩無幾的耐久度,也在亞絲娜發揮出的裁縫技能與忍耐力之下,被一針針地修補好了。
我們連同整條船披上薄布潛伏在主戰場東側,看準了雙方陣營在最初的衝突中停下船的時間點發起突進,順利地擊沉了一隻。在那之後就變成了大混戰,但由於剛才擊沉了第二隻,所以這一來森林精靈方就剩下十二隻了――才對。
「基茲梅爾,數一下殘存的船有多少!」
我邊充滿幹勁地划著船槳邊叫道,只過了兩秒就得到了答覆。
「我方六隻,敵方十二隻!」
「嗚……」
雖然敵方的數目正如我的計算,但貌似我方也已有一隻被擊沉了。
森林精靈軍所乘坐的船是單純使用了分解的木箱經過臨時作業組建而成的,船頭和船尾都留有稜角,樣式並不算好。比起黑精靈軍的優美鳳尾船既提不起速度,拐小彎也不會湊效,但是牢固度卻要高一籌。
不僅如此,正如基茲梅爾所擔憂的那樣,黑精靈士兵們的熟練度和士氣貌似都劣於敵軍。雖然有幾隻船以並行狀態進入了肉搏戰,但是斬落水中的士兵數卻是黑精靈方的要更多。
「卡雷斯.歐的勇敢的士兵們喲!」
站在揚起了綠底上拔染有金色盾牌與直劍的旗幟的旗艦正中間,似為敵軍指揮官的高大騎士,用幾近響徹整片湖泊的聲音喊叫道。
「讓卑劣的黑精靈之流,葬身魚腹吧! 這幫傢伙與人族聯手,為了攻陷吾等城池而造出了船! 所幸的是這番企圖被識破,船也落入了吾等手中! 豈能放過這個天賜良機!!」
…………啥。
我全力地划動着船槳,皺起眉來。
剛才,敵方的指揮官,說了黑精靈與人族聯手……啥啥啥的話來着?也就是說,黑精靈讓人族造的船,被森林精靈給奪取了,這麼一回事嗎?就我所知,這並不是事實。至少,現在森林精靈們所乘坐的船理由是由墮落精靈之手所造,而且它們也應該是由森林精靈一方委託而做的……雖說只是我的推測。
「桐人君,我們被發現了喲!」
亞絲娜的這一聲,把我的意識拉回到眼下的戰場上。
剛才我所看上的森林精靈的船的槳手,瞪着這邊正打算把船向右調轉。而我則把前進方向往左一拐,計算好時機立即往右急速迴轉。預測着十秒後敵方船尾將會到達的位置,同時拚死地不停划動船槳。
從敵船上刺來的兩根長槍,被亞絲娜以目不可視的二連擊揮開,下一瞬間。提爾涅爾號的沖角貫穿了敵船的右後部,亞絲娜因衝擊而將要往前倒去時,被基茲梅爾迅速地拉了回來。
水蒸氣再次爆發,破壞了敵船。這樣的話――
「第三隻……!」
我全然不顧七零八落地掉入水中的敵兵,開始尋找下一個獵物。
作為主戰場的湖泊北部,依舊是黑精靈方佔劣勢。為了防止城寨被入侵,殘存的六隻船橫着並排起來,與敵船上演着肉搏戰,但落在水面上的士兵數量明顯是黑精靈方的更多。
另一方面,森林精靈一方則尚有十一隻船健在,而且其中三隻已經繞過了主戰場,從西側往城寨的大碼頭接近過去了。
「糟糕了啊……」
就在基茲梅爾輕嘆的同時,坐鎮在黑精靈部隊中央的指揮官,向著這邊一揮彎刀並怒吼道。
「那邊的小船! 別磨磨蹭蹭的,去阻止敵方的別動隊啊!」
「什,什麼啊你這口氣!」
亞絲娜會如此憤慨也無可厚非。畢竟那個指揮官在戰鬥的準備中,目中無人地說盡了『我可不會指望你們這種傢伙』還有『起碼別妨礙正規兵啊』之類的話。
可是,在這裡只能服從他所說的了。城門前只剩下六個衛兵,要是讓乘着三隻船的三十個森林精靈士兵登陸了,想必城門會被不費吹灰之力地攻破吧。
「可惡,只能幹了嗎……!」
疾呼了一聲,我猛然地划動船槳。雖然我心懷早知如此就多加點STR了之類的想法,但如果這裡是現實世界,估計我的雙臂早就積滿乳酸動彈不得了。
敵方別動隊的三隻船並列着,船尾正朝着我們。雖然從正後方向某一隻發起突擊將其擊沉應該是做得到的,然而問題是那之後。要發揮出沖角的威力,就必須幾乎加速到最大速度。我難以想象敵方會允許我們後退一遍並再一次發起突擊。
在那時,宛如看透了我的迷惘一般,站在前頭的基茲梅爾轉身說道。
「沒關係桐人,朝着正中間的船撞過去!」
「了,了解!」
除了回答以外別無他法。我緊盯着着中央的敵船,微調路線。想必站在對面船尾上的槍兵已經注意到我們了,但他們似乎沒有停止往城寨突進的意向。
「沖……啊――――!」
隨即,我邊喊出簡直就如電影和動畫中主人公發起拚死的自殺式攻擊時的台詞,邊划下最後一槳。就和數分鐘前一樣,亞絲娜防禦住敵兵的長槍後,沖角緊接着捅破了平坦的船尾。
第四隻在轉瞬間被轟沉,船上的士兵們也只能以蛙泳四處退避。目睹着這一幕,我打算暫時使船往後退去――然而。
剩餘的兩隻從左右急速接近,隨即一下子就將提爾涅爾號夾住。
顯示在基茲梅爾的HP槽更下方的,提爾涅爾號的耐久力槽被削減了約百分之五。而且損傷仍未停止,而是一點、一點地持續減少着。這是由於兩個槳手為了碾碎我們而不停地往正側面划著船槳。
再加上船尾的槍兵瞄準了我們,將銳利的槍尖往下次刺來。雖然我情急之中拔出了背後的劍,將長槍彈了回去,但這麼一來只是每況愈下。
此時,基茲梅爾用沉着的聲音說道。
「桐人,亞絲娜,跳到右邊的船上擊落槳手! 左邊的船就交給我!」
「嗚誒!?」
預想之外的指示使我不僅漏出這麼一聲,但要脫出眼下的重圍確實只能這麼做了。我凌厲地和亞絲娜眼神交流了一下後,不管三七二十地跳起,撲到右側的敵船上。
「污穢不潔的人族混賬!」
眼前的森林精靈槍兵發出了怒吼,但長達三米的水上戰專用長槍,在近距離戰中就如字面所述是多餘的廢物。連假動作都無需擺出,我立刻發動了單發斜斬劍技《Slant》,把敵人擊出船外。在左側,裝備上了珍藏的絲綢披肩的亞絲娜也使出二連刺擊《Parallel.Sting》壓制了另一個槍兵。
說到森林精靈,在第三層序盤與我交戰過的駭人強敵《Forest Elven.Harold Knight》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那個騎士和基茲梅爾一樣,是高等級的精英Mob。而另一方面,乘在船上的《Forest Elven.Spearman》和《Forest Elven.Swordman》們,僅擁有第四層標準級別的屬性數值。若是一對一根本沒必要過分恐懼,我像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不過大意自然是禁忌。畢竟雖然說在船之間的戰鬥中的損傷會由船體承擔,但在肉搏戰中會減少的就是我們的HP了。哪怕身處宛如傳說的某一幕的大規模事件戰鬥最高潮之中,都萬不可忘記這個世界是個冷酷的死亡遊戲這一大前提。
亞絲娜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連續攻擊的回擊效果將槍兵擊落到船外,隨即原身處後方的劍兵便上前迎擊。
「不用勉強打倒他們! 以那傢伙作為牆壁,別讓後面的傢伙靠近!」
向搭檔發出指示的同時,我自己也擋下了襲來的士兵的劍。作為目標的槳手――固有名《Forest Elven.Rower》,就在這個士兵的另一側。
墮落精靈趕製的大型木造船雖能乘坐十人,但甲板的寬幅僅能容兩人並肩而立。理論上只要我和亞絲娜並排作戰,後方的敵人就攻擊不到我們。而關於這點在VR遊戲中就屬於站位要素,在像眼下這種狹窄的空間中戰鬥,敵人的身體本身既能成為防護壁也能成為障礙物。
聽到我的話,亞絲娜把行動模式切換到以防禦為主體,但是我要到達槳手那裡就必須排除眼前的劍兵。
由於數值屬性數值差距太大,因此即便是靠蠻力壓制也不難削減對方的HP。然而到了這時,我注意到自己的心中存在着一種對於殺害森林精靈士兵這一行為的忌避感。回想起來,就算從這場水上戰開始以來,我也僅是將敵兵擊落水中而已,仍未殺過任何一個人。
不對,這一番躊躇並非心血來潮。在第三層的戰役任務中盤,我被委以入侵森林精靈露營地搶奪機密命令書的任務時,就曾以通過隱身完全迴避戰鬥完成任務 為目標。那個時候,我應該也考慮過類似的事情。趁森林精靈熟睡時發起襲擊使其全滅之類的行為,我自己既不想做,也不想讓亞絲娜和基茲梅爾去做。
或許,這是毫無意義的感傷吧。我和亞絲娜在《翡翠的秘鑰》任務最初就殺死了森林精靈騎士,基茲梅爾摯愛的妹妹也被森林精靈的鷹使所殺害了。在這裡殺不殺眼前的士兵,應該是不會影響到任務的行進的。――但是。
「卑鄙的人族!」
長着白皮膚和淺色頭髮,尚存少年般的稚嫩――話雖如此但設定上應該比我年長得多吧――士兵的率直的斬擊,被我用Anneal.Blade +8擋住。原以為就算經過完全強化,光是僵持下來也差不多該到極限了,但稱手的愛劍卻以令人安心的重量和牢固度結結實實地將敵人的刀刃彈回。我朝着陷入搖晃狀態的敵兵的右側腹,用左腳擊出了一記迴旋踢。纏繞着藍白色光效的,是體術技能的單發水平踢擊,名為《水月》的招數。
「嗚哇啊啊!」
我一邊用視界右端的餘光掃了掃發出悲鳴並被打落到遠處湖面上的士兵,一邊迅速地走上前去。雖然左旁也有敵兵,但多得亞絲娜一直吸引着他們的火力並貫徹防守,所以應該是不會向我攻擊的。
在眼前,出現了為了碾碎提爾涅爾號而向正側面不停划槳的槳手的身影。
「很抱歉到此為止了!」
剛喊完,我就用Anneal.Blade將船槳一擊折斷,順帶把非武裝的槳手踢飛到後方。全然不顧周圍的士兵被其波及而亂成一團,換出拳頭專用的打擊技《閃打》將正和亞絲娜交戰的劍兵推下船。
「回去了!」
大叫着,我和亞絲娜一同跳到後方的提爾涅爾號上,正好基茲梅爾也剛剛回來。她把敵兵怎麼樣了呢……當我好奇地抬頭向左側的大型船上看去,卻發現船上居然連一個人都不剩了。
面向啞口無言的我,基茲梅爾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把全員都擊落到湖裡,也破壞了船槳了哦」
我連忙把視線落到周圍的水面上,確實有很多士兵正吧唧吧唧地揚起水花。看來,落水的士兵似乎被賦予了從戰場上撤退的運算法則,不大一會兒就全員往北面游去了。
雖然右邊的船上還剩餘五六個敵人,但他們也不可能划動船了。我將劍收回背後,握起提爾涅爾號的船槳,穿過敵船之間移動到能看見主戰場的位置。
這麼一來,可以行動的船就是黑精靈方有六隻,森林精靈方有八隻了。不僅數量上相當均衡,而且雙方的士兵還在持續着肉搏戰,因此我方的船大概還能再支撐一會兒吧。
「好了……趕在沖角戰開始前,我們去擊沉敵方的旗艦!」
壓低聲音向亞絲娜和基茲梅爾喊道,我使提爾涅爾號往右調頭。
在距離大碼頭約百米的化作了主戰場的水域中,殘存的六隻黑精靈船,還有同數量的森林精靈船正沿東西方向列成長隊,船舷相互緊貼的雙方的船上,士兵們正以白刃交鋒。雖然黑精靈方的劣勢明顯,但應該還能再堅持一陣子的。
森林精靈方剩餘的兩隻船坐鎮在船隊的後方,銀色的鎧甲上白色斗篷飄揚的指揮官正站在其中一隻旗艦的船頭上,緊緊地抱起胳膊來。儘管別動隊三隻船都被無力化了,他還是一副毫不在意我們的樣子。
要是他是堅信着己方的勝利,那麼我們瞄準這個破綻從側面發起奇襲就有可能成功。
「亞絲娜,基茲梅爾,再來一次那招吧」
我向她們打了個招呼,從船尾取出折起的《阿爾基洛的薄布》。雖然不知道同一招會不會湊效兩次,但是只能期望一切順利了。三人展開薄布把提爾涅爾號蓋上後,裡面便為黑暗所包裹,但是馬上便能透過纖薄的布料隱約看到外面的情況。
「……慢慢地靠近過去了哦……」
喃喃着,我悄然地划起船槳。由於速度太快會使薄布剝落,因此我慎重地,而又儘可能急速地向敵方旗艦前進。
接近到僅隔二十米處時就將布回收往前突進吧。我邊目測着邊緩緩地、緩緩地往前進發――。
可是。
距離目標地點還剩五米時,森林精靈的指揮官高聲地從左腰間拔出劍來。
「糟糕……!」
「被發現了……!?」
我和亞絲娜僵住了身體,而基茲梅爾則毫不疏忽地把手放到了軍刀的柄上。然而,指揮官的長劍猛地揮出的方向,並非在潛伏着的提爾涅爾號上。
「就是現在! 一號船、二號船,開始突擊! 五號船、六號船,開出一條道來!!」
湖面上雷聲響徹。隨即,原上演着肉搏戰的六隻森林精靈船正中間的兩隻,悠地左右分開。
而在其對面出現的,則是暴露了毫無防備的側腹,黑精靈方包含旗艦在內的兩隻船――。
「麻煩了……!」
我叫着,連忙把阿爾基洛的薄布從船上扯下,揉成一團塞進船尾。就在這時候,森林精靈方的兩隻船也已經朝着己方的船所造出的空隙一鼓作氣地發起突擊。
「給我等~~~~等!」
聽着亞絲娜這番怒叫聲,我猛然地划起船槳。儘管提爾涅爾號也揚起白浪突進,但跟搶先一步行動起來的森林精靈旗艦,已有二十米以上的距離。
「這趕不上了吧……」
基茲梅爾冷靜地如此敘述完,約兩秒後。
森林精靈旗艦那粗實的沖角伴隨着轟鳴聲,貫穿了黑精靈旗艦優美的船體中央。
僅隔了一瞬,敵方的二號艦猛撞到另一隻黑精靈船上。兩隻腹部被開出大洞來的船,轉眼間就浸水並逐漸沉沒了。
「可,可惡啊啊啊――――!!」
以堂堂的音量大喊着怨恨的聲音,黑精靈的指揮官也為湖水所吞噬。仔細一看主戰場的周圍,之前落水的黑暗精靈士兵們都正無處可去地踩着水。雖然他們和森林精靈們不同,沒有要游到哪裡去的樣子,但看來這場事件戰鬥中,是規定落水的士兵已經無法再參戰的了。
通過精準地找到破綻發起突擊,森林精靈的指揮艦成功地擊沉了黑精靈方的旗艦和另一隻船,但它並未就此停下,而是再次高舉起劍來。
「一號船、二號船,前進! 兩船上的士兵準備登岸!」
「喂喂…………」
這一陣呻吟聲從我的口中漏出。儘管我已使勁渾身解數划起槳來,但敵方的兩隻船還是在被提爾涅爾號追上前,就通過船隊中開出的空洞穿到了主戰場的後方。接下來,他們和城寨的大碼頭之間已經再無障礙。
「該死,我們也衝到那個洞里去啰!」
雖說不可能是對我的這番宣言起了反應,但為了使旗艦通過而一時推開的森林精靈船再次為了補上船隊的空洞而開始移動。船隊的空隙眼看着越來越小,可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呶喔喔喔!」
伴隨着吼叫聲,我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輸出不斷划水。提爾涅爾號的船頭朝着所剩無幾的空隙,一頭扎了進去。
敵船的龍骨(Keel)和提爾涅爾號左右的船舷相接觸,響起了“嘎哩”一陣令人不快的聲響。在視界左上角,剩餘八成的耐久值減少到了七成。然而,藉由我和亞絲娜挑戰至精力和體力的極限才收集到的高級素材,還有洛莫羅老人的工匠技藝組建而成的提爾涅爾號,將遠大於它自身的兩隻十人乘的船逆推回左右兩邊,開闢出道路。
「穿過去了!」
「加油啊,桐人!」
依靠亞絲娜和基茲梅爾如此呼喊的聲音回復了能量的同時,我再次幹勁十足地划動船槳。再次加速的提爾涅爾號和先行的兩隻敵船距離約五十米。要問能否追上――老實說,很微妙。
數十秒後,我的恐懼化為了現實。就在我將距離縮短到二十米的節骨眼上,兩隻敵船已經靠到大碼頭上了。
嗚哦哦哦哦――地發出吶喊聲,包含指揮官在內的二十個士兵跳到了碼頭上。聚成一夥飛奔而進的前方,僅有守護着城門的區區六個黑精靈士兵。雖然我也想過乾脆死守在門中,但哪怕是看似堅固的城門,在這狀況下大概也維持不了多久便會被攻破的吧。
「基茲梅爾,神官們不會來幫忙嗎!? 他們應該會用各種各樣的魔法……不對,會用咒文的吧!?」
亞絲娜也顯露出危機感回過頭來問道,但基茲梅爾對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很遺憾,駐留在城中的神官一伙人,不過是毫無戰鬥經驗的官吏而已。眼下,估計他們正縮在地下的隱藏房間里抖個不停吧」
「怎麼會…………」
取代咬起嘴唇的亞絲娜,我邊全力划動船槳邊扔出了另一個問題。
「城主大人和孩子們呢!? 和神官他們一起藏到地下了嗎!?」
「……這就不清楚了……。畢竟,自古以來約菲爾城的大門都未曾被攻破過。至於子爵閣下會作出何種判斷,我也無從推測」
「是,是嗎……」
我差點就忘記了,如果我和亞絲娜按照正規程序執行精靈戰爭戰役任務的話,基茲梅爾理應不會身處這裡才對。所以我想她和其他士兵不同,並未被授予事件事件戰鬥中的《職務》,因此能夠和我們一同自由行動。
不過,約菲利斯子爵又是如何呢。
既身為細劍的名手,又因為患病不能出現在強光之下,即便在日間也窩在昏黑的起居室里閉門不出――我覺得這個設定,應該是不會影響到這次的事件的。要說為何,正是因為我和亞絲娜都對這場戰鬥會在森林精靈成功上岸時迎來敗北結局這一點深信不疑。
然而實際上,儘管多達二十人的敵兵已經到達碼頭上了,戰鬥卻還沒結束。後方的四隻黑精靈船,仍在為儘可能地多攔截一個敵兵而堅持奮戰,而在前方,守護着城門的六個哨兵則果敢地架起了槍。
換言之,要顛覆這個艱苦的戰況,肯定還是有辦法的。
雖然毫無根據,但我不由得認為那個《方法》正是城主約菲利斯。要問何故,皆是因為他身上蘊含著太多謎團了。以至於為了解開那些謎,會衍生出稍長的連續任務也毫不奇怪。
「――亞絲娜,基茲梅爾!」
我把瞬間的思考歸納起來,朝同伴們叫道。
「要擠到森林精靈他們前面去了!」
「我明白了!」「就交給你了!」
聽着這幾近一響即應的兩聲回應,我飛速駛過了碼頭的側面。超過了組成隊列前進中的敵兵團伙,把提爾涅爾號划到城門跟前後急速剎住。連船錨都顧不上拋下便跳上了碼頭。
我方的六個槍兵排成一橫排在城門前堅守着。換言之,大碼頭僅有這種程度的寬幅。敵方同樣以六人一排,組成了三排的陣型,而後方則有身為指揮官的白騎士、以及似為副官的身披斗篷的劍士守候。我凝視着架起樣式相同的長劍和小型盾牌齊刷刷地迫近的士兵們,調出他們的顏色指針。
顯示出來的指針,比之前交戰過的劍士及槍兵的紅色更濃。名字《Forest Elven.Light Warrior》看起來也要強上些許。估計,旗艦和二號艦的士兵們,應該是其它船上的升級版。
另一方面,我方的哨兵們的固有名則是《Dark Elven.Gatekeeper》。雖然不知和Light Warrior相比哪邊更高級,但數量上的劣勢毋庸置疑。哪怕我們三人橫排起來也難以保護整個碼頭,無法避免哨兵們的防線終被數量有三倍的森林精靈士兵突破。再加上,後方的主戰場也應該支撐不了那麼久了。減少到四隻的船隊一旦崩潰,敵方的增援就會湧上碼頭。
是相信我方能設法撐過去,在這裡戰鬥嗎。
還是要,遵從自己那毫無根據的直覺嗎。
我斬斷剎那間的迷惘,向兩位同伴喊道。
「兩位,拜託你們在這裡堅持五分鐘吧!」
「桐人君你呢!?」
我向一臉擔憂的亞絲娜快速地點了點頭。
「沒事的,我只是去叫援軍來而已。但是,別勉強啊。一感覺到危險,就毫不猶豫地逃跑吧!」
同時使勁地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我從中穿過沖向後方。朝着不留縫隙地組成一排的黑精靈槍兵們,還有他們身後的城門,高高地舉起左手食指上的印章指環(Sigil)。
「讓我通過這裡吧!」
琉斯拉的紋章到底還是靈驗顯著,槍兵們正中間空出縫隙的同時,城門也沉重地震動着打開了些許。在划船時我依靠的是STR,而現在則轉為充分發揮出AGI衝刺着穿過了城門,邊聽着背後城門重新關上的聲音邊穿過了前庭。
推開城館的正門衝進去後,裡面是一片鴉雀無聲。看來不僅是神官們,就連女僕和貴族一夥也藏到某個地方去了。
這麼一來,要是城主大人本人要早去了避難的話,我的行動就是完全白跑一趟了。然而,接下來就只能相信着奔跑而已。我片刻不停地沿着門廳最裡頭的大階梯一路衝刺,往最上層前進。
當我到達城館五樓時,和亞絲娜她倆約定的五分鐘中的一分鐘早已過去。我把身體往右傾倒拐過直角後,盡頭處的大門便立即映入眼帘,但直到昨天都本應在那裡看守的衛兵已經不見蹤影。我拋開不祥的預感,在門前急剎車並叫道。
「城主閣下,容在下打擾了!」
隨之,經過了令我覺得無比漫長的幾秒後,那個不可思議的聲音響起。
「進來吧」
我間不容髮地打開門,踏入寬敞的辦公室中。
照明依舊如故,只有擺在裡面的桌子上的一盞小小的油燈,使我連腳邊都看不清楚。可是這裡我已在報告任務時來過好幾次,因此我快步地穿過房間移動到桌子的跟前。
雖然是憑直覺一路飛奔至此的,但我一時之間卻想不到該說出口的話語。說到底,城主並非如基茲梅爾那樣被高度AI化過的NPC。如果不是與他所被給予的數據庫相符合的話語,他理應是不會作出正規的反應的……。
儘管我是這麼想的。
「戰鬥貌似陷入劣勢了啊」
然而就在我開口前,沉穩的聲音從油燈對側的黑暗中傳了過來。我立刻點頭,說明狀況。
「是,是的。我方的船隻,包括旗艦在內有四隻已被擊沉,大碼頭上還有敵方部隊上岸了」
「是這樣嗎……。那麼,敵人上到這裡來,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了吧」
「……再這樣下去,恐怕還有二十……不對,還有十五分鐘,就將如此」
「那麼,我就在這裡等候他們吧。人族的劍士喲,我向你們至今為止的助力致以感謝。你也快和你的同伴離開本城吧」
在這時,第二分鐘已過。若是要遵守和亞絲娜兩人的約定,再過兩分鐘,就必須離開房間回到城門。
我用雙拳使勁地捏碎湧上心頭的焦躁,說道。
「黑精靈軍從一開始,就在士氣上敗給了森林精靈軍。其理由,想必是戰場上沒有真正的指揮官」
「嗬。所謂真正的指揮官,是指誰呢?」
「正是您,城主大人」
聽到我這過於直接的措辭,城主流露出像是輕輕苦笑一般的氣息――恐怕是錯覺吧。
從黑暗深處伸來的右手手指,咯噔咯噔地敲了兩下黑檀木桌。
「……事到如今,再說這個也以無濟於事。或許你這位年輕的人族無法理解,如果永遠地持續戰鬥下去,就總有一天會迎來敗北的時候。要是今天,這座約菲爾城陷落,我斃命於劍下的話,那也是聖大樹的引導。吾等琉斯拉的子民,也只能接受這種命運而已」
從黑暗的底處響起的聲音,也被深深的豁達點綴到了實在令人無法相信是事前決定好的台詞的程度。
我把牢牢地僵住的雙手緩緩張開――再一次,使盡渾身的力氣握緊。
「城主大人。眼下,您的士兵還在戰鬥着! 他們必定是在等待着君主的聲音啊。……關於您的病症,我已從基茲梅爾那裡聽說了。但是,與其就此在黑暗中等待着死亡,您能否到外面,至少為士兵們說哪怕一句話呢!」
恐怕這也是徒勞無功吧,我這麼想着懇請道。
肯定,是我忽略了與城主的疾病相關的任務。要是能完成它的話,城主身上那不能沐浴在強光之下的怪病就會痊癒,他就能代替那個只會趾高氣揚地叫喚不停的黑騎士,親自指揮戰鬥才對――。
正如我所預想的,等候了好幾秒,城主都並未有反應。
在第三分鐘過去時,我領悟到自己的直覺是錯誤的,正要退出房間而收回了右腳。
然而――。
「人族的年輕人喲。請你回答我,僅僅一個問題」
突然,伴隨着這一句話被說出,正對面的黑暗中浮現出一個金色的【?】記號。是某個任務出現了。
屏息而待的我,被無色透明而又蘊藏着強烈力量的視線所貫穿。
「你為何不是為卡雷斯.歐的子民,而是為琉斯拉的子民助了一臂之力呢?」
這是個太過於實為簡單,但正因如此令我無法當即回答的問題。
因為我是在黑精靈一方執行戰役任務的。這種回應,算不上回答。
在第三層,開始《翡翠的秘鑰》任務時,我和亞絲娜幾乎未經議論就決定成為了黑精靈的騎士,也就是基茲梅爾的同伴了。那是因為,我在β時代就是這麼做的。歸根結底,那其中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理由。
「在最初……我們是沒有明確的理由的」
就在沒有任何計算和把握的情況下,我把思考原原本本地化作了話語。
「但是,現在不同了。不論是我還是亞絲娜,都喜歡基茲梅爾。所以,我也想要守護基茲梅爾所深愛的黑精靈們,及他們的國家」
漫長的沉默,再一次充滿在辦公室的黑暗中。
 
後來――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後了,我才知道。控制着名為Sword Art.Online的世界的程序中,是具備着能夠連玩家的感情和心理狀態都一併監控的機能的。換言之,若我為了奉承約菲利斯子爵而說出了謊言,就會被系統所看穿,任務失敗的可能性也會很高。
亞絲娜聽到這經過後是這麼說的。『有老實回答真是太好了呢,畢竟桐人君從以前就很不會撒謊嘛』,同時悠然自得地笑了起來。
 
眼看着第四分鐘就要過去時,黃金的任務標記無聲地消失了。儘管沒有完成的效果音,但取而代之的是,至今為止我所聽到的城主的最強有力的一句話。
「我就把這句話,認同為真相吧。那麼,我也必須向你回答真相了。年輕的劍士喲,你從騎士基茲梅爾那裡聽到的,有關於我的病症的事…………」
椅子 “嘰”地輕輕一響。微弱的腳步聲,繞過桌子來到了我的身旁。洋溢着淡淡森林芳香,含有笑意的聲音響起。
「那是,騙人的」
「…………哈!?」
「跟我來吧」
腳步聲逐漸遠去,北側的牆壁某處咣地一響。籠罩着房間的黑暗,被正午的光所貫穿。在被切成一個長方形的純白之中,浮現出了一個稍長的頭髮迎着北風飄揚的纖細輪廓。
看來,外牆上似乎是有隱藏門的。可是這裡是城館五樓。距離地面有將近十五米的高低差。不管怎麼說,都是不可能跳下去的――。
當我這麼想到的下一瞬間,城主的身影一下子消失了。我連忙趕到開口部往下俯視,隨即便看到從牆上往外突出的約五十厘米的窗檐,呈階梯狀一直延續到一樓的玄關附近。城主輕鬆地跳到了那裡。
雖然一看到地面就有一陣涼意在脊背上掠過,但剩餘的時間已不到一分鐘。在被緊閉的正門背後,傳來了熱烈的劍戟金屬聲和劍技效果音。顯示在視界左上方的亞絲娜和基茲梅爾的HP槽,都已經減少了兩成以上。
「……區區這種小事!」
我為自己鼓舞了一句,踏到了開口部下方的檐上。接下來,只要不斷地依次跳到以一米半的落差為隔的窗檐上便可。就跳躍距離本身來說,和在羅維爾街上挑戰源義經的八艘飛,不對,是挑戰鳳尾船二艘飛時的比起來要短得多了。
【譯註:故事源於壇之浦決戰,傳說射死源義經愛將佐藤繼信的平教經為了追殺源義經,曾逼得源義經連跳8船而逃(即著名的“八艘飛び”);飛び就有飛和跳的意思。】
比城主晚了十秒左右到達地面上後,我“呼嗚嗚”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重新抬頭向站在左旁的約菲利斯子爵的高個子看去。
服裝的的確確是貴族風格,縫有一堆絲緞和紐扣的洛可可式男式大禮服上披着背心,長及膝下的西褲配上白色緊身褲。胸口前,是滿布皺邊的白領帶。長長的黑髮束在身後,腰上垂着一柄比一般的細劍還要纖細一圈的細長的西洋劍。
城主舉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後,用指尖輕撫了一下我的位置所看不見的臉龐左側。接着,當我看到把整個身體轉過來的城主的臉的瞬間,我一時忘卻了心中的焦躁,睜大了雙眼。
在令人感覺到比基茲梅爾稍年長的端莊美貌上,有處呈一直線划過的舊傷。途經左眼從髮際一直延續到下巴的傷疤,估計是被銳利的刀刃撕裂所致的吧。
約菲利斯用稍稍發綠的灰色單眼向我定睛而視,諷刺地皺了皺在黑精靈中也尤為黑的薄臉頰,說道。
「這道傷在我充滿悔恨的畢生中,也是最大的恥辱的證明。為了不使我那終將繼承子爵家的子嗣們要連同污名都一併接下,我不惜在漫長的歲月里都把自己藏匿在黑暗之中……沒想到,居然會有被人族看到它的一天啊」
「啊……對,對不起」
我慌慌張張地把視線扭到一邊,但城主忽然淺笑了一下。
「沒什麼好道歉的。說不定是我太過於想要隱藏恥辱,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了愚昧的過錯。……好了,出發吧。前往我的士兵們,還有你的朋友們正奮戰着的地方」
略短的靴子高聲鳴響,城主凌厲地往緊閉的正門走近。一邊邁步前行一邊倏地舉起右手,高喊出一聲「開門!」。
巨大的門扉開始重重地打開的同時,顯示在視界右下角的副窗口的時間,到達了約定的第五分鐘。
攻打着碼頭的森林精靈士兵,除去指揮官和副官已經從十八人減少到八人,但守城的黑精靈槍兵也已從六人減半到三人。亞絲娜和基茲梅爾為了填補空缺而正奮戰着,但先不論曲刀分類下的軍刀,以突刺技為主體的細劍在橫向的攻擊距離上是有極限的。
我剛想到這裡,就有一個森林精靈士兵正要從橫隊的縫隙間擠進來。我連忙拔出劍,對他作出迎擊。在護手相接的狀態*下不顧三七二十一地靠蠻力將他推了回去,前進到亞絲娜的旁邊後,簡短地喊道。
【譯註:鍔迫り合い,算是劍道里的名詞。具體指交鋒雙方劍上的護手相互碰撞/卡住僵持不下,比拼力氣的狀態】
「抱歉,遲到了一會兒!」
「這邊還好! 可是,船的那邊……」
聽到這句話,我把視線投向位於對面的主戰場,只見四隻黑鳳尾船雖都健在,但每隻船上都僅餘下三四個士兵而已。那道防線若是被突破了,大碼頭上就將有不下於五十人的敵兵蜂擁而至。
「桐人君你那邊怎麼樣了!?」
我為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而遲疑了一瞬間。然而,到最後已經無需多言了。
在後方,一股恰如刮過湖泊的勁風的聲音,嘹亮地響徹四方。
「我是琉斯拉的騎士兼約菲爾城城主,列休連.澤德.約菲利斯!!」
隨即,身處亞絲娜另一旁的基茲梅爾猛銳地呼出一口氣。但是她沒有轉過身來,而是繼續戰鬥着。
呷呤! 的一陣強烈的劍鳴聲,大概是約菲利斯把腰間的細劍拔出了吧。隨之,又一陣聲音。
「琉斯拉的士兵們喲! 我在此為長期以來的缺戰賠罪,再向汝等希求! 這一戰關乎王國的未來! 為了女王陛下,為了朋友與家人,現在再一次站起身來,和我並肩作戰吧!」
剎那間,一切劍戟聲和吶喊聲戛然而止,湖泊為靜寂所包裹。
而將其打破的,是宛若從樓層深處噴涌而出的,壓倒性的音量的吼聲。
自不用言船上剩餘的士兵們,就連落到湖裡踩着水的都舉起了劍和拳頭大喊道。無風無浪的湖面上生出幾重波紋,它們融合起來化作巨大的波動,呈同心圓狀擴散開去。
突然,我聽到了振奮人心的效果音,隨之反射性地向視界左上方看去,只見我和亞絲娜,還有基茲梅爾的HP槽上,出現了好幾個圖標。
劍符號旁帶有向上的箭頭,代表《ATK上升》的支援效果(Buff)。同樣,盾符號旁帶有箭頭的則代表《DEF上升》的支援效果。黃色的爆發符號代表《回擊*效果上升》的支援效果。四片葉的四葉草符號則代表《幸運判定加成》的支援效果。
【譯註:ノックバック/Knock Back在遊戲(特別是格鬥遊戲)中,是指遭到連續攻擊或大技時,操作角色體勢向後傾倒所陷入的無法攻擊的狀態。需要注意的是Knock就意味着確實是被擊中了,這和防禦時的後傾Guard Back有所不同】
要是全體黑精靈士兵都被賦予了這些支援效果,那約菲利斯子爵的威勢真可謂令人生畏,但現在連一秒鐘的效果時間都不能浪費。
「哦哦!」
我伴隨着氣勢發動了水平斬擊劍技《Horizontal》,以得到強化的回擊效果將眼前的士兵擊落到右方的湖面上。亞絲娜和基茲梅爾也將各自面前的敵人擊飛,將陣列往前頂了上去。
「莫慌! 不過增加了區區一個城主,是不足以動搖我等的優勢的!」
如此大喊的是在後方守候着的森林精靈指揮官。他把大型的長劍拔出後,“戛欽”一聲往前方揮下。
隨即,眼前殘餘的六個敵兵,呈橫一直線排好並以完全一致的動作把劍架到上段。淺藍色的光纏繞到鋼鐵的刀刃上。估計他們是打算統一時機使出劍技――恐怕那招是垂直斬擊《Vertical》。哪怕是基本的單發技能,多重同時劍技的爆發力也是不容小覷的。
要對抗的話,就只能由我方也使出同樣的攻擊,但並排的六人的武器,我的是單手直劍,亞絲娜的是細劍,基茲梅爾的是曲刀,剩餘三個士兵的是槍,根本毫無一致性可言。要統一不同劍技的時機難乎其難。
就在那時。
「往左右避開!」
這一陣聲音,不對,是命令從後方傳來。
在不由分說的壓迫力之下,身體擅自地動了起來。我和亞絲娜和一個士兵往右,基茲梅爾和另外兩個士兵往左,勉勉強強地退避到碼頭的邊緣上。
眼前的敵兵們蹭的一踏石板地。六柄長劍描畫出藍色的平行線襲擊二來。雖然我奮力地舉起了劍,但即便能夠防禦下來,也會沒法站穩掉進湖裡。
可我的這番恐懼,並沒有變成現實。
這是因為,閃耀着純白光芒的巨大光之槍從後方以驚人的速度飛翔而至。那道堪稱彗星的光瞬間從我們空出的縫隙之間通過,接觸到正在發動劍技的六個敵兵的正中間――。
在耀眼的閃光與衝擊波之中,六個人全數高高地飛到了天上。
敵兵們被刮飛到空中一圈圈地迴轉着,每邊各三人落到左右的湖面上。閃光消散後,把身體前傾至極限、以往前筆直地刺出細劍的姿勢站在該處的,是原應位於距離長達十米以上的後方的城主約菲利斯。
「剛才的……是劍技嗎……!?」
聽到亞絲娜嘶啞的聲音,我只能輕輕地點了點頭。
從β時代算起直至今天,我也是第一次在艾因葛朗特里親眼目睹到這一招。雖然我在開服前只是在宣傳網站的視頻里見過特效和技名,但絕不會有錯。
細劍分類的最上位突進技,《Flashing.Penetrator》。
幾乎沒有時間發獃了。因為雖說是最上位,但城主也被課以了相當長的硬直時間,而敵方指揮官則朝他露出了憤怒的神色。
「我們走,亞絲娜!」
向搭檔打了聲招呼,我也飛奔而出。越過了蹲跪着的城主,對猛然地衝刺過來的白騎士發起迎擊。同樣突進而至的敵方副官,則讓亞絲娜去對付。
這一定,是這場事件戰鬥的最後一戰。
「給我從那讓開,人族!」
伴隨着怒吼聲揮下的長劍,被我用愛劍阻擋下來。強烈的衝擊,使手腕嗡地發麻。
迅速,而且沉重。哪怕身上有支援效果加持,要用回擊將這個敵人擊落湖中想必也是一樁難事吧。固有名是《Forest Elven.Inferior Knight》。擁有比同等級段的其它怪物更高一籌的屬性數值,雖不是所謂的精英級Mob,但光是看到深紅色的顏色指針就能知道他在單挑中會是個相當強的對手。
然而,要是逃離了這裡,我對城主宣告的話語就會變為謊言了。
「沒理由能給你讓開啊!」
我這麼回復道,向敵方裝甲看似薄弱的右側腹作出反擊。然而白騎士以敏捷的反應把劍收回,用呈十字形突出的護手毫不費力地將我的攻擊格擋住。
在那之後,就一直持續着白騎士的斬擊被我擋開或者以走位迴避掉,而我的反擊也被敵方的堅固防守格擋下來的情形。右側的亞絲娜似乎也是對作為敵方副將的重武裝的《Forest Elven.Heavy Warrior》久攻不下。
但是,後方的基茲梅爾和約菲利斯並沒有前來援助的跡象。就連前方的主戰場上,雙方船里剩餘的士兵們也一時停下了戰鬥,注視着大碼頭上的決鬥。
就在展開着臨界狀態的攻防同時,我意識的一角中,也有一個關於這場精靈戰爭戰役任務的根源的疑問在隱約地不停閃爍。
湊齊六大秘鑰,打開《聖堂》之門的時候,浮游城將會迎來決定性的悲慘結局――這是黑精靈的傳說,而另一方面,森林精靈則堅信着艾因葛朗特的所有樓層將會重新回歸到大地上。不管是哪一邊,都難以令人相信會真的發生。
那麼,為什麼書寫這場戰役的劇本的製作人員,要給予兩大精靈族這種設定……不對,要讓他們相信這種事呢? β時代里,秘鑰只是單純的小道具(McGuffin),除了被收集或被奪取抑或被奪回以外,沒有其它的存在意義。那就足夠了,戰役這就已經成立了。既然如此,那為何在正式開服後,要加入《悲慘結局》和《回歸》這種過剩的……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實現的設定呢?
不對,說到底,這個劇本當真是現實世界的製作人員寫出來的嗎……?
當這番荒誕無稽的疑問在腦中掠過,那時候。我和白騎士在完全相同的時間點上使出了斬擊,雙劍的護手相接並僵持起來。
嘎吱嘎吱地傾軋着劍刃,我奮力地想要把壓力頂回去――。
「……小子,身為人族的你,為何要為了黑精靈而戰」
從騎士風十足的優美的頭盔裡面,傳出了這麼一個問題。
僅數分鐘前,城主約菲利斯才剛問過我完全相同的問題。然而在這裡,我不可能同樣作出「因為喜歡基茲梅爾」這樣的回答。我感覺到,他並不是索求着我個人的回答,而是在尋求代表了執行着戰役任務的玩家的回答。
仔細一想,如果要以脫離名為SAO的死亡遊戲為目標,這個戰役不是非打通不可的。即便能獲得為數不少的經驗值和珂爾和道具,其它的單獨任務也不是沒有,單純考慮效率的話,無視以花費時間的故事為主的任務,到刷怪方便的場所定點狩獵要好賺得多。多半正是明白到這一點,公會DKB的林德和ALS的牙王才會同意把做到一半的戰役放棄掉的吧。
然而我,肯定亞絲娜也一樣,都沒有想過要在這裡半途而廢。既有和基茲梅爾的約定這一個人的理由,而且,絕對還存在着某種更加籠統的動機的。
在兩柄濺出火花的互角的長劍的交點上,“噼嘁”地響起了一陣細小的尖銳聲音。
就如為這虛幻的聲響所引導一般,我叫喊道。
「那是因為……我認為森林精靈和黑精靈的戰鬥是錯誤的!」
就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會有這種話脫口而出。本來,這麼想的同時還成為黑精靈的友軍與森林精靈戰鬥就夠自相矛盾的了。但另一方面,我卻又確信那是自己毫無虛假的真心。
「――――一派胡言!」
白騎士以鋼鐵般的聲音吼道。
或許,無論我說出怎樣的話來,劇本上他都應該會是如此反應的。但是,騎士充滿了逼真得足以令人大吃一驚的怒意,再次叫道。
「自遠古時代以來,我等卡雷斯.歐的子民就在與黑精靈的戰鬥中不斷地付出了無盡的鮮血! 但這一切,也都是為了將天下眾生從這漂浮於虛空的牢獄中解放出來! 我等崇高的使命,豈能為你這種愚昧的小子所妨礙!」
騎士高大的身軀中,迸發出宛如波動般的東西――感覺到它的那一剎那,原擋住敵方的劍的Anneal.Blade被大大地彈開。
「呶喔喔喔喔!」
白騎士迸發出雄壯的氣勢。右耳傳入了亞絲娜呼喚我的名字的聲音。被城主的號召所賦予的四種支援效果圖標,同時開始了閃爍。
「咕…………!」
我緊咬着牙關,竭力地踏穩在地上。
敵方高高地舉起的長劍,釋放出通透的銀色閃光。是劍技。這是――單手劍三連擊,《Sharp.Nail》。
已經來不及用同一招技能去抵消了,而且這姿勢下也無法靠走位來迴避。可以做到的,就只有用劍去防禦。可是就普通的格擋而言,恐怕遭到第一擊後劍就會被彈開,然後只得從正面挨下第二、三擊。
還剩下一個選項。
我使勁地踏穩雙腳,同時把Anneal.Blade舉到頭上。用左手去支撐住被橫着傾倒的劍尖附近。通稱《2H(Two-hand)格擋》的武器防禦技術,雖能發揮出最大的防禦力,但也正因如此存在相應的風險。
從正上方攻來的Sharp.Nail第一擊,猛撞到Anneal.Blade的刀棱部分,在視界中降下無數火花。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方才也感受過的微弱的不協調感再次傳到我的雙手上。
由於2H格擋要用左手去支撐劍,所以就必然地不是用刀刃,而是用劍棱,也就是劍腹去承受敵方的攻擊。對耐久值造成的損傷,比用刀刃去承擔時要高出一倍以上。而且劍甚至有可能無關耐久值而被折斷,也就是發生《武器破壞》的情況。
――堅持住啊!
我一邊對愛劍如此默念,一邊接下白騎士的第二擊。再一次,手掌上傳來了不祥的感覺。
我的Anneal.Blade +8的強化細項是鋒利度+4,牢固度+4。耐久值比起初期狀態應該提升了許多才對。當然也從不缺乏定期維護,來到這一層後,也找主街區和約菲爾城的NPC鍛冶師修理過。
然而,自從在第一層最初的任務中入手以來,就一直任意驅使到今天也是事實。雖然使用期間的長短數據並不會影響到耐久度的消耗情況,但我確實感覺到,每當接下白騎士的劍技時,就會有一種劍受到了激烈損傷的手感。
為了守護愛劍,用手臂去擋下第三擊,退到後方讓基茲梅爾接替戰鬥――這一選項在我的腦中某個角落一閃而過。
可是我卻把僅有的些許毅力摟成一團,依舊將劍舉到頭上。
就在水上戰即將開始前,眼前的指揮官曾說過。黑精靈和人族聯手,為了攻陷森林精靈的城池而造了船。可是那番企圖失敗了,船也落入了森林精靈的手中。
那是明顯的事實誤認。如果指揮官並沒有欺騙他的一眾部下,那麼就是有人致使他自己都堅信了錯誤的情報。是誰? 要不是森林精靈的上層,要不,就是墮落精靈了。
如果是前者,那就正如我們一直以來所想的那樣,森林精靈和墮落精靈聯手了。然而如果是後者,那麼不論是森林精靈還是黑精靈,都只是被墮落精靈利用了而已。
哪怕是為了看透真相,現在都不能退卻。
「哈啊啊!」
伴隨着吼聲,Sharp.Nail的第三擊傾注而至。
我也第三次,用Anneal.Blade的劍腹去將它接下。
嘎欽! 一陣衝擊聲轟鳴,刀刃上缺出了一個小口。然而劍還在堅持。視界左下方的記錄領域,流過了一行說明單手直劍技能熟練已達一五〇的小小的信息。
自β時代起就熟悉得如同烙在了視網膜上的,劍技的詳細列表在眼內重現。熟練度到達150後可以使用的技能有兩個。
「嗚……哦哦!」
我朝向陷入了技能後硬直的白騎士,深深地邁出右腳。
右手自然地移動,把愛劍恰好架在正側面。
水平四連擊技――《Horizontal.Square》。
刀身迸發出深徹晶瑩的天藍色光輝。被用力扭到右後方的劍化為一道光線奔出,大角度地擊入敵方的胸部裝甲。彷如被眩目的閃光和衝擊波壓倒一般,白騎士迫使上體往後仰去。
跳回來的劍在我的左腰間靜止了一瞬。再次綻出光效,藉由系統輔助和腳蹬的加速力,從左至右的第二擊發動了。這次以小角度砍出橫一文字的劍尖,對敵方的護喉(Gorget)和左肩予以痛擊。或許是由於雖為閃爍狀態但仍存留着的支援效果,高大的白騎士被遠遠地擊飛,打起了踉蹌。
我順應着第二擊的勢頭沿順時針迴轉身體,再次把劍架到左後方。
「唔……哦!!」
叫喊着,一鼓作氣地用右腳猛蹬石道。咻啪! 呈銳角釋放出的Anneal.Blade的劍尖,再次直擊敵人的胸部,厚重的金屬裝甲被打得粉碎。斬擊深及肉體,大量能令人聯想到鮮血的深紅色粒子飛濺。
「咕……嗚!!」
白騎士發出了呻吟聲,同時仍想舉起右手中的劍。
然而,我劍技仍未結束。Horizontal.Square的第四擊,以正手從右釋放出的最終一擊,煥發著比先前更勝一倍的光芒。
「喔喔喔喔喔――――!!」
或許是由於意識得到了加速,就在割開密度增加了的空氣的同時,我和愛劍飛翔於空中。要是讓這一擊對無防備的心臟造成暴擊的話,敵方的HP槽多半會蕩然無存的吧。然而我儘管吼叫着,也還是微調了劍技的軌道。使它沒有命中敵方的心臟,而是直擊了裝備在他左手上的箏形盾上。
 
黑白插圖09
 
劍與盾的猛烈衝突所產生的閃光,將我的視界抹成一片純白。
光暈之中,被強烈的衝擊打飛的騎士的身影急速遠去。
在靜寂的世界裡,我再一次聽到了那陣聲音。
噼嘁,的一陣輕微的破碎音。或者說,是離別之聲。
被我全力揮到左前方的Anneal.Blade +8,自劍鋒往下約二十厘米撒落着微小的破片並粉碎,如冰一般溶解在空中漸漸消失。
當聲音和顏色一恢復,我立即率先聽到了硬質的金屬聲和盛大的水聲。被打飛到十米開外的Forest Elven.Inferior Knight僅有先前握在右手中的劍留在了碼頭上,而他本人則落到了湖面上。
不知道他是否會和其他的士兵一樣,只要落水一次就再不會回歸到戰鬥中。但是我沒有去確認指揮官的樣子,而是把身體往右轉去。
在後方,亞絲娜依舊和重裝的副官持續着激戰。雙方的HP都還沒變成黃色。
我邊把半壞的Anneal.Blade收回到背後的劍鞘里,邊叫喊道。
「亞絲娜,切換!!」
細劍使貌似瞬間就察覺到我的意圖,以流利的步伐拉開了距離後,架起了右手中的Chivalric.Rapier +5。
「呀啊!!」
被她伴隨着一聲呼喊發動的,是單發刺擊《Linear》。朝着敵人高舉的圓盾中心,一氣呵成地作出猛擊。儘管是基本技,但在亞絲娜的技能熟練度和武器的規格,加之猛銳地蹬踏所帶來的威力加成和將要消失的支援效果等的作用之下,Forest Elven.Heavy Warrior的巨體遭到了激烈的回擊。
當然,亞絲娜也由於劍技被防禦而陷入了稍長的行動延遲狀態,但我沒有放過搭檔為我製造的一瞬間的停滯狀態,朝着副官發起突進。
我從他無防備的正側面,打出了一記體術技能的後空翻踢擊《弦月》。挨下了這招帶有浮空效果的技能的Heavy Warrior邊發出憤怒與狼狽的叫喚聲,邊落到了碼頭右側的水面上。
“咚叭沙ー”的一聲,巨大的水柱被激起,我一邊用右手擋住其水花一邊往湖面上窺探。
副官以仰面的姿勢沉降了數十厘米後,放下了右手的寬劍和左手的圓盾,划著水浮了上來。一臉悔恨的表情往這邊一瞪,便轉了個身遊走了。雖然穿着金屬甲還能夠游泳着實讓人驚訝,不過估計那也是精靈專有的咒文在發揮作用吧。
終於,全部的支援效果都已消失,我把稍顯冷清的視界調回到碼頭上。與從硬直中恢復並走了過來的搭檔輕輕地以右拳相擊。
雖好不容易在苦戰中勝利,亞絲娜的表情卻並不愉快,而我領悟到其理由,用右手輕輕地觸了下愛劍的劍柄說道。
「畢竟快到壽命了啊……。倒不如說,虧它能堅持到現在呢」
用垂下的右手啪地一拍搭檔的左臂,一同向大碼頭的突出一端看去。
隨即,便看到殘存的森林精靈船隊的士兵們,接連拋棄了船跳到湖裡的樣子。遵從着會合了的白騎士和副官的指示,列成長隊往作為湖泊出入口的峽谷游去。
另一方面,在湖面上踩着水的黑精靈士兵們則爬上了大碼頭整好隊列,剩餘的四隻鳳尾船也回到了碼頭旁。最終,雖無法知道雙方陣營死亡了多少人,但毫無疑問,包含指揮官在內的相當一部分人數會在落水後邊脫離戰線。
這就好了嗎。考慮到森林精靈們會再次襲擊城寨的可能性,在這裡不是還有個斷除禍根的選項嗎。
我遠眺着隊列最後的森林精靈士兵混入濃霧中漸漸消失,隨即從後方,便有呼喚着我的名字的耳熟聲音傳來。
「真是場精彩的戰鬥啊,桐人」
緩緩地轉過身,我緊緊地注視着流露微笑的基茲梅爾的面容。
「……這一來,就好了嗎……」
我低下視線如此輕聲道。然後,走到跟前的基茲梅爾使勁地拍了下我的左肩。
「再自豪點啊。你可是傳達了森林精靈襲擊的消息,重整了原處於劣勢的戰鬥,更在一對一的決鬥中擊退了敵方的指揮官呀,桐人。最重要的是,被保管在城裡的兩把秘鑰也平安無事地守住了。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好奢望的」
既然連同最愛的妹妹被森林精靈所殺的記憶一起生存着的基茲梅爾這麼說了,我也只能無言地點點頭。
隨即,簡直就像是以這個動作為契機,我的眼前出現了告知任務完成的窗口。連接着第一部《昔日的船匠》的第二部《湖上的城塞》結束,大量的經驗值被加算。
懷抱着複雜的感慨關上窗口後,亞絲娜從身後向我耳語了一句。
「我稍微到湖外面去一趟,我去接收來自阿爾戈小姐的信息」
「啊……抱歉,拜託了」
約菲爾城和周圍的湖泊是我和亞絲娜專用的隔離地圖,因此和迷宮同樣無法接收到來自外部的即時信息。在這裡留宿的時候我們會在早中晚走到外面,從阿爾戈那裡買來樓層攻略的進展情報,由於今天中午剛好有森林精靈船隊的襲擊,所以就還沒有收到信息。
亞絲娜乘上提爾涅爾號,以略顯生硬的手法划起船槳來,渡過了歸復寂靜的湖面。
目送着她離去,耳中這次傳入了城主約菲利斯的聲音。
「你的劍,還真是可惜了啊」
我迅速地轉過身,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畢竟,是我用得太過火了……」
隨之,城主那留有深深傷口的美貌上流露出笑容,並說道。
「不把過錯歸到劍上說明你心胸廣闊呢。要是刀身還殘餘有一半以上,我想城裡的鍛冶師應該還是可以修復的」
「唔ー嗯…………」
思考片刻,我再一次搖頭。
「不必了,我打算熔化這柄劍,用來打造成新的劍或者是防具」
「是這樣嗎。――那麼……」
約菲利斯點點頭,倏地抬起左手。然後便有兩個士兵抱着寬幅將近兩米的儲物箱,搖搖晃晃地從後方的正門小跑着靠了過來。他們在城主身旁把看似很重的祥箱子放下後,行過一禮就跑了回去,歸入到碼頭前方的隊列里了。
「請問,那個是?」
我目瞪口呆地問道,而約菲利斯則在我眼前從懷中將金色鑰匙――當然並不是《秘鑰》――取出後,打開了箱子的鎖,親自掀開了箱蓋。緊接着,更勝午後陽光好幾倍的光芒射入了我的眼中。
裝滿大型儲物箱的,是被研磨得如明鏡一般的大小各式武器防具及飾品類。在我愈發茫然時,視界中顯示出了任務報酬(Reward)的選擇對話窗口。
約菲利斯站起身來,微笑着說道。
「這些是約菲利斯子爵家祖傳的物品。人族的劍士喲,作為表達我發自內心的謝禮的一件,還有作為表彰汝之英勇的褒獎的再一件,不管哪個都可以,選自己想要的吧」
「誒,不對,那個」
聽到城主這句將我因沒有予以森林精靈騎士致命一擊而產生的憂鬱都瞬間刮飛的話語,我上下翻了翻眼珠。
「兩……兩件也,可以嗎?」
「當然」
「您是說,我和搭檔,每人兩件嗎?」
「自然」
「是……是是的,實在是太感謝了!」
得意忘形地作了個黑精靈式的敬禮後,城主身旁的基茲梅爾露出了驚訝的笑容。可是,稱這反應是情不得已也絕不為過。至今為止,在眾多的任務報酬場面中,我總是會心生「啊啊,要是能選兩個就好了吶!」的想法。畢竟這個夢想終於得以實現,所以我沒有舉起雙拳發出「好呀啊啊啊啊!」的喊聲來,就已經應該稱讚我那鋼鐵般的自製心了。
「那,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用顫抖着的指尖輕觸長長的報酬列表中一個個道具名以調出屬性窗口,開始了艾因葛朗特中這項最高級的愉快的行為。
五分鐘後。
――啊啊,要是能選三個就好了!
一邊在胸中吶喊着一邊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煩悶起來,接着便聽到了不遠處響起了“咚磅”的一陣水聲。是回來了的亞絲娜拋下了提爾涅爾號的船錨。我把臉從列表上抬起,向搭檔招招手。
「喂ー亞絲娜,好棒好棒啊! 有兩個哦,兩個哦!」
亞絲娜跳上碼頭往這邊衝刺了過來,表情特別地嚴肅。可是這也無可厚非。畢竟有兩個嘛。
「說是兩個但可不是兩人兩個哦,是一人兩個哦!」
「現在可不是優哉游哉地說這個的時候啊,桐人君!」
急速剎車使得靴上的鉚釘濺出火花,然後亞絲娜咔地一下捉住我的右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並叫道。
「糟糕了啊! 不久之前,已經出發了!」
「誰啊?」
「這還用問嗎! ――是樓層頭目攻略聯隊啊!!」
「………………什、」
什麼啊啊啊啊啊!? 我的這聲驚叫,使得基茲梅爾和約菲利斯城主一同眨了眨眼。
「不對……可是,按今早的情報,不是說頭目攻略不管再快也得等到明天的午後嗎……」
「話是這麼說,今天的中午前比預想更快地到達了頭目房間,就連對頭目的偵察的好像完成了,結果就貌似有人提出了“既然如此就到最近的村裡補給和休息一下,然後率先開始頭目攻略中不中!” 之類的意見」
【譯註:原文此處是關西腔】
「……不用說是誰提這種意見了」
我喃喃着,在腦內呼出第四層的樓層地圖。
這座約菲爾城的位置處於圓形地圖的右下角――也就是東南部。西南部的台地上,有森林精靈的城。而迷宮區高塔是聳立在從兩座城的中間地點往下的樓層南端。
距離迷宮區最近的村子,大概近距離數百米不到。再加上這一層的迷宮區,構造理應相當簡單。如果已經繪好地圖了,那麼從村子到登上高塔到達頭目房間也就需要兩……不對,一小時三十分鐘左右吧。
「知道聯隊出發的準確時間嗎!?」
對於我的問題,亞絲娜迅速地確認窗口並點點頭。
「從現在算起是五十五分鐘前!」
「那麼他們已經登上塔了吧……。――唔ー嗯,這一層就只能交給那幫人了啊……」
「大概……是這樣吧……」
以急劇的步調強化着戰力的DKB和ALS出戰的話,哪怕基本是初次遇見的樓層頭目,他們也絕對能在零犧牲的情況下將其擊破。我邊抑制住一抹不安邊和亞絲娜相互頷首示意,然後基茲梅爾向我們問道了。
「桐人,亞絲娜。你們要挑戰《天柱之塔》的守護獸嗎?」
「啊……嗯。但不是我們,似乎其它的同伴們已經開始登塔了……」
我如此回答後,騎士的表情稍稍嚴肅起來。
「是嗎。既然是兩位信賴的人,那麼我想應該無需擔憂……只不過,我記得這一層的守護獸是……」
騎士在這時停下了口,轉為城主接着她說道。
「雖然我們也只是在傳說中得知的,但聽聞潛伏在這第四層中的守護獸,擁有某種奇怪的力量」
「奇怪的力量……?」
我稍稍側了側頭。
記憶中在β時代交戰過的樓層頭目,應該是上半身為鷲下半身為馬的,也就是所謂的鷹頭馬身有翼獸*。雖說喙部的一擊實為強力,但頭目房間畢竟在屋頂,它也不過能用關鍵的翅膀扇起風來而已,我實在不記得有怎樣怎樣地苦戰過也不記得它會使用奇怪的力量。
【譯註:hippogriff】
然而下一瞬間我又一次察覺到,事已至此不能再依靠β時代的知識了。
「這一層的守護獸,是被稱為海馬*的,前半身為馬後半身為魚的怪物。不管是如何乾涸的土地,它都能使那裡湧出泉水,令其變為一片大海」
【譯註:hippocamp】
如此告知我們的約菲利斯,補充了最致命的一句話。
「據傳,和守護獸戰鬥的人都必須具備能漂浮在水上的咒文」
「…………!」
我和亞絲娜同時屏住了呼吸。
把城主的話原原本本地理解下來,也就是說樓層頭目鷹頭馬身有翼獸,現在該改稱為海馬,擁有將整個頭目房間淹沒的能力。因此,必須要有用來浮上水面的手段。
可是,牙王一行人理應不會把鳳尾船背上迷宮區。說到底在系統上就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往更壞的方面想,頭目房間會被淹沒也就是說,能漏出水的洞也被堵上……換言之,房間的出口會被關上,就是這麼一回事了。要是無法脫離的頭目房間被水所吞沒,聯隊很有可能會全滅。
「快,得儘早用信息告知他們啊!」
亞絲娜叫喊着,準備趕回提爾涅爾號上,卻又被我慌忙地攔了下來。
「不行啊,身處迷宮區的玩家是收不到信息的!」
「那麼,要怎麼辦呀!?」
「只能由我們直接去了。要是運氣好,攻略部隊的一半人左右,應該還留着在從往返階梯前往主街區時用過的《游泳圈果實》才對。就在他們靠那些泳圈撐過去的時候,我們也趕到頭目房間,從外面把門打開!」
至於遇到了從外面也打不開的情況,我硬是沒有說出口。畢竟那是個太過於絕望的推測,而且我心裡還是希望,在這種下層的房間里不可能會有這種致命性陷阱的。
亞絲娜的反應極其迅速。她以下定了決心的神情點點頭後,轉向基茲梅爾。
「對不起啊基茲梅爾,我們得走了。但是一定會回來的……!」
然而,黑精靈騎士聽到這句話,像是覺得亞絲娜說了什麼荒唐話似的聳了聳肩。
「這種時候,人族會說《太見外了》的吧? 我也會去的,無需多言」
「「誒」」
我和亞絲娜同時漏出驚訝的聲音來。
可是那種驚訝,在兩秒後進化為足以翻天覆地的驚愕。
「那麼,我也一同前往吧」
若無其事地如此宣言後,我和亞絲娜凝視着約菲爾城城主兼黑精靈子爵約菲利斯閣下的臉,高聲疾呼道。
「「誒誒誒誒誒誒――――――!?」」
 
作為折斷了的Anneal.Blade +8的替代品,我姑且撿起了森林精靈指揮官的白騎士落在碼頭上的長劍,把人期待的報酬選擇延後,和亞絲娜一同乘上黑精靈的大型鳳尾船而不是提爾涅爾號,從湖邊出發。而且,除了城主大人和基茲梅爾還有兩個強壯的護衛兵伴隨,組成了總數達六人的完整隊伍。
由士兵划槳的鳳尾船以出色的速度駛出了作為封閉空間的湖泊,就這樣衝過了峽谷。偶爾出現的水棲怪物也會被巨大的沖角所粉碎,不大工夫就到達了分歧點,轉向南側前進。
直達下一層底部而立的迷宮區高塔的威容無論看幾遍都會為其所壓倒,但基茲梅爾和約菲利斯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因此作為人族代表我也不能畏縮不前。轉眼之間趕過從峽谷終點往外延伸的陸路後,我們很快就到達了迷宮區的根部。
在入口和阿爾戈會合,拿到了地圖資料。即便是阿爾戈,在看到黑精靈的顏色指針後還是難免滿臉發青,但她還是剛強地作出了「俺也一起去!」的宣言。
哪怕進入了塔內,隊伍也幾乎是片刻未停。多虧先行的攻略聯隊基本將道中的怪物全部掃除,就算偶爾遇到Mob也會遭到城主大人的瞬殺。
遺憾的是,約菲利斯子爵由於在系統上與基茲梅爾有所差異,因此不會加入隊伍。要是加入了的話,就能知道他到底有多少級了。――不對,說不定那還是別知道的好。畢竟,根據戰役任務的進展情況,也不能說我們絕對不會遇上和子爵戰鬥的困境。
以前所未有的衝擊行進終於到達頭目房間的入口時,已是駛出湖泊的四十五分鐘後了。換言之,比突襲部隊晚了約十五分鐘。
厚重的花崗岩門扉,被牢實地緊閉着。
另外,兩扇門的縫隙間,正有水緩緩地滲出。
「……桐人君!」
我聽到亞絲娜的叫喊聲後頷首會意,兩人一同飛奔到門邊。讓基茲梅爾等人及兩個士兵退到我們身後,緊接着用雙手握住長着銅銹的圓環,踏穩雙腳,動用渾身力氣強行一拉。
然而,就結果來說,根本沒必要用力去拉。因為大門貌似是勉勉強強地抵受着來自內部的巨大力量,在被拉動的瞬間就以猛烈的勢頭大開了。
「哦哇啊!?」
這麼叫道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亞絲娜,亦不是四位黑精靈更不是阿爾戈。
從打開了的門的對側,順着大量的水流出來的光頭巨漢――斧戰士艾基爾趴在通道上抬頭往我仰視了一下後,僵住的臉上微微地浮現出笑容。
「喲,來了啊」
「果,果然淹水了嗎!?」
抵抗着滿溢而出的濁流,我伸手把他扶了起來。緊接着艾基爾還有玩家陸陸續續地被沖了出來,但他們似乎卡在了圍住頭目房間前的半圓形大廳的柵欄上。水順勢穿過了柵欄,變作瀑布落到樓下。
「是啊,看到頭目的樣子和攻略本上不同的時候,我就在說這可糟糕了啊……」
艾基爾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而握着另一側門的亞絲娜立即發出了問題。
「艾基爾先生,有犧牲者嗎!?」
「放心吧,一個都還沒死。之前貪心得把往返階梯和長有這種泳圈果實的樹上的全部都存到道具欄里了吶……多得那傢伙拿出了全員份數的泳圈,總算是避免了溺死。在那之後就是一邊不停地迴避頭目的攻擊,一邊想方設法地打開門,但似乎它有着絕對沒法從裡面打開的構造啊」
「是,是嗎……」
就在進行着這段對話時,浸滿頭目房間的水貌似已經全部流出了。大廳內戴着泳圈的玩家們一個壓着一個,發出着呻吟聲。
我握住門上的圓環,悄悄地伸出頭往頭目房間中窺探。
很寬敞。長方形的房間縱深估計將有五十米吧。沒有窗戶,地板和牆壁都是由灰色花崗岩所制。照明就只有幾根柱子的頂端上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藍光而已。
然後,浸濕的地面中央,存在着一個巨大的輪廓。
正如約菲利斯所說的,前本身是馬,後半身是魚。可是馬的前腳上卻長出替代了蹄子的附着水藻的鉤爪來,鬃毛則變成了觸手蜿蜒起伏地蠕動着。顏色指針旁標明的名字是《Whisge.The.Hippocamp》。【譯註:這寫的什麼鬼…文庫版依舊沒有把“前腳上卻長出替代了蹄子的附着鉤爪的海藻來”改過來】
漏出了“呼嚕、呼嚕嚕嚕”帶有水氣的馬叫聲的頭目的六段HP槽,最初的一根幾乎已被削光了。看來攻略聯隊哪怕在應對着預想以外的淹水攻擊的同時,似乎也在依靠鬥志持續着攻擊。
好了該怎麼辦呢……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從摞在一起的玩家們的頂上,有一陣旁若無人的粗聲響徹。
「怎麼了,既然咱都打到這兒啦,乾脆再加把勁兒中不中!」
緊接着,人山的下方,響起了聽似苦悶的聲音。
「快讓上面的人下來啊,牙王先生! 由下來的人開始喝藥劑!」
「還,還想干是吧,林德親」
「當然了! 已經摸清楚攻擊模式了,怎能白白浪費了好不容易才削掉的一根槽啊!」
「你口氣挺大的嘛,要不是咱拿出遊泳圈果子來,現在全員都成淹死鬼啰!!」
「你只是獨佔了共有財產吧! 倒是你哪裡來的道理說這種大話啊!」
――不管如何,再不快點決定下來,頭目的攻擊性(Aggro)就要消失,HP開始恢復了啊。
我想到這裡,為了設法調解兩大公會領隊的意見,而準備開口。
但萬幸的是――不知該不該這麼說,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這是因為一看到從我後方走出來的基茲梅爾和約菲利斯,不僅牙王和林德,就連各處開始吵嘴的全體聯隊成員都沉默下來了。
從他們看來估計擁有超過黑色的暗色的顏色指針的黑精靈子爵,往眾人環視一圈並說道。
「人族的劍士們喲,若是有意一戰還請此刻立即起身。若是無意,請安靜下來。不管如何,依照我和劍士桐人、劍士亞絲娜之間的盟約,那隻守護獸由我來屠戮」
隨之,約菲利斯從左腰間高聲地抽出細劍,筆直地舉起。
「我以琉斯拉騎士約菲利斯之名下令! 能戰之人站起身來,遵從我的指揮!」
同心圓狀的氣場從劍尖往外擴散,一被它所接觸,HP槽上就再一次亮起了四種支援效果圖標。
 
黑白插圖10
 
直至全體聯隊成員站起身來,把手中的武器舉起並迸發出吶喊聲來為止,並沒有花上多少時間。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二,午後二時三十二分。
艾因葛朗特第四層的樓層頭目《Whisge.The.Hippocamp》,被七隊伍共四十人的突襲部隊,還有追加的一個隊伍擊破了。
頭目的特殊能力《Water.Inflow》是一招能讓整個大廳為水所淹沒的可怕技能,但應對方式也甚為簡單。頭目使用能力後,房間的門會關上,雖然絕對不能從內側打開,不過在對它施加一定值以上的水壓的狀態下,只要從外側一拉大門就能簡單地打開。我們讓阿爾戈在外待機,她等到一有水從門中滲出就打開門進行排水,只是重複這幾個步驟就幾乎能將特殊能力無效化。
可是,說不定從一開始約菲利斯子爵就不需要這種攻略法。要問為何,正是因為哪怕房間被水淹沒了,他也能在某種估計為咒文的作用之下若無其事地在水面上馳騁,持續對頭目發起攻擊。
 
 

 
 
「……喂,我考慮過一件事」
一邊沿着通往第五層的螺旋階梯往上攀登,亞絲娜一邊以一副難以言喻的擔憂神色說道。
「來迷宮區時乘的黑鳳尾船讓基茲梅爾和城主大人乘回去了,而且提爾涅爾號也停泊在城寨的碼頭上,那我們要怎麼回去啊」
「唔~嗯……咦」
在考慮了好幾個選項後,我回答道。
「就這樣激活了第五層主街區的傳送門後,先從門回到第四層羅維爾那裡,再從那裡移動到約菲爾城……吧……」
「誒,可是,主街區里沒有船哦? 你該不會,想用泳圈游到城那邊去吧?」
「不不,乾脆,再造一隻吧。要是不拘泥於高級材料,應該也不會花多大工夫的」
「算了,也行……。不過,下一次要由你起名哦」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姆咕”一聲哽住了。畢竟我早已深切地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缺乏命名品味。
我邊快步地登着階梯邊抱起胳膊喃喃起來後,亞絲娜再次開口道。
「……然後,那柄劍,你就這樣用下去嗎?」
「誒? 啊,不了……」
我鬆開先前抱住的雙臂,輕輕觸了觸從右肩後伸出的劍柄。纏卷着握柄的皮革被使用得恰到好處,在和樓層頭目的戰鬥中也未曾違抗我的手,性能也直逼Anneal.Blade +8,但這歸根結底是他人的劍。不對,是他NPC的劍。
說不定,那個白騎士……Forest Elven.Inferior Knight還會在某個地方和我交手。儘管這種事並不可能發生,但我心裡還是湧起這種感慨,回答道。
「……回到約菲爾城後,我會在任務報酬中選擇單手直劍,把它作為下一個主武器的。亞絲娜你最好也考慮下要拿哪一樣哦。畢竟不管怎麼說可是有兩個呢」
「能選兩個真讓你那麼開心嗎?」
深深地苦笑了一下後歐,亞絲娜表情一轉,說道。
「……城主大人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呢。不惜裝作患病的樣子,多少年間都一直緊閉在那種昏黑的房間里……」
「說得對啊。那道傷的來由,去問基茲梅爾的話不知道她會不會告訴我呢……」
「你等等,別這麼做啊,這有什麼好深究的」
「是,是你先提出來的吧」
邊進行着這種對話,我們邊沿着昏暗的螺旋階梯往上登。
回想起來,和亞絲娜一同從頭目房間往下一層移動,這也是第三次了……雖然有幾分鐘的時間差,但算上第一層的話就是第四次。雖說每次擊破頭目後,我們都會被要開展掉落道具的分配大戰的兩大公會強加激活傳送門的任務,但仔細一想,要作出讓聯隊全體成員都勉強接受的分配也不是一樁易事。
嚴密來說,我和亞絲娜其實都有參加擲骰(Dice Roll)的權利的,但目前都一直都在謝絕。其理由單純是覺得麻煩還有,另外一個――。
隨即,就像是追跡到我的思考一般,亞絲娜輕聲道。
「不僅如此喲。我覺得那個人的最後一擊大概是留了一手,把Last Attack讓給了桐人君哦」
「……說,說不定是吧」
我清咳了一下,往前路仰視而去。
在昏暗的對側,終點的兩開式門扉終於開始現身。被雕刻在其表面上的圖案,會和β時代的會一樣嗎,還是會不同呢――。
然後,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原在右後方響着的輕快腳步聲戛然而止,於是停了下來。
轉過身來,只見身穿連帽披肩的細劍使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什,什麼啊。你就那麼想要LA獎勵嗎?」
「才不是啦!」
噗地漲起臉頰後,亞絲娜恢復了一本正經的表情,表現出略顯躊躇的舉止。
最後被道出的問題,在某種意義上,是與亞絲娜之前說未曾想過要考慮的《未來》相關的事。
「……我問啊。你,會陪着我,直到什麼時候?」
「…………」
往一眨不眨的榛褐色瞳孔窺視了一會兒後,我回答道。
「直到你變得足夠強大,不再需要我的時候」
「…………嗯哼」
如此嘟囔一聲後,亞絲娜在嘴邊滲出如從深水底下往上浮出的小氣泡般的微笑,輕輕跳到後一級的樓梯上。
我連忙轉過身去,抬頭朝連向艾因葛朗特第五層的門扉一望,再次開始登上樓梯。
 
 
(終)
 
 
 
 
作者後記
 
感謝各位抽空垂閱這本相隔整整一年後再次由在下送上的『Sword Art.Online Progressive』第三卷!哎呀—,今年也總算是往上登了一層,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明年也按這個步調來……不不,大概差不多得提升攻略速度了啊……。
好了。這一卷的副標題是『泡影的Barcarole』,由於在正文里沒有提及因此我在此稍作解說。Barcarole在日語里是被譯為《船歌》的,是一種曲調宛如隨波搖蕩般的古典音樂。若是問為什麼要起這麼一個標題呢,是因為在第四層中桐人和亞絲娜是乘船出行……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呢!
關於在場地上以船移動的橋段,我從以前就構思着總有一天要寫寫的了。而且在RPG中這也是約定俗成的交通工具(雖說我沒想到甚少有MMORPG能讓玩家擁有屬於自己的船……),另外我也是相當喜歡現實里的船的。在幾年前釣魚熱潮到來之際,我下定決心購買了橡皮艇,在荒川乘上它時心情可謂愜意之至,但因為事前準備和事後收拾太過麻煩,因此也就再也沒乘過了……。雖說如此,正式的遊艇價位不僅dangerous而且系船池的停放租金還有燃料費都令人膽戰心驚。雖然我打算近幾天就去考個小型船舶駕照試試。
抱歉跑題了。就如上述緣由,第三卷便以船……不對,以《艾因葛朗特的風景》為主題了。至今為止,我對樓層的情景描寫予人印象都相當敷衍,因此這次就把容量分到那裡去了。要是各位能自行想象一下水之街羅維爾,還有聳立在湖中的約菲爾城之風景便會讓在下深感慶幸。總之,樓層頭目攻略戰拜其所賜又變成了縮減版,真的是萬分抱歉……。
只不過,既然頭目戰中並不會出現大危機那也就沒有什麼看點可寫了,況且要是每次(都像第二層那樣)險遭全滅的話,感覺上會使人認為這個攻略組很不靠譜的。但接下來的第五層就是劃分小段落的樓層了,我預感在那裡將會有頗強的頭目出現!
說到慣例的謝辭,這回也是比起感謝的謝更像是謝罪的謝……。儘管面對着極限Push的日常表,依然為本書完成了更勝以往一籌的精彩插畫的abec桑、以及親切地為在下應付了各種問題的責編三木先生,真的很對不起&萬分感謝!還有各位讀者,明年也請多多指教了!
二零一四年十一月某日  川原 礫
 
 
 
譯者後記
 
各位讀者好久不見,這裡是本卷SAOP3的翻譯鳴泣。感謝您能賞臉閱讀在下的本次譯作。時逢一年,再次進行這一系列的翻譯讓我心中生出一番感慨,不嫌棄的話還請聽在下啰嗦一番。
拿着文庫本和web的原稿校對好後,我對本書的評價最終定格為八個字:節奏緩慢,不瘟不火。
我承認這個評價或許是有不公,但作為一個系列愛好者,實在是無法給予本卷多少肯定。在最近某次訪談中,川原礫透露了他在本年中本打算是只寫5卷書的,但是到最後也如我們所看到的,他把自己多年以前的老作品《絕對的孤獨者》搬上了檯面,而且不僅沒有照搬web版,還翻新了一遍。多線運作的效果並不好,在8.10發售SAO15後不久的當月下旬他才開始動筆連載本書的web版(而且他那時剛寫完AW17),直到10月下旬才收筆,再經過不少修修補補,能趕上12.10出版可謂相當地勉強。關於這點我就不再多說了,下面開始來說說正題。
“SAOP是平行世界!”——這是我平時經常對朋友半開玩笑地說的一句話。可是到了這一卷SAOP3,它似乎真的不止是一個玩笑了,而是在漸漸地變成現實。
本卷延續去年的SAOP2,講述的是艾因葛朗特第四層的攻略過程,舞台定在了水上街道羅維爾。川原出於個人興趣,選擇了以水路為主題,且不說艾因葛朗特,就算是放眼整部系列都是相當嶄新的。
縱觀全書,都是兩位主角在水路上縱橫無盡,出盡了風頭。跳船表演、火熊大戰、潛入敵陣,還有收尾的一場痛快的水上船戰,內容看似十分豐富。然而,實際上劇情並未有多少進展,該補充的背景設定沒有提及多少,反而又增添了好幾個懸念,整部書的節奏也被拖慢了不少。而在我看來,本書的緩慢節奏究其最主要的原因無非還是主角二人在路上的各種嬉戲打鬧、大放閃光。首先我們應該搞清楚的是,本書的性質和SAO本篇系列並不相同,不再是桐人在一個又一個的虛擬世界中跳來轉去的冒險,而是對浮游城的攻略補完,這就更像是一部“傳記”,它並不僅限於一個兩個人,而是屬於一萬個玩家的,桐人不過是讀者的其中一個視點。
其實要補完浮游城攻略的話,其中會有很多看點:大至各個公會的立場、非前線玩家和攻略組之間的關係、殺人公會的水下暗涌;細至艾因葛朗特的背景設定、遊戲的各種技能和系統……可惜本卷中,這些都難以窺探得到,甚至連頭目攻略戰都像第三層那樣被一筆帶過了。
自然,我並不是說在這裡詳細描述桐人和亞絲娜的感情線有多麼不應該,倒不如說這是補完Aincard篇所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眾所周知,由於當年一卷完結的不完全描寫,讓川原的感情面描寫為多數人所詬病,我也理解如今他想要重頭來過的心情。可是作品的序盤也是很重要的一個環節,它會給人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而現在這種寫法不僅推翻了兩人關係最初的設定(雖說川原吃書也不是稀奇的事了),還很可能讓為大攻略而來的讀者心生失望甚至煩悶。另外這還有一個弊端,那就是人物形象塑造的矛盾。看着現在能在眾多女性玩家/NPC之中談笑風生左右逢源的桐人,讀者真的能將他和初入SAO的那個外表冷酷內心孤獨的封弊者聯繫起來?至今為止,整個SAO中我個人最喜歡的一篇是本篇第8卷的《起始之日》,那個短篇也將桐人在序盤的性格塑造得豐滿極致,也是我印象最深的一篇。至於亞絲娜在本卷中一反常態的表現則可以歸結為喜愛船的設定,這還勉強說得過去,畢竟攻略之鬼在現在還是個初出茅廬的菜鳥啊。但是說到底,這麼寫下去並不利於往後劇情的展開,現在的劇情已經讓我認定SAOP是一個平行世界,而要是說有什麼實質性的補救手法,那我要說的是我更寧願看到在感情線方面的描寫是讓他們倆細水長流最後喜結連理,不想看到像現在這樣鋪天蓋地秀恩愛(如果真是分得快那就當我沒說……)吃設定拖慢節奏,要知道,某個朋友今天已經對我說“我很好奇川原要怎麼處理一邊和亞絲娜打情罵俏一邊抽空去害死黑喵團了”…。節奏緩慢的另一個因素,還是川原礫你實在太話嘮…寫攻略寫攻略你插一堆我聽都沒聽過的吃的進去幹嘛啊。
然後再說說公會的描寫,現在DKB和ALS基本上一出場就是充當丑角鬧笑話,桐人跟他們就像我朝歷史書里的共軍跟國軍似的,有什麼大功大德永遠是桐人的無私貢獻,有什麼小便宜永遠是他們占的,總之根本無法擺脫背鍋的下場。雖說他們的確在處理群眾關係還有敵視封測玩家等方面做得不足,但是背地裡他們所做的貢獻幾乎從未被提及(SAOP2里有個關於林德和牙王表示要繼承蒂爾貝魯的意志的描寫其實就做的很不錯啊,為什麼不多給點正面描寫……)。就像我在上卷譯者後記所說的那樣,公會這個定位永遠不是壞人(微棺除外),僅僅是立場不同而已。
最後要抱怨一點,川原你敢不敢給你親兒子親女兒少開倆掛……上次是精英級Mob這次還多了個戰役任務城主級別的,而且連LA都搶了,怎麼同台競技?我如今只能說桐人被大公會敵視是他活該好么。光就這一點,說這系列是部爽文都不過分,壓根是川原自己覺得怎麼爽怎麼寫啊,自己寫着開心,讀者看着開掛也看得開心= =。
不管怎麼說,要怎麼寫都得看川原自己想,起碼他在後記里的態度……像是很滿意啊。不過接下來第五層就如他所說,是一個小階段的劃分,希望他能在那裡掀起一個小高潮吧。
好了,不知不覺已兩千多字,再啰嗦也該閉嘴了。就這樣,感謝讀者大人們的支持,特別是從web版連載翻譯時就耐心奉陪至今的各位,讓我們有緣下一卷再見吧。
哎,差點忘了。祝各位聖誕快樂。
 
ミッキーフォン
2014.12.25
 

3 條回應
  1. 御坂美琴2015-10-18 · 13:20

    整篇閃光彈,可怕

  2. 七殺天凌2016-2-29 · 12:04

    我提個建議哦,能不能不要用“進擊篇”這個逗比翻譯,天角不知道哪來的閉嘴廚,一點都不能表現主題,台版就是好好的英文標題

    • Heathcliff2016-2-29 · 12:18

      可以考慮一下。。